第20章 我是熊熊燃烧t着朝悬崖下直射而去的标枪,而你是我的影子
这一天,甘点慧是五点五十自然醒的。早餐到了,她没有急着吃,喝了美式,先去活力满满地锻炼。精力充沛,浑身都有力量,心情很好,不像某些时候。
也有那种时候,身体没来由的沉重,前一天明明睡得很好,莫名有种寸步难行的预感。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只有不停地在逃——莫名像有人在耳边说。内脏被压瘪了似的,甚至吃不下固态食物。但今天不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她思维敏捷,身体轻盈,能吃下一头牛,一起来就又蹦又跳,在房间里大声唱流行音乐。
去到美容室,往常甘点慧不给小费,今天却抽出一沓钞票,砸在桌面。化妆师有些受宠若惊,铆足了劲,给她捣腾了个复杂的花样。
甘点慧满头夹子,做了手推波的发型,主动和造型师聊天。她把对方的年龄、籍贯、心理状态、人生理想、未来三年的计划和父母健康状况全问了一遍。甘点慧又说又笑,热衷于倾听和延续话题,一派其乐融融。
工程告一段落,美妆师出去取刷子,就留下一个人,刚才的热闹随之消散,室内霍地安静下来。甘点慧独自坐着,摆弄手机,本打算像往常一样跟齐睿忠报备,临时想起不用,索性面朝镜子发呆。她被打扮得非常美丽,匍匐在皮肤上的卷发,浅色眼影,称得上华丽的服饰,可表情却是彻底的木然。用一个奇怪的比喻,就像被主人留下的玩具,玩耍并不是她的玩耍,待在空荡荡但不属于自己的卧室,等待下一次启用。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化妆师的助理叫醒了她,甘点慧约好的人来了。
门一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高呼自己为对方起的爱称:“小拉!”
拉公子满面愁容,听到她热切的呼唤,忧虑有所驱散:“甘少侠,我还以为你一定恨我了。”
“怎么可能!我还怕你不原谅我呢。”
“我后来回过来想,你确实救了人。而且你不是故意的,对吧?”这句话在拉公子心里排练了很多次,他性情温和,不善于同人发生冲突。
“那肯定呀。我是真的没想到,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干。我就是太着急了。我没有想那么多。我不知道你们会那样觉得。假如知道,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谁。”甘点慧的眼睛里有透明的水,她回握住他的手腕,好像有虫子从袖管里钻出来,一路爬行到他手上。她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会像之前一样了。”
拉伦斯说:“你想要什么?”
蓦地,甘点慧看向他,把一潭死水一样的空虚泼向他。被泼的人抚摸全身,会发现通体干燥,并没有湿淋淋的感觉。不知何时,哀怜的神色消失了,她没什么表情,以一种平静、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脸色观察他,或许是在判断他人的真实目的。又是一瞬,她眨了下眼睛,面上又被笑意填得满满当当。
人想成为代理人,需要拉到超过场上平均值的赌注,也可以说是赞助。那是一大笔钱,即便对于拉伦斯,也不是个小数目。在办理过程中,甘点慧一直滔滔不绝,嘴巴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跟拉公子说话。有好几次,拉公子都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但她会问他问题,确认他在听,也会倾听,乐于知道他的想法。只不过他插不上嘴,有一点,因为她语速太快了。
甘点慧说:“假如有一天,有人写信给我,我一定马上给这个人回信。我希望有人像抚平满是褶皱的床单一样抚平我乱糟糟的神经。我有时候会突然尖叫,你懂这种感觉吗?太多事情让我抓狂了,每时每分每秒。我真想回家,或者坐牢,这两个选一个。”
拉伦斯担忧所有正常人都会担忧的事:“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当然了。”甘点慧看着他的眼睛,延迟地绽放笑容,夺过他的iPhone,打开计算器功能,指甲敲得屏幕搭搭响,“你看,初始风险倍率等于我获得的赞助总额除以全局平均基础筹码再乘调节系数,对吧?这个风险倍率并不算顶高。进去以后,我的基础筹码预估是这个数,那么我大概可以赎身出来,就算有误差,我再输个一两回合,赔率高了,就能出来了。很简单的!”
真有那么简单吗?拉伦斯还是犹疑,毕竟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最大推手:“可是……”
柔软的态度马上强硬起来,甘点慧冷下脸,玻璃弹珠似的眼睛盯着他:“你忘了我说的吗?是琳要这样才能原谅我,我希望得到她的谅解。你不相信我?那你去问那个他泰来的大肚子呀。还是说你不愿意帮我?”
拉公子道:“我没有说不愿意,可非要这么做吗?佛说了,‘随缘消旧业,莫更造新殃’。”
甘点慧不甘示弱,咄咄逼人,从她平时看,实在难以防备她会讲出一大通佛法来:“我正是在这么做!三品忏悔中首要的就是“向他说悔”。《增一阿含经》讲‘夫人犯违,不逆其心,使忏悔者,不堕地狱。’我希望发露忏悔,我不想下地狱。你想看我堕入地狱吗?”
拉公子原就是柔和的性格,信仰上被制伏,便像被拔了牙的狗:“你学过佛?我没有!我是想说……”
“Larry,”甘点慧突然闪过来,撞在他身旁的椅背上,亲切又庄重地紧贴他,“你想证明给你爸爸看,是吗?”
“啊?”
她又变严厉了,对他怒目而视,吼声震得鼓膜发麻:“是不是?!”
“是、是的。”
“大声一点!”
她敲了一下他的背,好痛!拉伦斯不由得重复一遍。他疑心她是不是伺机在他后颈插了一根针,以操控他的意志,小说里就是这样写的。
“时候到了。”犹如天梯坠落,甘点慧的嗓音降下来,她看着他,带有热忱和真挚,“让我进去。做成这件事,你不觉得很有意义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的。”
送她走的时候,拉伦斯说:“那……你要注意安全。”
甘点慧笑眯眯地伸长手臂搂住他:“嗯嗯,你安心吧,我会好好哒。”
有人来给回信了,她坐回位置上。甘点慧左顾右盼,确定能传信给齐睿忠的J不在现场,会心一笑,心情美滋滋。她膝盖不停地抖动,继续滔滔不绝,讲一些漫不经心的闲聊:“活着真辛苦。我不是说谋生很辛苦,不知道为什么,这方面我都过得还蛮轻松的。是因为经济还没下行到最低谷吗?也可能我下限低吧!找工作不难,我随便玩点什么都有收入,不知不觉就存到钱了。有人跟我讲,你就知足吧,你这有什么辛苦的。但那我想说,换你来试试啊。
“我是被抽着耳光长大的,不是说真的被打……真的打也有,打我的人已经到悬崖边上自生自灭了。要是有人打我,只要这个人不是国家、组织一类的,那我肯定不会让他好过。可是,感觉的没有办法。我是说感觉,你能感觉到吗?我真的能感觉到,那么清晰,跟真的没两样。被扇的感觉,被抓着衣领拽来拽去的感觉,一巴掌扇在你脑门上的感觉。你会知道,从你是孩子开始,你这个人,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翻来覆去被否定。对我来讲活着就是这样。你根本不理解周围所有人,就像不识字、色盲一样,你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可你不能羞辱他们。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可以羞辱你,消遣你,像这样,用力地、用力地打你。你也来试试好了。
“我每次看到人们抱怨自己受伤就想笑。这些人伤害别人的时候一无所知,等自己被碰了一下,就大呼小叫。那一辈子都在自我催眠‘被伤害很正常’的人呢?前几年不是有人被关在家里吗?我觉得超好笑。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在想,‘呵呵,这下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活着就寸步难行,活着就像赤身裸体走在大街上,活着就是被踩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敲断。你一旦暴露出你自己、你的问题,别人就恨不得把你撕碎了吞了,好像你杀了他们全家。外界对你的解读全是错的,这不就是一种否定吗?他们只要闭嘴就能不刺伤你,但他们不。不过我不是讲这些人不对,我很明白呀,我懂我懂。生存的空间就这么大,人都是互相挤压。斗争是必然的。伤害是不可避免的。搞不懂这个的是他们。
“真想像那些人一样活一次,那些羞辱我的t人。”说这句话时,甘点慧微微笑着,注视着什么都没有的位置,“能什么都不想地伤害别人,对别人指手画脚,把自己当成对的。假如要是些才能远胜于我的人就算了,怎么全是些路人甲乙丙丁。”
拉公子中文不够好,听不懂她的嘀嘀咕咕,忧心忡忡,忍不住用蹩脚的语言说:“你务必要认真对待此事,否则真的没救了。”
甘点慧乐哈哈的:“‘美酒’?什么美酒?”
拉公子说:“你喝酒了吗?你今天有点奇怪,你太兴奋了。”
“没有!”甘点慧哈哈大笑,在椅子上晃动着,“我在戒酒。”
他哀愁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又无法看到她的眼睛:“你不害怕吗?”
来不及作答,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过来,带着岛上的武装分子,他们即将送甘点慧去代理人活动的封闭区域。她一点也不着急,站起身来,用手拍拍他的肩膀,权当做告别。拉伦斯上身只着一件衬衫,他惊人地感觉到,她的手一片冰凉,凉到能穿过薄薄的布料。甘点慧一字一顿,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怕得想死。”
甘点慧这么做无疑是擅自行动,琳的话语给了她启发。她忽然想,她想帮助琳,想变得像她一样,想把她要的东西给她。完成琳的目标,直到她的人生也成为自己的人生。
让别人回家的话,我也能回到家,安心地躺在床上,感到安全和充实吗?
甘点慧坐上一辆车,左右都是彪形大汉,她被挤在中间,也没有显得很狼狈。车里在放Sky Ferreira的Everything Is Embarrassing。
甘点慧嘻嘻哈哈地搭腔:“我喜欢这首歌!”前面副驾驶坐上是老爹的秘书之一,就是之前骂过家庭教师那个,不知为何,她好像很讨厌甘点慧,她说:“你感到尴尬?因为你知道自己犯了重罪吗?”
猝不及防被挖苦,甘点慧定定地看向她。良久,甘点慧笑一笑,别过脸,什么都没说。
我害怕。
车行驶一阵,抵达目的地,甘点慧被带下去,将身上所有东西取出来寄存,她两手空空地成为了“号”。
我害怕妈妈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又拿走。我害怕上一秒在称赞我的人下一秒要我去死,齐心协力拉我去游街。我害怕我仅有的一点东西,我唯一珍贵的东西都要被夺走,被你们玩一样踩碎。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
代理人区域是庆典的重要空间,也是设置牌局的地方。甘点慧不怎么觉得陌生,反而有很强的既视感,相信去过澳门威尼斯人的人都会有同感。冒犯地说,她甚至怀疑设计师师出同门。当然也有不同。在外面,宾客的房间都是独栋,树立在某片空旷的土地上。“号”这边就是普通五星级酒店了,华美的走廊里,客房门严丝合缝地林立。在这里,大部分地带被划去做赌场。代理人都能拿到一个统一派发的代理人终端,一只类似智能手机,但功能更少的工具。筹码都可以电子支付,只不过更多人还是喜欢实体的手感。甘点慧不是来赌博的,和她没关系。
甘点慧去找那名证人。之前琳花了很长时间确认和接触,就差临门一脚,被好心办坏事的缅甸人截了胡。她现在要做的很简单,找人,拿东西,躲开摄像机,完事。她不会掺和多余的事,尤其是危险的,一概不碰。
这个拿证据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线人,算一个不确定因素。见到前,甘点慧还有点紧张。但等面对面见到,她也有点傻眼。这是一名老人,坐在喷泉池旁,悠闲地招招手,让她坐过去。庆典真的有选角吗?不是在街头随便套麻袋抓几个人完事吗?甘点慧腹诽不断,但还是老老实实走过去,和对方并排坐着。
蓝天白云是人造的天花板,没什么风景可看,倒是公开的赔率和风险倍率在硕大的信息屏上跳动。为了解乏,画面偶尔转换,变成精选的赌局实况。看到自己的价值时,心生焦虑,看到花花绿绿的筹码与牌,爽快不断。人们的控制力正在逐渐减弱,对自己和自己的生活,对政府,对自然,对世界。于是,人们想控制一块屏幕,借此制造自己还拥有控制力的错觉。
老人向甘点慧索要筹码,甘点慧没自曝来意,只问你要干嘛?
锣一敲,老头开讲了。故事略显老套,他就是另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安东妮达·瓦西里耶芙娜。75岁的精明老者,偏偏上了赌桌,输了个精光。被理智驱使,准备回家,却在车开前二十分钟反悔,跑回赌场输光家产。
甘点慧不好奇老人是怎么来这里的,也不关心老人怎么就有了证物,她用筹码换到了手包。老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手里是这么有价值的东西,轻易就交出了。
等老人离开,甘点慧去了女厕所。尽管她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监视,但至少,她在韩国待过,上过公共厕所,了解一些基础的找摄像头方法。东亚三国里两个都不怎么管偷拍,开过房的年轻女人应该多少都具备这一技能。她坐在坐便器上,稍微捏捏包,能感觉到里面有盘磁带一样的东西。那就是琳要的证物。
东西到手,就这样了。甘点慧掏出终端,不出所料,消息已经快爆炸了。
先查看联系人,没有齐睿忠,看来他还在没手机玩的地方玩过家家呢。她不想接电话,就只读了琳给她发的文字信息。以防被起疑心,琳没说得太直白,但信息很明确。琳指明她轻举妄动,要她马上回来,不要以身涉险,切记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琳自己愿意牺牲,但绝不能让普通公民牺牲。
接到来电时,拉公子有些难以置信,一接通,就看到甘点慧像在一个防空洞里,实际是女厕所。她说自己很快就会回去,然而,拉公子说:“你看到那个消息了吗?”
甘点慧突然很生气,她讨厌别人用模棱两可、意有所指的口吻说话,告知她她所不知道的危机。
在最基础的人性下,我们无一例外,都有欣赏他人悲剧的爱好。人们暗中期待不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惨剧发生。只要我遭遇的可能性够低,就能心安理得当成一幕剧观赏。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人的潜意识都想看到他人被不会击中自身的陨石击中后的反应。承认吧。贱人。当你含糊其辞告诉别人他身上发生了“某事”时,你是想看到他一惊一乍,如临大敌,哀求你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陷入消沉或重振旗鼓的呀。
“是说你全家死光了这件事吗?”甘点慧语气活泼地说,“还是你得了艾滋病这件事?”
假如是齐睿忠,还可能与之唇枪舌战,虽然首先他就不会这样跟她说话。是拉公子,那就只有面色苍白,口齿不清的份了。
甘点慧切换到通知界面,发现有一条来自系统的通知。
点开后,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列数字。
很多个0,冲击到她一时忘了看逗号,傻傻去数有多少个0。有人为她下注,在她身上押了一亿元。身上看客的筹码越多,背负的风险就越高,赎身的价位也越高。她绝对拿不出一亿元。
恐惧的时候,肺被莫须有的灾害向下挤压,呼吸很快就变慢了。五脏六腑冻结成块,即便理性仍在运作,一切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传输不到神经中枢。
肠道变成日本人挂在风中的鲤鱼旗,急遽地颤抖。紧贴它的胃袋被身下这匹马震得踉跄,用力收缩,直到抽空所有余裕。食物倒流,喷射而出,便意窘迫地浮动。这些能离开身体的东西奔涌而出的同时,五脏六腑也争先恐后,抢着要逃离腹腔。人的尊严和实质迅速地消亡了,好似倒戈的投机派,轻而易举地下跪投降。
甘点慧把洗手间的门推开,奋不顾身,健步如飞往外走。但在某一步,她跌倒在地。
脚不受控制,突然软成了鱼尾巴,支撑不起身体。身体如此迟钝,大脑照常运转,以至于显得格外高速。甘点慧能清晰地感觉到,神经被堵塞了,无法回应,这是感官变慢的缘故。
于她的体质,强行宕机无疑也是一种平静,是她饥渴需要的,能带来无上的幸福。幸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然而,在甘点慧的世界里,这两秒钟无限拉长。这种硬生生拆开、延展的做法太大张旗鼓,在她比常人更敏锐的脑内,与将扳手伸进阴道无异,制造恶心,损耗人格。她趴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呕吐。吃下去的食物、喝过的水、胃液,还有尿液,呕吐时,失禁感也涌上来。
个性顽强的排异令人痛不欲生。她想到去印度旅游时在街头t喝的茶,心律不齐,瞳孔扩大,视野跳脱,过去的濒死体验就是这样。
甘点慧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先站起来。她试图踩到地上,腰一用力,就开始东歪西倒。世界竟然在转,她踩在墙壁上了,又摔了一跤,滚到了天花板。当然,在旁边人看来,她只不过像条泥鳅一样,在地上蠕动、扑棱,爬不起身。
她想,我得先找一堵墙,一组栏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她四处乱摸,真的按到了一个平面,虽然有点高,但这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她能仰仗和凭依的东西。再乱摸,后面好像还有一把椅子。天哪,太好了,我正想坐下。我必须逃跑,不管逃到哪里去。只要能回避痛苦,就是悬崖峭壁我也会头也不回地跳下去。
她竭尽全力,往上一撑,从桌下跳到座位上。就像从水面冒出头来,甘点慧看到桌面上的扑克、筹码和众人的眼神。
这是一张赌桌。
同一天,齐睿忠不顾劝阻,取回外套和通讯工具,行色匆匆从建筑里走出。有司机为他开门,还有筹划之后跟随他的职员在说服他,这是绝佳机会,不容错过,此时离场绝非智者所为。
他扶着车门,终于有一次不顾礼节,公然吐出粗鄙之语:“狗屁智者。”
海岛上夜风萧瑟,裁缝改过的西装外套线条唯美,被吹得像燕尾蝶,参差起伏。俊逸的面孔一派绝情,他匿进黑夜里,从阴谋和权力中心退场。
整条路上,齐睿忠都有动手捶打车内装饰的冲动,但他没这么做。人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他不想否认,他曾有过把某些人大卸八块的想法,也曾想象过绑架喜欢的演员,还曾想过就这么接老爹的班。可人为什么是人?人或多或少必定是虚伪的,就此放弃直面问题,那不是人的做法。
一恢复通讯,他就收到了拉伦斯的联络,他把整个过程告知了他,包括如何去的,以及甘点慧自称为什么要去。齐睿忠很想做他最爱做的那件事——用恶毒的言语讽刺别人,但他强行忍住了。
费了一番功夫,当晚他就和琳见面了。他下了车,站在空旷的草地上等待。不久后,没有车灯的车疾驰而来,开车的人是小黄,琳从上面跳下来。这座岛其实是观星的好去处,星辰璀璨,夜空看起来离地面那样近。但谁都没闲心欣赏。
初次见面也来不及寒暄,齐睿忠开门见山:“不能让甘点慧参加牌局。”
“我知道。 也在想办法。”琳明显很头疼,“到底是谁给她下的大额注?”
“干脆等着,让她试试把证据带出来不好么?现在她是非赌不可了,不赌根本出不来。我们这边也查到了,他们当地人说她是甘心爱的非婚生女。她不会是成心的吧?”小黄靠在车边,瞪着他那双圆眼,直勾勾地瞄准齐睿忠,“你没看到她那个疯劲儿吗?”
“不行。”齐睿忠斩钉截铁,“那钱是我爸投的,为了困住她。谁都能待在那里,她不行。”
“为什么啊?”小黄撇撇嘴。
小黄的提问并非追究一个答案,仅仅表达不满。然而,琳却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为什么老爹要困住儿子的未婚妻?为什么齐睿忠如此强调甘点慧不行?她预见到,这里面隐藏的不是男女私情一类简单的因素,有更深、更赤裸的真相。
“为什么?”琳紧追不放,“为什么她不行?告诉我。”
海风不引人沉醉,只将人卷入漩涡。由于所属单位不同,也因为某些案件事关外交等复杂场合,即便从事同一职业,身处同一地点的任务中,人们所掌握的情报也不一定同步。齐睿忠有过犹豫,但面前人的态度足够坚决,令他明白,此时此刻,非说明对方不可。
衣角在风中瑟瑟发抖,他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因为没有甘心爱。”
琳悲怆的脸上透出几分迷惑:“什么?”
“没有甘心爱。甘心爱没有参加那一届庆典,那就是甘点慧。”齐睿忠似乎很疲倦,垂下头,直到灵魂没入漆黑的影子当中去,“她才是游轮上那次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