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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Tears run down my thighs

作者:大山头 当前章节:83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9:17

甘点慧想要一个地方,有一张床,有水和电,带洗手间,有没那么容易坏的跑步机、一条不会死的狗和空调,窗户要有纱窗。最重要的,要有一把除了她以外没人能打开的门锁。未经允许的人绝对不要能进入这个空间。这里没有任何可能伤害她、干扰她心情的东西。她也不会使用社交网站。甘点慧会定期出去转转,接触自然,确保心理健康。

这么做并不完全是为了戒备他人,防范来自外界的伤害,她需要尽可能地保持安全和平静,否则她就会做出无可挽回、万劫不复的行为。

假如你喜欢某一个数字,你应该在它身上押上全部。假如你真的直面了活着的问题,你会毫不犹豫地自杀。

情况特殊,最后,齐睿忠还是将自己得知的信息告知了两名警员。他知道这件事,要追溯到那天,甘点慧没礼貌地大呼“我操!雷子”的那个早晨。

警方来和他详谈线人事宜,提供一些可以携带的工具,他从对方口中听说了某件事。2022年,女性公民甘某赴泰寻人,误入庆典。那是疫情期间,豪华游轮临时在船舱改造出单间,俗称为“号”的代理人通过网络会议室参赛。这荒诞又现实的情形听起来啼笑皆非,可是,真有人因不配合而被抛入海中。

该公民的相关人士是原定参与的“号”之一,因未知的理由缺席,害她被当成替补,强行押送上了船。

泰国警方正盯上这次集非法赌博、违规招待和拐卖人口的事件,尽管算是内阁之争的战场转移,但的确是打击犯罪。

中间过程被省略了。总而言之,这名女性公民前期参与牌局的行为能算作紧急避险,受到胁迫,主观无犯罪故意,后期在发觉泰警后没有揭发,提供协助。然而,即便泰国警方通过外交渠道转来了的案件通报和协查证明,这件事仍在内部引发了争议。

涉案女性公民甘某没有实施和组织暴力等严重的犯罪行为,情节显著轻微,又是被胁迫,按理说是没有问题的。

泰警收网却只抓到几个替罪羊,线上竞赛中,病毒来得突然,临时设隔离区,船上又不便购入物资,导致准备不全面。有三分之一玩家的隔间里,监控摄像头是坏的。少有的出隔间的比赛,每个人都穿着防护服。后续调查中,他们看不到部分人玩牌时的面貌。单从出牌记录和胜率看,甘某在牌局中十分激进,战无不胜,神挡杀神,佛挡弑佛,赢得大笔筹码。而且她的做法几乎都是榨干对方所有钱。如果这场赌局正常进行,她的胜利会造成至少十余人失去生命。她明明就知道,可没有证据显示她有手下留情,只能侧写出她上蹿下跳,斩尽杀绝,将人逼入绝境的做派。

小小的隔板间里,平平无奇的女子在线上参加了这场私人扑克锦标赛,夺得魁首,同时还闲得无聊玩一玩系统自带的扫雷小游戏。这种游刃有余太过可疑了。

甘某的姨妈律师出马,帮助她配合调查,提供了许多证据,以证明甘某在国内从未从事赌博活动。她的母亲是数学家,父亲是心理学教授,尽管她的学历在部分人看来不高,但她并不是笨蛋,恰恰相反,九岁她就加入了门萨协会。之前没玩过牌?“庆典”是多种类多项目的竞赛,大多人都有强弱项,不会她可以临时学。那种胜率代表不了她的态度。她没有很费力,她只是做得好。

有的人被评价故作高深,不一定是因为这个人故弄玄虚,而是因为给出此评价的人头脑空空。蠢货看谁都复杂,又带有一种白痴对聪明人潜意识的嫉妒,自然会产生恶毒的印象。脑子更好用的人没做错什么。有的人干得漂亮,不代表他肯定付出了精力和心血,也可能是天生精于此道。这个人可能就是天性狡诈,善于撒谎和算计。人人都有特长,只是有些事能做,有些不能。被强迫推入擅长的领域,出挑不是她的过错。

最终裁定,不认为是犯罪。他们对她进行谈话教育,出国要加强安全意识,并肯定其有正义感、维护法治的公民身份。

还有一个小插曲,甘某在某些方面正常得出奇,这也是检方愿意相信她的依据之一。尽管她没有过多泄露长相,摄像头损毁、和她有接触的不法分子基本被捕,但她还是慌里慌张去了韩国,住才两百块一晚的青旅,做了一套整形——就结果而言差别不大,唯一作用是变漂亮了。

听说这些,t齐睿忠一点都不意外。尽管当时,他和甘点慧现实只有短暂的接触。甘点慧会速记,观察、识别和推理视野外他的按键,她偷了房东两个鸡蛋,然后用其中一个来道歉假意自己只取了一个,了解对方的思维定式并引导认知。她是一个思维敏捷的聪明人。他也充分理解执法机关的担忧。假如这种人是恶棍,用拘束衣绑回来也不为过。

假如她是恶棍的话。

齐睿忠和甘点慧初次见面是通过朋友牵线,机缘巧合。在那之前,他其实已经知道她。通过互联网,他们互相交换过姓名、地址和当时的学校,可那实在太久了 不清楚她是否还记得他。

起初他没想太多,不论中外,同名同姓都是很常见的状况。但在她在他家待了不到十分钟后,他就确认了,就是这个人。除她以外没有别人。她在他家闲逛,他一直紧跟在她身后,别的人也在参观,但他就只跟着她。他们一起到了他的卧室。

当时是金发的甘点慧说:“干嘛?你要和我睡觉?”

齐睿忠并不尴尬,冷静地回答:“我怕你把房子炸了。”

几年后,他去旁听她的审判。听到判决,齐睿忠是最镇定的那拨人之一。因为他很清楚,审判是正确的,尽管疑点重重,但甘点慧的确无意教唆男友犯罪。这句话中,重音落在“无意”。

晁柯骏的律师提供了还原的对话,截取其中一段,甘点慧语气轻快,语调活跃:“……要自设盘口,控制赔率,可以设个假的。稳赚不赔。还可以那样嘛,那样,找理由不兑现。你只兑那些影响力强、最初期的人,让他们往外推,这样用的就是他们的信用。再介绍个贷款,呀呼!那些人就全完蛋了。

“这些人完蛋和不完蛋也没差,都是绝不直面问题,哪怕一次都没有过。只顾自己,只看着眼前,为了粗浅的私欲而行动,还不知道自己丑态毕露。拿走他们的钱,废掉他们的前途,把他们的未来像踩蟑螂一样踩在地上碾!”

而在这句话前和这句话后,毫无停顿,她说的分别是“你们学校流浪猫很多”和“好麦道真好吃”。

人际交往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分类。甘点慧能言善辩、多嘴多舌,情绪饱满,恶意充沛,有一套自成一派的理论。她是天生的邪教教主。这种来势汹汹的特质足以让人喜恶分明。假如受不了她的耳濡目染,人们自然不会再和她来往。因此,久而久之,她身边就都是能忍耐她,甚至自我模糊、容易被摆布的人。值得一提的是,自我清晰或模糊不代表这个人的性格强势或弱势,是独立思考能力的差异。

这个时代,自我意识过剩逐渐成为时代病的今天,甘点慧破坏欲过剩。她明显有抑制的意志,而这导致了她的异动,行为举止大体遵守规范的同时,黑暗的冲动想法常常产生,她强迫性地将它们分享给身边人,多此反复,强调完善。这个人拥有剧毒的口舌,刑具般的思想,却不使用双手。相反,她只一无所知地环抱双臂。她大学时期关系近的十二人中十人都在精神心理科取药,六名朋友有自杀史,青梅竹马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堂表兄弟都犯罪入狱,一人被判死刑,一人死缓。工作后,乘务长因暴力事件被开除,机组闹出飞行组霸凌的丑闻。论谁听了都会说,这个人是个扫把星。可万一扫把星有科学解释呢?

在后来合作来岛上的旅途中,这一点也得到了印证,齐睿忠能从她那里听到各种玩笑式的建议,伤害某人、杀害某人、偷窃、虐待和欺诈、毁掉贵重的财物、反抗掌权者。甘点慧是一台散发破坏性思想的机器,一名向周围输送恶的引力波的天魔。料想作为男友、最亲密的恋人,晁柯骏一定高密度、大压强、多频次地接收着这些。

当然,这离法律意义上的“教唆”还是太远了,人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台风来临,闪电密集而剧烈。但赌场全都处在人造的封闭室内,丝毫不受波及。

外面是翻涌中的汪洋大海。平日里阳光明媚、玉体横陈的沙滩,郁郁葱葱、鲜艳欲滴的草坪,碧蓝的天空和平和的海平面,此时此刻,全被雷电撕碎。而在精美的建筑内,一切风平浪静,无人受到影响——看似是如此。没有人有余力关心外面,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发亮的屏幕,把自己的精力、关心、爱与需求狠狠投掷进那片光影当中去。

蓄养猪狗的槽枥已然变成了战场,易懂而受操控的股票突发有了自我意识,在某人登场以后。她像一架自杀式袭击的战斗机,直入云霄,直奔死气沉沉的人类聚居地而去。自从这个人登场,气氛就改变了。名字被标注为“Gan Dianhui”的新面孔上场,女人,还是长相还不错的年轻女人,熟悉赌博竞赛的最初都只会想提醒她忘了穿低胸衣。但很快,这个人带来了豪赌。

赌场是否为助她造势而动手脚暂且不知,这个人确实有一些魔力。她在骰宝上押上全部筹码,这项目不是这样玩的。她在麻将上自爆式地诛牌,把别人的牌组拆得乱七八糟。她会在是个人都会弃牌的德扑局上凭借读牌接着跟,对手直接骂人:“你长了杏仁核吗?”甘点慧的回复是:“我是天才用你说?”

她都赢了,这不正常。有一会儿,她嬉皮笑脸,一个劲吭哧吭哧笑,拍桌子的行为遭到警告,还被以为是用了什么违禁药。又一会儿,她仿佛睁着眼睡着了,直勾勾地注视墙壁,好像她的对手在那里。人们很快就会发现她记得所有牌。对她来说,类似黑杰克的项目就像从杯子里喝水一样简单。

那一回合,那间房内的灯倏然闪动,犹如闪电来临。后来检测,是极端天气下的电压不稳,属于正常现象。可它来得那样异常,所有人都下意识仰头。只有甘点慧,一星半点的反应都没有,宛如根本没发觉,只低着头看桌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甘点慧吗?”灯明明灭灭,她在翻牌,笑如燃烧后沉淀黑色素的烟灰,火药未完全燃烧的碳颗粒,“这里没人识汉字?‘廿’是二十,拆开就是‘二十一点’呀!”

自认是“人”的赌徒往她身上倾盆般投注,数字每分每秒都在向上刷新,还没有到乏味的时候,新的刺激就出现了。快乐层出不穷,大脑皮层正在享受地呻吟。眼下的狂喜必定在下一秒毁灭,那么,何不享受现在?

庆典已经到了尾声,可庆典现在才开始。

拉公子再打电话进来的时候,甘点慧完全变了一个人,面对他提出的建议,她只嗯嗯哦哦,等他还想说,她突然冲他怒吼:“你烦不烦啊?!还要说多久,耽误我拿牌了。”

最初那名老人守在换筹码的必经之路上,等到甘点慧去,想再向甘点慧要点筹码。老人抓住甘点慧的手腕,唠唠叨叨,说个不停,颇有不给不让走的意思。甘点慧不耐烦地甩开,一把将老人推倒在地:“老不死的,给我滚!”

甚至连珍珍的家庭教师都打来了电话。家庭教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煽情很投入地说:“你可以坦诚你的欲望!你可以想要当boss,赚钱独立,成为大女人。你可以想和两个、三个男人同时恋爱,你可以只要肉体关系。你可以是个坏女人。尊重自己的欲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甘点慧回:“我想赌博。”

听筒那头沉默了。

甘点慧看一眼终端,丢到一边。面前是等着把钱给她的赌徒。这可比那些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唠叨好玩多了。

甘点慧的赔率低,风险倍率荣登榜首,几乎全场的“号”都想和她来一局。因为他们输一把无所谓,她输一次就能赔上巨额筹码给他们。别的高风险高手基本会选择性应战,养精蓄锐。这个女的脑子有问题,她是不论是谁,不管玩什么都来的。

但赢哪有那么简单?大部分在甘点慧看来,就像和幼儿园大班的孩子比赛玩积木一样无聊。她可以一对多玩牌,每个人玩不一样的项目都行。庆典的工人效率很高,假如提要求,通过审批,全都会准备好。足够宽敞的地带,并排放置的赌桌。甘点慧可以坐一张底盘装滚轮、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偶尔坐着,偶尔反趴,脚拨弄地面,从这边溜到那边,从那边溜到这边。无聊等他们思考的时候,她也百无聊赖,从这边溜到那边,从那边溜到这边。

无法控制自己,投身赌博沦落至此的人多半脑子不太灵光。庆典也是如此。低素质人群终究不少。男女比例悬t殊。玩着玩着,这些人会说些搞笑的话。输了以后,他们也要做一些搞笑的事。

插句闲话,甘点慧特别佩服男人。尤其是部分底层男性,特别多的地区她也不了解。他们具备非凡的勇气和强大的本性。即便深处险境,身处被践踏的位置,他们也总能无忧无虑地想到性。比如听说被掳到诈骗园区的女性,必定跳起来说一句“她肯定被开火车了”,也就是被多人性侵——这些想象力丰富的小家伙总能想到一些展现他们小巧思的比喻。他们什么都会想到下半身,而在下半身的事情上,他们总是才华横溢,无时无刻不在用他们的意识性侵所有人。面对甘点慧,这类话题,他们的嘴也停不下来。

甘点慧笑得不行了,甚至有点困惑,他们为什么不多花一点点精力去钻研自己为什么这么蠢。仔细想想也是,万一想了,可能会绝望到吞枪。

不正面问题是人的通病,社会人在现实里遭受打压,却选择在互联网上辱骂陌生人或名人。职工对上司不满,最终针对的却是同事。男人们对其他男人和他们创造的逻辑不满,于是对女人和其他弱小出击。女人厌恶男人,但要对其他女人大张挞伐。对他人的伤害中隐匿着对自己的仇恨和恐惧。当我们想提升自我,我们贬低他人。当我们想伸张正义,我们剿灭弱者。

人们总是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对吗?

眼前这些人沉迷赌博,自己走到万劫不复之地,安安静静自杀也就罢了。所做的对策却是杀害不给他钱的父母,疑心妻子出轨而杀妻,为了恐吓妻子而杀死自己的孩子。假如他们的工作是驾驶交通工具,那他们要把素不相识的乘客和兢兢业业的同事杀了。

赌博带来了毁灭。是赌博带来了毁灭吗?

她站起身,在钻石灯塔正下方岔开腿伫立,两脚与肩同宽,笑嘻嘻地说:“我让让你们吧。

“来,你们排排爬,开小火车,头接着屁股。从这钻过去,我就把刚赢的全还给你们。”

赌徒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筹码已经清零,甚至赌场要代他们缴纳一部分给甘点慧,这就是坏账。而之后,赌场会通过处置这些破产代理人,例如将他们的资产、器官、未来劳动力变现,来收回这笔坏账。他们无疑是死定了,没有希望了,这种情况下,胯下之辱似乎没有那么难接受。况且,被进行羞辱,他们之中指不定有人也会开心。

当然,仍有人摔了东西想走。可紧跟着,甘点慧又追加了这样的条件:“然后我会从你们里面抽一个人出来,做我的门徒。徒弟懂吗?小龙女和杨过那样。只要他孝敬我,我会教他玩。”

最后,她还夹着嗓子来了一句:“日入一亿不是梦!”

惊人的是,最后全员都留下了。这是极其诡异的一幕,人们四肢着地,像毛毛虫一样头衔接尾。甘点慧叫来旁边一个荷官,把终端丢给他,说:“没提出来的筹码都存在里面吧?给自己转点小费。”

荷官眼观鼻鼻观心,不明所以,但乖巧照办。筹码的线上交易与支付宝无异。这笔小费的用处尚未可知,荷官不清楚自己将为此付出怎样的劳动。

刚转完,甘点慧就让荷官用普通话、广东话和英文交替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指挥那些人在地上有节奏地爬行。

荷官仓皇行动,时不时用余光确认她没有不满。万幸她只哈哈大笑,褒姒和周幽王都是她。于是,十分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这些人有条不紊地爬行。甘点慧指挥他们绕场转一周,美名其曰练习。

值得一提,后续据岛上设备统计,这一段在宾客中的收视率和讨论量飙到了最高。

甘点慧胸脯起伏,脸颊泛红,笑容若隐若现,鼻子吸气嘴巴吐气,额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能看出肾上腺素在分泌。她的脑内大概率是一片空白。毋庸置疑,她处在兴奋状态,换一种说法,她失控了。

她的失控带动了他人的失控,用眼睛看她的人,用耳朵听她声音的人。被下注的提示接连不断地响起,宾客们往大底池中扔进更多钱。周围人吹起了口哨,惊呼阵阵。

“哎,笑死我了。我腻了,”那些人还在爬,等要进入正题,甘点慧毫无预兆地改变了主意,自在地坐下,架起双腿,“还是算了。我不想给你们钱了。你们要记住这个教训。死了变成鬼以后,不要再打牌了。”

赌徒们自然群情激愤。场内不得已出动了武装队维持秩序,几个人围起来,把甘点慧像抬尸体一样架走了。她挨了一记,跌倒时用手捂住脸。指缝里雪白的牙齿一闪而过,依旧在嘻嘻哈哈。真正的斗殴还没开启,工人就上前拉开了人。

有个人一个劲在耳边劝她“女士,您要慎重些”。慎重什么?甘点慧被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她笑着笑着,发现那人是J。

那齐睿忠肯定就知道了。他也在看吗?甘点慧被像埃及艳后一样抬着,躺在人们的托举中。她看到一架在拍的无人机,悬在自己上方。甘点慧冲镜头露出笑容。

作为观众的人很容易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个人在为什么赌博?甘点慧不喜欢钱,不像是享受风险,也不执着于看别人崩溃的样子。

诚然那有一些乐趣。胜券在握,却故意在五局定胜负的游戏中先输两局的意义是什么?是让人误以为占优势,眼睁睁看对手追上来,不断挫败,又重振旗鼓,到最后还抱着可以一搏的心态,下一秒,坠落深渊。巧妙的是,这怎么不是一种理性的战略?骄兵必败,哀兵必胜,自我评价错误的人更容易被逼到死路。我会蹲下来配合其他人的高度,但这必须具备更多趣味。我喜欢把他们哄诱过来,然后切掉他们的手指和脚趾喂狗,其余部分煮了吃。

强烈而不间断的刺激下,心在显而易见地变麻木。甘点慧能感到大脑变迟钝了,就像连续飞超长航线后被奥客纠缠,身体还能继续蹲下,对视,保持三度微笑,却什么也不想。分明怕极了被投诉停飞,但太过疲惫了,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已经失去了弹性。有一次,她顿悟了身边的人为何都愚不可及地活着。因为一一面对负面情绪太难。我们厌恶疲倦,厌恶沮丧,我们厌恶没有希望的明天。我们厌恶我们的工作、家庭和孤独,我们厌恶达不到理想的自己。于是我们交配,消费,或者玩玩智能手机。人类被迫化为动物,为了躲避悲伤与痛苦。一部分人利用我们的厌恶赚得盆满钵满,而他们仍旧是动物。甘点慧想起《西游记》里妖怪的特效,站着的人形变成四肢着地的动物。她就是这样。

玩久了大额的牌局会失去对钱的感知。欠下几十万时,赌徒只感到不甘,欠下几千万后才是焦虑、恐慌和脱离控制的惘然。顺着选择赌的人去推断,甘点慧认为这种状态是最妙的。你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是的,不用害怕了。无需再担心有什么东西被毁掉。漫长的煎熬有了终结。你的人生已经毁了。冥冥之中也符合那个规律——如果你太过恐惧,你会变得什么都不害怕。

甘点慧从未输到那种程度,超凡脱俗的才智简直烦人。即便她双手离开方向盘,她的脑也总会自动替她在坠毁前升空,正常驾驶,因此她从没有刹车可踩。永远到不了那个时候,能松一口气的时候。下一局是更危险的赌博,下下局是更更危险的赌博,下下下局是更更更危险的赌博。这里没有最危险,因为永远有下一局,下一局也永远比上一局危险。她也曾耻笑那些听从于痛苦,丧失自我的人。但是,必须承认,当她沦陷,她比他们都要贪婪,都要残暴,都要擅长逃避和损害。她同样选择麻木。

终端又在响了,现在她是超级明星,想联系她的人比比皆是。

甘点慧接通了那一通,就那一通,她听到这时候她最需要的声音。

那头的人说:“终于接了。”

“干嘛?”甘点慧坐在牌桌边,用侧脸和肩膀夹住电话,“我也正想着要找你。”

“你不能再玩了,”齐睿忠站在走廊里,这里鲜少有人经过,就算有人,他们也猜不到他在和现在人气最高的“号”通话,“你需要休息一下。”

她直愣愣地看着桌面,一只手还在反复抓弄筹码,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你杀了我我就不玩了,你杀了我。”

短暂的沉默后,齐睿忠说下去:“你已经很累了。你需要休息。我会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等你调整好了,然后再往后走吧。”

甘点慧歪着头,艰难地夹t着那部通讯工具,保持这种滑稽的姿势。手从没有停过,好像要用筹码磨掉指纹一般,翻来覆去地抓弄。

她迟迟没有回答,身下骤然一热。

热烘烘的液体流出来,沿着座椅和腿往下,异味伴随温度四散。她低下头,才意识到是小便。十多个小时,甘点慧忘记上洗手间了。何止,她也没有睡觉,没有喝水和吃饭,全身心投注到赌博中,赌博。尿液无法抑制地流下,在地板上汇成一滩,宛如从肉体中逃逸出来的灵魂。她感到酸楚,她想回家,她突然很想哭。她也确实哭了一小下,偷偷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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