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停机坪最近的会客室,齐睿忠在和老爹的秘书沟通。
甘点慧还戴着手铐,站在他身边,散漫地倾斜脖颈,头东歪西倒。齐睿忠不得已地抬起手,搭住她肩膀,用臂弯禁锢她乱动的后脑勺。那不是保护,更像是一种约束。失去造型的头发打着卷,伴随她的后仰,波浪的弧度贴在他衣袖上。
隔壁房间,老爹他们在打室内高尔夫。他们在这一侧交涉。
给他们争取时间的救命稻草是一份合约。齐睿忠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大约是几年前游轮事件时,为保胜诉,甘点慧的律师姨妈进行了一些操作,给她和泰国一间私企签了一纸合约。万一哪条路都走不通,还可以往在泰工作、中泰文化有差异方向辩护。当然,结果大家都知道,他们没用上这种垂死挣扎的手段。
这间公司是泰国知名唱片公司的子公司,关系其实很淡,可好歹沾边。这很讽刺。老爹他们不在意任何个人的权利,但假如和企业挂钩,那又不一样。泰国贫富差距大,掌握权力和金钱的人都是真正有能量的人,带走一个人,如果留下把柄,那绝非他们所愿。简单的确认不费时费事,相比之下,性价比很高。
齐睿忠只准备了泰文文件,秘书懂得泰语,面对法律文件,需要更仔细地确认。
齐睿忠精神紧绷,甘点慧漫不经心。他伺机问她:“你会游泳吗?”
“会滴呀。小学我和表姐妹跨河游着玩的。”甘点慧在把玩脸颊旁落下来的头发,“但我现在来月经了。”
“……”齐睿忠问,“那还能游吗?”
“我用了棉条,也可以。”甘点慧说。
齐睿忠自觉运气不佳,尽量排除杂念,多余的情感不需要,只想要做的事情,一步步拆解,一个个完成。把大脑调到最敏捷,需要随机应变,能做成最好,失败了就是命。发现墙边堆了一套弓箭,他又觉得没有那么倒霉。
下楼的时候,灯一灭,应急灯就亮了。齐睿忠推了甘点慧的背,她稀里糊涂往前跑,中途也想回头,但楼道里黑黢黢的看不清,前面眼看又有人堵截,只能先处理面前的事。他们不是开车来的,车还停在前坪。甘点慧差点被逮住,被人拽了一把,黑暗里,小黄的圆眼娃娃脸一闪而过。
托各位争取时间的福,甘点慧如愿来到了车旁,拉开车门坐上去。她眨巴眨巴眼,惊讶这边没人守着,也困惑于之后要怎么办。她没有驾照,不过妈妈带她在非机动车道偷偷开过几次,要自己开走吗?值得庆幸的是,等了不到半分钟,齐睿忠就赶来了,还拎着上了箭的弓,兀自扔到一边。
他发动车子,车亮起来,她才发现他侧脸都是血,是耳朵被从中间切了一道。甘点慧大吃一惊,尖叫一声,差点把他鼓膜震裂。她说:“你能不能遮起来?!吓死人,我看不得血的!”
齐睿忠哪有这个闲心,着急逃跑。车子发动后,周身的车灯都亮起,凭借照亮,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什么,临时又钻出车,重新捡起弓。他从中学开始练射箭,备赛期间甚至每天都背着反曲弓,拿过不少奖项。但那不是为了荣誉,只是好玩。齐睿忠瞄准飞来的那架无人机,拉弓,松开。随着坠落声响起,他钻回车里。
方向盘打死又归位,撞破被铁链锁紧的垃圾车出入门。后头有车在追。
车速一百八十迈,他的语速也是一百八十迈:“你现在到后座去,不用系安全带,但是要抓得很紧——”
她莫名其妙,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什么?”
他一边设置自动驾驶,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同一时间推进不同事项如履平地。齐睿忠不顾提问,接着说下去:“等下车子入水,会像撞墙一样,不要晕了。安全气囊会弹出来。因为有高度差,会先沉下去一下,但因为没进水,又会浮起来,然后很快往下沉。车头会先沉进去,浸到水里有压力,打不开门。我解了童锁,你要马上反应,不管受伤没有,伤得多重,从后座出去。”
“啊?”甘点慧还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勉强照做。
“车门上有充气救生包,拉开就能用。你能做到的,”她听到他说,“这跟赌博很像。”
甘点慧还是那个反应:“啊?”
离追兵还有一段距离,齐睿忠当机立断减速,因为前面就是尽头,高速冲下去只会变成肉饼。气囊炸裂,他们会直接死在变形的车里。系统接管的指示灯亮起那一瞬,他同时往后移动。无限变慢那一秒钟,她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顾执行,恐怕大脑和车一样,也已打开了自动模式。
甘点慧死死抓住把手,还想说什么,一回头,就看到挡风玻璃外的景色急遽扭曲,不再是平坦的路面,朝x轴下翻转。
正对海面。
落水。
那一刻,齐睿忠在想,忘了跟她说要往外游了。但甘点慧没那么笨吧?
因为提前松方向盘方向会偏,他一直拖到最后才离席,还是被卡住了。万幸是没有晕过去。甘点慧甚至是砸窗出去的,水进得更快,也沉得越快。水下也能睁眼,他咬紧牙关,仰起头用力,终于把车座拆开,直接游出去。
甘点慧倒是及时出去了,她之前并没有说大话,水性非常好,不会乱抓乱喊,很自如地伸展身体,立刻开始了水母漂。齐睿忠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个人包括生孩子什么都会。齐睿忠在心里由衷地想,有时,坏人正是什么都会才可怕。提到生育,容易联想到伴侣,或者只是生命中陪伴一段时间的对象——不是说每个人都要有,打个比方,他就不准备要。齐睿忠真没法想象哪个倒霉蛋会和甘点慧过一辈子,太可怜了,不管男女老少,他都为这个人默哀。
游了一段距离后,好不容易停下休息,甘点慧去够齐睿忠的手,他以为她有重要的话要说,结果是:“你像这样把头发都弄上去,杀气太重,运气不会好!而且老气。”齐睿忠懒得骂她,只顾划水。
由于之前的台风,港口有许多游船和货船正在紧急加固和移动。海面上本身就有不少船只和漂浮物。这能提高追踪的难度。热带没那么容易失温,但更要提防生物。有琳她们在,他又请齐璐萍帮了忙,岛上的船艇被牵绊,直到脱离危险区域,他们都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也不再急于移动。
然而,真正的困难还是要自己克服。
一开始,身体感觉很适应,甚至有点惬意,但很快,热量终究还是缓慢流失,身体和精神都坠入疲劳。肌肉僵硬,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意识逐渐模糊,仿佛无形的怪物长驱直入他们中间。也没闲心交谈,被水母蜇伤是脑神经最活跃的时候。
漂浮在茫茫海面上,两个人都沉着得异常,紧紧依附着漂浮物,看向未知的方向。视野内渺茫而蒙昧,海的尽头永远不会结束,托起他们的是一场欠缺始终的等待。一天中属于黑暗的时间里,也没有什么绮丽的景色,偶尔能见到天使般的磷火。在热带夜晚的海面上,人所需要对抗的是孤独、恐惧和一种漫长的折磨。这恰恰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却又是最将他们逼疯的。
两个人的喘息声都很重,在水浪拍打的响动中。有一会儿,甘点慧觉得手臂没力气了,不住地沉下去。她时不时没入水中,然后又卖力撑起身体,冒出水面。
“忠仔,”她吐了一口海水t,断断续续地问,“你记得我吗?你记得我对不对?”
他抹去脸上的水,将前发往后压,果断得不正常:“不记得。”
嘴巴又苦又涩,甘点慧又呸了几声。她说了一串数字,正是他在扫雷网站的ID,也是他手机的解锁密码,然后又说了自己的ID段:“是我呀。”
他合上眼睑,莫名的伤心,听到她在海水里轻轻地重复:“是我呀。你记得那时候我们在一起玩吗?是我呀,甘点慧。就是我呀。”
海浪拍打脸颊,齐睿忠很轻地说:“你是猪。”
“哼哼,”甘点慧仰起脸呼吸,“不是猪哦。”
天亮前他们就得救了。毋庸置疑,这是一件幸运的事,天亮后有太阳,晒伤都是其次,脱水会加剧。但也有不幸运的地方,搭救他们的渔船不是警察安排的那艘,是真正的渔民。
当前全球经济下行,这些渔民也是偷偷出来打渔,按理说该回去了,成果不理想,拖延到了现在。看到人漂在海里,吓了一大跳。终于踩到地面时,甘点慧站都站不稳,直接斜坐在地上。齐睿忠还为了尊严支撑一下。语言不通,双方只能用口音离奇、词汇量贫瘠的英文交流,一个词一个词蹦。
中午他们上岸了。没有海关,直接进到小渔村,然后送到了村镇的基层医疗站。穷乡僻壤,只有赤脚医生,好在靠水吃水,处理落水类型的问题有经验,静脉输液和伤口处理一套安排上。外加对身份信息不敏感,歪打正着,很适合他们的情况。
本想着医生还看医书呢,英语肯定会的比渔民多,结果口音重得像外星人,只能打手语。
医生打手语,让他们去城市的大医院,以防有横纹肌溶解。
齐睿忠打手语告知,他们没法付当下这次治疗的钱。
医生打手语,本地人以打渔为生,对落水不死的人有优待,算是一种迷信,都期望自己和家人安康。
甘点慧打手语说,那行,拜拜。
医生又打了一个手语,甘点慧和齐睿忠看了半天没看懂,旁边的渔民帮忙翻译:“他说你们是无耻的土匪。”
他们是傍晚走的。正常情况下,这种时间绝不应该贸然活动,甘点慧贯彻土匪作风索要了肌肉松弛剂。为了提防追兵,也为了尽快恢复通讯,他们只能尽早离开。两个人原本的衣服根本不能下水,现在只好借村人的。穿着颇具东南亚农村风格的服装,他们错过了最后的公车,又在路上遇到了开小型SUV的背包客。
搭便车进城,即便是甘点慧也变得体力不支,没法再健谈。轮到习惯冷漠的齐睿忠强打精神,故作轻松,外语流利,编造出一套情侣旅行迷路的笑谈。在车上,他叫她睡觉,自己放哨,以防有糟糕的意外。可在下车之前,他就发觉她从头到尾都醒着,警惕地半睁眼,直勾勾看着前面。
抵达时又是新的一天,天亮了。
齐睿忠去修手机。尽管事先套了防水袋,却还是人算不如天算,撞车中有损坏。他和老板还在讨论先给钱再修理还是先修理再给钱,甘点慧驱赶着蚊子走开了。
十来分钟后回来,她拿了几张当地的货币,往齐睿忠面前一丢,继续低头打蚊子:“这里蚊子太多了吧!”
“你做了什么?”齐睿忠比往常更严肃,拽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身边拉。
甘点慧歪着头看他,片刻后,她打了个呵欠:“没犯罪没违法没伤害自己,行了吗?”
等待手机修理的过程中,他们去吃了顿饭,是齐睿忠以往很少碰的比萨。甘点慧咬了一口,像电视广告一样拉长芝士,故意不咬断,含糊地说话,催齐睿忠看。齐睿忠不耐烦地说“我在看”“不要玩食物”,她才全部吃进去。吃过东西,疲惫好像消除了不少。
饭后,齐睿忠想回手机店,甘点慧却突然站住脚,不动了。他转过身,就看到她拈起衣服,放在鼻子旁边闻,然后交替挤弄着嘴角,摆出不满的样子:“我要去买衣服!”
齐睿忠怒斥:“你看看时间和场合!”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着她去了附近的古着店。甘点慧笑嘻嘻的,不停地拿起衣服,往身上比划,转身问齐睿忠怎么样。齐睿忠不想说话,只觉得身体快散架。在海上折腾那么久,就算用药止痛,肯定还是有不适。他坐在门口的吉祥物身上,目光溃散。店员推着新上架的服装架经过,他猛地回神,抓住其中之一,扭头叫店里那个不进试衣间,正一件套一件试穿的人:“这件不错。”她在套热裤,小跳着过来:“来了!”
这里有户外淋浴,但要求付费。本地人都很自然地在喷泉边洗漱,他们俩也去。起初齐睿忠不情愿,甘点慧先跳过去,还盗用陌生人的香皂洗头,她抓住他的手,把他往里拉。
洗过后,他们就去洗衣店洗衣。到这时,钱也花光了。但等手机修好,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齐睿忠坐着休息,甘点慧就在周围跳来跳去,一边有节奏地念念有词。
她手舞足蹈,又开始唱那首小调:“多巴胺!血清素!谷氨酸!内啡呔!去甲肾上腺素!催产素!GABA!”
过了一阵,甘点慧也累了,坐到他身边。一瞬间,仿佛有谁按下了开关般,甘点慧的眼睛慢慢沉下去。她没有睡着,只不过面部肌肉放松,微微垂下头,就像关闭了电源。你能感觉得到她的脆弱和无害,仅限这一段时间。短暂恢复后,那种蒙着死意的疲倦略有好转,她慢慢能做一些反应,转动眼球,听人说话。
齐睿忠专注地观察她,问:“你本来答应了他们出演那场秀吧?”
甘点慧也不否认,摇晃着身体说:“嗯。”
“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据他对她的了解,甘点慧不会轻易同意这种事。她唾弃愚弄他人,即便她常以个人身份对别人这样做。
“他们说,能找到很厉害的专家,帮我检查出我为什么这样。”甘点慧头歪着头,胡乱玩耍自己的手指,看起来不以为意,“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没动手术。但就是那样了。所以不是后遗症。我以前都以为是遗传,结果那个人根本不是我爸。所以也不是遗传。那是为什么?我为什么是这样?我一直想,一直想。那是为什么呢?”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你知道人被刀捅的时候会失去力气吗?”
她懵懵懂懂地回答:“是吗?”
“被刺的人会身体麻痹,失去力气,好像被抽空。为了站住,就会本能地寻找依靠。想要抓住点什么,想找个能靠的东西。”齐睿忠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但在这时候,离他最近的往往是那个刺他的人。人会抱住那个杀害他的人。”
她不吭声,等待着某样东西,可能是死亡,也可能是活着的下一秒钟。
“你想要某人杀了你,不一定是因为你想死,而是你想抓住别人,依靠别人,和某个能相互理解的人产生联结。”
大雨将至,外面的天蓦然黑了。齐睿忠看到甘点慧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有眼泪静静地从她眼睛里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