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甘点慧就蹲在齐睿忠家门口等。他之前的房子是家族赞助,划清界限后,自然还了回去。如今住的公寓房租依然不低,保卫科不是吃白饭的。保安看她鬼鬼祟祟,生怕她掏出一个“维权100天”来,遂问她干什么。她说她来踩点,计划以后来这里摆摊卖淀粉肠和手工饭团。
甘点慧看到了齐睿忠屏幕上网约车的目的地,猜测是他的住处,也没认为一定能蹲到人,就当碰碰运气。齐睿忠约了人谈事,为表礼貌,他亲自送客出去,正好被甘点慧撞见。
等人走了,甘点慧才跑到他背后,眺望离开的中年男人,字正腔圆地喊道:“我操,雷子!”
齐睿忠蹙眉:“你怎么知道他是警察?”他又没穿警服。
甘点慧捂着嘴巴说:“你在天安门广场分不清游客和便衣啊?”
“我去天安门广场是去看升旗,不是去玩大家来找茬。”齐睿忠无视她,直接往马路走,“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去呀,最近很无聊的。带我去吧,”甘点慧一个劲地说,“带我去吧。”
齐睿忠寸步不让:“不行。”
来到马路前,人行道边缘树着交通灯,绿灯闪烁,切换成红色。甘点慧眼睛很大,喜欢做怪脸,不是娃娃脸,神态却让人联想到小孩子。她是有点闲不下来的性格,手上总在做点小动作,比如现在,十指像风琴似的互相摆弄,身体也轻轻晃动着。远处的车子还有一段距离赶来,甘点慧直接迈开步伐,被齐睿忠拽了回去。
他说:“红灯。”
她蹲下来,用人行道上的落叶去逗蚂蚁,装傻说:“听不懂。”
齐睿忠以为这就是最后了,可他大错特错。
乘坐高铁时,他在座位上用电脑,她拿着无座的票,晃悠着过来了,站在车厢和车厢衔接地方。抵达港口城市,在码头买票时,他又遇到她。甘点慧一路摇来摇去,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穿着长到膝盖的靴子,短蛋糕裙底下穿牛仔裤,不伦不类,拎着手袋摇来摇去。
甘点慧其实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她管他去干嘛呢。没准是被卖到红灯区去,那也大不了一死。轻小说常常写,被大货车撞死的上班族转生到异世界,这类作品的受众多半也是期待非一般的生活。要她说,把泥头车换成冷脸嘴毒帅男也不错。反正都走投无路了。
坐飞机是甘点慧的老行当,没什么新鲜。坐船才难得,时间又久。他们买的船舱票,甘点慧住四人舱,齐睿忠单住一间,还住楼上。要知道船都是越高层风景越好,价格也越贵。
甘点慧说:“让我去你房间玩吧。”
齐睿忠说:“你可以去运煤船玩一玩。”
放了东西,甘点慧上楼吃饭。齐睿忠已经在了,服务生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他很快就喝完了,让人又倒了一杯。这一次,他很慢地啜饮。甘点慧自来熟,不打招呼,直接坐到他对面,两个人一张餐桌。
齐睿忠终于挑明这远距离跟踪:“你到底想干什么?”
“路是你开的吗?船是你造的吗?我去旅游不行吗?”甘点慧自顾自看菜单,“请我吃饭吧,有没有鱼子酱鹅肝什么的?”
“你泡桶老坛酸菜牛肉面吃吧。”
“我不。”
甘点慧开始享用她点的餐,新一杯酒见底了。齐睿忠说:“你怎么知道我去哪的?”
她摇头晃脑:“我不知道你去哪。就根据时间和你的状态猜而已,实在不行就改签。运气好,有签证,又有位置没卖完。”
“不贵吗?”验票或值机后改签需要负担更高的手续费。
“你不是给了我钱嘛。”甘点慧朝他嘻嘻笑,“我最近又很闲。”
“不上班?”
“不上。”
齐睿忠很想叹气,忍住了,他想刺伤对方,也算是一种劝退,表示他对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因为前男友丢了工作?”
甘点慧在盘子里竖起叉子,目光跟随叉子移动,答复的口吻显得漫不经心:“哦。你知道?不是一个时间呀。都好久以前的事了。”
齐睿忠没有接下去,却注视着她,看起来并没有听说那么多。或许就像甘点慧听了半天就听到“他情况很复杂”一样,他也只听说“她前任出事了”。
甘点慧望着远处,目光放空,这个轻飘飘的人像突然被抓住了翅膀,拴上绳子,拖行到人类的花园里。她在回味那种滋味:“你听的是哪个版本?知道他坐牢了?一开始他人很正常,他是科大的,肯定没你的学校好,但也不错了。他脾气很好,是个好人,但你知道,人是会变的。很可怕。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做起了赌球。不是自己赌,他可能以前就自己赌过,我不知道。反正,那一年,他开始自己办赌球,把整个男生宿舍的人都拉下水了,还有十几个QQ群。有赌输的人跳楼了。金额很大,那么大架势,怎么可能不被查?
“然后他就疯了,取保候审的时候来找我,带了一把这么长的刀,把我约出来。他可能觉得我出卖了他,所以要杀了我。”
“我很害怕,看我这样很难想象我害怕吧嘎嘎。可是我很怕的。”
听到如此沉重的故事,齐睿忠也不贸然发言了。一瞬间,甘点慧又露出灿烂的笑容,津津有味地吃起食物。
“说到这个,”甘点慧说,“我妈妈说是因为她去寺庙给我求了牌子。很灵验的,求事业求姻缘都可以,在泰国。你也去试试……”
这天傍晚,不少乘客在甲板上欣赏日落。甲板上树立着巨大的广告牌,甲板外是今天的黄昏。用《滕王阁序》里的句子来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海水与天空是橘红色的混沌,宛如被熟透的橘子炸裂的惨状波及,尸臭没有柑橘香,纯粹是海风的腥味。广告是汽车品牌和可乐,文字生机勃勃,模特神采奕奕,汽车引擎盖闪闪发亮,可乐玻璃瓶表面的水珠熠熠生辉。
快门声此起彼伏,周围是肤色各异、国籍不尽相同的人。不少人在拍照,记录下这美好的一刻。定位在这片海域的社交动态不断更新,如海洋垃圾一般,浮现在茫茫网络上。
人群中间,甘点慧和齐睿忠只是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天晚上,甘点慧在四人舱里睡了一觉。上下铺,地方很狭窄。同舱有一对去结婚的韩国女同性恋,还有一个背包客外国人。人们简单交谈,互相对彼此有个大概的评价,然后各自生活。
这天晚上,甘点慧睡得还不错。早上,齐睿忠步入餐厅时,甘点慧已经t在餐厅里吃早餐了。
船上的桌子不大,船员往她桌上送餐,腾出空间时,一只玻璃杯被挪到了边缘,底部一半在桌面上,一半已经探出桌子。等送餐的人一走,甘点慧马上伸出手,把它推回桌面上,往里推,直到靠近中央,绝不会掉下去的位置。
齐睿忠坐在餐厅另一侧,她把餐具端起来,搬到他那张餐桌。在他发起话题前,她叫他,挤眉弄眼,示意正在看风景的陌生游客,嬉皮笑脸开玩笑:“把那个人推下去吧。”
“先不要,船上不方便自首。”他拉开椅子,径自坐下。
“一看到站那么边缘的人,就有一种冲动,想把他们推下去,你不懂吗?”
“精神卫生中心外面的人一般不懂。”齐睿忠敷衍了她的奇思妙想,开始说正事,“我要上,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甘点慧理直气壮,就好像他说的是“你不能再呼吸了”,“岛是什么?”
齐睿忠的父亲经营橡胶种植园起家,有过“橡胶大王”的称号,后来扩展到跨国贸易、海外资产投资。这座岛是他的私人度假设施,自开业以来招待过不少富商贵族,也举办过一些婚礼、大型会议等活动,后多用于岛主的私人应酬。各地的第三产业职工被招募至此,签下一条条保密合同,受一捆捆违约金胁迫。上面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私密之地,一团迷雾。
他们乘电梯下楼,电梯厢体里,冷峻的光簇拥着二人。
甘点慧在嚼口香糖:“那好吧,我不去了。”
齐睿忠用毫无人情味的语气说了温馨提示:“等会儿开门左转有楼梯,下船出去有免税店。”
电梯已经抵达最底层,门打开了。等候在外的工人们马上掐的掐烟头,挤笑脸的挤笑脸,迎向厢梯里的人。齐睿忠往外走,来不及回头确认甘点慧有没有原路返回,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你们知道他昨天见谁了吗?”
齐睿忠阴沉着脸回过头,就看到甘点慧阳光明媚的笑容。她甚至刻意等他们说了话,确定了语言才开口。他没让她说第二句,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甘点慧朝他眨眼,威胁不一定要说出口,扑闪扑闪地眨眼也行。
后面的人在盯着看。倒计时开始了,他们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三秒不到,他松开了她。她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甘点慧清楚,他见警察肯定和今天来这里有关。都被她跟到这里了,哪有拍几张游客照就打道回府的道理。终于,齐睿忠介绍她是“一起的人”。
他们都套上救生衣,乘坐光洁如新的快艇,齐睿忠压低声音,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能乱来,嘻嘻哈哈一阵可以了。”
“知道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鼎力相助’的!”甘点慧忙不迭点头,也顾不上“鼎力相助”这个词不能说自己,为表决心,差点打出一套军体拳。
见她这样,齐睿忠反而不吭声了,默默打量她一阵。他说:“你这么积极干嘛?你不知道害怕?”
甘点慧坦荡地回复:“为什么害怕?你不也不怕吗?”
“不,”齐睿忠正容亢色地直视她,用毫无说服力的语气和神态说,“我非常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隐约感觉到,他不是完全不想她去。
在海上的过程很无聊,让甘点慧想起小学的时候,老师骗他们说是郊游,结果转手把他们送进素质教育基地,开启苦哈哈的军训。好在没像新闻报道中的某些恶劣事件一样。虽然有一些体罚,但也还好了。教官也都只是打工人,跟他们讲笑话,一起表演节目。也有课程,其中一个就是救生衣的穿法。
这种基地,更多还是带孩子玩玩,课程都是敷衍了事。所有人嘻嘻哈哈,甘点慧也跟着大笑。她满面笑容,看着所有人,心里想,掉进水里该怎么办呢?死到临头会是什么样呢?
当他们下船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咂舌。这里是泰姬陵、悉尼歌剧院和圣礼拜教堂,并非暗讽坟墓、戏台子和神,是说建筑群华丽得不像样。冷感而流线型的屋顶,明亮的玻璃,整洁的花园,一望无垠。
甘点慧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这是你家的?”
“干嘛?”齐睿忠把行李交给工人,头也不回地提问。
她说:“我开始想把你的保险受益人填成我了。”
他皱起眉:“你当保险公司吃白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