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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给世界上最努力的你

作者:大山头 当前章节:5244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9:17

有人会说这是搞砸了。

但乐观点说,又不是在床上被抓个正着,那会社会性死亡。也不是密谋的时候被抓个正着,那最坏的结果可能会生物学层面的死亡。

这次来的人不只是齐睿忠的父亲,还有继母t、父亲的亲信,以及他们家一些其他跟着做事的男丁和他们的亲属。其中就有那位小肚鸡肠的堂叔。

堂叔一有空就朝齐睿忠挤眉弄眼,不知道的会以为他面部抽筋。齐睿忠注视着堂叔,久久陷入沉思。假如他要回家族务工,肯定会和堂叔成为同僚,甚至因血缘更近,更获器重。可堂叔没有任何顾忌,肆意继续着幼稚园级的挑衅。难道说,堂叔打从内心相信他不会低头,不会回归家族?或许过去那些足以进派出所的打扰是一种温馨提醒?莫非这个年过四十却仍只知道靠暴力解决问题的中年男性就是他在这个家族里最大的知音?——开玩笑的,齐睿忠知道堂叔是白痴,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

在放空时,时不时的,他需要故意做些这样无厘头的内心活动,以打发极度无聊的脑细胞。办公桌总放着数独书同理。运动时在脑内假想自己策展要落实哪些环节同理。会一边看人物传记片一边阅读书籍一边看卡通片同理。

甘点慧去上洗手间了。齐睿忠守着空座位,等了好一会儿。他怀疑甘点慧是不是要在厕所扎寨了,顶着未婚夫的身份,起身回去找她。

自打从地板上爬起来后,甘点慧就肠胃不适,她用最后的力气向所有人微笑,然后,拉住她唯一称不上“同盟”的同盟的衣袖,向他告知她的排泄需求。她坐在坐便器上,时而嘀嘀咕咕,时而猛敲墙壁,一时间又捧住脸。

齐睿忠敲了敲门,敲门声在偌大的洗手间回荡。他说:“你怎么了?”

厕所面积太大,太空旷了,以至于她要大喊才能传话。甘点慧用手盖着眼睛:“日了个巴子的,我可能要来月经了!”

齐睿忠本来有很多挤兑的话要说,听到这里,就没说了:“你需要布洛芬吗?”

“我又不是痛经,傻子,是我来月经的时候会腹泻!”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他抱起手臂,靠在门口,“那你要喝点盐水吗?我去请人倒。”

门敞开来,甘点慧猛地撞出来,撑在门沿,探出挂着些许汗珠的额头:“不用了。走吧。”

甘点慧回到餐厅,身体依旧不适,无法和任何投来目光的人对视。她穿的衣服是自己的,齐睿忠事先看过,不是什么奇装异服。齐睿忠合情合理地靠近她,参考腹语的发声方式提醒她:“算我求你,撑过这顿饭。为了钱,为了不坐牢,什么都好。”

她抬头看向他,他强挤出一个假笑,很快又垮下去。甘点慧说:“原来你嘴角能往上提啊?”

他义正辞严地驳斥道:“那叫‘笑’。”

餐桌旁人并不多,加上他们俩也就只有三个,甘点慧入座到齐睿忠身边。继母是越南人,讲法语的,语言不通,也不是很熟,就都点头笑一笑。

再过一阵,鼎鼎大名的主人公驾到了。年少离家,在东南亚政商界混出了名堂的男人走来,悠然从容,目光从众人身上流过,不做任何停顿。

出乎意料,老爹并没有一副凶恶长相,不是虎背熊腰,也没有大腹便便。恰恰相反,整个人称得上清瘦,今天家庭聚会,头发也没有向上梳,呈现出轻松、随性的状态。假如在清晨的街头相遇,纵使他背上背着两把大刀,胯下骑着一匹哈雷,你也只会认为是哪个大爷去公园晨练归来,能说的问候是“老齐,买菜去啊”,绝不会想象到他是狠角色。甚至还会感慨,大爷练得真牛,肌肉紧绷绷,一拳能打死那些熬夜看手机的年轻人。

他清了清嗓子,讲话的对象不只是同餐桌三人,还有室内其他副桌上的人:“很久没见睿忠了,庆祝他回来!”

除开站立的保镖,所有人都举起酒杯。

甘点慧直视他的脸,不必要的情绪都停止分泌,心率和呼吸恢复正常,腹泻和呕吐欲也消失了。齐睿忠全程目视着侍者倒酒,确保桌上人使用的餐具相通,即将饮用、食用的东西一致,来自同一容器。

饮下那杯酒时,她注视着姓齐的中老年男性。对方也看向她,眼睛炯炯有神,犹如随时要落下捕食的鹰。

男人问她的家庭。她略显匆忙,但并不让人觉得不礼貌地放下刀叉,擦擦嘴:“我父母分开了,我妈妈在曼谷教书。我爸爸在国内,也是大学老师。”

男人问她工作。她也大大方方承认待业,不避讳学历上大大逊色于男方:“我以前喜欢飞机,现在想休息一下。忠仔也很支持我,是吧?”

只要不搞砸,齐睿忠什么都愿意配合。就算她现在要说他们俩是四爱情侣,他也会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向自己的亲生父亲暗示“任君想象”。不过,忠仔是谁?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害怕的东西总会来,可能搞砸的事终究会搞砸。说来很有趣,这是一个概率的问题,在座的人里,对概率感兴趣的不止一个。但先按下不表。齐睿忠听到父亲说:“既然回来了,我想你也有心和家里打好关系,为家族办一些事情。”

齐睿忠想开口,却又停了,先等对方说了再说。他还没进入正题,就拒绝谈判对象的请求,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今年的庆典,你也留下来帮忙。”

齐睿忠面色镇定,端坐在原地,心里想,甘点慧有句话说得好,“日了个巴子”。他说:“我还要回去上班——”

“哎!”父亲马上叫停了,在会和地方政要、土匪头子划拳喝酒,能供三个孩子上马术课,收入以亿计的他来看,那些遵纪守法的工作不值一提,“你来帮我干活,正好接你姐姐的班,就跟以前一样,你知道是干什么吧?以前你暑假的时候,在酒店时你去了的,还记得吗?只是如今人多些,玩的方式不同,在我们自己的地盘办。”

齐睿忠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小时候的事我都记不清了,我已经不熟悉那些。”

他本来就是会摆冷脸的人,这时显得更严重。甘点慧觉察异样,适时插嘴:“什么庆典?”

“你在中国那些有什么价值呢?你不想做最好的吗?爸爸已经认可了你选的伴侣,你不想带着她过最好的生活吗?就像我对你们一样。男人要承担起一个家,背负起责任,这样才能真正成人,所以爸爸才希望你尽早成家立业。不熟练也没关系,我会让别人负责game,你先从其他活接手,找找感觉。总是要学着做的,你以前不也很喜欢趴到电脑边上看记账吗?”

甘点慧说:“什么game?”

想到接下来还要提珍珍的事,齐睿忠很明白,这时答应下来最好。只要他同意,那就是最好的时机。问题是,答应了还能脱身吗?

被点到名的堂叔走上前,这个豁牙男人插嘴:“你不是混得还行嘛,没点VIP?没去澳门私厅玩过几手?”

作为唯一的局外人,甘点慧露出茫然的微笑,环顾四周,问能看到的每个人:“到底是什么?”

唯一理睬她的竟然是继母。那个年轻的亚洲女人嗫嚅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作答:“‘Gambling’。”

“赌博?!”

甘点慧突然大叫一嗓子,双手猛地敲击餐桌,吓得碗筷起飞,一串巨响,保镖掏出了枪,众人都吃了一惊,齐刷刷看向她。

看到手枪,甘点慧也吓了一跳。身为禁枪地区长大的一般公民,平时大概遵纪守法,自认道德高尚,她马上举起双手,眼睛都瞪大了。这不是玩具,不是拍电影,是真正的手枪。想扫黑除恶的风吹到了公海。盯着乌黑的枪口,她几乎快要对眼,一动都不敢动,毫无骨气地认罪:“对不起,我错了,不要杀我!”

“都收起来。”齐睿忠的父亲动了动手指,吆喝众人,“吃饭呢,像什么样子。”

短枪管武器收起来了,甘点慧才慢慢把举起来的手放下去,委婉地说:“赌博……还是……不要吧。”

没人在意她的表态,好像她是空气。

齐睿忠顺势提珍珍的事,先问姐姐:“姐姐这次没有同来?”

“就知道你会问,你们打小关系就好。璐萍说要去再念一个master,我说了她几句,她就自己念去了。”父亲的笑容里没有一丝破绽,再高超的测谎大师也无法做出判断,“你跟她有联系?”

“会问问珍珍上学的事。”另一边,齐睿忠是同样的天衣无缝,“之前我给珍珍买了一套迪士尼英语动画片,约好了,等得空带她去上海的迪士尼乐园玩。”

父亲的答复十分爽快:“等忙完这趟你们就去吧。”

“票都订好了,时间也不长,两天就够,现在去了不是更好?”

男人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显而易见,权威不容挑战:“我很t高兴你迈出成家第一步,以为你懂事了。这次来的客人都很重要。玩乐和正事,孰轻孰重你要分清。还没让你做局头!既然你这个做舅舅的想她了,等会儿你去见见珍珍。”

齐睿忠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见好就收,先接招再说,于是沉默喝餐前汤。然而,对面却没有停止发动攻击。

父亲再度开口,狭窄的眼黑蛰伏在深深的眼纹中,窥测着他:“你fiancee刚才差点被枪射,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请朋友来哄爸爸高兴吧?”

这下轮到齐睿忠和甘点慧汗流浃背了。他们不是真正的情侣,第一次认识很久远,但与陌生人无异,大难临头各自飞。刚才两人都沉浸在各自的烦恼中,分别苦思冥想,自然忘了还要甜蜜热爱。反应快这一点倒一致,齐睿忠的“不是”和甘点慧尖锐的笑声在半空中碰撞。

甘点慧说:“您真会开玩笑。”

齐睿忠说:“我们希望对方和自己是独立的个体。”说得好像他们是一团混合在一起的奇美拉。

厨师上菜了,都是清淡菜色,徽菜为主。继母替丈夫挡了一盘内酯豆腐,说是嘌呤高,医生不让吃,让撤回去。

甘点慧寻思有钱人也会尿酸高,想想就好笑。她没心没肺,齐睿忠却提心吊胆,四周风平浪静,可他们正处在龙卷风中央,安心不得。事情不能搞砸,急需一锤定音,不能再让父亲生疑,一定要人为制造一些思维引导。他需要一个能触动人心的东西。

恰好,开餐前,他被要求说一段祝酒词,因为这次他们是为了他和女友来的。

齐睿忠站起身,不费力地拿着酒杯,短暂地沉默。他身材高挑,容貌英俊,长一副庄重相,习惯了眉头紧蹙,无聊站那不动就被问是不是死了老子。美则美矣,孤介太过。也托它的福,思虑时不会惹人起疑心。

他说:“我付出了你们难以想象的努力。”

齐睿忠用这句引发困惑的话开了头。

“从我小的时候起,我和周围人就不一样。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我都兴致索然。他们在意的东西我都视若无睹。同一件事,我跟他们的感受都不同。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标新立异,炫耀我多独特。我做的大部分怪事,实际是因为痛苦。

“我注意到的太多,削尖的铅笔、不平坦的路、讨厌的音乐、一些能归于人之常情的恶意、雾霾、噪声、战争、食物里的灰尘,还有死亡。人生在世,到处都是风险。这些都在折磨我的神经,使得我恐惧。从我上小学,甚至在那之前起。

“我试图向人倾诉,但我的同龄人不能理解,大人觉得我杞人忧天。所以,这种感觉处处腌制我的生活——不同频的,格格不入的感觉。所有人都会交流,交流后是建立关系,朋友,恋人,对我来说太复杂了。在我看来性很可怕,与权力和暴力关联太深。而友谊,我不需要任何短期的朋友,用中文说,那种‘搭子’。我只需要真正的关系,我不知我是否有表达清楚。

“对我来说,很多感情是未知的。同时亲密是危险的,有违我的生存准则。在我这里,这件事的难度比周围人都高。我全部是从初学者做起,还是一个容易应激的初学者。为了与人达成理解,为了克服我深切了解的魔鬼,我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

“然后,我遇到了我愿意成为伴侣的人。请祝福我们。”

他的目光汇向甘点慧,仍是戒备、提防的神情,却像一只向痛苦伸出的手。漫长的祝词过后,齐睿忠举起酒杯,人们也都行同样的姿势,一饮而尽。唯独甘点慧坐在原地不动,静静目视着他。

她想起很多东西,一些人,一些事。

很多记忆一闪而过。最终留下的是最近的,也是与此相关的,曾和她以确定恋人关系的人。晁柯骏压在她身上,喘息粗重,汗与泪水大颗大颗砸落,滴到她脸上。明晃晃的刀子抵住她的喉咙,他潸然泪下,抓住她的衣领,来回摇晃着哭诉。

“你不正常,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他说,“去死吧,不要再害更多的人了!”

而她被压制在地板上,一派漠然,木木地往上看,望着他背后的天花板。那时仍染的金发,眉睫也漂过,不属于黄种人常规毛发的颜色增强了异常感,显得她更不像人类。过了许久,嘴唇翕动,危在旦夕、死到临头时,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理解。”甘点慧说。

紧跟着,温热的血从对方腹腔一涌而出,浇灌到她身上。

回到现在,岛屿上的餐厅里。众人都埋头进食的时刻,甘点慧眨了眨睁大的眼睛,一如既往的面带笑容,一个僵硬而灿烂的笑容。她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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