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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孩子们

作者:大山头 当前章节:58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9:17

散场的时候,一人走来,两眼发亮对齐睿忠说:“Bro,你说的那简直是我!”

此人是集团职工的孩子,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子承父业,也在为组织卖命。

这不是奉承,他发自肺腑,感动得一塌糊涂,叽里呱啦又说了好些话,大意是感觉到了共鸣:“听前半段,我还以为是我跟你说过的呢!越往后,又发现是我这两年的想法,肯定没跟你交流了。不跟你开玩笑,我真以为你是参考我说的!”

齐睿忠漫不经心地用“啊是吗”带过,目送这名年轻人因女友的召唤离开。女友也是集团员工,正在不远处招呼他。两个人缩在角落说话,亲昵而不全是温馨。性的关系,最终目标是结婚生子的感情,这是旁观者所能看到的。

齐睿忠久久注视着他,只是注视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能用恋爱打发人生的人就别瞎添乱了好吧!”

齐睿忠回过头,正对上甘点慧的脸。她正毫无仪态可言,背着手探头探脑,挑衅地与他对视。

“被我说出了心里话?”她说。

他冷冷地看着她:“胡言乱语。”

说着那位bro又回来了。齐睿忠心想,神啊,再让他跟这厮说话不如劈死他。

转头有人请他去休息室,老爹要和他谈谈。bro自然只能遗憾退场。齐睿忠又想,神啊,让他继续跟这厮说话吧。没人爱跟老爹聊天。

休息室是私人领地,保镖较少,甚至有人为齐睿忠搜了身,保管手机,他才进门。但似乎没太大必要,只彰显了排场。因为父亲没说什么,无非是“你长大了”一类的寒暄。齐睿忠很为这种话不适,每当长辈说“你长大了”,并非他真干了什么好事,只因他终于老实了,遵循了他们的心愿,展示了老东西们心中期待的晚辈形象。

出门时,甘点慧正在门外等他。她在看墙上的一幅画,那是弗鲁贝尔的《坐着的天魔》。画中的恶魔是青少年形象,并不像其他艺术作品所呈现的那样磨牙吮血、残暴不仁。恰恰相反,它只坐着,被神和人类放逐,有过对抗,充满疲惫,处在永恒的孤独与无望中。

他来到她身旁,一同看向画。

甘点慧却恢复了笑容,用肩膀用力撞他,掐着嗓子,故意恶心人:“干嘛去了呀,死鬼!把人家一个人丢在这!”

齐睿忠不吭声,只拍拍袖子,兀自掸灰。

她又压低声音,窃笑着支昏招:“这画值点钱吧?泼杯可乐上去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把你卖了赔。”

一位岛上的管理人员来,引他们去见珍珍。一出建筑,车已经等在外面。

这次不是观光车,而是加长的豪华轿车,车内和驾驶座分开,形成独立的包厢。除了他们俩,也没坐其他人。窗帘紧闭,齐睿忠稍微掀起,能看到车子正往岛上的学校驶去。甘点慧倒是宾至如归,只新鲜了几秒,就自顾自打开冰箱,拿瓶冰川水出来喝,好像这是她订购的KTV小包。他默默注视她的举止,用视线对她这种不知死活的轻率态度发出异议。在他看来,她至今没被毒死简直是个奇迹。

岛上有学校。上高中时,齐睿忠来过一次岛上,当时基础设施才竣工。印象最深的是气味,油漆和金属,海水与泥土经过翻动与混合,有机无机、人造自然,清一色散发出令人畏惧的臭味。其次就是这间学校。学校的意义非同小可,他一度怀疑父亲是想成为教主,又或者,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学校没有派上用场,改成了托儿所。现在珍珍住在那里,和她的家庭教师和保姆一起。检查了身份,他们两个才得以进去。

珍珍住在楼上,家庭教师敲了敲门,叫了两声,没有回音,不由得面露难色。

齐睿忠挤走家庭教师,擅自拧开门把手。温度过低的冷气迎面吹来,在齐睿忠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越外面的t餐厅和会客室。齐睿忠拧开电竞房的门,电脑开着,幽幽散发着光芒,没有人。另一边,家庭教师打开卧室和厕所的门,无辜地回过头,惊慌地看向齐睿忠。都没看到人。

就在这时,甘点慧从某扇门探出头来,对着走廊的二人打信号。成年人们会聚在衣帽间外,门隔音良好,只依稀听得见音乐声。推开门,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倾泻而出。环形补光灯下,一个人正随着节奏舞动身体,但很快就停止动作,不是因为有人来了,而是因为拍摄到此结束。她从支架上取下手机,拉片检查,分不出精力理来人。

这就是珍珍,妆容精致,灰色美瞳,一头棕色的长卷发,穿一件香奈儿的无袖连衣裙,耳垂上是一对摇曳生姿的珍珠耳坠。她正在拍一支近日流行的短视频,录制场地也有所讲究,选在衣帽间大有学问,因为这里有一面玻璃展柜,已安置好她的藏品——一些大牌化妆品、奢侈品包包和海景“谷”。鉴于她今年才过十二岁生日,甘点慧很合理地挑眉,摆出一枚惊讶的表情,顺势看向齐睿忠。他也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好像在做梦。

一整天的劳动中,珍珍终于得到了满意的一条,此时此刻,她也留意到了他们:“舅舅?”

在和珍珍的来往上,齐睿忠并没有撒谎,他们舅甥关系不错,也的确许诺过迪士尼之旅。但那已经是玲娜贝儿时期的事了。恰如目前珍珍所说:“都几年了!现在流行的是LABUBU!不,也过气了,你给我整俩盲盒吧!”

齐睿忠不跟她绕弯子:“你就说还去不去?”

“你请客我当然去!”珍珍在摘耳坠,能看到那不是耳环,而是耳夹,她还没打耳洞,“妈妈去吗?是妈妈让你来接我的吗?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她很忙。”齐睿忠模棱两可,忍不住开启那些老人都会说的话术,“你这是什么打扮?在这扭什么?你把这东西发网上吗?”

“哎呀!大家都这样!你别少见多怪好吧老登!”而珍珍不遑多让,言语展现年轻人风范之余,还猛地出手,一下拔掉了假发。

小学女生露出板寸,当红女主播秒变小尼姑,给了在场众人新一轮冲击。家庭教师早就知情,窘迫地低下头,徒留齐睿忠和甘点慧瞠目结舌和呆若木鸡。但比起前者,这个造型似乎更容易被接受。

他们转移到了餐桌两旁。珍珍卸了妆,敷着眼膜玩手机。家教老师在展示家庭学校的成绩单。齐睿忠在批阅成绩。过了今年,珍珍估计还是要去有其他人的学校,她是单亲家庭,妈妈忙,舅舅总要顶上。甘点慧就闲多了,抠抠手,打打呵欠,抬头看看天花板。

珍珍目不斜视,不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抽离,主动和这位“舅妈”搭话:“你真是我舅女朋友啊?”

甘点慧假装郑重,把手覆到胸口:“正是贫尼。”

珍珍趴到桌子上,侧着头说:“你玩tiktok吗?我们互关吧。”

甘点慧掏出手机,“嗒”的一声翻盖,把珍珍炫傻眼了。珍珍说:“你咋用老人机?千禧辣妹风啊?”

“我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这个也差不多。”甘点慧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没有那个App,“Sorry,我忘了,上次下了给我妈点完赞就卸了。”

珍珍看着甘点慧,有些难以置信地笑:“你没粉丝也准备跟我互关?”

甘点慧反问:“不行?”

“你很特别,跟别人好不一样,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喜欢。”珍珍像个大人,但偶尔,言行还是泄露出小学生本来的样子,“以后跟着我混吧!”

甘点慧点点头:“可以!”

得到了小妹,大姐头珍珍马上八卦起来:“我舅舅那么神经质你怎么受得了的?”

甘点慧也非常配合,准备大说特说坏话,刚开口就被齐睿忠抓住了后衣领。

齐睿忠让家庭教师重新调整珍珍的学习计划,拿珍珍开团、接广赚的私房钱存个定期,设置珍珍SNS的浏览时限。

珍珍当然要死要活,不情不愿,但舅舅凶起来堪比喷火恶龙,杀伤力媲美蒙古蠕虫,她自小耳濡目染,常听亲戚妖魔化他。在他们老齐家,一讲到这个离家出走的儿子,清一色叹息、摇头和不想提。她只勉强挣扎了一下:“你这是侵犯我的人权!”

舅舅的目光落下来,停滞到她脸上。齐睿忠望着她,脸上没有明确的嫌恶、愤怒或是其他情绪,他看着她,不带感情,好像乘坐跳楼机和大摆锤前降下来的安全杆,那是一种桎梏,也能保住你的性命:“你玩的东西太危险了。”

他们离开儿童房,在车上,甘点慧想唠嗑,齐睿忠没理她。等到了住处,他才告诫她:“以后不要不挑场合说话,到处都是监听。”

甘点慧躺倒在床上:“想不到你还是黑帮少爷!”

她刚说完,他就拽住她身下垫的毛毯用力一抽,任由她咕噜咕噜滚到床下。

甘点慧摔得好痛,撑着床沿,从床另一头爬起来:“你不懂‘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齐睿忠不由得冷笑,突然拉高衣服,一鼓作气脱掉,裸露上半身。甘点慧贯彻吊儿郎当的本性,假装舞台剧演员,夸张地拿手挡住嘴巴,眉毛上挑,做出惊讶的表情。他要展示的不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而是之前打闹被甘点慧殴打留下的淤青。尽管她不是故意的,单纯手劲儿大。

他煞有其事地复述:“‘君子’?”

门铃响了,甘点慧厚颜无耻地做鬼脸,假装事不关己,起身去开门。

管家来送一份齐睿忠事先要的衣服,从张开的门缝里,他看到头发凌乱的甘点慧,以及边穿衣服边走出来的齐睿忠。管家自觉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小情侣亲热,连忙交出东西,像进死胡同的猫一样退了出去。

衣服只是幌子,齐睿忠要的是和某人交流的信息。岛上老师、医生都有,珍珍是个大活人,不可能想带走就带走。齐睿忠已经接受任务,清楚局势,眼下取得父亲信任是必经之路。况且,他答应了警察取证,执法机关大概也乐见其成,巴不得他参与“庆典”,多拿到一些材料。

岛上有警察卧底,但和齐睿忠直接联络的警察又不同。这位卧底兄的单位是怀疑某位高官高管的白手套和犯罪分子有往来,为锁定犯罪目标的行踪和资金链而来。发展齐睿忠做线人的则不同。他们知道齐睿忠他老爹有个牌局,虽然不对外开放,但有最新消息称,老爹正在开发一个大型赌博系统,准备大规模上线,中国人多,必然是市场之一。送人去也是要打探情报。

卧底兄会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一些帮助,但有限,他还有自己的活儿要干。

他送来的不是U盘也不是一次性手机,而是一张纸条,上面是账号和密码。齐睿忠把电脑拿近,用它们登陆进一个云端,那里有一些材料和视频文件。

他随机点开文件,快速浏览。另一边,甘点慧在水吧捣鼓了一杯苏打水,和他聊天:“所以你家有人喜欢打牌?还整了这么大个地盘?”

赌博是人类最古老、东西都接受的娱乐项目之一。“他们喜欢,借这个应酬,叫一些生意上的人来。”他飞快阅读文件,随口回答,“以前,这里真的只做度假用,玩牌都是在别的地方。”

她丢开玻璃杯,从地毯上打着滚靠近他:“别的地方?”

“私人会所、酒店、酒庄……还有一些特殊场所。”说到这里,他点开某则视频。电脑里传出声响,甘点慧凑过来,齐睿忠并不避着她。

那显然不是正常途径下拍摄的。右上角有时间,距离现在不远,就是几年前。持相机的人没有露面,一路奔跑,又是上楼又是下楼,画面剧烈摇晃。他跑动的过道狭窄,天花板很矮,到处是箱子一样的房间,头顶间歇挂有垂落的麻绳。

假如看到这里还不明白,那等拍摄者打开一扇门,露出一整片海时,就没什么费解的了。他正在某艘大型游轮上。

拍摄者转过身,镜头扫过一片追赶而来的武装分子,晃动得比一些文艺片还厉害。男人用带口音的英文说着什么。

甘点慧和齐睿忠聚精会神,他们一个和老外一起生活过,一个工作中服务过外国人,能听出录像里的人重复的是什么。

“I quit!I quit!”他不住地强调。录像没拍全,从声响和视野的变化中,能想见男人正使出浑身解数求饶。为了求情,他抛出某样有价值的东西。一把圆形的硬币状物体。独特的花纹、鲜艳的颜色昭告了这些东西的身份,它们都t是筹码。视频定格在这里。

甘点慧目不转睛,像瞪着宠物监控的猫:“这是啥?”

“‘庆典’。”齐睿忠反而没离那么近,退居她后方,“听说前几年,有次是在船上办的。”

“这种东西办几届干嘛?又不是奥运会。”

“确实。”屏幕陷入黑暗,他没再让她提问,径自说下去,“说是赌局,那些受邀来的人不一定自己玩,都是让代理人玩。庆典开幕前就有专人负责,给赌局物色代理人,他们管这叫‘买号’或‘选角’。有时候也说‘角色’的‘戏份’重不重。

“代理人分‘大号’‘小号’,有的是正经扑克比赛,类似WSOP的选手,有的是澳洲、新加坡、拉斯维加斯赌场里找来的老鸟。还有一些炒热气氛的、凑数的,可以用欠了债的人、会来事的人、喜欢赌又没有社会关系的人、没有社会关系又好骗的人来当。由代理人参加赌博,赌赢能带着大奖回家,赌输的,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失去人权,丢掉性命。客人赌的不是棋牌游戏,是‘号’谁输谁赢。”

说这些时,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脸庞上。甘点慧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呆呆的。她说:“妈呀。太吓人了。好虚伪的一群人。”

齐睿忠默默无语,在心里碾了碾“虚伪”一词。假如甘点慧有分心留意他,会发现他脸上又出现了“嘴角向上提”的那种表情。

甘点慧又看了一会儿,渐渐腻味了,起身离开。齐睿忠继续播放,视频还有后半段。

即便影像中的男人反复重申自己不干了,卑躬屈膝,枪口却仍步步紧逼。最终,他被迫以另一种方式quit——从甲板上一跃而下,落进大海。镜头没有跟着砸进水里,当它的主人倒栽葱翻过栏杆时,它被勾住,没有跟随入海。这是这段录像能留存于世的原因。

装载“号”的船只已徐徐启航。夜幕下,小船静静地来临,签过保密协议的人们麻木不仁,享受着暴乱前的平静。夜晚的海面是一片暗潮涌动的黑暗,一面黑色的镜子,尚未启动,悄无声息。

会合前,几十人、几十支“号”的条件参差不齐,有的被包装成建筑工人,有的被塞在货舱中,有的能乘雇主报销路费的航班。来到后,他们统一被安排到鸽笼式的住处。有的人摸不着头脑,有的人毫无根据的胸有成竹。

这些人的来到毫不惊扰岛上的人。但他们不是清洁工,不是趁天黑把游戏厅打扫干净的保洁人员,称不上工作人员,他们更像被打理得当的地毯,柔软,不扎人,任人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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