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灯亮着,齐睿忠坐在桌前回公司的邮件,岛上通信并不通畅,没有无线网络,只有有线和局域网络。要缺席这么多天,可以想见叶迦宇会有多抓狂。但事情有轻重缓急,只能之后再处理。
实际在这一点上,齐睿忠略有些多虑。面对朋友兼事业伙伴的失联,叶迦宇比他想得要镇定。一来现在并不是忙大单的关口,二来齐睿忠缺乏一定的自知之明,他有时候就是会失联。他有这么个爱好,开着房车去外面野攀。每逢假期,又或是他主动打了招呼的时候,叶迦宇都有心理准备,已经习惯了,也能接受。毕竟这位好友在关键时刻总是很好用。
有人突然进门,甘点慧边吃东西边躺到他床上,侧身撑着头,看齐睿忠敲电脑。他先问:“干嘛?”
“我在想一件事,”她嚼得嘎啦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们又不熟,你肯定不可能是相信我。你这么变态,肯定除了自己谁都不放心。你不会给我设套吧?”
他反问:“你吃的什么?”
“厨房的干枸杞。”她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我有点想吃M豆了。”
他满脸茫然,看来不知道那是什么。
甘点慧立刻解释给他听:“‘M&M's,妙趣挡不住’!你连这都不知道?‘快到碗里来’!”
什么碗?齐睿忠甩她一眼,没有含义地回复:“你才到碗里去。”
甘点慧眉开眼笑:“对啦!就是这个!”
齐睿忠还是没搞懂她在说什么,一头雾水。他说:“以后我要去打卡上班,你一到有局域网的地方,就要给我报备。”
“凭什么?你控制狂啊?”
“我不是控制狂,是变态,”他淡淡地重复她的话,“你自己说的。以防万一,事事报备。”
甘点慧吊儿郎当:“假如我说不呢?”
齐睿忠义正辞严:“不能说不。”
天亮时分,甘点慧起得很早,睡眼惺忪坐在床上发呆。齐睿忠礼貌地敲敲门,敲完下一秒就踹门进去,二话不说撂下话:“给你一分钟,马上出来。”
甘点慧花了不止一分钟洗漱,梳头发,修眉毛,躺在床上哼一会儿歌,然后慢慢吞吞推开门,假装火急火燎地出去:“催命呀!赶死我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外头停着的轿车。真难想象,这么贵的车是怎么运到这里的,税怎么缴,用了多少人工。甘点慧目瞪口呆的同时,齐睿忠正坐在院子里看一份文件,漫不经心,风轻云淡。甘点慧夺过桌上的车钥匙,一按,伴随着细微的嗡鸣,豪车华丽启动。
她又是问“这哪来的”,又是说“不和家决裂就有这种车开呀”,叽叽喳喳一堆话。齐睿忠本来就不高兴,费好大劲逃出魔窟又回来了,当然不高兴。他走向她,她站在原地,嘴里还在嘟囔“你是不是傻的”,掉以轻心,因此没能及时逃走,被他手臂一搂,缠住脑袋,只能嗷嗷直叫。
司机是去上厕所了,不是死了,听到呼救,连忙冲出来,就看到两个人在打闹。
齐睿忠还担心司机发现他们不是情侣,想不到一上车,司机就眼观鼻鼻观心地不打自招:“我不会跟齐先生说。”甘点慧和齐睿忠异口同声:“说什么?”司机说:“小齐先生别气坏身体。”转眼齐睿忠就明白了,心里冷笑,才没必要,他爸才不在意儿子打女人。更何况,他压根没使劲,甘点慧肘击他那两下才用力呢。
司机都到岛上来了,办事却如此不妥帖,实则全是心虚,没能发挥出正常水平。他当然收到了老齐先生的招呼。
老爹相信齐睿忠不会真正丢弃这种生活。他们一出生就接触的,是一种具有强大诱惑力的生活。说自己能抵御富有徒然招笑,一般的富有算什么?强大到连烦恼都镀金的富有才是真正的富有。
所有高档餐厅的会员,花一点钱即能被录取的qs前五,需要专门租豪宅存放的香车宝马,包含厨师、造型师、宠物健康护理员在内的一整支佣人团队。你的裁缝为你修改专属的西装。你平时和文莱的王室成员打网球,日常吃包机空运来的数百美元一枚的浆果。你在欧洲各个地方有房产,但不出租也不去住。你让布鲁诺·马尔斯来你的聚会表演,仅仅因为你追的女孩在声破天收藏了几首他的歌。老爹不相信,有人体验过还能放弃这种日子。最重要的是,他认为齐睿忠也喜欢钱。
但是,对儿子这个未婚妻,老爹理所当然的警惕。去调查的人已经回信了,乡下女孩,本科都没考上,工作能力一定不错,进了很好的公司。家庭背景也和介绍的一致。
不过,不是完全没有疑点。
感情是假的倒无所谓,老爹希望自己知道一切事情,所以让人深入打探。
还在等回信,就派人多观察。
司机偷偷借后视镜往后看,甘点慧打着呵欠撑下巴,齐睿忠盯着窗外发呆。两个人各坐一边,毫无互动,不像熟人。
齐睿忠要去工作,甘点慧是闲人,被安排去学校陪珍珍。车开到学校,两人都去见了趟珍珍。前一晚接到消息,珍珍很排斥她的新学习计划,这安排不亚于让一头前一天还在西伯利亚奔驰的狼备战高考,她怎能甘愿?齐睿忠要去跟珍珍沟通。甘点慧觉得此人又要上班,又要奶孩子,十分滑稽,因而在一旁窃笑。她笑完一回头,就对上齐睿忠的注视和死亡提问:“你笑什么?”
甘点慧送齐睿忠下楼,一路嘀嘀咕咕:“把你外甥女打一顿算了。”
“你试试,”齐睿忠不咸不淡地说,“伤残等级不要超过五级。”
甘点慧反过来骂他:“四级也不行啊!”
司机在楼下等着,看他们一路说着话下楼,还在揣测到底二人关系如何。现在的年轻人,感情生活太难琢磨。
只见齐睿忠要走了,甘点慧突然叫他,抛了个飞吻给他。齐睿忠一脸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的表情,冷冰冰的,扭头就走。
甘点慧忍不住笑,伸手去拽他,低声说:“那人在t看呢,你要配合呀!”
“我知道。”他也跟她咬耳朵,“你这方式太土了!”
“不土不土一点都不土。”
甘点慧回屋檐下去,又给他抛了一个飞吻。这一次,他做出了回应。齐睿忠伸出手臂,凭空抓住这件并不存在的东西,然后,猛地往旁边的垃圾桶一甩,做出扔掉的动作。他用力到外套衣角都飞起,像扑动翅膀的鸽子。
甘点慧放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然后把手放到头上,做沮丧状。很幼稚的动作,到她身上却不违和。齐睿忠给她做了个“不能说的话别说”的手势,由于靠近了嘴巴,被她相当自信地回应:“放心,我会记得吃饭的!”
没有亲密接触,也没有甜言蜜语。司机不知道怎么判断,最后想,小情侣还挺好玩的。
齐睿忠暂时还接触不到宾客名单,从订购的酒的品种来看,能猜到大拿云集。不管怎样,他只负责搜罗一些情报,圆满结束“庆典”,带走珍珍。
但是,在那之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旁敲侧击,无意中透露堂叔过去几年的针对。过去不是不在意,只不过,祸源还是心里有数为好,灭了反而敌暗我明。现在状况变了,对策也变,索性出一口气。
为了给他个交代,由父亲授意,堂叔罚了一年的分红,被迫来向他赔礼道歉。齐睿忠装模作样,假装受宠若惊,很快接受了,还假惺惺地说:“我没往心里去。”转头就开始研究安全出口,严防打击报复。
另一边,甘点慧吃着珍珍的点心,坐在珍珍的电竞椅,看珍珍收藏的言情小说。
珍珍的卧室布置得非常精美,装饰、家具都是同一色系,时尚的娱乐产品一应俱全。喜欢的小动物角色,所有毛绒公仔、周边产品和联名她都有,摆在防尘柜中,有人清理和保养。她养的两只猫咪在专门的猫房中,温度调节得更适合猫。这里随时能录room tour或商品开箱视频。
珍珍叫苦不迭写作业的同时,甘点慧就在津津有味读漫画书。在珍珍的哀求下,甘点慧帮她写一本口算题卡。
珍珍控诉:“齐睿忠那个人渣!NPD!爹味!”
甘点慧没过脑子就说:“忠仔人很好啊。”
“你真是没救了!死恋爱脑!性缘脑,娇妻,婚驴!”珍珍恨铁不成钢,叹了一口气,写了几题,趴倒在桌上,“要人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学习太为难我一个ADHD了!”
甘点慧一点也不在意被骂,反而哧哧笑。珍珍秉持的是学生最典型的心态之一,除了学习什么都想做,她索性专心和甘点慧闲聊:“人为什么要读书呢?”
“我也不懂,学校里学的都是垃圾。所以我不读书。”甘点慧跟她说,“要么咱们革命?把这里当成根据地,把桌椅从楼上扔下去,等老师来了就用水枪射他们。”
“什么跟什么啊!”珍珍咯咯笑,“我妈和舅舅整天就知道逼我学习。我英语已经很好了,数学学了又没用,菜也不用我买。以前在学校,我很I,又有双相情感障碍,没人跟我一起玩。year3的时候我是讨好型人格,被一些朋友伤害过,就想休学了。”
甘点慧说:“哦!那是去年的事情啊?抑郁症犯罪要坐牢吗?你可以去绑架你舅舅,威胁你妈妈,以后减少你的作业。”
“要坐牢的!你这个法盲。我妈还不一定管我舅死活呢,笑死。”珍珍又说,“哦对了,ADHD创作欲也很强,只是不能坚持做完,所以写长篇、画一整幅画都不行。我就做做oc。你要不要看我写的设定?”
“不太想,看你的短视频行么?”
“好!”珍珍兴高采烈,“我其实还有长视频,去追星的vlog是播放量最高的。别用你那破手机看,用我的!”
甘点慧打开她那个卡顿频发的翻盖手机:“我手机怎么了?我手机也能看视频、刷淘宝、玩《剑网3无界》……哦好像不行,这个太大了。”
珍珍一把推开她的手机,左顾右盼,从床底下抽出她偷藏的平板电脑。两个人开始看她的旅游vlog,才看到她和朋友拍完photoism,准备去三丽鸥联名餐厅,卧室门就被打开,家庭教师冲进来没收了平板电脑。
大小女士只能继续边写小学作业边聊天。
有监视,甘点慧想,那就不能打听太危险的事了,万一他们真正的来意被察觉,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
但她转念一想,那又怎样?
虽然正受到监视,甘点慧开门见山,大喇喇地提问:“珍珍,你妈妈在哪呀?”
说到这里,珍珍脸上也流露出惘然,终于孩子似的无助:“不知道。妈妈总是忙工作,在外面飞来飞去,经常联系不上。”
“那你爸爸呢?”
提及这个,珍珍的无助烟消云散,无所谓地撇撇嘴:“这我怎么知道?我妈可能知道。你没上欧洲买过精子吗?都是保护隐私的!”
甘点慧确实没有这个经验,只能承认自己无知。
珍珍不计前嫌,让她陪她玩《塞尔达传说》。珍珍非常惊喜,因为甘点慧很快就上手了,帮她处理那些她不想处理的机制,比如打黄金人马、打血手,都是比较麻烦的boss。珍珍不是不会玩,是火力不足。甘点慧玩她的账号,同样火力不足,可她更耐心些,会一次一次接着打。
“算了,”珍珍说,“先去玩别的吧。”
“等一等。”甘点慧握紧手柄,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直到杀死那只怪物为止。
“你喜欢打怪?”珍珍一边吃水果,一边随口说,“跟你说个搞笑的。我舅舅很讨厌打怪,所以他每次遇到怪都要先打死再玩,结果比喜欢打的人还会打怪。好不好笑?”
甘点慧走的时候,珍珍问她有没有想吃的零食,下次去野餐带。甘点慧说:“我想吃M豆。”
珍珍在用发放回来的手机订餐:“只有比利时手工巧克力。也一样的啦!”
甘点慧回到酒店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带花园的独栋,工人不在就没有其他人了。万籁俱寂。
她发现齐睿忠没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之前齐睿忠坐过这里,旁边有一盒他的名片。甘点慧拿过来,夹在手指间,瞄准一枚细颈花瓶,当做飞镖抛出去。名片砸中花瓶,没有撼动,她就接连不断地扔着玩。
齐睿忠回来时就看到这一幕,满地名片,花瓶也碎了。平时客房来清洁,他都在旁边盯着。最近情况紧张,出于防备,他几乎能不叫人来打扫就不叫,卫生都是自己做。他一怒之下抓住甘点慧,扔到厨房,然后狠狠地做起了清洁。
她拿上一罐冰淇淋又出来了,站在他身后,看他单膝跪在地上捡名片和花瓶碎片。
既然开始打扫了,索性全部做掉,齐睿忠在屋里进进出出,用缝隙刷扫角落的灰尘,拿玻璃清洗剂擦玻璃,推着吸尘器过来说:“把脚抬起来。”
而甘点慧也坐在沙发上,双脚抬起,笑嘻嘻地斜着打量他:“你真好用,我开始真的想跟你结婚了。”
“你就因为这个跟人结婚。”齐睿忠出言讽刺,推着吸尘器,反复清理她腾出的地面。
口袋里手机响,是设置的特别提示音,他取出来,发现是上次的云端更新了内容。文件是乱码,修复后才能阅读,齐睿忠选择用自己编写的工具箱修复。进度条缓慢推进,他继续做卫生。
甘点慧放下脚,却没老老实实坐着,任由身体往下滑,伸长了腿,轻轻用小腿去撞齐睿忠的脚腕。她的恶作剧是很讲究的,用脚踢,鞋底可能弄脏别人的衣服,所以只用小腿。绊倒人可不好,因此只是踢一踢,撞一撞。
她说:“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爱情啊,都是各种东西混在一起。”
“有的可能是‘我很寂寞’加‘有个对象更酷’。”
甘点慧的眼睛陡然亮起来:“是呀!说的就是这个。”
齐睿忠没来由地站定,拄着吸尘器思索:“就像恋父、恋母是‘想被认可’‘想被包容’‘我想被管束’或者‘想要有人对我负责’,恋老情结也不一定是会因为老人爽,。”
“对对对,”甘点慧把腿收到沙发座上,伪装成一只猫,嘻嘻笑着,“等这种感觉没了,就可以散伙了。人发明了高尚的东西的概念,但只是被需求驱使。”
吸尘器的轰鸣声中,齐睿忠泼她冷水:“要这样追究,那什么东西都不算数了。”
时间差不多了,文件修复完毕,他再度掏出手机。这次的是一份表格材料,写的是2022年前那一场庆典的代理人名单。看起来是清算表格,因为许多人末尾栏标注了结局,死亡,又或是负债金额。也有人有盈余,只是极少t极少。
在拉到最下方时,有个人又有些不同。不是写他得到或损失多少钱,只有一段文字,“本届优胜者”。往左侧平移,他看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甘心爱”。
与这个名字搭配的,是毛发潦草的中年男人双眼无神,手持护照信息页的半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