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二蛮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劲,总算爬上了那块白得扎眼的雄黄岩。这脚根子一站稳,低头往下一瞅,好家伙,底下这阵仗简直是让我开了眼了。
只见那巨大的盆地正中央,戳着一尊黑漆漆的庞然大物,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像根定海神针似的钉在那儿。这雕像上半截是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大巫师,两只手各自掐着个玄妙的法诀;下半截竟是一条盘起来的千斤大蟒,那鳞片片片分明,在惨绿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冷光,瞧一眼就让人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乖乖,这南诏国的老祖宗是不是脑子里生了虫?”二蛮子一边往嘴里塞那半盒午餐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胡吣,“好端端的人不当,非得把自己整成个蛇精病?这要是让许仙瞧见了,还不得当场吓尿了裤子?”
我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叫‘图腾崇拜’。在咱们滇西这块儿,蛇是地龙,是能通阴阳、续长生的灵物。你再仔细瞅瞅那雕像的腰部,别光惦记你那口嚼裹儿。”
二蛮子眯着那双肉眼瞅了半天:“也没啥啊,不就是针脚粗点,连在一块儿了吗?”
“那是‘共生’!”我指着雕像腰部那道若隐若现的缝合线,压低了嗓门,“你看那接口处,刻着无数小鬼推磨拉扯,那不是简单的雕花,那是种灭绝天性的邪术记录,叫‘人蛇换命’,也叫‘借壳还阳’。意思是人老了快咽气了,把上半身切下来接在蛇身上,借着长虫蜕皮的能耐,就能返老还童,修成个不死不灭的妖仙。”
“我的亲娘嘞,这也太损了吧?”二蛮子吓得手里的罐头差点砸脚面上,“把自己剁两截接畜生身上?那拉屎撒尿咋办?不得憋死?”
我让他这脑回路给气乐了:“你管人家下三路干啥?人家那是成了精的,吃的是阴气,喝的是灵露,哪像你,吃的是罐头,拉的是……”
话没说完,我自己也觉着这话题透着股子馊味儿,赶紧打住。
“行了,别贫了。这石像立在这儿,绝对不是为了给咱哥俩搞艺术展览。”我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凝重地摸出罗盘,“这地方是整座大山的‘风水眼’。你瞧四周这山势,形如莲花瓣儿往中间合拢,中间这雕像就是那招魂的花蕊。这在秘术里叫‘倒挂金钩吸阴局’,是专门用来聚敛地底煞气的极凶之地。这雕像底下,肯定压着惊天动地的腌臜东西。”
我们顺着白岩的一侧滑了下去,手脚并用地摸到了雕像跟前。
走近了才发现,这石像比在上面看还要震撼人心。那黑漆漆的火山岩不知掺了什么药料,摸上去竟然温润如玉,甚至还带着一星半点的体温,活像是这石头里头跳动着一颗人心。
雕像基座是个硕大的八角形祭坛,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南诏鬼文,那些字迹扭曲蜿蜒,活像是一条条正在钻心的毒蛇,瞧得人眼花缭乱。
“老陈,这写的啥?是不是藏宝图的密码?”二蛮子围着基座转了一圈,两眼放光。
我凑近瞧了瞧,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鬼画符,但这上面的浮雕倒能看出个大概。你瞧这幅,是一群巫师把活生生的婴儿扔进大鼎里煮;再看那幅,是万条毒蛇顺着人的七窍往里钻……这记的都是那‘人蛇共生’的丧心病狂过程。”
瞅着那些栩栩如生、透着惨叫声的浮雕,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这南诏大巫为了求个长生,真是把丧门星的事儿都做绝了。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跟在t屁股后头的白毛雪猪子突然发了威。它一个箭步蹿上祭坛,跑到雕像那条蛇尾巴的一处鳞片前,用爪子没命地抓挠,嘴里还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有情况!”
我赶紧赶过去。只见那片鳞片虽然瞧着跟周围没两样,但在雪猪子抓挠的地方,隐约露出了一个眼球形状的凹槽。
“这是机关!这石像里头有夹层!”我心头一动。
我试着拿手指头去按那个眼球,但这机关设计得极其精巧,使蛮力根本没半点动静。
“是不是得拿刺刀捅一下?”二蛮子拔出腰后的家伙事儿就要发蛮。
“别介!弄坏了咱哥俩都得给这儿当陪葬!”我拦住他,“这既然是只眼珠子,就得拿‘光’来对付。把电筒给我。”
我接过强光电筒,对着那个凹槽死死照了进去。
奇迹发生了。
随着光柱射入,那块看似硬如钢铁的岩石竟然像是被化骨水融了一样,变得半透明起来。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沉闷的机括响,那片巨大的石鳞缓缓弹开,露出了里头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神了!老陈你这招‘光照妖眼’是跟哪位高人学的?”二蛮子看呆了。
“这叫物理能量,懂不懂?”我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儿,其实心里也没底,全凭着爷爷笔记里那句“阴极从光”的批注蒙的。
暗格里没见着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紫檀木的描金小盒子,外加一张发了脆的羊皮纸。
我小心翼翼地捧出那盒子。这玩意儿做工极其考究,表面雕着云雷纹,即便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搁了几百年,竟然半点没腐,反而透着股子淡淡的檀香气。
“打开瞧瞧,没准是长生不老的仙丹呢!”二蛮子在旁边搓着手,一脸的贪婪样。
我轻轻拨开盒盖。
里头没仙丹,只有半块玉。
这玉呈半月牙形,通体温润,白中透着一丝丝刺眼的血红,瞧着就像是有新鲜血液沁在里头。玉上雕的是一条首尾相连的飞龙,手艺绝了,连那龙须子都刻得清清楚楚。
但这龙只有一半,断口处平整得跟镜子似的,像是被什么神兵利器硬生生劈开的。
“这……这就是块破玉片子?”二蛮子大失所望,“瞧着也不值几个钱啊。”
我却是心头如遭雷击。这半块玉,跟我脖子上挂的那块爷爷留下的传家宝,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我颤抖着手,摘下胸前那半块玉佩,往盒里这块上一对。
“叮!”的一声清响。
两块玉竟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得连根头发丝都插不进,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龙纹玉玦!
在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子奇异的暖流顺着掌心流遍全身,原本冰凉的玉玦竟然发烫起来。那玉佩中间的红色血丝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散发出一层妖异夺目的红光。
“我的个天!这玉佩长灵性了?”二蛮子吓得倒退一步。
“这是‘龙形玉玦’!”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爷爷笔记里提过,这是开启南诏王陵核心禁地的唯一钥匙!没想到,这失落了半个世纪的另一半,竟然藏在这儿!”
我把玉玦重新分开,严严实实地贴身收好。这可是咱哥俩的买命钱,更是能不能逃出生天的关键。
接着,我又展开了那张羊皮纸。
羊皮纸虽然发了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黑亮。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宫全景图,画工极其专业,用的是现代的透视画法,上面竟然还标注了不少日文和古怪的数字。
“这……这是东洋鬼子画的?这画的是啥迷魂阵?”二蛮子凑过来瞅了一眼。
我仔细辨认着图上的线条。这张图画的正是这地下溶洞的构造,但比咱们摸索出来的详细百倍,甚至标出了许多暗道和陪葬室。
在地图最底部,用朱红笔圈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区域,旁边标注着一行日文。我虽然不懂鬼子话,但那几个汉字跟笔记里的一模一样——“太岁神宫”!
而在“太岁神宫”正上方,画着个垂直向下的通道,那通道的入口处,赫然画着我们眼前这尊共生雕像!
“你瞧这儿!”我指着雕像的位置,“这石像是个幌子,底下连着暗道,直通地底最深处的‘太岁神宫’!”
“那咱……真要下去?”二蛮子咽了口唾沫,“这图上画的跟个无底洞似的,掉下去还有命在?”
“不下去就得在上面等死。”我指了指原路,“那边的红火蚁把生路堵死了,这儿是唯一的活门。”
就在咱们研究地图的节骨眼儿,四周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沙沙沙……”
那动静由远及近,沉闷而密集。我举起电筒往祭坛四周一扫,顿时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只见盆地边缘那些原本枯死的“落头红”花丛里,竟然钻出了成千上万条……蛇!
这些长虫长得跟雕像底下那条蟒蛇一模一样,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冷飕飕的金属光泽。它们每一条都有碗口粗细,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咝咝吐着信子,正从四面八方朝咱们合围过来。
“蛇潮!”我大喊一声,“快!找出口!这雕像底下肯定有暗门!”
这地方既然是风水眼,又是通往神宫的门户,绝对不会是条死路。
我拿手电筒在雕像基座上没命地乱照,最后目光锁死在了大巫师的那双手上。
那巫师两只手掐着古怪的印诀,左手掌心朝上,托着个空空如也的石盘;右手掌心朝下,死死指着地面的某处。
“二蛮子!爬上去!往那石盘里放点血!”我灵机一动,想起浮雕上那些血祭的画面。这种邪门机关,八成得拿真阳血来引。
“放血?放谁的血?”二蛮子一脸懵逼。
“废话!当然是你的!你丫皮糙肉厚,这一身肥膘血水多!”我一边骂一边把他往石像上推。
二蛮子骂骂咧咧地爬了上去,咬牙往手指头上划了一刀,把鲜血滴进了石盘。
“滴答……滴答……”
鲜血一沾石盘,竟然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紧接着,石像内部传出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像是无数生了锈的巨大齿轮开始强行转动。
“咔咔咔——”
只见那巫师的右手缓缓抬起,原本指着的地面上,那块巨大的整石板竟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沉沉、冒着寒气的洞口。
一股子浓烈得让人想吐的腥甜味儿,顺着洞口喷薄而出。
“开了!真开了!”二蛮子兴奋地从石像上纵身跳下。
此时,最头里的几条黑蛇已经蹿到了几米开外,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我就咬。
“走!”
我端起神机弩,对着打头的长虫就是一箭。那弩箭虽然短促,但劲力大得惊人,直接把那蛇头钉在了石板上。
趁着这个空档,我和二蛮子拉着那只雪猪子,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地扎进了那个黑幽幽的洞口。
随着咱们落水般的坠入,头顶上的石板再次缓缓合拢,将漫山遍野的蛇鸣,连同最后一点子微弱的光亮,彻底绝在了门外。
世界,再次陷进了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