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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阎王鼻子

作者:松涧 当前章节:2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那得说是1981年的秋后,正赶上改革开放的小号刚吹响,神州大地一片火红,全国上下都憋着一股子劲儿。那时候的物资流通不比现在,全靠四个轱辘满地滚。我和二蛮子(大名王胜利)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浑身火气旺得能点着柴禾,胆子肥得敢上房揭瓦,被分到了西南边疆的一个国营林场运输队,整天跟方向盘打交道。

在那年头,手底下握着方向盘,那是正经的“油水行当”,给个县长那是真不换。我们开的是最扎眼的“老解放”,绿皮大鼻子,四个轮子一转,那就是一头不知疲惫的铁牛。只要车里备足了“大前门”烟卷和两瓶红星二锅头,这天下之大,就没我们哥俩不敢蹚的浑水。

这一趟活计,接的是硬指标,得往省城运几车特级“胭脂木”。这玩意儿学名柚木,在木材行当里被尊为“万木之王”,生得死沉死沉,遇水不烂,埋进土里几百年都不带招虫子的。那是造大船、打寿材的一等料子,金贵得跟命根子似的。

车队像条绿色的长虫,在高黎贡山的褶皱里蜿蜒爬行。原本一路顺风顺水,可等到了那段人称“阎王鼻子”的盘山路,我们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直接栽坑里了。

这地界儿在滇西跑车的圈子里,那是出了名的“鬼见愁”。一边是壁立千仞的绝壁,黑压压的石头看着就像要随时崩下来把人活吞了;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怒江大峡谷,底下的江水咆哮得跟万鬼哭嚎没两样。中间这条道儿窄得邪乎,仅够一台车勉强蹭过去,稍有不慎就是个车毁人亡,连根毛都捞不回来。

偏偏那年老天爷不长眼,西南的雨水大得像是要把天给漏个窟窿,那哪是下雨,那是“天河倒灌”。

眼瞅着日头要落山,前头的路基突然塌了方,半个山坡的泥石流哗啦啦往下猛灌,眨眼间就把路给封得死死的。领队的队长是个经年的老江湖,一看这阵仗,眉头拧成了个死结,知道硬闯就是给阎王爷送点心,退也没路退,只能把车停在一处稍微宽泛点的“避车台”上。

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嗓门子沙哑地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断了,得有人翻山回去叫工程队。这几车木头是国家的创汇物资,不能没人盯着。陈凡、二蛮子,你俩是工程兵出身,身上有煞气,压得住邪,这几车货就交给你们守着了!”

得,这种苦差事最后还是砸到了我们哥俩头上。队长带着大部队徒步回传消息,给咱们留了几袋子压缩饼干和几桶柴油,让我们死守待援。

临走前,队长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千叮咛万嘱咐:“这荒郊野岭的虽然没活人,但野牲口多。尤其是入夜后,不管听见啥动静,只要不是人叫门,千万别下车!车门反锁紧了。这‘阎王鼻子’以前出过狼群掏窗户的事儿,还传闻有‘走蛟’翻江。都给我把招子放亮喽!”

大部队一撤,整个世界就剩了我们哥俩和那三辆铁疙瘩。四周黑得像扣了口大铁锅,耳边全是雷声炸雷。我和二蛮子挤在头车的驾驶室里,这地儿虽然窄,但在这种风雨飘摇的夜里,好歹是个遮风避雨的猫耳洞,心里还算有点底。

起初两天还凑合,我们在车斗里支个煤油炉子煮挂面。二蛮子这人是个话痨,嘴碎得像个磨盘,为了打发时间,我就给他显摆我爷爷陈烈当年走马帮留下的那本残缺笔记。

二蛮子听得一惊一乍。这小子胆大包天,但脑子是一根筋,信奉的是唯物主义,怕的却是冤魂厉鬼。他一边啃着那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压缩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老陈,你说你爷爷当年遇见的白毛旱獭,真能作揖求饶?我看那就是个大耗子成精罢了。建国后都不许成精了,它还能翻了天去?”

我喷出一口旱烟,看着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幕,压低声音说:“你懂个屁,这叫万物有灵。这深山老林里,活得久的东西都带点邪性。咱们现在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儿,要是能遇上一只送吃的灵兽,我都得管它叫祖宗。”

二蛮子撇撇嘴,一脸不忿:“拉倒吧,我不求它送礼,只要别惦记我的宝贝就行。”

要说二蛮子这人,那是真嘴馋。这次出车,他特意从老乡手里换了一块烟熏了三年的老腊肉,一直挂在后视镜上晃悠。那是正宗的诺邓火腿,色泽红亮,香气能飘出三里地。这玩意儿是他的命根子,平时看一眼都舍不得,非说要留到馋疯了的时候再开荤。

到了第三天夜里,雨势不仅没收,反而更疯了。狂风卷着暴雨猛拍车窗,劈里啪啦地响,听着像是有无数双冤死的鬼手在外面挠门。我俩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歪在座儿上就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忽然觉得驾驶室外面动静不对。

“咣当……咣当……”

声音极轻,但在雷雨声里显得格外扎耳朵。像是有人拿铁丝在捅锁眼儿,又像是某种尖利的爪子在磨玻璃,听得我脊梁骨一阵阵冒凉气。

我一个激灵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推了推旁边的二蛮子,气声说:“醒醒,有情况!”

二蛮子睡眼惺忪,还在这儿做梦呢:“咋了?工程队来救驾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推门。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按住他的爪子,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别乱动。

我悄摸地摸出座儿底下的管钳,屏住呼吸,把脸贴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眯眼往外瞅。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雨水顺着玻璃流,扭曲得像无数条小蛇。

突然,“喀嚓”一声巨雷,一道厉闪划破长空,把整个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这道惨白的亮光,我猛地瞧见,在咱们这车的引擎盖上,居然蹲着一个毛茸茸的黑影!

那玩意儿个头不小,瞧着有两三岁孩子那么大,浑身长满了湿漉漉的白毛。它这会儿正用两只爪子死死扒住后视镜,身体悬在半空,正死命地拽二蛮子挂在窗缝里的那块腊肉!

因为下雨透气,窗户留了一道细缝,那块肉正好成了“钓饵”,这会儿已经被那畜生拽出去了一大半。

“妈的,哪来的毛贼敢偷老子的肉!”二蛮子这下瞧真切了,登时炸了毛。这腊肉可是他攒了半年的油票换回来的心尖子,这会儿在他眼里,这毛贼比杀父仇人还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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