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冷水里没命捯饬的滋味儿,那真叫“阎王爷勒脖子——要了老命了”。
耳边全是“轰隆隆”的滚雷水声,震得人脑门子发憷。那水流急得跟赶着去投胎没两样,裹挟着碎石烂瓦、断木残枝,时不时在坚硬的岩壁上狠撞一下。我只觉得自个儿这五脏六腑都快被水流甩出了位子,要不是手里死死抱着那根图腾柱,再加上我那点“浪里白条”的水性,这会儿保齐已经沉了底,去给王八当了点心。
“老陈!我不行了!有东西钻我裤裆咬我屁t股!”二蛮子在水里咕噜咕噜地叫唤,动静都吓变了调。
我猛地拧亮手电往水下一晃——好家伙,那一幕差点没把我魂儿给吓飞了!
只见浑浊的黑水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着的黑点子,那是成千上万只手指头粗细的“尸鳖”!这玩意儿平日里猫在尸堆里吃死人肉,这会儿让大水一激,全跟疯了似的冲了出来。它们在水里游得飞快,两只大螯钳“咔嚓咔嚓”直响,瞧见活肉就想上去剪一刀。
更要命的是,我的腿肚子上也挂了几只,正拼了命往肉里钻。我咬牙忍着疼,拿电筒往水面一扫,只见大水里头还漂着一层层泛着黑红色的“活烂肉”。
那是大巫师那根白骨法杖折断后,身体崩溃化出来的妖血肉!这老妖怪虽然肉身毁了,但他那一身经过“人蛇共生”邪术淬炼的皮肉,竟然还没死透!那些碎肉块在水里一张一缩,活像是成了精的鼻涕虫,竟然还懂得感知热源,拼了命地想往活人身上粘,打算“借尸还魂”。
“别叫唤了!越叫唤它们越疯!”我腾出一只手,拔出后腰的藏刀,反手就在水里横着一通胡乱划拉。
刀锋过处,几只正往木头上爬的尸鳖被拦腰切断,黑血登时冒了出来。可这血腥味儿反而像催命符,引得后头的虫群更狂了,争先恐后地往咱哥俩身上扑。
“妈的,这是刚出虎口,又进狼窝啊!”
我心里暗骂一句,只能死命护住头脸,尽量把身子蜷进木头底下。二蛮子这会儿也被逼出了野性,两只大脚丫子跟螺旋桨似的猛蹬,愣是踹飞了好几团想要缠上来的“碎烂肉”。
我们在黑暗里随波逐流,也不知漂了多久。这地下暗河生得九曲十八弯,窄的时候仅容一根木头过,宽的时候又像个地下海,阴森森的一眼望不到头。
慢慢地,水流的速度缓了下来。
可我这心里头一点没觉着轻松,反倒觉着后脊梁骨阵阵冒凉气。我发现,周围那些属于老妖怪的“碎烂肉”竟然越来越密集,它们似乎在某种邪力的牵引下,正互相吸引、聚合,眼瞅着就要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把我们连人带木头一锅给烩了。
“老陈,你瞧那是个啥?是不是鬼打墙啊?”二蛮子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瞧,我这头皮“奓”的一下就立了起来。只见前头的黑水面上,漂着一个硕大的肉团,表面坑坑洼洼,竟还依稀能辨认出一只残缺的人手,上头挂着几片还没脱落的青黑蛇鳞。那只手正一张一合,在虚空里没命地抓挠。
“这老东西真想借尸还魂!快划!别让这腌臜玩意儿沾了身!”
我们俩拼了老命地划水,可这水里全是粘稠得跟鼻涕似的尸液,阻力大得邪乎。眼看着那肉团子离我们越来越近,甚至探出了几根黏糊糊的触须,要往咱腿上缠。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我鼻尖突然闻到了一股子生鲜气——那是风的味道!
风?这地底下哪来的活风?
我猛地一抬头,只见前方极远处的黑暗里,竟然透出了一点子微弱的亮光!那光虽然只有针尖大小,但在我们哥俩眼里,那就是救命的太上老君显灵了!
“出口!前面是生门!”我扯着脖子大喊,“二蛮子!使出你吃奶的劲儿!咱要出去了!”
二蛮子一听这话,活像回光返照,嗷唠一嗓子,手脚并用,把那根图腾柱划得跟快艇没两样。
随着我们离那光点越来越近,耳边的水声从闷响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那是瀑布砸进深潭的巨响。
“不好!前头是大落差!死命抱住木头!别撒手!”我心里一紧,死死攥住了二蛮子的衣领子。
话音还没落地,我们就觉得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连同木头一起,冲出了那个黑漆漆的喉咙口,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那一瞬间,刺眼的阳光晃得我压根儿睁不开眼。
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心惊胆战的失重感。我们在半空里飞了好几秒,才“扑通”一声,重重地砸进了底下的深潭里。
这一下摔得我七荤八素,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散了零件,冰冷的江水瞬间灌进天灵盖,呛得我直翻白眼。好在我是江边长大的,求生本能让我扑腾了几下,总算浮出了水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泥土芬芳的活人空气。那是久违的、属于阳间的味道啊!
睁眼一瞧,我们正身处怒江大峡谷的一段回水湾。两岸青山如黛,头顶烈日正红。
“活……活下来了?咱们这是活下来了!?”我有点不敢相信地掐了自个儿一把。
“哇——!”
旁边传来一声惨叫。我扭头一看,二蛮子正趴在岸边的浅滩上,拼了命地撕扯自己的裤腿子。
“咋了?”我赶忙游过去。
只见二蛮子的小腿上,正死死吸着一块巴掌大的紫黑肉块。那是大巫师的碎肉,竟然跟着我们哥俩混出了地府!那肉块像个烂了的猪腰子,还在微微搏动,触须已经深深扎进了二蛮子的皮肉,想钻进去躲避阳光。
可就在这大太阳底下,那块肉正发出“滋滋”的响动,冒起一阵阵黑烟,活像是在烙铁上烤。它痛苦地收缩着,发出一阵阵类似于毒蛇吐信的“嘶嘶”惨叫。
“忍着点,二蛮子!”
我拔出藏刀,眼疾手快,照着那块妖肉狠狠一削!
“嗤!”的一声。
黑血飞溅,那块肉被我生生削了下来,掉在滚烫的鹅卵石上。在烈日的毒晒下,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化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连渣都没剩下。
原来这地底下成了精的邪物,最怕的就是这至阳至刚的“太阳真火”!
我们哥俩摊在那儿晒了大半天,才敢确认自个儿是真活过来了。装备丢了大半,浑身没一处好肉,最要命的是,二蛮子之前被那金虫钻了脑子,虽然这会儿看着挺正常,但我总觉得他印堂里透着股子阴沉沉的邪气。
“老陈,那老妖怪……这回是真挺尸了吧?”二蛮子一边缠纱布,一边心有余悸地问。
“挺了。”我瞅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藏刀,“骨头渣子都让炸药崩飞了,又遭了这太阳晒,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他。不过……”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完整的龙形玉玦还在,冰凉沁骨。
“不过这事儿还没完。”我叹了口气,“地底下的秘密,咱顶多才瞧见了冰山一角。”
我看着二蛮子那条伤腿,周围的血管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游蛇在皮下潜伏。这诅咒,怕是还没断根儿。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警觉地攥紧了残刀。难道还有什么脏东西跟出来了?
只见草丛一分,钻出一个白晃晃的小脑袋。
竟然是那只白毛旱獭!
这小畜生居然也没死!它浑身湿得透透的,怀里还死死抱着它的两个崽子,原本蓬松的白毛贴在身上,瞧着瘦了一大圈,显得落魄又狼狈。但它嘴里却叼着个亮闪闪的物件。
它把孩子放下,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把那东西吐在我手心里,然后直起后腿,对着我们深深作了个揖。那眼神,沧桑、悲悯,完全不像个畜生,倒像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道。
我低头一瞧,手心里竟是一枚金灿灿的……纽扣。
这扣子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当间儿是一个古怪的图腾——那分明是我们在南诏地宫里瞧见过的,王室成员才配戴的徽记!
“这是……”我心中巨震。
还没等我回过味儿来,旱獭已经带着崽子转过身,钻进了茫茫的原始森林,眨眼间就没了影。
“这耗子……怕是真的修成精了。”二蛮子在那儿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