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我只觉着自个儿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这是一间大得离谱的办公室,或者说,是个藏在深宅大院里的私人博物馆。屋里没点大灯,全靠几盏罩着绿绸子罩的台灯散着幽幽的黄光。四周的博古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能让考古队集体发疯的玩意儿:带血沁的西周青铜鼎、刻着梵文的唐代金瓶,甚至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玻璃罐子。
我凑近一瞧,那罐子的福尔马林里竟然泡着个双头怪婴的标本,四只死鱼眼珠子正隔着玻璃死死盯着我,瞧得我后脊梁骨寒毛倒竖,心说这赵老板到底是干什么的?这哪是办公室,这分明是阎王爷的实验室!
房间正中央,横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条汉子,正背对着我,盯着墙上一幅大得惊人的哀牢山手绘地图出神。
“来了?请你喝口好茶,可是费了我不小的劲儿。”
那人一开口,声音沙哑得活像是拿铁锉在磨老树皮,透着股子阴冷劲儿。
他慢慢转过身。当我看清那张脸时,饶是我陈凡在死人堆里滚过三遭,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左半边脸瞧着还算像个人,戴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透着股子书卷气。可那右半边脸……就像是被某种地底下的恶鬼生生撕去了一块肉,又像是让地狱火给燎过,皮肉狰狞地扭曲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甚至还能瞧见里头森森的白骨茬子。最吓人的是,那右耳朵没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肉窟窿,在那半张烂脸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吓着了?”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半张烂脸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瞧着比地府里的僵尸还要凶煞三分。
“赵……赵半城?”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记起了这个动静。这位主儿可是北京潘家园里赫赫有名的古董大鳄,传闻他不仅通吃黑白两道,背后的根子更是能直接扎进“红墙”里头。可我前几年见他的时候,这老小子就已经深居简出了,怎么这会儿变成这副鬼样子?
“陈凡,坐。”赵老板拿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客气,到了我这儿,就跟到了自家炕头儿一样。”
我硬着头皮坐下,招子却不敢再往他那半张烂脸上瞅,只能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个青花笔筒。
“别看了,那是明万历年间的官窑,真的。”赵老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随手把那价值连城的笔筒往我怀里一扔,“送你了,全当是咱们合作的见面礼。这玩意儿在我这儿,就是个盛灰的碗。”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笔筒,心里头更是发毛。这老狐狸一上来就送这等重礼,绝对没憋好屁。
“赵老板,咱们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把笔筒放回原处,“您动用091这种官面上的大资源把我弄来,还扣了我兄弟和阿秀,到底想要我干啥?”
“痛快!”赵老板拍了拍手,那只翡翠扳指敲在紫檀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我就喜欢跟当兵的打交道,不绕弯子。陈凡,我知道你在找救命的法子,你在找‘云上天宫’,对不对?”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老狐狸果然把我的底细摸得连根毛都不剩。
“我也在找那个地方。”赵老板指了指自己的那半张烂脸,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无比,“二十年前,我带着一支探险队进山,折了二十几个好手,我也搭上了半条命,才换回这副鬼样子。但这笔阴债,我迟早要找南诏王算个清楚!”
“您也去过?”我惊讶道。
“我去过的地方,比你走过的平路都多。”赵老板冷哼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着绝密红头的特别通行证,还有一张泛黄的羊皮卷地图。
借着台灯光一晃,我瞧见那地图上画着的山川走势极怪,在群山最高处,云雾缭绕地画着一座宫殿。而宫殿的大门上,赫然绘着一条首尾相连t、作势欲飞的飞龙!
那形状,跟我怀里揣着的半块龙形玉玦一模一样!
“看见了吗?”赵老板指着那条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苗,“这就是‘云上天宫’的大门。那是南诏王为了白日升仙,举举国之力修的人间仙冢。那里头不仅有你要找的‘镇龙石’,还藏着长生不死的终极秘密。”
“长生?”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东西也是冲着长生去的。
“这世上谁不想活得久一点?陈凡,你也瞧见了,我这副身子骨就是个漏风的筛子,要是没那石头,我活不过今年冬至。只要进了那扇门,我就能换张皮,重新做回人!”赵老板的声音带了颤音,那是极致的贪欲。
我听得直想吐。这老疯子,为了自个儿那张脸,竟要去挖人家的神冢?
“赵老板,那是您的宏图大业。”我打断了他的臆想,“我陈凡只关心我兄弟的命。既然您有通行证,有地图,手底下还有091这种精锐,您自个儿去就是了,拉上我干啥?”
“因为我进不去。”赵老板收起那副癫狂样,又变回了那个阴沉的操盘手,“那扇‘黄金天门’刻着万年禁咒,没钥匙谁也撬不开。当年我们硬闯,结果……哼哼,全军覆没。”
他没说下去,但我瞅着他那半张烂脸,也能琢磨出当初是个什么惨绝人寰的场面。
“钥匙?”我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没错,就是你领子里挂着的那半块石头。”赵老板死死盯着我的手,“那是当年南诏大巫师赐给‘守灵校尉’的信物,世上仅存一对。你爷爷当年意外获得了一块。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南召大巫墓里好像也带出来一块。这是我这两个月查到的线索。这信物是阴阳合匙,两块放一起能组合成一块完整的玉珏。陈凡,没有你,谁也进不去那天宫大殿。”
原来如此!这老狐狸是把我当成开锁的苦力了!只是这玉珏我是在潘家园打听云上天宫消息无果,摸索的时候才把它们意外合在一块,想不到这老东西早就知道了它的用处。
“我要是不答应呢?”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不答应?”赵老板阴森森地笑了,笑得让人脊梁骨发寒。他从怀里甩出一叠照片,劈头盖脸地扔在我跟前。
照片里,全是二蛮子在隔离室里的惨相。最后一张,一个穿防化服的人正举着根手掌长的针管,正对着二蛮子的太阳穴。
“这是五分钟前传回来的。”赵老板淡淡地说,“你兄弟体内的化龙蛊已经爬进脑干了。如果不打我特制的‘息影抑制剂’,不出三个钟头,他就会脑死亡,变成一只只知道啃人骨头的行尸。而这种续命的药,全中国只有我有。我赵家在海外的实验室,专门就是搞这个的。”
“你敢威胁我?!”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藏刀。
“这不叫威胁,这叫‘买卖’。”赵老板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陈凡,你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你是想看着你兄弟烂成一滩脓水,还是想跟着我去天上走一遭?更别提那个阿秀小姑娘了,她若是回不去,阿普老头那座破庙,怕是见不着明儿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