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我刚喊出半声,嗓子眼儿就像被寒风塞住了一样,哑了。
那黑影的动作哪是野兽,简直比林子里的老猿还要灵便三分。还没等二蛮子把那摇把转圆了,只听“刺啦”一声脆响,那根能捆死壮劳力的粗麻绳,竟被那畜生一口咬断!
那东西就像是成了精,两只前爪死死抱着那块两斤沉的诺邓腊肉,活像怀里揣了个金元宝。顺着滑溜溜的车头,“哧溜”一下贴地飞出,落地不仅没声,反而像一抹鬼火,眨眼就扎进了密不透风的雨幕。
“哪里跑!那是老子的命根子!”
二蛮子那双招子瞬间就充了血。在那年头,肚里没油水,那块腊肉就是他的定魂珠。如今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让耗子叼了,他那股子能捅破天的混劲儿t登时喷发。他不顾我死命拉扯,连军大衣都没披,推开木头车门,“哐当”一声就跳进了能没过脚脖子的稀泥汤里。
我心里暗叫一声:坏了!这地界儿可是“阎王鼻子”,路边即是悬崖,一脚踩实了是滇西土地,一脚踩空了就是阴曹地府。暴雨泼得眼都睁不开,这浑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回林场怎么跟人交代?
我也顾不上装相了,随手抄起副驾驶位上的铁壳强光手电,把那把祖传的藏刀别在腰后,一咬牙也跟着扎进了雨里。
外头的雨那叫一个大,真应了那句“天河倒灌”。冰凉的雨水砸在脑门子上生疼,瞬间就把里外衣服浇了个透心凉。
“二蛮子!回来!穷寇莫追!”我扯着脖子大喊,可那声儿还没传出两米,就被山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那一白一黑两个影子,在雨里跑得飞快。那畜生倒不像是狼虫虎豹那样四脚着地,反而有点像旧社会里缩着脖子的小脚老太太,直立着两条后腿跑,时不时还回头张望,怀里死死抱着那块腊肉。
我们这一追,不知不觉就离大路远了,顺着山坡的一条兽道,足足跑出去半里地。
借着手电光一晃,我瞧见它那一身灰白的皮毛被雨水打湿后紧贴在身上,露出一节节瘦骨嶙峋的脊梁骨,看着跟个大号的剥皮耗子没两样。
“是个偷油婆成精了!”二蛮子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嘴里骂得花样百出,“今天不把你剥了皮炖汤,老子就不姓王!”
我们在泥泞的山坡上狂奔,脚下这黄泥烂得跟稀粥似的,每拔出一只脚都得费老鼻子劲。可那东西狡猾得邪乎,似乎是在故意逗我们玩,跑一段就蹲在石头上歇会儿,回头冲我们“吱吱”叫唤两声。
那一回头,我这手电正巧照到了它的正脸。
那哪是兽脸啊?那是一张惨白的小脸,五官挤在一块儿,嘴边撇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两颗大板牙呲在外面。它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没有半点畜生的惊恐,反而透着一股子……戏谑?甚至是一种阴冷的人味儿!
我越追越觉得后心窝子发凉。这东西个头太大,站起来足有半人高,那一身皮毛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银色。我想起爷爷笔记里提到过的“旱獭拜人”——那是深山里的大凶之兆,这东西拦路,不是要讨封,就是要索命!这回他娘的还真遇上了。
“二蛮子,别追了!”我心惊肉跳,嗓子都喊破了,“这东西不对劲,那是‘旱獭’,吃腐肉长大的!它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引!”
可二蛮子这会儿早就让荤腥迷了心窍,哪听得进去?他眼里只有那块腊肉。那东西顺着一条排水沟,一溜烟钻进了一个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的石洞里。
这洞口生得隐蔽,就在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根部,周围长满了带刺的野荆棘。我们这会儿早就离停车的盘山路有一大截子距离了,四周全是荒草乱石。
二蛮子追到洞口,气得直跺脚,攥着手里的铁撬棍往里猛捅,嘴里喷着粪:“有种你出来!躲在里头算什么英雄好汉?把肉还给胖爷,胖爷饶你不死!”
就在这时,那黑漆漆的洞里忽然传出一阵动静——“呜——呜——”。
那声儿沉得吓人,带着一股子金属碰撞的颤音,根本不像是活物能发出来的。倒像是有一阵阴风从地狱最深处吹了上来,穿过这石窟窿眼子,被放大了千百倍。风里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那是地底下埋了几千年的霉朽气,还夹着刺鼻的硫磺味儿。
紧接着,大地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地震,倒像是山肚子里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不好,地气动了,要塌方!”我脸色大变。作为工程兵,我太清楚这种地貌的尿性。
这几天的暴雨早就把山体泡成了糟豆腐。我们刚才这一通乱窜,加上二蛮子那几下重脚,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触动了这处本就岌岌可危的“悬魂地”。
这时候想往回跑去找车,那是做梦都来不及了!
我一把薅住二蛮子的胳膊:“别管肉了!这底下是空的!快抱头蹲下!”
话音还没落地,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是有人在底下擂响了一面破鼓。原本看着结实的岩石地面,瞬间跟面粉一样陷了下去。
“老陈——!”
二蛮子的惊叫声刚蹦出嗓子眼,就被漫天彻地的轰鸣声给吞了。
那一刻,天塌地陷。我们站立的这块山坡彻底崩解,无数的泥沙、石块裹挟着折断的林木,像是一条土黄色的恶龙,张开血盆大口把我们哥俩一口吞了下去。
连同那个古怪的石洞,我们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就被大自然的这股子邪火给卷了进去,直坠深渊。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我隐约看见那只白毛旱獭,正蹲在一块还没塌陷的高处岩石上。它手里竟然还抱着那块腊肉,眼神冰冷地注视着我们下坠。
它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悲悯?就像是在看着两个注定要上供桌的祭品。
我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这畜生哪是偷肉的啊,它分明是阴间派来勾魂的使者!这“阎王鼻子”底下,怕是连通着地狱,我们哥俩这回是要直接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