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那条活像老树根子扭出来的盘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昼夜,总算在一处被老藤枯叶遮得严严实实的“死胡同”跟前趴了窝。再往前半步,就是正经的无人区了,咱手里那几头北京212“铁牛”到这儿就算是卸了套,全成了废铁。
赵老板这主儿,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脚底下踩着锃亮的牛皮大战靴。最扎眼的是他那半张烂脸上扣了个特制的熟皮面具,在林子的幽光里一晃,活脱脱就是个打山里钻出来的“座山雕”。他腿脚不灵便,居然在大院里就备好了两顶两人抬的滑竿,这会儿稳稳当当地往上一坐,手里捏着那张羊皮古地图,活像是带兵点将的大帅。
“往左偏两刻。那边的林子是‘阴坡’,打老祖宗那会儿起就没见过日头,那是养尸的绝佳穴眼,活人扎进去,魂儿都得让树精给勾了去。”
“绕开那个绿油油的水潭子。那是‘化骨死水’,瞧着清亮,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吃人的河童水怪。”
这一路上,赵老板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遛弯,那叫一个熟稔。哪儿有索命的陷阱,哪儿有勾魂的毒瘴,他那脑子里活像是装了个雷达,门儿清。
我背着几十斤重的74式火焰喷射器跟在后头,这心里头直犯嘀咕:这老狐狸,怎么对这掉脑袋的地界儿比自个儿家祖坟还熟?
“赵老板,”我实在没憋住,蹭过去问了一嘴,“您老当年是不是在这哀牢山里落过草?这地势,您比林场的老猎户还像个地头蛇。”
赵老板歪过头,隔着那张阴森森的皮面具发出一声冷哼:“落草?哼,我在这山里头蹚水的时间,比你这两辈子加起来都长。这地界儿,是我赵家的‘债主位’。”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血红的记号:“这上面的每一条血路,每一个标记,那都是拿人命填出来的坑。陈凡,你知道这哀牢山以前在南诏地图上叫啥吗?”
我摇了摇满脑门的白毛汗。
“这地儿在古时候叫‘禁断之域’。”赵老板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咒,“那是只有大巫师和王室成员死后才能进的灵堂。凡夫俗子要是误打误撞闯进来,就一个下场——给这林子添点养料。”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我追问道。
赵老板没直接回我,反倒是拿那双毒蛇似的招子瞄着我:“陈凡,你听说过《南诏野史》吗?”
“野史?那不是说书先生编的段子吗?”
“正史那是写给活人看的,野史才是写给死人听的。正史里说南诏灭了国,可在野史里,南诏王室的一支血脉压根儿没断。他们在兵荒马乱里卷走了全国的财富和禁术,全躲进了这哀牢山的云深处。”赵老板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苗,“他们信的是‘镇龙石’。只要在那云上天宫修成正果,就能重回人间,万岁不朽。”
“为了找这块垫脚石,我熬了整整四十年。”赵老板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抚摸着地图上的龙形标记,“四十年啊!我翻烂了所有的孤本秘籍,跑断了腿,还搭上了这张脸。如今,这扇鬼门关总算是要开了。”
听着他这番掏心窝子的疯话,我只觉得后背阵阵冒凉气。这老疯子,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真叫个走火入魔了。
入无人区,这路可就没法叫路了。
四周全是那种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参天老树,遮天蔽日的,明明是大晌午,林子里也黑得跟黄昏没两样。脚底下的腐叶烂泥足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噗嗤”直响,还冒出一股子烂尸首混着死老鼠的恶臭味儿。
“全都有了,把招子都给我放亮喽!”雷队长在头前开路,手里平端着把56式冲锋枪,眼神利得像鹰。这雷队长是参加过老山战役的侦察尖兵,是从死人坑里爬出来的硬骨头,身上那股子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让野兽夹尾巴。
确实,这么大个老林子,连声鸟叫都听不着,静得让人心里发憷,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对招子在盯着咱。
就在这时,走在队尾的一个小战士突然惨叫一声:“哎呀——!”
那动静撕心裂肺,听得我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大伙儿猛地回头,只见那小战士捂着脚脖子在地上满地打滚,疼得脸都扭了。他那小腿上,竟然缠着一根绿莹莹的……老藤?
不,那不是藤!那是条长得跟藤蔓一模一样的怪蛇!
那蛇仅有筷子粗细,浑身翠绿得发亮,趴在树根上根本分辨不出来。它这会儿正死命咬在那战士的腿肚皮上,那毒性猛得邪乎,眨眼的功夫,那条腿就黑肿得跟个大箩筐似的,那股子黑气正顺着血管往大腿根上窜。
“是‘尸线绿’!”阿秀一眼就瞧出了端倪,俏脸吓得煞白,“这长虫是吃死人荫气长大的,毒性比一般的竹叶青强百倍!快,把腿卸了,不然黑气攻心,大罗神仙也难救!”
“卸腿?”我愣了。这也太雷厉风行了吧?
可雷队长是个铁面无私的狠人,他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按住那个战士,反手拔出腰间那把泛着寒光的三棱军刺,眼瞅着就要下死手放血砍肉。
“且慢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老给突然大吼一声,活像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油光发亮的黑驴蹄子,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那小战士嘴里。
“呜呜呜!”那小战士被这臭不可闻的玩意儿噎得直翻白眼。
紧接着,老给又摸出一张黄灿灿的符纸,沾了点吐沫,“啪”的一声贴在战士的伤口处,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地煞阴毒给我散!”
说来也神了,那黄符刚一贴上去,那条肿得不像样子的黑腿,竟然开始“滋滋”地往外冒黑水。那水腥臭扑鼻,落在地上竟把枯树叶子都腐蚀得冒了白烟。
过了约莫两分钟,那黑肿竟然奇迹般地消了大半!虽然瞧着还是血肉模糊,但那股子催命的黑气总算是退下去了。
“神了!”我看得目瞪口呆,“老给,您这手是哪门子的法术?”
“嘿嘿,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老给收起那张已经变得漆黑如碳的废符,得意地晃了晃脑门子,“这叫‘拔阴拔毒符’,是咱祖传的压箱底本事。专治这种阴沟里钻出来的脏东西。”
赵老板坐t在滑竿上,冷眼瞧着这一幕,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阴沉沉地吐出一句:“继续赶路。日头落山前必须穿过这片‘鬼哭林’,否则到了晚上,咱这十几号人全得在这儿当肥料。”
鬼哭林?
我抬头瞅了瞅四周那些长得像鬼脸一样的歪脖子树,心里头暗暗骂娘:这还没瞧见庙门呢,就已经开始玩命了,真要是进了那天宫,还指不定有什么万年老妖等着咱哥俩呢。
不过瞅瞅前面那口被战士们护得死死的铁棺材,我把心一横,紧了紧肩膀上的喷火器。
“管你是什么鬼林子还是神仙洞,老子来了!敢拦胖爷救兄弟的路,定叫你尝尝这‘离火神龙’的厉害!”
队伍再次拔营,向着那林子最深、最黑、最邪性的死地,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