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道裂开的山缝里钻进去,我们哥俩算是彻底跟阳间的艳阳天告了别。
这地底下的路,真叫个“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头顶上全是些倒挂着的钟乳石,一根根生得跟成了精的老树根没两样,时不时还往下滴嗒几点子冰凉沁骨的黏液,砸在脖子里头,能让人激灵出一个透心凉的冷战。
脚底下的碎石路更是坑洼不平,滑溜溜的青苔厚得跟毯子似的。我们这帮人,除了赵老板坐在滑竿上还算四平八稳,剩下的全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泥,还得防着石头缝里冷不丁蹿出来的百足虫和红毒蝎。
“老陈,你瞧这地势,这叫‘两山夹一沟,阎王在里头’。”老给这老头虽然腿脚不利索,那职业病倒是硬挺,一边走一边拿罗盘在半空乱划拉,嘴里念叨个不停,“两边峭壁如刀削,中间一条窄道通幽冥。这在风水上叫‘斩龙脉’,是专门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锁魂局’,咱这回怕是闯了邪祟的老窝了。”
我没搭理他的神神叨叨,只是默默地撸了撸手里的枪栓,又紧了紧后腰上的喷火器。凶不凶的,咱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闯进来了,说这些屁话除了自己吓自己,半点嚼头都没有。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头的路嘎然而止。
出现在大伙儿眼前的,是一处深不见底的万丈断崖。崖底下黑黢黢的一片,活像是阎王爷张开的血盆大口,扔块石头下去半天都听不着个回响。断崖对面,云雾翻腾得跟锅里的面汤似的,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啥也瞅不见。
“雷队,招子不管用了,前面是绝路!”最前头的哨兵回过头,强光手电打出去的光柱直接让那浓雾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路肯定有,只是凡人的招子瞧不见。”赵老板打滑竿上出溜下来,拄着根文明棍走到悬崖边,那双阴冷的招子死死盯着深渊底下,耳根子动了动,“听。”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去。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阵活像地底打雷般的闷响从深渊里传出来,那动静越来越大,震得脚底下的石板都跟着打颤,活像是地龙要翻身。
“这底下……是江还是海?”我低声问了一句。
“不是江海,是瀑布。”赵老板嘴角勾起一抹子让人发毛的诡笑,“而且,是一条能通天的瀑布。”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深渊底下猛地涌上一股子巨大的白色气团。那气流带着数不清的水珠子,活像是开了锅的蒸汽机,轰的一声冲天而起!
我一把扯住想往前凑热闹的阿秀,把她死死护在身后。
等那阵子冷飕飕的水雾稍微散了点,场子里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那断崖下方,一条阔十余丈的巨大瀑布,正从黑暗深处“逆天”而上!
没错,真真切切是在往天上流!
那水势违背了万有引力,活像是一条银亮亮的巨龙,咆哮翻滚着逆流直冲云霄。水汽在幽暗的地穴里被某种荧光映照,幻化出一道道色彩斑斓的彩虹,而那虹桥的尽头,在那倒悬瀑布的顶端,竟隐隐约约露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殿宇凭空悬在半空,云遮雾绕,瑞气蒸腾,瞧着真跟西天灵山的仙宫没两样。
“这就是……‘云上天宫’?”阿秀痴痴地望着那奇景,嘴里喃喃自语。
我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兄弟,哥看见庙门了,你再给哥挺住最后一口气!
“我的亲娘舅诶!”老给惊得舌头都打了结,“这……这就是‘龙吐息’啊!这地底下的磁场得邪乎成啥样,才能把这么大的一条河给吸到天上去?”
“不是磁场,是地气。”阿秀缓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南诏王这是把整座哀牢山的龙脉给截断了,拿‘镇龙石’当成了抽水泵,让地气逆流,这才把这宫殿给托到了半空,也把这条暗河给拽了上来。”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这视觉冲击力真叫个惊天动地。这哪是修坟,这分明是在造神!
“赵老板,怎么上去?咱又没长翅膀。”雷队长盯着那冲天的水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工匠能上去,咱就能上去。”赵老板拿文明棍指了指瀑布两侧的绝壁,“瞧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照,只见在那巨大的水幕两侧,也就是陡峭如刃的崖壁上,竟然钉着一排排胳膊粗细的古铜大钉。铜钉深深扎进岩石,每隔个三五米就有一根,层层叠叠一直捅进了云端。铜钉之间,连着锈迹斑斑却粗如儿臂的铁链子,历经千载风雨,依然像条黑龙似的挂在那儿。
“这是‘飞天神道’。”赵老板淡淡地说了句,“当年那十万民夫,就是顺着这链子,把一块块金砖背上去的。轮到咱们了。”
瞅着那条挂在天边的“玩命路”,我这心里头真是一阵阵发凉。这链子看着都酥了,万一爬到一半断了,大伙儿就是下锅的饺子,掉下去连根毛都捞不着。
但我也知道,自打进了这山,回头路早让阎王爷给堵死了。
“准备登山索,快!”雷队长低吼一声。
四个身手最利落的兵组成了尖刀组,背上绳索岩钉,率先像壁虎一样贴上了那条神道。我们也紧随其后,为了防万一,所有人用登山绳连成了一串,跟栓蚂蚱没两样。
刚一上铁链,我就觉着一股子排山倒海的拉力。那风不是乱刮的,是顺着瀑布往上卷的旋风,带着股子邪门的吸力,非要把人往那轰鸣的水幕里拽。
我咬碎了后槽牙,两只手抓得铁链子直冒火星子,一步一挪地往上蹭。阿秀就在我后头,每走三步我就得回个头,见她还跟着,这心里才踏实半分。
爬了约莫半个钟头,大伙儿都快成了脱水的咸鱼。铁链子冰冷刺骨,我这双手冻得跟猫抓似的没知觉,全凭着一口救兄弟的恶气在那儿硬撑。
就在这时,前头领路的战士猛地定住了。
“怎么了?停下干啥?”雷队长在下头扯着嗓子喊。
“队长……这……这上面有人!”那兵的声音里带了股子撞鬼的惊悚感。
有人?这几千年的绝命崖上,难不成还有人点灯熬油?
我撑起招子往上一瞅,头皮登时就麻了。只见在咱头顶上方的一块突出的石坎上,竟然吊着口黑漆漆的木头棺材。那棺材用几根粗铁链子吊在半空,活像个大号的丧钟,风一吹,在那儿晃荡个没完。
最慎人的是,那棺材盖子上,竟然四平八稳地坐着一个……穿着烂铁甲的死人!那人手里攥着把生了绿锈的长戈,低眉顺眼,一动不动,活像是刚睡醒。
“是‘飞虎悬棺’!”老给在后头惊声尖叫,“这是南诏王的亲卫队‘飞虎军’!他们死后被挂在这儿,给南诏王守天门呢!”
“绕过去,别招惹它!”雷队长当机立断。
打头的战士屏住呼吸,贴着崖壁想从侧面滑过去。可就在他经过棺材的一刹那,一阵阴恻恻的冷风吹过,那棺材猛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坐在盖子上的“死人”,嘎巴一下,抬起了脑门子!
那哪是人脸啊?那是一张干瘪得只剩下一层青皮的骨头架子,两个深不见底的眼窝里,竟然跳动着两团子幽绿色的鬼火!
“咔吧、咔吧——”
骷髅扭了扭脖子,发出铁锉磨石头的响动。随即,它猛地抡起手里那把长戈,照着那战士的脑门就劈了过来!
“小心!”
那兵反应也算快,身子往后猛地一仰,长戈擦着鼻尖掠过。可这一戈虽没要了命,却把那战士身上的保险绳给生生割断了!
“啊——!”
战士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仰面朝天地往那黑漆漆的深渊里栽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雷队t长一个猛龙探手,一把死死薅住了那根断掉的绳头,活生生缠在了自个儿的手腕子上。
“给老子上来!”雷队长脑门上青筋暴跳,力气大得吓死人。
我们几个赶忙搭把手,七手八脚把人给拽回了铁链上。
但这一下动静太响,捅了马蜂窝了。那骷髅守卫仰天喷出一口黑气,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啸。紧接着,两边石壁上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悬棺,竟然一个个全都跟着抖动了起来!
“咔嚓、咔嚓——”
无数个披甲戴盔的骷髅从棺材里爬出,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锈烂兵器,密密麻麻挂在崖壁上,活像是一群闻着血腥味儿赶来的秃鹫,把咱这十几号人给围了个结实。
“我的妈呀!这是进了骷髅营了?”老给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别慌!”我扯着脖子大吼,“这帮老骨头在崖上使不开力!老雷,用火攻!”
我不等雷队长回话,身子往后一拧,背上那具74式火焰喷射器直接喷出了龙吐息。
“呼——!”
一条十几米长的火龙咆哮而出,在那漆黑的崖壁上画出一道灿烂的火弧。那些骷髅虽然是不死之躯,但这几千年的老骨头却是最好的燃料,遇火即燃,一点就着。
一时间,悬崖上火光冲天,几十个骷髅瞬间成了火球,吱哇乱叫着摔进深渊,那景致,比放礼花还要壮观三分。
还没等大伙儿喘口气,瀑布的水声突然变了调。
“哗啦啦——”
巨大的水声里头,竟然冲出了几只展开足有三米宽的怪鸟!
这鸟生得极丑,没毛,皮跟癞蛤蟆似的结满了疙瘩,翅膀活像是加大号的蝙蝠。最恶心的是那脑袋,竟然长着一张苍白苍白的人脸,正冲着咱们嘎嘎怪笑。
“是‘人面鸮’!”阿秀惊呼,“这东西是吃死人脑子长大的,专门攻击人的天灵盖!大家护住头!”
这帮怪鸟借着瀑布的气旋,活像是俯冲轰炸机,奔着大伙儿的天灵盖就来了。
“哒哒哒——!”
战士们手里这会儿也没了准头,风大浪急,子弹大半都打进了水里。一只人面鸮冲破了火网,直扑老给而去。老给这老头刚才把驴蹄子都扔了,手里就剩把工兵铲,吓得抱着脑袋鬼哭狼嚎。
我冷哼一声,反手拔出大黑星,照着那怪鸟的脑门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正中眉心。人面鸮惨叫一声,身子一栽,打着旋儿摔进了瀑布里。
“谢……谢了兄弟!”老给惊魂未定地捯饬气儿。
“还没完呢,把眼睛给我瞪圆了!”我飞快换了个弹夹。越来越多的人面鸮打云雾里钻出来,咱这帮人挂在铁链子上,那就是人肉靶子。
“这么耗下去都得喂了鸟!雷子,用那个!”赵老板在底下阴沉沉地吼了一嗓子。
雷队长点了点头,打背包里掏出一个圆筒子——那是091内部特供的高爆闪光弹!
“全体都有!闭眼!”
雷队长一声暴喝,扣动了引信。
“嘭——!”
一团子比正午烈日还要强上百倍的白光,在那死寂的悬崖上猛地炸开!
那些人面鸮常年猫在阴沟里,招子早就废了,最怕的就是这股子阳气十足的强光。被这一照,几十只怪鸟登时乱了营,惨叫着四处乱撞,有的撞在石壁上成了肉泥,有的直接成了没头苍蝇掉进了大江。
“趁现在!爬!”
我们没命地往上爬。终于,在肺管子都快炸了的当口,我的手总算抠住了最后一块坚硬的石棱子。
我咬牙发力,翻身爬上了崖顶,回身一把将阿秀给薅了上来。
眼前的景致,让我瞬间把那点子疲惫全给忘了。
脚底下是滚滚如雷的云海。而在那云海的正中央,一座宏伟得不似人间的金碧宫殿,正静静地悬在那儿,金色的瓦片在幽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瑞气千条。
那宫殿的大门足有十来丈高,通体黄金铸造,上面雕着九条盘旋的金龙,气吞山河,直震人心。
在大门正上方,高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面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透着股子俯瞰万古的霸气:
“云上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