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支队伍排成一字长蛇,小心翼翼地扎进了这条白玉铺地、铜镜封墙的“镜廊”。刚开始还没觉得咋样,可走着走着,我这后心窝子就开始阵阵发虚,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没个着落。
这镜子里的倒影,怎么看怎么透着股邪性。
我们活人照镜子,讲究个形影不离,你抬左手,它动右手。可这回廊里的铜镜,里的影子竟然比活人“慢了半拍”。有时候我明明已经迈了右脚,镜子里那个“我”竟然还猫着腰在那儿寻思呢。那种滋味儿,活像是镜子里头藏着个不怀好意的活鬼,正缩着脖子、眯着眼,没命地模仿你的动作。
“全都有了!闭眼莫看!低头盯住脚底板!”雷队长显然也瞧出了端倪,扯着嗓子下令。
可在这满屋子全是镜子的地界儿,你想当瞎子都难。那些铜镜锃亮得邪乎,仿佛长了无数对儿带钩子的招子,哪怕你眯缝着眼,它也能把你的魂儿给勾进去。
我把头埋得死深的,盯着脚底下那些冰凉的玉石板,嘴里没命地念叨:“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祖宗保佑……”
可就在这当口,耳根子底下冷不丁传出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呜呜……呜呜呜……”
那动静我太熟了。打小我闯了祸,爷爷把我关进柴房,他在门外抽着旱烟、故意拿这种闷声闷气的调子吓唬我,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瞄了一眼。
只见旁边的铜镜里压根儿没我的影子,而是站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那老头背对着我,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脊梁骨,肩膀一耸一耸,正搁那儿伤心呢。
“爷爷?”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缸子浆糊。
那背影,跟我记忆里那位威风八面的马锅头陈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爷爷,是您吗?您老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停了步子,手跟断了弦儿似的往那镜面上摸。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那老头猛地转过了脸。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倒流进了天灵盖,透骨的心凉!
那哪是爷爷啊?那分明是一具烂透了的行尸!
他半边老脸的皮肉都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牙花子和颧骨,两个眼窝里没黑仁儿,全爬满了指头粗的肥大蛆虫,正顺着鼻孔眼儿往外钻。可他那双死鱼眼珠子却死死钩住了我,嘴角裂到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到的弧度,露出一口黑黢黢的烂牙,冲我嘿嘿冷笑:
“凡伢子……爷爷等得好苦啊……下来陪爷爷吧……这底下冰凉扎骨头,正好缺个作伴的……”
“啊——!”
我爆发出一声惊叫,疯了似地往后退,却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另一面镜子上。
我下意识一回头,那镜子里竟然也有妖孽!
那是尊浑身长满黑鳞、人身蛇尾的怪物,张着磨盘大的血盆大口,正把一个哭天喊地的小孩儿往嘴里送。定睛一瞧,那怪物扭曲的脸上,分明带着二蛮子的影子!
“二蛮子!”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致全变了样。无数恐怖的画面打四面八方的铜镜里喷薄而出:有老林子里战死、肠子流了一地的老战友;有变成半人半兽、正冲我狞笑的亲爹妈;还有那个满脸是血、拎着砍刀要找我索命的“另一个自个儿”……
这些画面活像是千万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攮进了我的心窝子,把我这辈子最怕、最恨、最亏欠的腌臜事儿全给翻腾了出来。
我抱着脑袋,跪在地上,嗓子里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嘶吼。
不光是我,场子里全炸了营。
赵老板站在一面镜子前,那张特制的皮面具不知啥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自个儿,眼神里全是惊天动地的慌乱。
镜子里的他不再是那个只手遮天的枭雄,而是一具正在急速腐败的肉块,皮肤一块块往下出溜,露出里头绿油油的胆汁和发黑的烂肠子。
“不!这不是我!老子要长生!老子是不死的仙人!”赵老板歇斯底里地咆哮,双手发了疯似地抓挠自个儿的脸,把那半张烂脸抓得血肉模糊,瞧着跟鬼没两样。
老给更是没出息,直接跪在镜子前头,磕头如捣蒜,裤裆湿了一大片:“太君饶命!太君饶命!那金佛我没吃独食,全让胡同口的二哥给拿走了,我真的没贪污啊……”
就连雷队长那种铁打的汉子,这会儿也满头虚汗,端着56冲对着虚空胡乱扫射:“别过来!这山头是老子的!都给老子死开!”
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枪炮声、哭喊声、咒骂声在大殿里来回激荡,真叫个群魔乱舞。
“这是‘心魔幻阵’!大伙儿快醒醒!全是假的!”阿秀的声音打我耳朵眼里钻进来,透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促。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瞧见阿秀正跪在我跟前,玩命摇晃我的肩膀。她额心上贴着一张黄符,眼神虽然有些惊惧,好歹还算清明。
“阿秀……我爷爷……他找我呢……”我喘得跟拉风箱没两样。
“那是地底下的阴气迷了魂!”阿秀反手打挎包里抠出一颗红药丸子,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这是清心降火的,快含住了!这铜镜能照出你心底里的邪火,你要是信了,魂儿就得让南诏王给收了去!”
那药丸子一入嗓,一股子辛辣混着冷咧的寒气直冲脑门。我打了个激灵,眼前的重重鬼影登时稀薄了不少。
我抹了一把满脸的冷汗,挣扎着爬起来。瞅着这满地发羊角风的汉子,心里阵阵后怕——这南诏王的手段真叫个阴毒,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咱自家弟兄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折腾死。
“都给老子住手!”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大黑星照着大殿顶上的吊灯残骸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封闭的回廊里激起层层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这一枪还真管了用,大伙儿全愣住了,那些疯疯癫癫的动作戛然而止。
“全睁开招子瞧瞧!那是幻觉!”我扯着嗓子大吼,“想活命的把招子闭紧了!手拉手,谁要是敢松开,回头丢了魂可没人管!”
雷队长毕竟是尖刀组出来的,被我这一枪一吼,眼神里总算回了点神采。他咬破了舌尖,拿那t股子钻心的疼刺激自个儿回神,随即开始整顿残兵败将。
“一排的,把发疯的给老子捆了!二排的,检查伤亡!”
折腾了老半天,队伍总算是勉强定住了桩。可每个爷们儿脸上都挂着魂飞魄散的衰相,那股子进山时的锐气,算是让这镜子阵给磨得干干净净了。
“这鬼地方不能蹲,得赶紧撤。”我瞅着四周那些还在闪烁着妖异红光的镜面,“再待下去,非得全疯在这儿不可。”
可这镜廊活像是个无底洞,怎么蹚水也见不着对岸。我们兜兜转转了半个钟头,发觉竟然还在原地磨洋工。
“这又是撞了哪门子的鬼打墙了?”老给这会儿回了魂,一边抹汗一边拿罗盘比划,“这镜子的位子摆得狠呐,是个‘八卦连环迷魂阵’。”
“少废话,能破吗?”我急问。
老给看着罗盘上指针乱转的样,眉头拧成了个死结:“难。这儿磁场早乱了套,罗盘成了废铁。想出阵,得寻着阵眼,可阵眼藏在虚实中间,肉眼凡胎哪寻得着?”
“阵眼?”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在那个地下溶洞里遇到的情况。凡阵必有眼,眼在虚实间。
我灵机一动,“阿秀,使你的宝贝!”
阿秀招子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抖了抖红肚兜,放出那只金蚕蛊。那小东西在半空里盘旋了两圈,对镜子里那些乱人心神的红光压根儿瞧不上眼,扑棱着翅膀,径直朝着西北角的一处阴影飞去。
“跟着蛊王走!”
我们这帮人闭紧了眼,手拉手、心连心,在阿秀和金蚕蛊的引领下,在这镜子林里七拐八绕地蹚路。
也不知挪了多久,前头的空气冷不丁变得清爽起来,那股子压死人的阴森劲儿也跟烟消云散了一样。
我睁眼一瞧,好家伙,总算是离了那倒霉的镜廊,立在了一座巨大的白玉石门前。
“出来了!胖爷我总算回了阳间了!”老给激动得险些给阿秀跪下磕头。
但我却半点笑不出来。我往后一瞅,脸色登时就变了。
刚才那阵子乱战,两个战士让自家兄弟的流弹给扫着了,伤得不轻。还有一个兵彻底吓破了胆,这会儿口吐白沫、死活不动弹,只能由人背着。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是,抬着二蛮子的那个铁棺材,在刚才的混乱里被磕飞了一块护角,里头的淡绿营养液正“丝丝”地往外漏呢。
我抢步上前一瞅,心头猛地一沉。二蛮子的脸白得跟纸没两样,呼吸弱得活像根一扯就断的蚕丝,身体也开始微微萎缩,瞧着像是一条离了水、快要晒干的咸鱼。
“这回真他妈是‘马失前蹄’了。”我死死盯着那个破口,心里头沉甸甸的。
要是二蛮子真折在这最后一步上,我陈凡这辈子也别想挺起脊梁骨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