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千年玉尸被崩成了漫天玉屑,这座在云端上悬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云上天宫”,总算是耗尽了最后一丁点气数。
“轰隆隆——!”
整座太岁肉山开始剧烈地打摆子,白玉大殿的地面活像是被谁家揭开了盖子,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黑口子。顶门上的穹窿彻底崩了营,磨盘大的石块儿活像是冰雹砸下,每一块都能把人当场拍成纸片子。
最要命的是,那条原本被镇龙石吸上天的倒悬瀑布,这会儿没了束缚,猛地打半空里砸了下来,真叫个“黄河之水天上来”。大水瞬间把半个大殿灌成了个大澡盆子,卷着碎石和刚死的残肢断臂,绞成了一个个能吞人的大漩涡。
“陈大哥!快撤!出口在在那儿!”阿秀打远处尖着嗓子喊,她人已经猫在了一个斜插出来的石窟窿眼儿边上。
我打地上爬起来,回身把二蛮子往后背上一抡。这小子这会儿烧得跟块红烙铁没两样,满身的黑鳞片在刚才的爆炸里震飞了大半,露出一身粉嫩的肉芽子,背起来反倒轻巧了许多。
“老给!你丫死哪儿去了?再不撤,我可不管你了!”我扯着脖子吼了一嗓子。
一回头,我这心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气得险些没背过气去。
只见老给那老货,这会儿正撅着腚骑在一根折断的鎏金柱子上,右手拎着把小撬棍,正没命地去抠上面镶的一块大金砖!
“这就来!这就来!老陈你等等,这可是成色最足的赤金,丢了是要遭天谴的啊!”老给一边抠一边流哈喇子,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儿,真叫个没治了。
“都要去见阎王了,你还惦记这两斤黄汤儿呢!”
我抢步上前,老鹰拎小鸡似的薅住他的脖领子,生生把他打柱子上拽了下来,扯着就往出口奔。
“走了!富贵有命,活命在天!”
咱哥俩带着阿秀连滚带爬,奔着那喷水的缺口就跳了过去。
那地方原本是太岁的排泄气孔,如今让瀑布倒灌,成了个天然的水滑道。虽然腥臭难闻,却也是唯一的生门。
“跳!”
我也顾不上那水脏不脏了,背着二蛮子,拽着阿秀,合眼就跳了进去。老给在后头,临了还回头瞅了一眼那块没撬下来的金砖,长叹一声,也跟着“嗖”的一下钻了进去。
“扑通!扑通!”
我们几个活像是打炮筒子里射出来的炮弹,顺着那滑溜溜的肉质滑道,一路风驰电掣地摔进了一片冰凉的水域。
这是倒悬瀑布底下的深潭!
这一下摔得真叫个七荤八素,我觉着自个儿的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子。我们在那巨大的漩涡里被搅得跟浆糊没两样,好在我们几个水性都不赖,拼了老命地往外划,总算是把脑袋拱出了水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大口倒腾着气儿,回过头去。
只见在那万丈云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正一点点崩解,化作漫天的碎玉烂砖,坠进那深不见底的迷雾深处。那条逆天而上的瀑布也总算回了正位,重新跌回大地,在轰鸣声中激起漫天水雾。在那股子不知名的红光折射下,大水当间儿竟现出一道横跨深渊的彩虹。
承载了千年野心和无数冤魂的云上天宫,从此彻底成了历史的一抔黄土。
但这逃命的道儿,还没走完。
“扑通!”
一股子更猛的激流把我卷进了暗河。这水流急得跟发了疯的黑龙没两样,裹挟着刚才崩塌下来的碎石和几具没化干净的残骸,闷头往下游冲。
我死命拽着阿秀的手,后背上还得托着昏死过去的二蛮子。老给那老头虽然干瘦,但在水里活像个老甲鱼,扑腾得贼欢实,还不忘回头喊:“跟紧了!千万别撒了手!”
前头冷不丁现出一个大“地漏”,所有的水流在那儿绞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死洞,活像是阎王爷的喉咙眼儿。
“抱团!憋气!”
我们四个合在一处,像是一片打旋儿的落叶,直接被那黑洞吞了进去。
那一瞬,真叫个天旋地转。我只觉着身体在不断地下坠、打转,耳根子底下除了震耳欲聋的水声,啥也听不见。我死死扣住二蛮子的皮腰带,这小子这会儿正处于退壳换皮的关键口,t要是被水冲散了,准得让鱼给啃了。
也不知坠了多久,“哗啦”一声,大伙儿重重地砸在了水面上。我这嗓子眼里一甜,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
手电光往前一照,我这头皮瞬间“奓”了个底儿掉。
只见正前方的河道,竟然被一座巨大的“大坝”给生生堵死了。可那哪是石头垒的啊?那是由成千上万具尸首堆起来的肉坝!那些尸体互相揪扯、挤压,把这几十米宽的河道截得密不透风,形成了一座恐怖到了极点的“尸骨坝”!
“我的亲娘舅诶……”老给瞧得浑身打颤,“这得填了多少人命呐……”
水流打尸体缝里渗过去,我们要想活命,就得翻过这尸山。
“别看了,爬吧!”我咬牙把阿秀先托了上去,“踩着骨头架子走,别踩软乎地方!”
我们几个活像是几只落水的苍蝇,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尸山上艰难地挪步。脚底下软塌塌、滑腻腻,每迈一步都能挤出一股子粘稠的黑脓水,那滋味儿,真叫个没法用阳间的话来形容。
就在我们快爬到坝顶的时候,脚底下的一具焦尸冷不丁动了一下。
“哎呀我的妈!诈尸啦!”老给叫得变了调。
我定睛一瞧,那尸首没动,动的是打它肚子里钻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条指头粗细、银灰色的怪鱼,没眼珠子,浑身长满了细密的尖牙,正打尸首的烂肚皮里钻出来,对着我的脚踝就是一口。
“滚一边去!”我疼得一激灵,反手一刺刀把它钉死在烂肉里。
但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了。周围的尸堆里,无数条这种“食尸鱼”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瞧着跟一群吸血的蚂蟥没两样。
“是‘阴河鬼鱼’!快跑!”我大喊一声,拉起阿秀就往坝顶冲。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上顶子,往下一瞅,坝底竟是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大水穿过尸坝,在这儿现出了一个落差极大的断层瀑布。
“没退路了!跳!”
后头是成群结队的鬼鱼,前头是未知的深渊,我们没得选,合上眼,在那腥臭的风里纵身一跃。
这一次的漂流,漫长得活像过了一辈子。我们在黑暗里沉浮,意识开始发散,身体的温热一点点被这冰冷的尸水给带走。
就在我以为咱这回真要留在地底下当肥料的时候,前方的一抹子亮光,活像是天堂的召唤,猛地撞进了我的招子里。
“光!老陈快瞧,是阳间的亮儿!”老给兴奋地叫出了破音。
随着水流越来越急,那亮光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出口。
“轰——!”
我们顺着那股子咆哮的白练,直接冲出了山体,腾云驾雾般飞向了半空。刺眼的太阳光照得我两眼生泪,那股子带着草木清香的活风吹在脸上,那一刻,我真觉着自个儿是死而复生,重回了凡尘。
“扑通!”
我们重重地摔进了底下的深潭里。这潭水清得透亮,再没了地底下的腥臭和泥浆。
我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久违的、带着太阳味儿的空气。
睁眼一瞧,两岸青山如画,鸟叫声清脆悦耳。头顶上一轮红日,照在湿透的衣服上,暖洋洋的。
“真……真活过来了?”我有点不敢相信,死劲儿掐了自个儿那张满是污泥的脸。
我们拖着还没醒转的二蛮子爬上岸,一个个活像是死狗,瘫倒在那滚烫的鹅卵石滩上。瞅着那天上的蓝天白云,谁也没力气说话,只有心尖子上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