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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归于平凡

作者:松涧 当前章节:3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我是被一阵接着一阵、要把骨头架子晃散了的颠簸给弄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刚让人扔进水桶里甩了八百圈,接着又被塞进了一辆跑在戈壁滩上的老牛车里。浑身上下没一块肉是自个儿的,酸疼得我想张嘴骂娘,可嗓子眼儿里却像是刚吞了一把烧红的干沙子,又硬又烫,连个响儿都捯饬不出来。

“醒了!醒了!老陈睁眼了!”

耳根子底下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惊喜叫喊,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苗家土音,还有点藏不住的哭腔。

我费劲巴拉地掀开沉得像灌了铅的眼皮,入眼的是一片晃悠悠的绿色军用帆布顶棚。鼻子里闻到的不再是地底下那种让人恨不得自裁的尸臭和霉气,而是一股子亲切到了骨子里的汽油味儿、消毒水味儿,还有那么一丝久违的、泥土让大太阳晒透了后的那种……活人的芬芳。

这味儿,真他妈是天上的仙气儿!

我艰难地扭过脖子,那颈椎骨咯吱一响,活像是生了铁锈的合页。只见阿秀正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左胳膊吊着绷带,那张花猫似的小脸上贴着几块胶布,这会儿却笑得比山里的杜鹃花还灿烂,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帘似的往下掉。

“哭啥?咱这不是……还没去阎王爷那儿报道吗?”我扯动嘴角想笑,结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二蛮子呢?”我缓了半天气,问出了最揪心的事儿。

“在后头那辆卡车里呢。”阿秀抹了一把泪,指了指后头,“睡得跟头死猪没两样。随队的专家瞧过了,说命是捡回来了,体内的蛊毒让那镇龙石的火气给炼得干干净净。那一身黑鳞片在暗河里全泡发、脱落了,就是……”

“就是啥?你丫别大喘气啊。”我心里猛地一沉。

阿秀抿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劫后余生的调皮劲儿:“就是……有点返老还童了。那镇龙石毕竟是南诏王炼了几千年的‘地精’,药性太猛,把你兄弟那一身老皮连带着那身肥膘全给换了。这会儿那模样,俊得我都不敢认了。”

听了这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在担架上,心说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顶着,哪怕他变成了个小白脸猴子,我这趟买卖也不算赔本。

车队在蜿蜒的哀牢山公路上颠簸着,我透过车尾的缝隙往外一瞧。外面是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崇山峻岭,在那层层叠叠的云海里,那座吃人的“云上天宫”,那座让人绝望的太岁肉山,这会儿仿佛真成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随着晨风散得一干二净。

……

回京后,我们被秘密送进了潘家园附近的一家保密医院。

关于那个神秘的091部门,还有那个死无全尸的赵老板,就像是打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人提起半个字。后来我打听过,哀牢山那片地界儿被彻底封了,对外只说是大地震引发了山体大滑坡,成了军事禁区,方圆百里连只山雀都飞不进去。

那本爷爷留下、沾满了血泪和泥水的笔记,被我一把火在医院的锅炉房里烧成了灰。

看着那火苗子蹿起老高,我这心里头反倒是一片踏实。有些秘密,它就该烂在没人知道的泥土里。赵老板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有的只是无尽的贪婪和自我毁灭。

出院那天,阿秀来跟我告别。

她换回了那身银饰叮当的苗家盛装,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晕。她说她要回苗寨了,那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命。这次进山,虽然没能带回爷爷想要的全部答案,但她也算是瞧见了这世间最深、最冷的颜色。

“陈大哥,这个你留着。”

临走前,她塞给我一个精致的小银盒。我打开一瞧,里头静静趴着那只救过命的金蚕蛊,这小东西这会儿正缩成一个金疙瘩,陷入了冬眠。

“这是苗家女子的护身符。”阿秀俏脸一红,改口道,“以后你要是撞见解不开的毒,或者……看不透的人,它能替你挡一灾。”

我瞅着她消失在车站人流里的背影,心里头空落落的。她是苗疆的凤凰,我是京城里的野狗,咱俩终究不是一个路数。我这辈子漂泊惯了,给不了她想要的现世安稳。

至于老给那老滑头,我是真没想到他命比王八还硬。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封打西安寄来的挂号信。里头没别的,就一张照片和一张汇款单。照片上,老给穿着身笔挺的唐装,立在西安书院门一家古董铺子门口,手里盘着俩紫红的核桃,笑得跟朵老菊花没两样,就是嘴里少了门牙,漏风得厉害。

信上就一行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老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金砖我虽然没搂着,但这条命算是赚了。西安这片儿盘口大,生意火,汇款单是给你的‘压惊费’,拿着买酒喝!勿念!”

我瞅着那单子上的数字,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老混蛋,准是又在哪儿坑蒙拐骗了。”

……

日子就这么一页页翻了过去,转眼入了深秋。

北京的秋天,那是老天爷给的恩赐,天高云淡,透着股子爽利。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变了黄,一阵凉风吹过,金灿灿的叶子活像蝴蝶一样,铺得满院子都是。

潘家园旧t货市场后头的一座小四合院里,我正推着轮椅,在阳光底下晒暖儿。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脱胎换骨后的二蛮子。

那镇龙石当真是神物,不仅拔了毒,还把他那身让太岁熏坏了的老皮给换了个干净。现在的二蛮子,皮肉白里透红,嫩得跟刚剥了壳的煮鸡蛋没两样。原本那一身减不掉的肥膘也没了,变得精瘦干练,活像个电影明星。

只不过,这代价也不小。

他那一头原本乌黑的板寸,现在全白了,半根杂色都没有,透着股子跟他这年纪不相符的沧桑。最邪门的是,他这身子骨落下个怕光的毛病,体温常年维持在三十来度,跟个冷血动物似的。

大白天的,他也得戴着个墨镜,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手里还得捧个热水袋。

“老陈,我想吃肉。”二蛮子缩在大衣里,哼哼唧唧地嘟囔,声儿虽然有点虚,但那股子馋劲儿是一点没变,“这一天天的光喝白米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我要吃烤鸭,全聚德的,要那种肥得流油、蘸着白糖的鸭皮!”

“吃个屁!”我笑骂一句,手里正剥着个橘子,“大夫说了,你现在那是‘幼儿肠胃’,只能吃稀的。再说了,你那一身肥油全留在那肉山里了,现在就是个小白脸,吃什么烤鸭?”

“小白脸咋了?小白脸也有人疼啊。”二蛮子嘿嘿一笑,虽然身体还虚,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精气神算是回了位,“老陈,你瞧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挺像那个周星驰?”

“像!像个屁!我看你像个白毛僵尸!”我顺手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

二蛮子嚼着橘子,也不恼,就在那儿傻乐。我瞅着这小子那张欠揍的脸,心里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条命,是咱哥俩生生从阎王爷的牙缝里给抠回来的。

【尾声】

我那个不起眼的小古董店又重新开了张。

生意依旧是不死不活,我也没指望靠它发大财。每天喝口高茉莉,盘盘核桃,跟隔壁王大爷侃大山,听听收音机里的单田芳,这就是神仙日子。

那些关于南诏王、关于太岁、关于云上天宫的惊心动魄,就像是被封存在了那个被烧掉的笔记本里,随着烟尘散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我也在琢磨,咱这一趟折腾,到底是图个啥?

钱没挣着,身体搞垮了,险些把魂儿都丢在那绝命崖。

但转念一想,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点什么。哪怕是去地狱里转了一遭,只要能活着回来,只要身边的弟兄还在,那就是赚了。

“老陈,快瞧……那是个啥?”二蛮子突然伸出那只苍白细嫩的手,指着蓝天。

我抬头一望。

只见北京那湛蓝如洗的天空里,一群白色的鸽子正打四合院顶上飞过。鸽哨声声,清脆悦耳,翅膀在夕阳下闪着白光,划出了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那是鸽子,和平鸽。”我笑着说,心里一片安宁。

“屁!那是肉!那是喷香的烤乳鸽!”二蛮子咽了口唾沫,墨镜后的金色竖瞳里猛地闪过一道寒光,“老陈……我想吃脆皮乳鸽……”

“滚蛋!”

我笑骂一声,一脚踹在轮椅轱辘上,推着他往屋里走。

“想吃鸽子?等明儿太阳下山了,我给你弄两只咸鸭蛋下酒!今儿中午,还是小米粥,爱吃不吃!”

“哎哎哎,老陈,咱商量商量,咸鸭蛋要流油的那种行不?就一个……”

夕阳洒在我们哥俩身上,暖洋洋的,一直暖到了骨头缝儿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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