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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马赛客 当前章节:102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从香港回到上海没多久,梁万羽果断地辞掉了工作。许志亮没再阻拦。他知道这次拦不住了。

离职那天,梁万羽开着新车去信托公司跟许志亮告别。四缸的奥迪100,他人生第一辆车。梁万羽穿一身新买的花花公子的西服,戴着金色边框的渐变色蛤蟆镜,不失时机地抖动着手上的卡地亚金边腕表。那段时间他还留起了小胡子,举手投足间完全变了个人。

走之前,梁万羽从车上取来一个用透明胶封住的小纸箱,说要给许志亮留点纪念。纸箱里放了30万现金,再添三四万,许志亮就可以买一辆跟梁万羽一样的车。

梁万羽在北外滩买下一套公寓。他喜欢临江而居,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货轮往来奔走,公平路码头人来人往。有时候这里的确是吵了点,但吵闹中找到安静的感觉其实很妙。梁万羽把单身公寓的手绘K线图原封不动地挪到新公寓朝着黄浦江的房间。不过真正的交易操作,他基本上都放在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他还是恋旧。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可以让他更加放松。就像真想去放松一下的时候,他多半会去敦煌洗浴中心。

梁万羽搬到北外滩那天,中华网在纳斯达克上市的新闻传出。在家庭电脑和个人电脑都尚未普及的中国,中华网的产品设计、业务模式、行业影响力、每日PV、营业额、盈利情况,都不算出色。中国第一次接入互联网是在1994年。那一年,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建立了国内第一个Web服务器。1995年BBS“水木清华站”对外开放。1997年6月,网易成立。今天熟知的门户网站搜狐、新浪、腾讯等,都是在随后的1998年才成立。

中华网搞了一堆名头很大的网站如China.com、Hongkong.com、Taiwan.com、Cww.com等之后,通过堪称传奇的资本运作,作为第一只“中国概念股”在纳斯达克上市。在美国资本市场公开募集时,中华网的定价不仅从最初的每股14~16美元提高到20美元,还在挂牌首日一度暴涨至每股67美元。

梁万羽是何其敏锐的人。看到新闻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当你在取得一次成功之后,取得第二次成功最快的方式就是复制第一次成功。梁万羽不想再听宋旭东叽叽歪歪,他要寻找自己的另一个华变电能。

华变电能的成功给了梁万羽很多启示。

一只股票如何才能被市场拱上浪尖?最要紧的就是跟随市场热点。热点怎么形成的?热点是市场情绪的堆积,所以要讲更迎合市场情绪的故事。当然华变电能上市赶上了一波好的行情。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后面梁万羽能够抗住短期大幅波动,则得益于多年市场敏感度和抗压能力的培养,特别是国债327的历练。

情绪在心理学上用来描述个体自觉的心理失衡状态。这种失衡由外在的刺激或内在的身体状况引起。市场情绪无所谓理性和非理性,就好比市场无所谓好的市场和坏的市场——当然前提是有健全的法律规范和监管措施。

情绪就是情绪,你需要做的是洞察,甚至利用好它。

市场热点形成的浪尖,通常水分都很多。而且毫无疑问,这些浪尖都是钱堆出来的。重要的是把钱吸引过来,别的都是空谈。

梁万羽很讨厌价值投资那一套。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蛊惑人心的另一种话术。每个字背后都是矫饰和伪善。中国股市有所谓的长线投资吗?除了那些套牢趴下的,卖股票卖忘记的,谁不是在玩快钱游戏?梁万羽不是在骂宋旭东。骂饕餮之徒的时候,人家宋旭东也没有点梁万羽的名。

最大的启示在于,投资的诀窍从来不是去寻找一只潜力股。寻找潜力股太难,一路都是坑。创造一只“潜力股”更可控,而且周期更短,速战速决。实在不行,打不赢就跑总是可以的。

华变电能在资本市场混迹那么些年,有一些知名度。但是梁万羽可以肯定,如果按照宋旭东的思路,就算最后能够上市,华变电能也不可能造成什么声浪。可是在马文化的点拨下,在他和严浩的合力下,他们最后做到了。

看到中华网上市受到热捧的新闻,梁万羽迫切地想要找到跟华变电能一样好的标的,故伎重施。这里的“好”并不是指多么优质的资产,他看中的是公司跟场外因素的高度配合,资金、舆论和公司的联动。

不过梁万羽很快会发现,复制华变电能的故事,得从头建立一个像他跟宋旭东、严浩那样的信任组合。这太难了。

毕业七年,梁万羽已经从最初那个“高级酒店的服务生”蜕变成资本市场名副其实的玩家。可是看看这座城市的发展速度,梁万羽仍然充满紧迫感。从1991年的南浦大桥开始,杨浦大桥、奉浦大桥到今年的徐浦大桥,两年一座跨江大桥,让浦东和浦西的连接越来越快。“一步跨过黄浦江”,不再是梦想。从东方明珠到建设中的金茂大厦,浦东的天际线不断刷新。两年前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迁到浦东,如今上交所又在7岁生日的时候搬到陆家嘴18号。梁万羽感觉自己一天不奔跑,就会被这座城市甩在身后。他率先瞄准本地上市公司申江传媒集团。

因为年轻时常年熬夜,又经常喝酒,申江传媒集团的董事长何志成四十多岁就被查出肝癌,不定期到徐汇一家肝病医院住院治疗。除了严浩,梁万羽跟媒体打交道很少。可是跟媒体密谋,他又不想找严浩——另一个媒体人。

确诊肝癌之后,何志成很少出门应酬。梁万羽想了很多办法,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接近何志成。

某种程度上,梁万羽跟何志成算是病友。大学时体检,梁万羽被查出是乙肝病毒携带者。中国是个“乙肝大国”。1970—1992年中国乙肝大爆发,乙肝病毒携带者达1.2亿人,超过总人口的10%。乙肝病毒主要通过血液、母婴和性接触传播。乙肝病毒携带者是肝硬化、肝癌的高危人群,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生活都不会受这个病毒影响。急性发作的乙肝通常不致命,而大部分人活不到肝硬化或者癌变的时候。

梁万羽年轻,身体也好。他从没把这个病毒当回事,也一直秘而不宣。

得知何志成住院治疗的消息后,梁万羽也跑去同一家医院。他找到何志成的主治医生、上海顶尖的肝病专家胡宇。胡宇看起来四十多岁,浓眉大腮。一通检查之后,梁万羽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无疑,但转氨酶、乙肝病毒等诸多指标都在正常值范围内。

“你注意定期体检,最好每年都检查一次。不熬夜,不喝酒,不要操劳过度。”胡宇程式化地交代说,也不怎么看梁万羽。

“就这样?不需要住院吗?”

“其他指标都正常,目前没有住院治疗的必要。这个病毒现在又不能根除。”

“不不不,医生,我现在很焦虑。我想住院治疗。”

“我见过很多不想住院的病人,还从来没见过主动要求住院的。”

“那是因为我之前没来嘛。”梁万羽涎着脸说。

“下一位。”胡宇根本没时间跟他逗乐。

就这么三言两语,梁万羽给打发出来了。这不是梁万羽的目的。他守在医院走廊,一直等到胡宇坐诊结束。

“胡医生,我自己是携带者,也有一个朋友已经发展到肝癌。能不能耽误您点时间,我想跟您请教请教。”梁万羽缠着胡宇,就这么一路跟着胡宇去到医院食堂,一路上问了很多肝癌治疗的问题。这算是为接近何志成备课。但胡宇还是没答应让梁万羽住院。

梁万羽继续候在医院,等着胡宇下班。

再次出现在胡宇面前的梁万羽一脸愧疚,为之前没有跟胡医生交代实情道歉。

他告诉胡宇,自己是乙肝病毒携带者不假,自己从来没有重视过这个病毒不假,自己朋友得了肝癌也不假。但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名电视剧编剧,正在为一部都市题材电视剧的剧本创作做调研。因为这个剧的主角,父亲得了肝癌,辗转多地求医。这件事影响了主角前后数年的生活,对剧情发展至关重要。当然剧组也希望借这个机会给观众科普一些肝病常识。

剧组没有人有过这种近距离体验。他跑来看门诊的时候提出住院,是想近距离观察肝癌患者的身体和心理反应,看看这个疾病可能给一个家庭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胡宇是个文艺青年,拉着梁万羽聊了好一阵《渴望》《编辑部的故事》《北京人在纽约》。梁万羽好紧张。幸运的是胡宇谈的也都是一些普通观众的感受,没机会戳穿梁万羽。

临走的时候,梁万羽给胡宇塞了一个2000块钱的红包,要胡医生替他隐瞒编剧身份。在医院,他就是一个普通患者。“这是剧组的一点心意。今后少不了有问题要请教胡医生。”胡宇习惯性地掂了下红包,心想,影视行业果然出手大方。

就这样,梁万羽住进了肝病医院,并如愿跟何志成安排在同一个双人病房。

报纸上的何志成西装革履,留着三七分头,看起来神气十足。病房里的何志成眼里满是消沉,头发也有些凌乱。见到新的病友住进来,何志成丢开手上的书,同情地说:“呵,小伙子还这么年轻。”

肝癌还没有很好的治疗手段。医生给何志成开了一堆中成药、西药,要他多休息。梁万羽跟何志成请教肝癌的注意事项。何志成重复一遍医嘱,跟胡宇医生讲的如出一辙。何志成感慨地说,这东西隐蔽性很强,人们往往因为不重视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他主要是喝酒太多,作息不规律。没办法,工作上的事情推不掉。很多时候他想起做个体检,忙起来一打岔,就忘了。

当一切回归到生死层面,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很小了。住院楼这一层住的都是肝硬化、肝癌患者。人们对疾病的恐惧和对生命的眷念,不会因为社会地位高低、财富多寡、智识高下而有任何不同。短暂地忘却这种情绪时,何志成也会跟梁万羽聊聊资本市场,聊聊国际大局,聊聊传媒生态,甚至一些家长里短、追女泡妞的趣谈。

让每一天不那么煎熬,在这里是个难题。

梁万羽说起家里亲戚也是肝癌。亲戚朋友给了好多偏方,包括用野猪睾丸泡酒喝。民间偏方里,有很多想象不到的东西入药。这些偏方通常没那么好找,听起来奇奇怪怪,也毫无逻辑可言。

“我也是听人这么说,不知道行不行。”几乎每一个传播偏方的人都这样说。有时候再加上一句,这个亲戚那个朋友吃过,据说是很管用。梁万羽也是这么跟何志成说的。

野猪在川西山林很常见。土地紧张,老百姓经常开荒,和野猪抢地盘。到了庄稼成熟的季节,野猪半夜出巡,跟老百姓抢粮食。玉米高粱红薯地,几头野猪一个晚上祸害一大片。村里人用土狗、火枪围捕野猪。《枪支管理法》出台后,村里人改用陷阱逮野猪。有时候他们也用钢夹,一种用钢片、弹簧做成的简易咬合装置。

野猪睾丸属于难得之物,符合偏方属性,但对梁万羽来说反倒没有那么困难。他找老家的亲戚弄来野猪睾丸,用柴火烘干后邮寄到上海,神秘兮兮地送给何志成。

何志成一开始听到偏方的确很“偏”,抱着侥幸心理想一试究竟。等用野猪睾丸泡的酒摆在面前,何志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好歹也是个文化人,上过正经大学,还是上市传媒集团董事长。用野猪睾丸泡的酒,喝到胃里也还是酒啊。酒精主要靠肝脏来代谢。肝不好的人喝酒,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这个偏方,会不会主要是野猪睾丸在起作用呢?何志成转念一想。他把野猪睾丸从酒里捞出来。这东西炒来吃也没几口啊。

何志成把野猪睾丸重新晾干,切成芝麻粒大小,用温水冲服。头几个白酒泡过的野猪睾丸,何志成不觉得有多难吃。后来吃没用酒泡过的野猪睾丸,何志成感觉眼睛里都是令人掩鼻的味儿。每次咽下野猪睾丸粉末,他总是用力撑大鼻孔,让空气快速冲淡鼻腔里令人反胃的腥膻。

吃了一阵野猪睾丸再做肝功能和病毒检查,何志成的指标没什么明显变化。可是隐约间,他觉得自己的性欲似乎增强了。对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说,不管哪里能挺直都足以令人开心。这是一堆坏消息中难得的好消息。

何志成跟梁万羽说,这东西可能真的有用。

那段时间,每隔一两个月,必定有几只用柴火烘干的野猪睾丸被装进中国邮政的包裹,从川西一路翻山越岭到达上海,被一个肝癌患者切成芝麻粒大小,用温水冲服。

有了这层不足与外人道的微妙关系,梁万羽跟何志成越走越近,很快成为好朋友。

在肝病医院病房,梁万羽慢慢恢复了他股市操盘手的身份。他不失时机地跟何志成提到互联网热潮。何志成连忙摆手。这玩意儿他可不懂,也不想碰。申江传媒集团从未涉足互联网,不过网站出现之后,他们的报道经常被转载。传媒集团下面有多份报纸、杂志,还有电台、电视台。

与其自己生产的内容在网络上免费给人用,不如做个网站自己来分发。梁万羽游说何志成。不过梁万羽醉翁之意不在此。他可没什么传媒梦。他心里想的,始终是复制一个华变电能太阳能项目的故事。

何志成对互联网不感兴趣,但华变电能那样的故事,他很难拒绝。

梁万羽先筹钱,吸筹,完成布局。这里面当然少不了何志成和传媒集团一些高管甚至主管部门领导的份额。把想网罗的人拉到同一个战壕,形成实质上的利益共同体,这是最高效的捆绑方式。

1999年夏天,申江传媒集团宣布收购香港亚洲新闻资讯网和东亚信息网,试水互联网。申江传媒集团自己的官方网站申江新闻网也很快上线。集团称,未来将在互联网资讯生产和传播上发力,专注亚洲乃至全球新闻资讯传播,并将开展机构对个人的资讯和研报分发业务。

和梁万羽的预期一样,消息一出,市场就给了申江传媒集团一个涨停板。那段时间,何志成作为热情拥抱互联网的传统媒体人代表,接受好多媒体采访。他那张以前常用的形象照再次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西装革履,三七分头,神气十足。

何志成请单位新来的研究生为他翻译国外讨论互联网趋势的文章,经常在采访中引用外媒的观点,并不失时机地套用一些现学现卖的新名词。在何志成新版名片上,赫然印着:亚洲互联网协会会长。

这些看多互联网市场的文章率先得到网络媒体的转发,慢慢地纸媒也开始讨论。当然纸媒的讨论总是四平八稳,抛出正面观点的同时,一定会摆几杆枪攻击一番。但何志成,特别是申江传媒集团进军互联网的消息,确凿无疑地传开了。

一切都在计划内。

梁万羽并不着急。凡事都要有自己的节奏,循序渐进,就算挣快钱也是。梁万羽始终相信过程,对过程保持敬畏。行百里者半九十,每一步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大概过了半个月,一篇关于申江传媒集团进军互联网的负面报道被递到梁万羽手上。当时梁万羽正在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大户室复盘自己的规划。看完报道梁万羽破口大骂。

1990年代的A股庄家盛行,号称无股不庄,无庄不股。坐庄这件事,梁万羽把营业部的资源利用到极致,做过充分的调研和准备。他专挑小市值股票,也不会去举牌上市公司。

申江传媒集团的股票走势会怎么演进,每天成交量如何,怎么在这个过程中制造一些起伏,把那些强盗给洗出去。梁万羽做了非常细致的规划,甚至提前画好了K线图。

K线图先从月线画起。根据传媒集团的运营节奏,比如半年报和年报可能做出什么数据,广告营收的集中爆发月份,重大利好的发布节点,公司拓展广告业务的可能性,可以跟哪些巨头签署战略合作。这样,确定哪几个月份应该是阳线,哪几个月份应该盘整回调。

月线画好之后是周线、日线。日线是纯战术层面的问题。梁万羽会揣测市场参与者的心态,包括他刻意引导的。实际操作中,梁万羽再根据市场表现对预演的日线进行调整。他会去核查跟进的大资金,判断是敌是友。

市场上有一些非常聪明的资金,专门盯着庄股。他们尾随庄家,零敲碎打地进场,在庄家拉升的过程中悄悄离场。这种资金极大地提高了坐庄成本。庄家起个大早,准备钓鱼呢,结果收杆的时候鱼饵被偷吃掉,鱼跑了。这个过程中所谓的交易活跃,是那些“窃贼”营造的假象。庄家们最恨的就是这种钱,拉升前会坚决把它们洗出去。

有一天,梁万羽逮到一个账户上千万资金跟进,他通过营业部的关系直接联系对方。双方坐下来谈判。“如果真有兴趣,就再拿4000万出来,我们步调一致,一起分钱。如果只是想凑凑热闹,那你就耐心等着。”最后对方识趣地退出了。但事情不会总是很顺利,眼前这篇报道就很不识趣。

“互联网需要好的故事。但有时候,故事就是故事!”梁万羽摊开报纸,文章中部醒目地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这句抽文,很熟悉的措辞。

报道深入挖掘了申江传媒集团在互联网方面的连续动作。传媒集团的官方网站申江新闻网设计简单粗陋,内容几乎就是传媒集团纸质端内容的搬运。网站没有友善的交互页面,评论互动功能也很简单。倒是浮窗广告,来了一堆申江传媒集团自己的品牌。

最重头的是申江传媒集团宣布收购的香港亚洲新闻资讯网和东亚信息网。网页设计跟申江新闻网几乎一个模板,新闻内容贫乏,更新频率也低。记者专门跑到香港,了解香港本地用户对网站的体验。结果发现两个网站都是几个月前才注册,办公地址空无一人。记者问了一圈,没几个人知道这两个网站。

这就是申江传媒集团的互联网资讯生产和传播现状。

除了几个确实能在网上查到的网站,申江传媒集团并没有为高调布局的互联网事业配置专业团队。他们的互联网事业就是几个日均PV三位数的网站,和毫无竞争力的重复搬运的内容。

“我们在实地调查中发现,两个网站在东亚片区甚至香港的影响力都几乎为零。而那个被高调印到申江传媒集团董事长何志成名片上的“亚洲互联网协会”,是一家香港公司的名字,也刚注册几个月时间。我们去了协会注册地,没有找到任何标识和实际办公场所。”文章写道。

“日你妈哦,这么邪呢。”梁万羽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拧着眉心。《证券投资周刊》,创刊号,《浦江日报》。

嗯?主编:严浩!

梁万羽气得抓起报纸一把扔出去。呼!报纸在空中打了个转,又从梁万羽头顶飘下来。

正如《浦江日报》所报道的,申江传媒集团进军互联网的事情几乎就是纸上谈兵。当然他们本来就志不在此。梁万羽第一次跟何志成提互联网时,何志成对互联网在中国的前景是看空的。“至少5~10年内这都只会是个概念。”何志成斩钉截铁地说。

“有个概念就对了。我们就用这个概念讲个故事。”梁万羽丝毫不担心。等他把自己的计划和华变电能的成功经历讲给何志成听,何志成瞬间就明白了。

现在好了,网络上都是申江传媒集团讲故事的故事。传媒集团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欺骗投资者,在他们最不擅长的领域。

这种事情的确可能发生,要说梁万羽完全没有预料到是不可能的。但爆出这篇报道的是严浩,几年前他们还一起讲故事。这让梁万羽倍感气愤。你严浩那么窘迫的时候,我梁万羽带你走出困境;现如今你日子好了,做主编了,跑来拆我梁万羽的台。

梁万羽本来计划周密。他把交易悄无声息地分散在几个证券公司的营业部。露出马脚的地方在于他的确有些操之过急。在香港搞这两个网站,除了名头吓人外一无是处。他就想利用信息传递不发达讲个信息传递的故事,挣一笔快钱。哪知道他这次扛了互联网的旗帜,恰好吃了互联网的亏。《浦江日报》的影响力集中在上海。可是门户网站一转载,其他城市的报纸又开始转载这篇报道。事情就这么传开了。

本来悄悄弄点筹码过来,就算事情不成,亏钱是万万不至于的。他们有很多办法脱身。现在事情一闹,散户纷纷卖出,申江传媒集团连吃三个跌停。

一家媒体曝出勾结庄家的丑闻,同行是最兴奋的。他们正好落井下石,举着正义的大旗打击竞争对手。何志成从来没想过要追互联网的风口。在梁万羽一通画饼煽动之后动了心。结果弄得传媒集团陷入负面舆情,让同行看笑话,让公司内部笑话。

“梁万羽你用尽心机就为这个?我本来已经没有太多精力来折腾了。赚钱亏钱先不说,你把我和我的媒体卷入这种污名。这会毁了我你知道吗?我们做媒体靠的就是声誉。一家没有声誉的媒体他妈的一钱不值。”

虽然每家媒体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谋财之道,但他们营造的永远是新闻理想和扒粪者形象。现在好了,申江传媒集团成了被扒的对象。在敦煌洗浴中心的桑拿间,何志成大骂梁万羽,激动得直喘气。三七分的发型在蒸汽和汗水的浸泡下乱作一团。他眼里的愤怒和鄙夷,简直要把梁万羽给吞了。

赚钱亏钱的事当然也不能不说。何志成不关心梁万羽和他那些随从的资金,可要是让传媒集团跟投的钱亏出去,那何志成就彻彻底底,里外不是人了。

桑拿间每一丝愤怒和鄙夷,梁万羽都分毫不差地记到了严浩头上。查出肝癌后,何志成的事业心直线下降。得了这种病,人生就要往后看了,还打拼个什么劲儿。结果住院病房里冒出一个梁万羽,把他推到是非之地。某些瞬间,梁万羽也心有愧疚。就像他为没有一开始跟胡宇交代实情表现出的愧疚一样。

可是棒子也他妈别往一个人身上打不是吗?大家都是成年人。董事长怎么了,董事长就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梁万羽的确费尽心机,可他妈动心的是你何志成自己啊,决定是你自己做的啊。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动心?你他妈为什么不好好做你的董事长好好养你的病?还不是他妈贪!

遇到问题,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抱怨,抱怨他妈谁不会啊?

当然,当然这些话梁万羽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他不断道歉,说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件事情会出岔子,引起舆论发酵。“但何董您请放心,事情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给我点时间。”

何志成刚愤愤地离开敦煌洗浴中心,梁万羽几个核心的资金方就急匆匆地赶过来。这里才是梁万羽名副其实的调度中心。

梁万羽泡在澡堂子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万宝路香烟。他一口气要吸掉半支烟的架势,长长地呼出烟雾。众人在边上站着,但梁万羽只是重复前面的动作,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一句话也不说。

大概六七支烟的工夫之后,梁万羽终于开口。30%的浮亏,认赔出局对大家来说都不致命,但是这一战梁万羽不能输。

梁万羽满脑子都是严浩的影子。看看这个意气风发的媒体人婚礼那天晚上的模样。如果没有梁万羽,他会有今天?他不得继续白头发,继续哭稿子,还他国债327的债?他在华变电能太阳能项目中扮演什么角色自己不清楚?这才几年,就着急洗白,要重塑良心媒体人形象?去他妈的!

现在问题摆在眼前。舆论部分,申江传媒集团会配合逆转形势,但股价这一端也不能输,而且要强势回应。跟之前的预算相比,现在要花两倍的资金量来做这只股票。每个人都去筹备自己那一份。5天之内到账。不然就大家一起,金钱、声誉,一败涂地。

5天后,资金到位了。申江传媒集团的股票,被梁万羽从每股4元拉到8元,没人跟进;再从8元拉到16元,还是没人跟。手上的筹码越积越多,资金压力越来越大。

股票每天都得有一定的成交量。操作不好就有可能吃进别人的卖单。那些跟风进来的资金,蚕食着诱饵。有时候守一根阳线比守一座城还难。每一个交易日对梁万羽都是煎熬。梁万羽再次把投资人聚到敦煌洗浴中心。“至少再筹5000万来摆到账上,不然大家就这么温水煮青蛙等到水开,最后都是死路一条。”梁万羽说完,抓着浴巾就走了。公共澡堂里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个投资人。

一周后,钱到账了。申江传媒集团10个交易日拉出6个涨停板。半个月后,股票再跌进22元,盘整后重新上扬,买盘纷纷杀入。梁万羽表情抽搐,一口接一口地吸着万宝路香烟,开始出货。赶在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前,梁万羽从申江传媒集团完美抽身。

事后,还是在敦煌洗浴中心,梁万羽泡在热水池里跟他的投资人大肆炫耀。这回他不再抽烟,双臂张开,放松地搭在池子边沿。

“看到了吗?这他妈就是对散户的精准打击,也是对人性的精准打击!散户就是羊群。约翰·缪尔曾经说,一只羊简直没有资格被称作是一只动物,要整整一群羊的智商才勉强算得上一只愚蠢的动物。这次你们看到羊群是怎么思考的了。看到一只股票每天出现在涨停板上,散户就像羊群看到嫩绿的青草,眼睛都是放光的。”

申江传媒集团从4元涨到16元,股民只是看看热闹,不过是庄家做戏。没人相信这股票还能涨。这只股票继续上涨,从16元拉到三十多元。散户是畏惧的。就算不畏惧,也几乎跟不上节奏。可是当这只股票又从三十多元掉到22元,而且盘整后继续上扬的时候,散户们坐不住了。一鼓作气,再而不衰,必然有新一波升浪。

有趣的是,很多散户会去分析前面升浪到盘整的成交量。掐指一算,主力还在。

从筹码数量判断,这大致是准确的。但这些屋子里的聪明人忘了一个问题。如果庄家的筹码均价在4元,共掌握2个亿的筹码,也就是5000万股。庄家在22元左右捞回2个亿的成本,并不需要卖掉5000万股,只需要卖掉大概900万股。剩下的四千多万股,庄家哪怕卖一毛钱一股,还是每股净赚一毛钱。

所以主力的确还在,但主力可能早就回本了。这就是庄家可怕的地方。在这之后,你在任何位置进场,都可能是高点。收回成本之后,庄家可以肆意玩弄散户,就像食肉动物玩弄已经到手的猎物。

“别说一个《浦江日报》的周刊了,来十个我他妈照样把K线拉到他们怀疑人生。操!”梁万羽不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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