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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马赛客 当前章节:10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不幸的是,随着互联网泡沫的破灭,股市进入长期萧条。以1999年“5.19”行情开启的一波小牛市,持续到2001年的2245点,整体市盈率超过60倍。监管层开始担心股市的虚假繁荣,大盘一路下滑。梁万羽也似乎在申江传媒集团一役用光了所有运气。

市场信心这东西,有一天真的可以虚弱到一钱不值,吃再多的野猪睾丸都补不起来。直到2004年,梁万羽都在无序中折腾。

2004年新年过完,就3月份还凑合,之后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跌盘。梁万羽试过很多以前熟悉的套路,手里那根K线无论如何也拉不起来。

梁万羽曾经将一只钢铁股有条不紊地做出一根走势很好的K线。技术分析派们喜欢念叨那些波浪,那些肩,那些底,就像一个精心拾掇站到台前的姑娘。人们通常津津乐道的部位,该有的都有。结果6月份大盘狂泻不止,这只股票在半个月内跌去62%。为了不让自己爆仓,梁万羽经常在收盘前借钱拉高收盘价。

对做交易的人来说,最大的苦闷在于无处诉说。赚钱了你不能到处说,因为别人又没搭上车,甚至可能正亏钱,说出来惹人嫉恨。亏钱了你不能到处说,因为说出来也无济于事,谁也帮不上忙。你不能跟家人说,也没法跟朋友讲。他们不一定懂,更无法承受这种反反复复的波动。你更不能跟那些关系不咸不淡的朋友讲,他们正等着看笑话。

心理压力大的时候,有人喝闷酒,有人在论坛上写段子,有人去逛夜场。2004年,梁万羽晚上几乎都住在敦煌洗浴中心。酒精的麻醉、吵闹和之后的温存,可以让他短暂地忘掉白天盘面的撕扯。尽管如此,他几乎没有一天可以睡个好觉。失眠,多梦,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他也开始掉发,甚至有了白头发。

有一天,他少有地事后感慨起股市的死气沉沉来。最相熟的谈小雁赤裸着身体,将一对饱满的奶子紧紧地贴在梁万羽胸口。谈小雁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梁万羽早早缴械的下半身。“羽哥你要不歇一阵吧?这个市场都没Beta了,你这不是负隅顽抗吗?你看现在谁还在聊股市?”谈小雁说。梁万羽像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惊愕地看着谈小雁。一个市场没了Beta,做什么都是负隅顽抗。这正是梁万羽讲给谈小雁的。可是当这话从谈小雁嘴里说出来,香软呢喃地从梁万羽的胸脯爬上耳垂时,他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真他妈醍醐灌顶啊,梁万羽想。可不要小看这些夜场小妹。他们跟市场一线参与者的距离如此之近,交情如此之深。这是那些成天坐在电脑前面打字的股评家一辈子也够不着的。

梁万羽跑去卫生间用凉水冲了把脸,出神地瞪着陌生的自己。梁万羽你他妈这几个月都在干什么?你他妈脑子丢到哪儿去了?被用过的避孕套糊住了吗?

第二天一早,梁万羽告别了睡梦中的谈小雁,离开了上海。

手上的持仓梁万羽丝毫没动。市场已经这样了。这船万一要沉,就大家一起沉好了。

梁万羽先回到川西老家。

华变电能大赚之后,梁万羽曾经短暂地把父母接到上海北外滩。但老人根本住不习惯,待了一个星期就吵着要回去了。“城头有哪样意思?走到哪人家都把你盯到。对门对户的招呼都不打。”陈德培说。梁万羽又在成都牛市口买下一层商品房,一梯四户。父母住在成都,自己往返探望方便点。成都人讲话都听得懂,生活起来总会好些。陈德培还是不去。他喜欢自己待了几十年的梁家坝。每天进出看见自己的庄稼地、菜园子,看着年猪一天天长大,这样他才感觉踏实。

梁万羽给家里钱。陈德培说,我们无毛无病,拿那么多钱来做啥子。你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自己留着。“那就不要干活了,现在又不缺吃的不缺用的,好好休息。”梁万羽劝陈德培。身体好好的一天吃了不做事成啥话?没一句是陈德培听得进去的。梁万羽只好随老人开心。

哥哥姐姐家经济会紧张一些。但重要的开销无非修房造屋,梁万羽稍作帮衬,不在话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只不过有梁万羽在,哥哥姐姐的生活现在有人兜底。成都的房子,往后大概率也就是留给哥哥姐姐的孩子了。

丰收的季节刚过,梁家坝没有梁万羽儿时那种热火朝天的感觉。到处门庭冷落,萧瑟得很。

村里通了电,通了公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跑到外地打工。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要等到腊月打工仔回家,学生放假,坝上才会重新热闹起来。

梁万羽回家这天,梁家坝下着小雨,裹上外套仍然觉出一身凉意。60岁的陈德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火铺的角落烤火,像一只打盹的猫头鹰。

父亲抬头的瞬间,梁万羽心里一惊。陈德培形容枯槁,跟往日判若两人。

梁万羽尝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父亲简单粗暴地打断他。“没得哪样。老子身体好得很!”母亲梁玉香背着背篓从地里回来时,正赶上父子俩的沉默时刻。

“得饭吃没?万羽。”梁玉香问儿子。从梁万羽上大学开始,梁玉香每次跟儿子说话都是这句开场白。她总是担心远离父母,儿子不能照顾好自己。

几乎一刻不停,梁玉香利落地张罗一家三口的晚餐。她从屋后取来柴块,把火塘烧旺,把米淘好倒进鼎罐。梁玉香直起身,用火钳从头顶的横梁上取下一块腊肉。这是梁万羽最爱吃的猪后腿肉。

尽管这些年梁万羽已经越来越少回家。梁玉香还是每年都会挑最好的猪后腿肉,做成腊肉给儿子留着。

火塘里,火炭像蛇吐信子一样伸出蓝色火苗。梁玉香右手抓起火钳,熟练地将火炭一颗颗夹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黑黢黢的猪皮上。火炭码完,猪皮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梁玉香左手拿起吹火筒,呼呼地吹着炭火。

油烟的香味混杂着猪皮烧焦的煳味在厨房蔓延。梁玉香仍然呼呼地吹着,直到猪皮表层看起来已经烧成黑炭,再转移到下一处。猪皮下的肥肉被烤出一层热油。热油裹着黑黢黢的尘垢,在肥肉表层洗刷出一道道沟壑。烧完猪皮,母亲把猪肉整块放入洗菜盆。鼎罐里米汤刚好烧开,盛出来浇到烧焦的猪皮上。稍稍浸泡之后用菜刀一刮,猪皮变得像玉米一样金黄。

洗净切片后的烤腊肉,肥肉透亮,闪着光泽,瘦肉紧致,颜色鲜艳。这时候鼎罐里的米饭刚好干了水汽。梁玉香拨出火炭铺在三角边,噗地一口吹开火苗,以火中取栗的矫健,徒手将滚烫的鼎罐端下来煨在火塘边。

梁玉香将切好的腊肉放进锅里,加入半碗清水,盖上木锅盖,开始切青椒,清洗萝卜苗。梁万羽搭不上手,抓起火钳拨弄火塘里的柴火。

这是在外面闯荡时,梁万羽无数次重温过的烟火气。在城市里偶然闻到柴火的气味,他总是会想家。如今回到家里,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家人围坐,柴米油盐。对梁万羽来说,这是过往,也是前行的力量。

只是今天,沉默得有些异样。

往日的陈德培,此刻一定忙着指手画脚,一会儿要梁玉香切掉没有洗净的猪皮,一会儿要梁玉香把猪肉切得厚一些,或者薄一些。陈德培很少下厨,这是他参与厨房生活的方式。梁玉香一定会不耐烦地嘴上还击,但几无例外,手上会不偏不倚地照做。

梁万羽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角落里无精打采的父亲。陈德培一句话也不说。他一会儿看起来若有所思,一会儿看起来又困得不行。他的视线甚至都不落在梁玉香和梁万羽身上。

梁玉香不时问起梁万羽在外面的情况,打破这透着紧张和谨慎的沉默。

“万羽啊,你到底啷个想的嘛?工作有那么忙吗?”

“万羽啊,实在没有合适的,我们要求就不要那么高。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啥子都那么周全。能遇上一个对你好的,就好好跟人家处。妈跟你说,找一个对你好的,比找一个好看的、一个你喜欢的要好得多。这个妈看得多。”

“万羽啊,你再不结婚,妈就老得不能帮你带孩子了。你在上海又没个人帮忙,又要上班……”

陈德培还是不说话。火塘里柴火哔哔啵啵的声响和梁玉香忙乎时丁零当啷的动静异常真切。

锅里的腊肉嗞嗞作响,是那半碗清水烧干后肥肉出油的声音。梁玉香揭开锅盖,简单翻炒后把备好的青椒倒入锅中用腊肉盖住。梁万羽到城里生活后才理解这种青椒的精妙。城里买二荆条,通常体形修长,皮薄肉厚,还不辣。赶上辣的二荆条,又辣得像化学材料,无从下口。普通的青椒或者有的叫作灯笼椒的,一样的毛病,肉厚,不辣,有的还一股白水的寡淡。家里这种青椒个头适中,肉很薄,香辣适中。想吃辣一点,就摘颜色深一点的,甚至颜色发紫的。为了好看,还可以摘几个红辣椒。

青椒炒腊肉起锅,加一点点猪油和姜片,加两碗清水烧开,萝卜苗烫几秒钟就出锅。梁玉香还炒了梁万羽最爱吃的渣海椒和酸菜。简简单单的一餐就做好了。回到父母身边,梁万羽还是那个受宠的孩子,端起碗就要吃锅巴。熟悉的口感和味道,每一口饭菜都别有滋味。

梁玉香端着碗,不多会儿又看看梁万羽,不想错过儿子任何一个动作和表情。陈德培毫无胃口,吃了小半碗饭,几筷子萝卜苗。

梁玉香不断东家长西家短没话找话,不让场面冷下来。除了家人,这个坝子里最让梁万羽惦记的就是表兄梁天德。十年了,表兄梁天德还是没有消息。有人说梁天德去海南炒地皮亏得一塌糊涂,欠了高利贷被人害死了。有人说梁天德根本就没去过海南,在成都炒期货赔得精光,跳楼死了。有人说,梁天德赚了钱,跟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移民去了美国。

像梁天德一样在红庙子赚到钱的人很多,因为那是一波牛市,是缔造神话的地方。但是很多人最后都没守住这些钱。

1993年3月22日股票黑市从红庙子街迁移到成都城北体育馆,4月26日乐山电力上市几近癫狂,盘中最高价达到50元。还没上市的金顶集团股票炒到近30元,比秋天上市时的价格还高。4、5月份接盘的投机客们,每个人都接到一把快速下坠的飞刀。

同年兴起的期货市场有多野蛮呢?后来名声大噪的大佬串通交割库做空玉米期货,一时间百万玉米进四川。几个后来在国债期货上结仇的冤家,其实这时候已经交手了。走出成都,海南、广西北海都曾掀起淘金般的房地产投资热潮,最后也成为很多投机客的梦碎之地。

梁万羽知道,考验表兄梁天德的远不止这些。从红庙子发家的投机客们转到二级市场,迎面就是一波荡气回肠的下跌。如果把乐山电力上市的1993年4月26日算作红庙子的巅峰,紧随其后这一波下跌持续到1994年7月29日,上证指数从1345点直降至325点。

听完各种传言,梁万羽还是更愿意相信最后一种。反正都是传言,不如选一个好的听。

“我爸到底咋回事哦?”趁陈德培饭后去睡觉,梁万羽悄声问母亲梁玉香。

“也没说清楚哪里不舒服。上个月到乡上去赶场,回来路上淋了雨,感冒了就一直没好。”梁玉香说。

陈德培身体一直很结实。但眼前的陈德培不是梁万羽熟悉的父亲,精气神判若两人。这让梁万羽直觉非常糟糕,第二天就不由分说地把父亲带到县医院。

“哪里不舒服?”县医院门诊大楼二楼诊室,内科医生扶着眼镜问陈德培。

“没得哪里不舒服。”陈德培不认账。

“哪里不舒服?”内科医生把目光投向梁万羽。

“是有点感冒了。”陈德培改口道。

“感冒好久了?”

“个把月了。”

“有啥子症状?”

“没得啥子症状,不咳也不吐。”陈德培说得斩钉截铁。

“啥子症状?”内科医生再次把目光投向梁万羽。

“就是周身有点软,不想吃饭。”陈德培答道。

“喝不喝酒?”

“不喝。”

“你不喝酒?”梁万羽差点被父亲逗乐。

“是好久没喝了嘛。”

“好久?”内科医生问。

“感冒了就没怎么喝了。”

“以前喝得凶不凶?”

“不凶。”

“不凶是多少?”

“三两嘛,没人劝的话。反正半斤是肯定没到。”

“一天吗?”

“一天?一顿呢。”

“一天喝几顿?”

“三顿嘛,又不兴过早宵夜。”喝个酒有啥子呢,问这么细。陈德培十几岁就开始喝酒了。

“你可能不只是感冒,要检查一下。我给你开点单子。今天抽不了血了,明天来,要空腹。”内科医生给陈德培开了检查单,两对半、肝功能、血常规、腹部彩超等。

梁万羽心里忍不住发慌。梁万羽自己也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前些年又跟申江传媒集团董事长何志成住过院,他知道做这些检查的指向。这也正是他急急忙忙把父亲带出来检查的原因。

担心的事情总是会来。

第二天下午拿到检查报告,内科医生随便找了个托辞把陈德培挡在外面。他告诉梁万羽,陈德培的肝,有接近2/3的区域都已经感染了。“晚期。来得太迟了。提前一年过来可能情况会好一些。”

重新将陈德培带进诊室,内科医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刻意强调事情的严重程度。他给陈德培开了一堆中成药、西药,并告诉陈德培回到家尽量多休息,农活就不要再干了。

“少吃油腻食品,少吃肥肉,酒就不要再喝了。”

“一点都不能喝了吗?烟还能不能抽?”

“你不要来问医生能不能抽烟,没得哪个医生会建议你抽烟。只是说,这个病它不要求你戒烟。”内科医生笑了,“还在想喝酒不?”

“最近倒是不想喝哦。不过要是改后都不能喝酒,那活起还有啥子意思?”

谢过医生,梁万羽领着父亲从诊室退出来。医院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些愁容满面的人。医务人员忙忙碌碌地穿行其间,没空理会这些情绪。

看着仍然有些不明所以的父亲,梁万羽咬着嘴唇不断深呼吸。他首先想到几年前在上海认识的肝病专家胡宇。因为想操盘申江传媒集团,梁万羽住进肝病医院的病房,最后不单如愿接近了何志成,还跟何志成的主治医生、上海一流的肝病专家胡宇结识。

翻出胡宇的电话,梁万羽内心说不出的滋味。

命运的嘲讽太过无情,让人无法消受。梁万羽曾经费尽心机住进病房。如今他想把肝癌晚期的父亲送进病房,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胡宇安慰梁万羽,如果觉得不踏实,可以再到成都的大医院复查一次,去北京上海也行。但是血液、彩超这种检查,出错的可能性极低。结合梁万羽提供的信息,诊断结果应该是可靠的。

“医生还是开了很多药。”梁万羽左手握着电话,右手提溜着鼓鼓囊囊两塑料袋的药。

“医院都要卖药的嘛。而且开药对病人也是一种安慰。不过我觉得这个阶段,减少刺激和补充蛋白质是更重要的。”

梁万羽径直带着父亲陈德培从县城到成都。最好的三甲医院,专家号居然排到一周以后了。梁万羽上大学在上海,在成都没什么人脉资源。从挂号窗口出来,他沮丧透顶,又不能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来。站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梁万羽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一位中年妇女凑过来,弟娃儿,想挂哪个医生的号嘛?我们有办法。说来奇怪,梁万羽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有一年他回成都找表兄梁天德时,暑袜街那位缠着要他找个小妹的大姐。

“窗口都挂不到号,你有啥办法?”

“那你不要管嘛,只管给你弄到号就是。”

“好多钱?”

“普通号便宜,专家号要80块。”大姐乜斜了一眼陈德培,一看眼神就知道是远处乡下来的,随口开价。这让梁万羽气不打一处来。哪来的妇人,还狗眼看人低。

不过梁万羽瞬间就明白,这个大厅无所事事的人不少,肯定不止这个妇人可以弄到号。钱没多少,但他觉得这帮人乘人之危。被抢劫的感受,在哪儿都不会太好。

最后梁万羽搞到专家号,但得第三天才能看医生。梁万羽带着父亲去牛市口看他几年前买的新房。有三套都租出去了,一套空着。

“你看嘛,这一层楼都是我们的。喊你们来住咋个说都不来。”

“你这房子好打挤嘛,哪有我们屋里亮闪。”

梁万羽带父亲陈德培去人民公园喝盖碗茶。这还比较合他心意,热闹,还便宜。但一天中,陈德培精神好的时候不多,总是很疲惫。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锦江宾馆休息。梁万羽想让父亲体验一下被人服务的感觉。他知道不能告诉陈德培酒店住宿和餐饮的价格。

“你莫管这些嘛,我回公司都是可以报销的。”

终于排上号的时候,医生还是重新开了检查单子。两对半、肝功能、血常规,又加了乙肝病毒、甲胎蛋白、乙肝定量和核磁共振。核磁共振也得排队。

所有的报告出来之后,诊断结果跟县医院的几乎没差别。医生告诉梁万羽,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法手术,只能药物治疗和化疗。但是化疗本身对身体也是一种伤害,会很遭罪。病人和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梁万羽马不停蹄地带着父亲飞到北京,去了协和医院。医生看了成都的检查单,听梁万羽转述了成都的诊断和意见。医生告诉他,其实没必要再来协和了。医生甚至没有再开检查和额外的药物。但是如果病人有需要,医院可以尝试做介入手术进行化疗,看看情况会如何。

陈德培跟着梁万羽到处跑,知道病情可能很严重,但梁万羽一直没告诉父亲得的是癌症,而且是晚期。“是不是医不好了?万羽。医不好了我们回去,在外面东跑西跑的,花钱得很。”

这时候就不要提钱了吧。越是提钱,梁万羽越是难受。很多人的无奈,是没有钱来解决问题。梁万羽的绝望,是拿着钱解决不了问题。

介入手术看起来很简单,推进手术室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但手术后几天陈德培几乎吃不进东西。剧烈疼痛,呕吐。一开始护士说,能忍尽量忍忍,实在忍不住就说话。

陈德培一辈子要强,一边疼得直喘粗气,一边说,不怕不怕。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骂护士,痛成这样你不给病人镇痛药。这么大年纪了遭这罪干嘛?护士委屈兮兮地说,他自己说扛得住……

因为感染面积太大,介入手术没有明确的周期,只能一边做一边观察。陈德培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做。挨到出院,陈德培一心想要回梁家坝。他担心自己饿死在北京。梁万羽连哄带骗,带陈德培去了天安门和毛主席纪念堂。陈德培还是高兴,但疲惫更多一些。看长城的计划,梁万羽就取消了。

也许是心理上对在上海结识的肝病专家更有认同感,梁万羽带着父亲坐上了飞往虹桥机场的航班。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舱内慢慢安静下来。虽然陈德培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但他还是很好奇,一直靠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飞机下方卷积的云层。那是电视里面孙悟空日行千里的交通工具。

梁万羽一直偷瞄父亲。就那么一瞬间,梁万羽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他赶紧起身,快步走进厕所。梁万羽坐在马桶盖上,任由眼泪流了十多分钟。

梁万羽成长中一直带着深深的自卑,在乡下那个跟着母亲姓的孩子,在城里的乡下人。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能够挣到足够多的钱,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眼下自己虽然在股市一塌糊涂,但怎么说他还是个千万富翁。父亲重病后,他突然发现有时候钱也起不了那么大的作用。现在钱能做什么?也就坐飞机选个头等舱,在城里住个五星级酒店,给父亲买更贵的营养品。

出来十多天,父亲的身体状态甚至更差了。他能看出某些瞬间父亲还是挺高兴,但更多的时候父亲甚至都没有精力高兴。

在上海,胡宇重复了成都和北京的专家叮嘱的内容。酒千万别再喝了,主要是怕出血。出血就很快了。后期主要解决的就是疼痛问题。如果出现肝腹水,就定期抽掉。盐酸曲马多缓释片备足,后面如果实在不行,得用吗啡。没必要让老人遭罪。这都是处方药,每次开的量有限,要打个提前量。“实在不够,打个电话,我找成都的朋友开了给你带过去。万羽,多陪陪你父亲吧。他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趁他精神还好的时候带他去。”

梁万羽握住胡宇的手,两人轻轻地拥抱。胡宇一直惦记梁万羽的电视剧什么时候能拍出来,这次也没好意思再问。

告别胡宇,梁万羽带父亲陈德培回家,安安静静地待在梁家坝,哪儿都没去。天气好的时候,梁万羽就陪父亲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他们经常谈起陈德培年轻时的闯荡,梁万羽小时候的模样。

家务事仍然由梁玉香主导,但大部分时候有姐姐和嫂子搭手。哥哥则里里外外忙着家里的事。寨子里远亲近邻,前前后后所有家庭都赶来看望陈德培,送钱的,送鸡蛋的,送面条的。每天晚上家里都有很多人围坐。梁万羽几次雇小货车从县城往梁家坝拉水果和酒水零食。这让家里人倍有面子。

也许这就是陈德培更喜欢住在梁家坝的原因。在这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跟这片土地,跟远亲近邻的关系。这是城里生活远远不及的。但梁万羽很不理解的是,大家经常当着父亲的面,毫无顾忌地谈论疾病和死亡。

梁万羽的父亲陈德培没什么文化,但一辈子克勤克俭努力营生,养活这个小家庭。陈德培卖过麻糖,一种用玉米提炼的硬糖,敲碎了论两卖。他还收过烂鞋子。村里人都干农活,解放鞋通常都先烂鞋面,补无可补,剩下的塑料鞋底就被陈德培回收了卖到县里。如今通公路后,村子里到县城也就个把小时车程。但在梁万羽的记忆中,以前父亲陈德培每次进城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黢黑才回到家。

父亲还做过铁器的生意,卖菜刀、镰刀、锄头、犁等。铁器生意成本高,村里人又爱赊账,不久就做不下去了。父亲经常说,赚钱把钱算,折本把本算。村子里就这么几百号人,做什么生意都是小打小闹。最后算不过本,陈德培只好回家种田。

靠夤夜奔袭,靠人背自行车驮,靠寨子里几百人几无富余的产出和捉襟见肘的购买力,陈德培几年的生意并没有给家里经济状况带来多大改观。但陈德培带回很多“外面”的信息和故事,给小小的梁万羽带来很多潜移默化的影响。而对梁万羽人生轨迹影响颇大的梁天德,正是在陈德培的引导下走出大山。

梁万羽还很小的时候,陈德培就要他好好读书。似乎那就是梁万羽唯一的出路。“要是你不给老子好好读书,那你就回来跟牛屁股。”陈德培总是恐吓儿子。

“跟牛屁股”是个形象的说法,说的是老百姓犁地,成天握着犁把跟在牛屁股后面吆喝。梁万羽没犁过地,但他知道成天跟牛泡在一起有多烦。

梁万羽才6岁的时候,父亲就要求他每天上学前先把家里的黄牛牵出去吃草。等牛吃饱,才轮到梁万羽回家吃饭,背着书包去上学。看牛有没有吃饱,要看牛的肷窝有没有鼓起来。肷窝就是牛背上,最后一根肋骨和髂骨之间凹陷的地方。

晨曦越过山岗,洒在庄稼地里。庄稼地边沿,留给人畜走的路就两个脚掌宽。青草尖仍然挂着露珠,晶莹剔透。梁万羽捏着手里的缰绳,距离牛鼻子一步之遥。这样,牛就不至于偷偷吃别人的庄稼。有时候,梁万羽故意把绳子放得长一点,给牛偷吃一口。得是又嫩又肥的苕藤子,麦苗也行,但苞谷秧不可以。

远处的林子里,布谷鸟、斑鸠、喜鹊、乌鸦、麻雀、知了,伴随着牛的铃铛声,吵作一团。牛虻爬满黄牛的额头、眼睛、鼻子,爬满牛耳朵和牛尾巴扫荡不到的地方。黄牛奋力摆头,牛虻机灵躲闪,又跑到梁万羽的胳膊、脚杆,停靠在梁万羽每一处裸露的肌肤上。梁万羽不断拉扯裤脚和袖管,手舞足蹈。

一天早上放牛回来,梁万羽家里挤了一屋子客人。因为繁重的农活压力,家里的早餐是正餐,吃得非常丰盛。家里有客人的时候,饭菜比平时也更好。梁万羽放牛饿了一早上,兴冲冲地端着碗往人堆里凑。客人连忙招呼说:“幺儿回来了,快来挤挤,一起吃,一起吃。”

陈德培大大咧咧地说:“不管他的!小崽崽家,吃的日子在后头。”

第二天早上再出门放牛,梁万羽就只牵了母牛出去。陈德培一早下地干活,回来发现小牛犊被关在圈里,大骂梁万羽:“你个狗日的!你啷个不把牛崽吆出去吃点草!”

“不管他的!小崽崽家,吃的日子在后头。”梁万羽不以为然地答道。

打那之后,陈德培就再也不让儿子放牛了。陈德培逢人就说,陈德培的儿子不做放牛娃,陈德培的儿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这个冬天,梁家坝很暖和。可是再暖和的太阳也唤不醒陈德培日渐干枯的身体。陈德培的饭量越来越小。从两碗饭降到半碗饭,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年前家里杀了年猪,陈德培都提不起兴趣多夹两筷子。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陈德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哥哥开始悄悄地带着阴阳先生选墓地。亲友的重复探视,更加确认了这种信号。一生要强的陈德培有时候很感激大家的惦记,有时候又不愿面对,宁愿自己在床上躺着。姐姐和梁万羽总是找借口去陪父亲。陈德培连连摆手:“各人去耍,我不要陪。”

慢慢地,陈德培不再摆手拒绝。他没有力气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眼神里的光越来越黯淡。

最让梁万羽难以接受的是,父亲完全没有给他任何腾挪的机会。肝病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如果一个人因为肝病感到不舒服了再去看医生,通常就很糟糕了。陈德培这样对肝病一无所知的老汉,身体明明不对劲了却一味强撑,一检查就是晚期。梁万羽不肯原谅父亲,但凡父亲能给自己一个电话,但凡父亲能少喝点酒……梁万羽更不肯原谅自己,有申江传媒集团的经历,他就应该意识到自己常年喝酒的父亲,年老注定难逃肝病——肝硬化、肝癌。他早就应该带父亲出去体检,提前把父亲的酒给戒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除了增加自己的内疚,于事无补。以父亲固执的个性,在他身体毫无异样的情况下,他肯去医院吗?就算检查出来有肝病,父亲能戒酒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没等天气暖和起来,陈德培就耗光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能量。

这天晚上,陈德培示意守在身边的梁玉香,他想在床上换个方向睡。警觉的梁玉香哭着找来梁万羽三兄妹。根据老一代传下来的经验,一个重病临终的人换方向睡,就离断气不远了。有时候人们为了减轻病人的痛苦,会主动提出帮病人换个朝向睡下。

这种方法可能总是很灵验,于是一代代传了下来。梁万羽不明所以。后来他想,大概是调转睡姿这一番折腾,加速了病人精力的消耗。

梁玉香不停地哭,但是她坚持不让陈德培调换睡姿。姐姐更是早就泣不成声。只有哥哥和梁万羽强忍着泪水。

最后半小时,梁万羽紧紧抓住父亲陈德培的手。上大学以后,梁万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陈德培是那种说一不二的家长权威,父子之间的交流方式通常都是对坐沉默。

梁万羽尝试让父亲喝点水。水杯凑近父亲嘴边时,他都没法喝进一口水。梁万羽找来吸管塞进陈德培嘴里,水杯里不停地冒泡。

陈德培已经没有进的气,只有出的气了。他的手指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偶尔抽动一下。

梁万羽就这样守着父亲,直到陈德培眼里的最后一道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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