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大赢家(出书版)》作者: 马赛客 【完结】 > 《大赢家》作者:马赛客 .txt

第11章

作者:马赛客 当前章节:11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梁万羽买了张成都飞拉萨的机票,来到他从未踏足的圣城。他想远离熟悉的世界,让自己静下来,想想后面的路。

飞机落地那一刻,拉萨用最炽热的阳光和层次分明的蓝天白云迎接梁万羽。贡嘎机场到城关区60公里。嘎拉山公路隧道已经贯通,全长近4公里的雅鲁藏布江大桥正在赶工期,要8月份才通车。宽阔的雅鲁藏布江河谷,江水像湛蓝色的丝带一样镶嵌其间。

出租车开进城里,停在斑马线前面给磕长头的队伍让路。他们头发蓬乱,额头上凸起板栗大小的青疙瘩,手里的木板“手套”磨得十分光滑,就连胸前用牦牛皮做的围裙,也给磨出洞来。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俯身贴地,磕头,起身前行三步,继续俯身贴地,磕头。整洁的路面上,木板“手套”着地时磕出清脆的声响。他们来自广大藏区,行程数月一路磕到这里。

拉萨老城区还跟严浩、宋旭东当年描述的一样,这里的建筑就像一直生长在这里,从不衰老,从不褪色。八廓街上,转寺庙的人们手里摇着金色的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地沿着顺时针方向移动。

大昭寺门口,人们心无杂念地磕着头。梁万羽又碰到在马路上停车让行的那支朝拜队伍。他们中很多人就这么待在这里,一连磕好几个月的头。他们磕头转经,不只为自己和家人,还为天下众生祈福。他们看起来身无长物,甚至衣着有些破旧,但每个人脸上呈现出的平静是梁万羽在上海,特别是他接触较多的证券从业者的脸上,很难看到的。

梁万羽不明就里,但大受震撼。这天晚上,梁万羽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过往。他迷迷糊糊地勾画小平同志去世那周的大盘K线,还有那只他坐庄失败的钢铁股的日线。他希望经过震荡回调,手上的K线重新回弹,一路上扬。哪知道画着画着纸上的K线就变绿了,一泻千里,止都止不住。

一个人跑到拉萨,梁万羽不是为了复盘这些糟糕的经历。可是辗转反侧,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画K线的画面就像被录入一个自动倒带的录像带,梁万羽一闭上眼,就看到它在重复播放。他永远突破不了那个剧情,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

梁万羽不记得自己一晚上翻了多少次身。可以确定的是,他几乎一秒也没睡着。第二天在丹杰林路一家藏餐馆顶楼,老板建议梁万羽点3磅酥油茶,说那有助于缓解高反。酥油茶端上来,他才意识到八廓街的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正是这股酥油茶的气味。两杯酥油茶下肚,他只觉得满脑子油腥。

梁万羽回想起毕业这些年的折腾,很多画面历历在目。总的来说梁万羽的境遇一直在变好,但身边的人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表兄梁天德,上司许志亮,618宿舍三个曾经的好友。

梁万羽掏出手机,上上下下重复翻看着通讯录。他竟然不知道该把电话拨给谁。表兄梁天德那个大哥大号码早就拨不通了。许志亮仍然关心梁万羽,但他不知道跟许志亮聊点什么。

马文化、严浩、宋旭东?梁万羽有暗自关注他们的消息,但已经不记得上次跟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了。梁万羽谈不上对这些人有多大的恩,但也不至于有多大的仇吧。马文化据说被借调去了上海周边一个开发区做了主任。严浩早就成了《浦江日报》的副主编、主笔,但是在体制内,再往上的位置他近期是没有机会了。宋旭东1997年升任华变电能副总裁,公司业务不知道,但公司股价就没再起来过,在七八元之间徘徊。

也都不是多大的腕儿,对吗?为什么都没人愿意主动破这个冰?为什么大家就这么越来越疏离了呢?

最后梁万羽第一个拨通的居然是谈小雁的电话。正在补觉的谈小雁带着疲惫和娇态,彼此简单问候了几句。挂掉电话后梁万羽只觉得可笑。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缺,可是此刻反问一句,他梁万羽有什么?

拉萨的阳光名不虚传,晒得人慵懒,骨肉发酥。梁万羽重新点了3磅甜茶,在阳台上两眼无光地坐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给马文化、严浩、宋旭东挨个拨了过去。

马文化的确去了一个开发区挂职,不过不是主任,是副主任。分管副市长想把40平方公里的开发区打包上市,让马文化这个副主任压力很大。说实话,玩这些资本游戏,马文化还是隔着一层。他还想着什么时候请618宿舍几位老同学出来帮帮忙。华变电能过去的时间有点久,但是几位同学的能量都比以前更大,看有没有机会续上前缘。

“你跟嫂子最近怎么样?不天天待在一起后好点吗?”梁万羽不想谈工作,赶紧把话题岔开。

“你嫂子已经升了公司财务总监。可我们还是老样子。回不去了。”

“会好起来的。又分不开。”

“是我回不去了。前几年买车买房后家里压力马上就卸下来了。说起来都是兄弟几个的功劳,也没好好感谢你们。”

“是马大哥给大家指了条明路。”

“那一阵她其实热情了好多。可是我这个人啊,感觉不对了之后,就再也难有亲密感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来二去,现在又走回老路了。”

马文化和李东燕各自忙碌。他们的主要交集来自孩子。这是他们至今没有离婚唯一的原因。不过两个人同时出现时还是保持礼貌和得体。现在马文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但新工作忙得他焦头烂额,孩子这头也顾不上。

李梦为马上要中考了。这孩子遗传了马文化的聪明和勤勉,成绩一直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儿子升高中马文化不紧张,但他想让儿子念完高中去美国上大学。马文化已经开始为这事焦虑,能不能拿到Offer,他能不能供得起。以他目前的收入肯定是覆盖不了的。

梁万羽安慰马文化,只要梦为有能力拿到美国大学的Offer,学费总有办法。实在不行大家一起想办法。再说了,梦为那么聪明,没准到时候人家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呢。

严浩租用一个杂志刊号创办了《新世纪财经》,一本聚焦证券市场的月刊,只坚持一年就放弃了。做内容严浩在行,做经营实在不是他的强项。一本杂志想要保持内容的独立性,要狡猾地跟监管周旋,该写检查的时候写检查,但该报道的时候不能怂。

此外最重要的是保持财务独立。这就像一个知识分子想要保持独立思考和发声,经济独立是第一步。有的机构象征性地投点广告,就美其名曰变成了你的客户。再遇到这家机构的负面新闻,你会怎么处理?如果拿到不错的广告客户,天天做些不痛不痒的报道,读者不会买账。一来二去,就变成了个吃软饭的主。

站在市场的角度,这就是一门生意。主编可以不管经营,但这些问题始终存在。最后严浩还是选择留在《浦江日报》,他已经升任报社副主编和主笔,主要分管经济类报道,但他的兴趣仍然集中在证券市场这一细分领域。他们每周一期《证券投资周刊》坚持了5年。

“做好的内容很不容易,上面有层层监管。我们每天都在找选题,但每天收到最多的电话就是大大小小的禁令,这不让讲,那不让报。”严浩在电话那头苦哈哈地说道。

“你们是报纸,是喉舌,舆论导向的事当然不能马虎。做这么多年了还在抱怨,你长不大了吗?”

“和客户的关系也是扯淡。签了单的客户不能报负面,正在公关的客户不能报负面。天天为这个跟负责经营的总监吵架。他妈的避开他们的清单你就没得写了。”

“可以报异地新闻啊,还有花样百出的社会新闻啊,狗生崽啊猫上树啊单身狗日了老母猪啊。”

“操!”

“你不也搞了很多劲爆的调查报道吗?前几年申江传媒集团的报道,你们的人还跑去香港实地调查。报道出来,互联网泡沫还没来就差点把人家股价搞垮了。”

“那是创刊号嘛,当然要拿出点水准来。你还挺关注我们的周刊啊。”

“严大主编主持工作,谁敢忽视?”

“唉,你不知道,那篇报道差点把周刊搞死了。报社受到好大压力。宣传部领导来说和,让我们同业不要相互拆台。报道出来那周,我们编辑部收到一个包裹,收件人正是主笔这篇报道的年轻记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人家刚从北京转到上海,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几个月都不敢走夜路。这帮孙子!”

“你也不要怪人家使用非常手段。你听没听过一句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有没有想过你那篇报道差点杀了多少人的父母?”

“这帮孙子缺德啊,互联网泡沫都吹成那样了,还在那骗钱,手段还那么低劣。我当时一看报道和股价就知道是个局。”

“所以选题是你钦点的?”

“你关心这么细节的事情干嘛?那把带血的匕首是你寄的?难道传言不虚?”

“哦哦哦,不好意思,宋旭东的电话进来了,刚才打过去他没接。”梁万羽赶紧中断了电话,嘴里暗自骂道,日你妈!

打电话给宋旭东之前,梁万羽点了份薯条,慢条斯理地蘸着辣椒面吃起来。拉萨人似乎特别爱吃薯条、薯片、土豆块。藏餐馆、甜茶馆、路边摊,到处都在卖。

从顶楼的藏餐馆望出去,一排排错落的红色边玛墙跟严浩、宋旭东当初的描述如出一辙。远处,五色经幡随风飘动。楼下街对面的策门林寺,不时有信众缓缓地走进大门。这里的人走起路来,永远都那么不疾不徐。

华变电能上市时一番炒作后各自散去,梁万羽和宋旭东之间的隔膜越来越深。如今飞到拉萨,两人距离拉开四千多公里,接通电话那一刻,一切不快都瞬间消融。

宋旭东安慰梁万羽,不要因为一时失意太过消沉。这个市场就是这样,起起落落。只要没有彻底出局,机会永远都在,或早或晚。

梁万羽没有彻底出局。成功运作华变电能之后,他已经悄声在上海置下多处房产。买完北外滩那套公寓的第二年,全国房改新政出炉。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上海开始实行买房退税政策。后来又取消“律师费”“公证费”,两次降低契税。外省人到上海买房还给蓝印户口。梁万羽敏感地意识到,中国房产商品化的时代开启。

浦西一直很拥挤,但是浦东十几二十万一套的房子随便选。梁万羽一直是浦东的“多方”。他就赌浦东会发展起来。眼下荒一点没关系,反正买完他也不一定住。买完花木路,联洋片区起来他继续买。梁万羽还在成都买了一层一梯四户的商品房。

只要不加杠杆豪赌,梁万羽不太可能再退回赤贫状态了。他的心烦来自屡屡犯错,在于自己居然像个傻子一样在下行市场胡乱折腾而不自知。以前陈德培经常教育梁万羽,出门在外,要低头赶路,也要抬头看天。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因为太过专注于赶路,就忘了自己要去向何方。

除了工作,宋旭东最近被一些人际关系搅得很烦。朋友之前受他鼓动买了华变电能的法人股,一直没有变现渠道。华变电能的股票除了上市那阵,长时间不温不火。但法人股更糟糕,都快跌破净值了。“不过听说国家正在酝酿股权分置改革,如果能落实,这帮人就不用天天在我跟前嘀咕了吧。”

“什么叫股权分置改革?”

“装外宾不是?你是买过原始股的人。那么多公司上市的时候不都有国有股、集体股吗?那些股票在A股市场这么些年都不能流通啊。”

“这我知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可以流通了?”

“还在讨论,还在讨论。”

“讨论有个球用!起码十年前就讨论要上股指期货了。国债期货关掉后也一直说放开,再也没有放开过。”

“你别说,现在也在讨论这个事情。可能很快会搞一家金融期货交易所。”

“我知道在讨论。关键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兑现啊?”

“我他妈又不是证监会、国资委的人,也不是人民银行的,你现在就得跟我要答案吗?”

“我就烦这些鸟机构的尿性,任何一个动作,都得加上定语状语一大堆。”

“我听说这事儿已经有些谱了。但到底是一两年,两三年还是更久可以落地,我就不瞎说了。不然我成谣言传播机了。你要是这么大情绪,就当我跟你胡扯了。”

“那就先等着吧。看看我们有什么事可以做。”梁万羽谢过宋旭东,“顺便提醒你旭东,这次如果有机会,动作快点,别再书呆子气了。华变电能上市……”

“得了。好好晒你的太阳喝你的甜茶,这些事情我自己会考虑。”

电话刚断,梁万羽接到一个拉萨本地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次旦扎西,严浩的大学同学。得知梁万羽一个人跑到拉萨,严浩请扎西安排梁万羽体验一下西藏本地人的生活。

当梁万羽被扎西送到当雄县纳木湖乡的达布村时,牧民次仁旺堆一家正忙着第二天的迁居。牧民不同季节会把牛羊迁到不同的牧场,比如夏季牧场、冬季牧场。有时候季中也会做三五公里的短途迁移。

达布村位于纳木错南岸,即便很多年后,这里也少有外地人踏足。更多的游客都直奔圣象天门而去。几年前宋旭东和严浩来西藏,扎西带他们到过纳木湖乡。不过两人只是短暂逗留,当天就离开了。

扎西的家人都已经搬到城里。他把梁万羽交给自己儿时的伙伴旺堆。旺堆家里人丁兴旺,两个弟弟被送去寺庙做了喇嘛,一个妹妹嫁了人,还有18岁的小妹妹仁增拉姆待字闺中。旺堆开玩笑说,小妹上了几年学,反倒不好嫁了。

旺堆比扎西小几岁,打小跟扎西在草原上放牛,打乌朵。旺堆不适应学堂的生活,念到初中就回家放牛了。他的同伴里面,就扎西走出西藏念完大学。

旺堆上学时最不习惯的就是晚上听不到牛群的声音,经常睡不踏实。他搞不清楚在学校学那些东西对自己有什么帮助,反倒是回家学习放牧、缝帐篷、搬迁、生火、防范野生动物,让他备感踏实。初三下学期,不等拿毕业证他就跑回家了。不过到下一代,他还是坚决把三个孩子都撵去学校上学,不让孩子待在家里。

扎西跟梁万羽交代,如果想要回拉萨,就让旺堆骑摩托车带他到有信号的地方。接到电话,他会第一时间开车过来接。“严浩交代过,好好待几天你在牧区。有什么事,你找旺堆。想办法他会。”

牧民们家当极简。简单的锅碗瓢盆,一两个柜子,坐卧两用的床椅、垫子,毯子,以及一堆分别装着酥油、奶渣、干牛粪和其他零碎物件的编织袋。毯子、袋子和扎帐篷用的绳索都是用牦牛毛编织的。

远处的山上仍然覆盖着积雪。阳光斜照下,黑色的牦牛群漫过草甸,像一块织满图案的氆氇。

旺堆骑摩托车载着梁万羽冲向草场。摩托车颠簸得厉害。梁万羽双手紧扣摩托车货架,努力保持平衡。当摩托车驶出土路,飞快地驶过草甸时,梁万羽感觉自己的两只腰子都快抖落了。

在夏季牧场宿营地,旺堆和父亲开始起灶。梁万羽闲着没事,也跟着忙乎起来。旺堆的父亲早已备好石块、黏土和土砖。和黏土用的水是旺堆妈妈从近处的小河里用塑料桶背上来的。土灶跟川西农村的土灶完全不同。梁万羽小时候,家里用火塘,上面架三角——铸铁的圆圈加三条斜腿支撑,上面可以放铁锅或者鼎罐,生火做饭。大一点的土灶是弧形,灶膛很大,通常架大中小三口锅。新式节约灶则改成L型,灶膛空间小了一半,中间用炉栅来通风供氧,并滤掉灰渣。草原上的土灶是长方体结构,梁万羽好奇地围着土灶转。

土灶第一层的四角由泥砖砌成四根矩形柱支撑,中间留出十字形的空间,十字正中间跟四根矩形柱齐平的地方,一个方形的土砖托底。第二层,十字形的空间上方,四块土砖斜刺上来,在灶台表面形成四个圆洞,加上底座正上方的圆洞,一共五个圆洞。底座和四块斜刺向上的土砖之间有明显的缝隙。

这种土灶,藏语里叫“塔嘎”。

不等灶台的黏土风干,旺堆和家人开始搭帐篷。两根纤瘦的木杆做立柱,一根同样纤瘦的木杆做横梁,撑在最中间成为帐篷的脊梁。四角绳索一拉,黑色的帐篷便支起来了。篷顶设有可随意启闭的长方形天窗,通风、采光、散烟,防止雨雪灌入。这种牦牛毛编织的帐篷有些沉重,但非常透气,防水也好。帐篷织得并不是那么密,太阳穿过云层时,一丝丝阳光透过帐篷照进来。

牦牛毛编织的帐篷经久耐用。旺堆的父亲说,这顶帐篷已经用了快20年。最有趣的是立柱和横梁的连接,用的是动物的后颈骨,一头是野牦牛的,另一头是藏野驴的。得知这个细节时梁万羽都惊呆了。

第二天一早,旺堆的妈妈和妹妹拉姆都忙着挤奶。在牦牛粗重的喘气声中,新鲜的牦牛奶“噗呲噗呲”地撞击着塑料桶壁。

梁万羽睡不着,早早起来坐在帐篷外。惊得拴在近处的藏獒一阵狂吠。旺堆的妹妹拉姆吹着口哨要藏獒安静下来。黑暗中梁万羽歉意地抬手,微笑。拉姆也歉意地抬手,微笑。

远处的牧场万籁俱寂,藏在黛色的山峦下。宽阔的纳木错湖面偶尔泛起亮光,是风在亲吻湖面。梁万羽呼吸着牧场清新的空气,不自觉地裹紧羽绒外套。

天光初现时,拉姆进到帐篷,生火给家人煮牛奶。干牛粪从“塔嘎”侧面的一个圆孔倒入,沿着土砖的斜面自然滑落到灶膛正中间。

梁万羽终于搞清楚“塔嘎”的工作原理。除了加燃料的圆孔,另外四个圆孔都可以架锅、热水、保温、做饭。不用的圆孔还可以用土砖堵住。托底的土砖和四块斜刺向上的土砖之间的缝隙,实际上扮演着炉栅的功能,滤除灰渣的同时为干牛粪的燃烧提供必要的氧气。

尽管没有放一颗糖,煮开的牦牛奶却香甜浓郁。抿上嘴唇的瞬间,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都是牛奶的香味。那是梁万羽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牛奶。

牧场的早餐很简单,奶茶、酸奶、糌粑、风干牛肉。拉姆把家里的吃食都拿出来给梁万羽尝尝。不得不说,除了鲜奶和奶茶,其他对梁万羽都是挑战。拉姆又拿出油炸面饼,让梁万羽就着酸奶吃。面饼吃起来还是很香,但没有蜂蜜或白糖的酸奶真是酸掉后槽牙。梁万羽眯着眼张着嘴,扛过那股酸劲儿,看得拉姆咯咯地笑。

拉姆穿着鲜艳的藏装,脸上带着些许羞赧,眼睛里透着清亮的光泽。她调皮地指着扎西带过来的面食、罐头,各种各样的零食,示意梁万羽要不要再来点。梁万羽连忙笑着摆手。

简单地吃过早餐,拉姆把剩下的牦牛奶倒进大概1.2米高的木制圆桶——藏语叫“甲董”。木桶里竖着一根木棍,木棍底端固定在一个略小于木桶内径的木质圆盘——藏语叫“甲洛”。拉姆手握木棍,非常耐心地快提慢放,大约平均两秒一个来回。

太阳透过黑牦牛帐篷的缝隙,洒在拉姆的头发和肩上。“塔嘎”里冒出的青烟缭绕而上。拉姆打酥油的声音,混杂着帐篷外牦牛脖子上的铃铛声。这就是草原的早晨。

一个多小时后,黄澄澄的酥油从牛奶中分离出来。这层酥油倒进凉水后,变成软软的晶体。拉姆捞出尚不结实的酥油不断拍打,耐心地清理掉酥油表面黏附的一根根牦牛毛。在不断拍打中,酥油里的水分越来越少,最后被塑造成型。

“甲董”里剩下的牛奶仍然可以喝。但为了便于保存和充分利用,拉姆把它倒进一只口径大概60厘米、深度约40厘米的铸铁锅,架在“塔嘎”正上方熬制奶渣。

灶台几乎全天都在“咕嘟咕嘟”地工作。等白色的奶液被熬制成豆腐渣形状后,拉姆将铸铁锅整个端到帐篷外,把奶渣撒到毯子上晒干。

奶渣闻起来香,嚼起来硬,只能放在嘴里等它慢慢软化。西藏不同地方奶渣的制作方式各不相同,据说日喀则一带的奶渣就不会这么硬。但梁万羽最受不了的是浓郁的奶腥味。

牧场的生活单调。事实上,活也很繁重。拉姆和妈妈一天都忙着挤奶、熬制奶渣、捡拾牛粪等。梁万羽有时候跟着旺堆,有时候跟着拉姆出门赶牛。

草场上到处是鼠兔打的洞,加上有的地方草厚一点有的地方草薄一点,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拉姆吹着口哨,娴熟地甩着乌朵赶牛。牦牛毛搓捻成粗毛线,再编织成绳鞭。绳鞭一端是套环,中间是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乌梯”,末端用羊毛做鞭梢。拉姆把套环套在中指上,抓住鞭梢,将土块藏在“乌梯”中,在空中抡圆乌朵,瞬间放开鞭梢,土块“啪”地朝牛群飞去。

大概撵出去一两公里,任牛群散开。拉姆指着远处湖边浅浅的山堡。“哥哥,我带你去山爬一个吧。”拉姆对梁万羽说道。“哥哥,饭吃一点吧。”“哥哥,酥油茶喝一杯吧。”拉姆经常说。

哥哥,哥哥。梁万羽心都化了。

梁万羽喘着粗气爬上山堡时,湖面潋滟的光泽映照着远处的山峦。东面的山头,云层开始只是一层浅浅的光泽。慢慢地,整个云层的轮廓显现出来,逐渐被染上金黄。

梁万羽紧紧盯着云层。就像摄像机的延时摄影一样,他每眨一次眼睛,云层的位置和光线的色泽就发生一丝细微的变化。山的轮廓,湖的边界,散开的牛群,随着画面一帧一帧地刷新变得愈发明亮。

拉姆说,她喜欢草场的一切,喜欢草场的日出日落,喜欢草场的风云变幻,喜欢牛羊下山时在绿氆氇上那种流动的感觉。她经常在早上把牛群赶出去后待在野外等日出。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即便对她这样一个生活在草场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7点零8分,太阳爬上山头,瞬间点亮湖面。拉姆站起身,将双手举过头顶舒展着身体。阳光打在拉姆身上,像抚摸这草原上的格桑花。

梁万羽也跟着张开双手,等待太阳给自己力量。在上海的话,他这时候基本上都还在呼呼大睡。旷野有这样的魔力,让你觉出自己的渺小,也给你足够的空间,身体上的和心理上的。梁万羽一下子放松下来。

在牧场,梁万羽终于慢慢忘掉上海的事,忘掉家里的事,忘掉他深套的股票账户。他跟着旺堆一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睡得非常安稳。这是他在上海不可想象的。梁万羽想,这辈子就这么消失在这里,悄无声息,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吧。

傍晚时分,梁万羽再次随拉姆出门赶牛。

纳木错旁的山峦和坡地,看起来近在眼前,走起来每一步都是消耗。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地方,空气中的含氧量约为海平面的一半。拉姆在前面吹着口哨,手里挥着乌朵,像只兔子一样活蹦乱跳。梁万羽根本跟不上拉姆的节奏,每一趟都走得气喘吁吁。

牦牛虽然被驯养,但它们也有出神的时候。这头的牛赶下来,那头的牛跑了。等费半天劲把那头的牛赶过来,这头的牛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梁万羽就这样被牛牵着鼻子——对,不是他牵着牛鼻子——在草场来回跑。梁万羽小时候也放牛,但他一次就牵一两头牛。他们家的牛在一两岁的时候就被细细的棕绳穿了牛鼻子。因为绳子一拉牛鼻子就会有痛感,所以只要绳子在手,牛都很听话。拉姆家有七十多头牦牛,哪里是绳子牵得过来的。只有乌朵准头够高,牛群才会听话。

回到帐篷里,梁万羽才留意到拉姆家已经用上了太阳能。拉姆说,他们以前不觉得需要这个太阳能板,因为他们基本上都在天黑前收拾完,天一黑就睡觉了。小时候家里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只手电筒,用两节一号电池的那种。用上太阳能后,生活方便了很多。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用太阳能照明的?”梁万羽问旺堆。梁万羽想起9年前他和宋旭东、严浩一起策划华变电能的事情。西藏尼玛实业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他一直记得。

很奇怪,一家人竟然没人能记得起来。草原上的人,对时间和数字并不敏感。

“是你的好朋友扎西给你们弄的吗?”梁万羽又问。

“是的呢,是的呢。”旺堆不住地点头。

梁万羽突然沉默了。当年他看到世界银行到青海考察太阳能的新闻突发奇想,撺掇宋旭东搞这么一档子事,竟然真的给牧民带来一些实在的帮助。旺堆家早上打酥油茶,本来有一个电动的设备,没用多久就坏了。不管怎么说,这是对劳动力的解放。至少拉姆和妈妈可以轻松一点。

想到这事,梁万羽突然对宋旭东有些歉意。宋旭东真的说动公司真金白银地拿出钱来,在四千多公里外的牧区把事情做了起来。可是梁万羽压根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个事情。他只关心新闻铺天盖地在媒体炸开时华变电能股价的涨幅。宋旭东好几次在酒后说他们的不同,大概就在这些地方吧。

围绕华变电能的这次炒作,几乎是梁万羽入市这些年投资风格的缩影。他没有那么多原则、那么多狗屁价值取向。他不断安慰自己,在这个市场求生存,手段五花八门,只要在挣到钱之后仍然有机会花这些钱,就是赢家。

看到宋旭东的工作在这条件艰苦的牧区留下痕迹,梁万羽竟然有些嫉妒。

就这样,梁万羽一直待在牧场,每天跟拉姆赶牛,看日出日落。一开始,每天三趟赶牛就让梁万羽吃不消。慢慢适应以后,梁万羽经常早晚一个人沿着纳木错南岸散步,一趟走出去两三公里,再踱步回来。

闲暇时间,梁万羽躲在帐篷里,反复翻看随身带的小说——余华的《活着》。这部小说发表在杂志上时他就看过。《活着》是福贵经历不可言说的一生,活到“全身都是越来越硬,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那样的年纪时,才在田间地头对“作者”讲述的故事。关于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下,一个人如何侥幸地活下来的故事。年轻时,“孽子”福贵逛青楼,赌博,败光家产。经历战乱回到家乡,他努力重新拾掇自己的生活。但生活并没有给他什么回馈,反倒将他的亲人一个个夺走。

《活着》里面一路都在死人,福贵的父母死了,地主龙二死了,儿子有庆死了,旧县长、走资派春生死了,女儿凤霞死了。看到家珍去世那段,梁万羽就开始哭起来。“家珍像是睡着一样,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谁知没一会,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我去摸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地凉下去……”

这个一辈子给予福贵无尽的包容和爱的女人,在儿子和女儿死后无望而安静地死去。福贵说:“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干干净净,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不像村里有些女人,死了还有人说闲话。”梁万羽一边骂福贵这个畜生一边哭。

拉姆瞥见梁万羽情绪不好,带他出去散心。他们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踱步。

“哥哥是做什么工作的?”拉姆问梁万羽。梁万羽还从来没尝试过给别人解释自己的工作。他以前的工作跟银行一样,吸储放贷。现在算什么,炒股?代客理财?拉姆肯定没听过。“嗯,简单地讲,就是用钱去生钱。”

“钱怎么生钱?”

“这个世界上,有钱人会有更多的钱。就好比你们家现在有很多牦牛,以后你们会有更多的牦牛。”

“这个我懂。”拉姆咯咯地笑,“哥哥钱赚很多以后想做什么?”

拉姆家七十多头牦牛,但其中好几头牛都已经放生。藏族人遇到家里人或者亲戚生病,就可能放生家里的牲口,祈祷病人恢复健康。放生不是放出去不管,仍然养着,只是不再卖掉或宰杀。遇上一家人都要搬到城里住,放生的牲口会随着其他被卖掉的牲口去到新的主人家。新的主人也不会卖掉或者宰杀这些已经被放生的牲口,只是养着它们。

听到放生的故事,梁万羽的第一反应是,这些牛得值多少钱啊!转瞬就觉得很羞愧。钱的确可以衡量很多东西的价值,但衡量不了所有东西的价值。

拉姆把梁万羽问住了,上海的梁万羽在忙什么呢?挣钱,挣更多的钱,用头脑,用伎俩,不择手段。“哥哥钱赚很多以后想做什么?”梁万羽还没挣很多钱,也还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曾经有一位老者告诉梁万羽,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挣钱,很少人有机会去思考怎么花钱的问题。事实上挣钱靠的是技术,有时候也许是伎俩,而花钱简直是一门艺术。梁万羽暗下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努力向艺术靠拢。

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对待金钱?我们应该怎么度过这短暂匆忙的一生?梁万羽重新开始失眠。说老实话,在上海近二十年,除了在梁万羽心中仍然保持来时模样的董晓眉,万千偶遇,都不如拉姆一瞥。拉姆眼睛里那道清澈的光,让辗转反侧的梁万羽的脑子里闪现过很多种可能性。资本市场的残酷远超别的行业,看看自己身边的人吧,失踪的,出局的,过山车的。梁万羽想,有没有可能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多钱?有没有可能就留在这里,就在这无人相识的草场待下去?那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吧?

梁万羽这种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有所不知,改变这天天萦绕他脑海的想法,一条口信就够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