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旺堆从纳木湖乡回到牧场,说扎西让传信儿给梁万羽,他的朋友严浩让他找个有网络的地方看看最近的新闻。
“就这些吗?”梁万羽问旺堆。
“就这些。其他别的,没说什么。”
从前一年回梁家坝开始,梁万羽几乎没怎么看过新闻。他连短信订阅的股票行情都取消了。在旺堆的牧场就更不用说,手机信号都没有,能有什么新闻呢?
第二天一早,梁万羽照例随拉姆一起赶牛出去。在纳木错岸边,梁万羽告诉拉姆,如果以后想出去看看,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记得给他打电话。梁万羽真诚地感谢这段时间拉姆带给自己的宁静。他知道,这一别,再见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拉姆只是羞涩地低头微笑。她邀请梁万羽有机会再回纳木错玩。
回到拉萨,打开酒店的电脑,梁万羽瞬间明白了严浩的用意。6月初大盘一度跌破千点大关,达到998点。但第三个交易日大盘就大涨8.21%,短期内守住了1000点的关口。得知扎西把梁万羽送到没信号的牧场,严浩觉得自己有责任第一时间把这个重要信息告诉梁万羽。
在邮件中,严浩跟梁万羽分享编辑部的采访趣事。998点那天,盘后严浩让编辑部的年轻记者从读者俱乐部里面翻电话,请教股民对这一天股票行情的看法。几乎每一个散户对大盘走势和宏观新闻都有自己的观点。他们的数据和逻辑能力可能差点意思,但表达热情绝不比那些天天跟媒体打交道的分析师差。可是这一天,打电话的记者吃了很多闭门羹。没人愿意再谈论股市。十几个号码拨出去,只有三个读者回应。记者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也就是你们这些记者现在还关心股市。你们一天天拿着国家的钱,好好地报道下国家大事不行吗?”
“大盘?大盘1992年就破1000点了,十多年过去了还在讨论1000点。中国这个股市,我看不如关掉算了。”
“股票?死票吧!”
“我还特意去你经常进出的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转了转。那可真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啊万羽。营业部的白总跟我说,以前不管怎么样,总还会有几个老股民来营业部聊聊天,中午蹭个盒饭。现在营业部连个蹭盒饭的人都没有了。”严浩在邮件里写道。
说起来还真有点山中一日,人间百年之叹。梁万羽继续补课。另外一条新闻印证了宋旭东之前的提醒——证监会已经启动了股改。
股权分置改革这件事,虽然宋旭东提起的时候梁万羽不断抬杠,但也早有耳闻。坊间传言,至少在周小川任证监会主席时,就开始组织讨论股权分置改革的事情。自2001年6月上证指数创下2245点的高点以来,股市陷入长期衰败。
因为股权分置,非流通股没有流动性,非流通股的持有人——往往是公司的大股东——不能质押手上的股份,只能享受分红。一家上市公司连大股东都没有足够动力关心股票价格,问题就多了。
现在舆论造起来了,股改也启动了。但是市场反应好像不太积极。梁万羽查看了数据,5月9日清华紫光、三一重工、金牛能源、紫江企业公布向流通股东购买流通权的方案,金牛能源和紫江企业“10送2”,三一重工“10送3派8元”,清华紫光“10送10”。那天大盘收在1130.83点,创六年新低。
大家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认为股改是带领A股走出困境最好的办法。有人说恶疾重重的A股,绝不是一个股权分置改革可以解决的。甚至有人说股权分置改革是“最大的市场利空”。但监管层的决心是看得见的。5月15日,尚福林痛陈股权分置的弊病,并称“股权分置改革不仅是中国资本市场的一件大事,也是党中央、国务院的重大决策,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搞好”。
可惜股市不太听话,证监会主席的话也不听。不到一个月大盘就跌破千点。
梁万羽回到上海已经是6月下旬,大盘破千点后没有再继续下跌。这坚定了梁万羽的信心。
恰逢马文化被开发区的项目急得抓瞎,好说歹说抓着618宿舍的几位兄弟帮忙。看来每个人都对华变电能的故事记忆犹新。
“眼前最要紧的是下周的论坛,我头都快挠破了。万羽回来,这个铁三角就够了。股市大佬、上市公司高管、著名财经媒体人。无论如何帮我一把。这个项目是我们郝副市长亲自在抓,搞了两年没出成绩,今年再不搞出点动静他这个任期恐怕就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了。无论如何要帮我一把。”
马文化几乎是向几位求情。他挂个开发区副主任的职,具体事务全落到他头上。
“经济开发区概念不是没有先例,还是要看核心竞争力。你们有没有什么明星企业、热点产业在这里?”宋旭东先发问。
“目前有一个光伏。下个月开工。”
“还没投产?!其他呢?不能只有一个光伏吧?”
“暂时,暂时还没有。”
“其实还是看你们市长是不是真想做好开发区。有的就是搞个概念,最后都做房地产了。或者郝市长一卸任,换个领导思路又变了。”宋旭东说。
“哎呀你这考虑太长远了。马大哥他们郝市长都未必想这么远。”严浩插话道。
“我就两个问题,一是有什么题材?好题材,亮瞎眼的那种,没有的话,能不能想一个或者做一个;第二,你们上市公司的名称是什么?名字要高大上一点,要有想象力,什么国啊、中啊、科啊,这种字眼,都码上,好名字是前提。”梁万羽说。
“中科创业,银广夏。对吧?”严浩接话。
“好了好了。说正事。”宋旭东一看又要杠上,赶紧打断梁万羽和严浩。
“这样,去论坛上坐坐瞎扯一通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既然帮忙,我们就好好帮。真的帮马大哥出点主意。”梁万羽说。
周末的论坛不值一提。三人各自说了些套话,并对马文化主持的开发区一通吹嘘。郝市长非常满意,当面赞许马文化工作做得到位。
论坛结束后,马文化在开发区最好的酒店请几位同学吃饭。这一天马文化的女助理全程陪同。姑娘是北方女孩,长得落落大方,做事也很干练。席间几位老朋友拼命助攻,替马文化说好话。“人家刚大学毕业,过来实习。你们少起哄。”马文化嗔怒。姑娘只是咯咯地笑,并不多言。
郝市长陪完领导,过来跟几位嘉宾道谢。梁万羽趁机游说郝市长。“马主任常跟我们说,郝市长是有大格局、大战略眼光的领导。今天见到郝市长,果然名不虚传。”
梁万羽提到开发区打包上市的概念,这是早有先例的操作。但眼下市场低迷,政府需要给出更多政策和资金上的支持。“马主任是我们多年的朋友。我们这里的几位,宋旭东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把华变电能推向资本市场,当年上市的时候引起轰动。严浩是《浦江日报》的主编,在财经界有广泛的影响力和资源。我是过来帮忙,但这么些年资本运作的花样见过一些。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明年就可以把开发区推到A股。”
梁万羽一番话说到郝市长心里去了。郝市长任期还剩三年,任期内勉强拿得出手的政绩就是这个开发区,现在他就差这一把火。郝市长现场责成马文化跟进此事。政府能拿出什么资源就拿什么资源,尽最大可能支持这个项目。
运作上市宋旭东是专家。资本游戏是梁万羽的强项。媒体炒作严浩驾轻就熟。饭桌上这事儿就达成了意向。
郝市长一走,梁万羽压低嗓门说:“我刚才没有把话说得很满。”他看了一眼马文化的助理。
“没事没事,是自己人。”马文化搂过助理的肩膀,“万羽你想到什么,尽管说。”
“我是说,我刚才是希望给我们争取更多的谈判筹码。我告诉你们,这是世纪性的机会。一辈子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我指的不单是马大哥开发区的项目,我说的是整个市场。你们看今年国家又是出法规,又是调汇率、上ETF等新工具,尤其推动股权分置改革。现在千点已破,可谓利空出尽。”
“我赞成万羽的判断,但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就像我在邮件里给你写的,我觉得市场情绪已经到了谷底。大盘跌了这么久,再跌下去可以关门了。而且你们都看到政府已经在做工作了。”严浩说。
“我们是人嘛,又不是机器。有时候模糊的正确给人的安全感胜过精确的数字推演。市场这么复杂,你不可能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去。”梁万羽说。
“万羽你还记得去年那篇著名的网文吧?”严浩问。
“你说赵丹阳吗?”
“一轮波澜壮阔的大牛市正从中国诞生。多么具有煽动性的措辞!你今晚也出警句了,世纪性的机会。”
“在那篇文章发表几个月前我就在一家咨询机构组织的论坛上听他这么说过。他当时非常笃定,可是台下哄堂大笑你们知道吗?”马文化插话,“文章发表是去年6月5日,前一天收盘大盘1542.09点。这又跌了一年了,都破千点了。上周五大盘多少点?谁记得?”
“1085.61。”
“还是那个万羽啊!”
“童子功么。”在马文化面前,梁万羽还是那个调皮的小兄弟。
“说起来还真是令人感慨啊。如果有人听信这个观点冲进去,可能已经出局了。”严浩媒体人的忧思再现。
“我赞成赵丹阳这个判断。这正是我说的模糊的正确。你当然不能赌身家,卖掉房子冲进去。实际上那时候开始慢慢布局,可能是很好的位置。我们够幸运,大盘一直在等我们。这次别再错过了。”梁万羽说道。
正是受赵丹阳影响,加上自己这个“世纪性的机会”的判断,梁万羽注册了自己的私募机构,并成功在年底之前通过信托公司发出第一只股票类信托计划“万羽至诚1号”。
梁万羽动用了自己多年信托公司和混迹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的所有资源,还搭上了宋旭东和严浩的很多关系。有营业部和信托公司的帮衬,第一只产品募集了一个亿的规模。里面很多资金都来自老熟人,其中包括在广东路营业部点拨过梁万羽的万老板。
1994年,万老板靠跟营业部总经理白勇求情躲过一次日内暴跌,但没有等到7月底开始的回弹。那之后,万老板心灰意冷,重新回去做自己的生意。万老板在生意场很有心得,他嗅觉灵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他的大部分单子都来自政府部门。1980年代,万老板从打火机、衣服、雨伞、休闲鞋开始,后来做自来水、罐头、水泥、油漆、钢材……离开股市后,他重新捡起以前的关系,很快东山再起。
但是万老板有个心结,他一直觉得,凭借自己在股市多年的经验,以及自己敏锐的嗅觉和对人的理解,他一定能找到股市的制胜之道。万老板十分喜欢《英雄本色》里面小马哥那句经典台词:“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万老板喜欢讲他最早混大户室的故事。他曾被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奉为上宾。他每周都带着不同的女人进出大户室。他在夜总会一掷千金。他看好的股票,可以亲眼看到自己的钱把K线拉起来。
后来他娘的时运不济。可是人谁没有走背字的时候呢。当初要是他能再扛住几个月,说不定他今天还过着那种美酒香槟的浮华生活呢。
万老板一直在等待,等着攒够本,他要把在股市亏掉的钱都挣回来。每当在生意上攒到百十万,他就忍不住冲进股市想找回失地。他也不记得又投进去多少个百十万。反倒是新千年以来这几年他比较消停,因为股市少有好消息,他也就淡忘了这件事。他的资本又悄悄逼近千万。偶然的机会听得梁万羽募资做股票,他又想起很多广东路的旧事,想起很多1990年代那些倒霉的日子。
国债327的时候万老板并不在场。但是广东路营业部的老熟人,谁都听过梁万羽这个毛头小子的神奇故事。
万老板把自己的钱分成两份,500万投入梁万羽的信托计划,留500万自己操作。“我已经好几年没看股票了。万羽你要多提点提点。”
梁万羽是个念旧的人。成长路上帮过自己的,他都记得。信托计划的部分,梁万羽当然会努力。个人资金的操作,梁万羽也会谨慎地给出自己的意见。不过2006年那种行情,并不存在提点。钱涨得太快。股市回暖的新闻不断刺激闲散资金汇聚过来。2000年以来,A股的年新增开户数从1300万下降到2005年的85万。2006年,这个数据回暖到308.35万。
重新被股市吸引的人,一部分帮梁万羽长管理规模,一部分帮他长利润。梁万羽不收取通常为2%的管理费,但他20%的业绩提成一点也不打折。他要靠实力挣钱,并名正言顺地分客户的利润。
搭着股市热潮的便车,梁万羽第一只产品发出来半年,大盘已经涨了差不多50%。他第二只产品一次性募集2个亿,而且来得比第一只产品轻松。就这样,新产品陆陆续续地发出来。他迅速在陆家嘴租下一套800平米的办公室,招募交易员和分析师。
在资本市场,赚钱效应就是最好的广告。梁万羽就靠信托和证券公司的渠道,加上股市热浪,管理规模上得比指数还快。一年时间管理规模就突破了30亿。梁万羽的团队也迅速扩大。
梁万羽从来没管过这么多钱。好在当时没有媒体盯着你的超额收益,每周都来个行业排名。直接来自客户的干扰也很少。反倒是万老板隔三差五地出现,有时候让梁万羽有些不耐烦。梁万羽几乎每天都不离开办公室。附近有几家湘菜风格的私房菜很对他胃口,每天定点请餐馆配菜送到办公室。
梁万羽的团队不到二十人。交易团队都是手速极快的短线交易员,主要负责执行他的交易计划。分析师团队则辅助他做研究分析。他的办公室近百平米。空间大一点,可以让他更安静。除非他招呼或者有什么紧急情况,工作时间任何员工都不得进他的办公室。
万老板不再穿背带裤,但仍然戴厚厚的金边眼镜,仍然保持以前的豪赌风格。股市连续八个月收阳线,有时候一天上百只股票涨停。对万老板来说,除了以前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现在应该就是最好的时代。
有时候,万老板忍不住拿自己账户的表现跟梁万羽的信托计划照镜子。如今的职业基金经理梁万羽,还不如一个生意人业余时间炒炒股。
万老板浮盈就加仓,永远满仓。梁万羽不可能把自己掌管的几十亿资金豪赌个别股票。他靠自己多年的市场直觉、K线功底选股,也用很多技术手段之外的伎俩。总体来说他的信托计划要优于大盘表现,但显然不如万老板个人账户凌厉凶悍。万老板似乎逐渐找到了1990年代在大户室的感觉。他看好的股票,K线像他所描绘的一样,陡峭上升。他的账户也日渐一日地膨胀,就像他的内心一样。
相比之下,梁万羽要淡定很多。仍然在上涨的管理规模,和每一支信托计划都实现正收益,让梁万羽的预期收益指数级增长。他绝不会像万老板一样把所有筹码都推进池子里。
要说豪赌,2005年底梁万羽还做了一件事。他靠着个人信用,凑了5000万去买法人股。在市场上对股权分置改革意见分歧还比较大的时候,法人股流通价值很低,尤其是赶上股市几乎是近十年的低位。很多法人股是跌破净值的。随着手上的法人股不断进入牛市的流通市场,梁万羽旗下几个账户每天净值都在涨。
2007年“五一”长假后的首个交易日,沪深股市继续大涨,深证成指大涨近5%,上证综指突破3900点逼近4000点大关。第二天大盘就站上4000点。
这距离大盘跌破1000点不到两年时间,距离首批四家公司拿出股权分置改革方案刚好两年。赵丹阳呼唤的“波澜壮阔的大牛市”,比他预期的来得更快,来得更陡。业内传言,赵丹阳被人们的疯狂震惊,已经在3000点退出了市场。
股民的热情有增无减,更多的资金涌入A股市场。2007年4月,A股新增开户数已超前一年全年。虽然看多的意见占据主流,但已经有声音认为A股存在严重泡沫,濒临崩溃,说投资者行为近乎疯狂。
在梁万羽看来,这一切都是情绪。很多人一本正经地论证上涨空间,股改的制度效应,上市公司业绩切实提升,人民币稳步升值,新的股民涌入……最让梁万羽觉得扯淡的,是有人搬出“中国宏观经济继续处在上行通道”之类的屁话。上证指数从2001年6月的2245点跌到2005年6月998点这几年,恰恰是2001年12月加入WTO后,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几年。2002—2005年,中国的GDP增速分别为9.1%、10.0%、10.1%、11.4%。一点都没有股市那种衰败的迹象。现在股市涨了,开始用宏观经济来印证。
一天盘后,万老板来请梁万羽喝茶。他知道梁万羽哪儿都不会去,就把上好的西湖龙井带过来。话题自然三句话不离眼前最火热的股市。
短短一年多时间,万老板已经逮住好几只十倍股,加上他一直满仓,股票账户疯涨。“不瞒你说,我最近还跟朋友拿了几百万。他从不碰股票。我答应一年给他20%。”
“20%你没必要跟朋友拿钱啊!”梁万羽想的是,银行一年定期利率不过4.14%。但这显然不是万老板的做事风格。
“有钱大家赚嘛。”万老板大手一挥,“他也是我很好的朋友。20%嘛,几天的事情。”
梁万羽相信,不是好朋友不可能几百万随手就打过来,也相信万老板有能力几天就赚回这20%。问题是这样的行情会持续多久?大盘已经在4000点位置震荡两个月了。
“你放心,短线看,两波底已经筑得很牢。下次冲破5月29日的高点4335点,波澜壮阔的大牛市就会重新起航。”万老板成竹在胸。梁万羽也经常用股票软件切线,这是典型的技术分析派的逻辑。跟万老板保持同样期待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庞大的队伍。
可是梁万羽心里已经有些打鼓了。股市的疯狂梁万羽见得太多。不是说疯狂就赚不到钱,庞氏骗局里都可以赚钱,只要能在大玩家收网之前及时跑出来。不过那是刀口上舔血,没人知道钟声什么时候会敲响。
“哎哟,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梁万羽。”万老板有些失望,“想当初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的梁万羽,在327合约上神奇逆转,何等锐气!听完你的故事,我当时想,这就是来自中国西部的比利小子啊!你现在还不到40岁吧?”
“马上了,明年就40了。”
“年轻人,你的锐气呢?你看我都五十多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下一波牛市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玩不动了。”
“万老板,这事儿又不拼体力。况且你老当益壮,我们都是有耳闻的。”
知道劝不住万老板,梁万羽开始胡扯,他忙着呢。梁万羽最后告诉万老板,从上个月新开户的数据看,钱还在往股市涌,相信这波情绪不会那么快就消退。但是从市场表现来看,已经很疯狂了。看看998点冲上来有多快!
把钱交给梁万羽的人,都是自己不太会去炒股的人,不排除有人也像万老板一样,留着钱自己去冲杀。但给到梁万羽的这一部分钱,肯定不希望交到一个赌徒身上。梁万羽净值最高的产品,扣除提成已经达到4.6。他存续时间最长的产品还不到一年半。他没有理由再去冒险。
那段时间,梁万羽没有任何社交。他经常睡在办公室。他喜欢那种疯狂又专注的状态。无数个夜晚,梁万羽都觉得眼前的世界很不真实。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只是感慨,老天爷赏饭吃。第一次做信托计划,就让他赶上这一波大牛市。以前代客理财,搞到最后自己技术动作完全变形,折腾得心力交瘁。
如果不是这一波行情,梁万羽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在梁家坝陪妈妈种菜,在纳木错跟拉姆放牛,或者像条流浪狗一样,躺在拉萨晒太阳。
经历过市场和人生的变化,梁万羽的确没有以前那种锐气了。他想起那句“家累千金,坐不垂堂”。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梁万羽只觉得好笑,心里得意洋洋地骂了一句胆小鬼。后来他慢慢地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这是一句古老的谚语。当年汉武帝喜欢到长杨宫苑狩猎,而且喜欢“自击熊豕,驰逐野兽”。司马相如觉得,作为一国皇帝,这风险偏好实在太高了点。人有异常勇猛的,比如乌获、庆忌,相信兽也是如此。万一突然在某个促狭的角落遭遇勇猛的野兽,救援跟不上怎么办?把路面障碍清空,选最中间的位置走,都难免车马倾覆的危险,何况你还要专门选那种荒草丛生、起伏不平的路呢?
最后司马相如说:“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家中有千金之富的人,坐卧都不会靠近堂屋屋檐处,怕被瓦片掉下来给砸坏了。这不是讲段子,这里面道道深着呢。
在资本市场,人们喜欢强调风险这个词,风险偏好,风险管理,风险控制。越是在风险边缘游走的人,越喜欢说自己风险偏好低,风险管理科学,风险控制到位。但很多人都忽略一个问题,真正的风险,不是用理论分析出来、用模型推演出来的风险,而是看不到的风险。有一次梁万羽陪一位资本市场的老人游西湖时聊到这个话题。老人随手摇了摇路边的灌木。“呐,人们通常谈论的风险是地面裸露出来这部分,可以看见,可以预见,可以修剪。所以他们总是条分缕析,谈得头头是道。可是真正的风险在地面之下,在拔起树根带出泥。”
万老板不愿意理会这些说教。他等待这一轮波澜壮阔的大牛市已经十多年。1994年那一波暴跌让万老板耿耿于怀。如今,时机虽然迟到,但终究来了。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游戏。买者自负。但梁万羽已经动摇了,或者说,他已经很满意眼前的表现。他要求手下的交易员,所有产品持仓不超过50%。当大盘短暂调整冲上5000点时,梁万羽清空了所有产品。那几天大盘几乎每天都在涨,轻而易举就攻上5300点。粗略算算账,如果晚动手几天,就是上千万的业绩提成。
梁万羽不管不顾,他逃跑了,让自己远离市场。他想起纳木错南岸的拉姆,想起梁家坝的母亲梁玉香。他很吃惊,放空下来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拉姆。但最后梁万羽还是决定回梁家坝一趟。
万老板大失所望,他一直劝梁万羽要勇敢,关键时刻不能太保守。最后梁万羽还是我行我素。他把投给梁万羽赚到的钱全部转到自己的股票账户,继续征战。
从上海浦东到成都双流,所到之处人们都在谈论股票。那天股票高开低走,盘中大跌。有人恐慌,有人安慰,有人隔岸观火,在那里滔滔不绝。梁万羽并不关心谁讲得有理,谁在冒充专家。他只是觉得吵闹。
回到梁家坝,梁万羽把手机扔在一边,每天陪母亲梁玉香割苕叶,收玉米,种菜。陈德培去世后,农活变成了梁玉香的消遣。她不想一大把年纪了还跑去上海适应城市生活。她种点庄稼喂头猪,让自己一年到头都有点事做,身体也活泛了。
梁万羽仍然像儿时一样,每天跟着母亲进出。他们把这个季节能吃到的蔬菜都弄来吃一遍。老南瓜的皮,用锅铲刮出那种褶皱一样的碎片拿来炒青椒。南瓜直接用猪肉炒了加一点汤汁焖烂。最后一波青椒,老的嫩的一并用猪油炒来吃。炒的过程中用锅铲拍碎,口感和口味都富有层次感。青番茄加一点青椒,炒来吃酸甜酸甜的,别有风味。洋霍,有的地方叫元霍、野姜、洋荷、蘘荷,这东西最好加点腊肉或者青椒一起炒。苕尖也还可以吃一阵,掐最嫩的。还有,每顿饭都要用柴火灶煮,锅巴必须烤得金黄金黄的。
就这样慢条斯理地干点活,做几顿饭,午后看看书,一天就过去了。世界终于安静了些。唯一不同的是,父亲陈德培已经不在,这些琐碎的生活他都不能再参与。纳木错的牧场生活,创办私募基金后的忙碌和兴奋,时间一天天过去,梁万羽已经接受了父亲不在的事实。不过梁家坝的生活碎片中,总是浮现出父亲的影子。
从很多角度看,梁万羽都超过了父亲陈德培的预期。唯一的遗憾,是梁万羽没有在父亲在世时结婚生子。而且看起来,他现在仍然没有这个打算。梁万羽经历过很多女人,认真的,不太认真的,一点也不认真的。
男人对女人的好感,大多从动物性的一面开始。如果没有这一层,他们很难动念走出第一步。但如果仅仅是这一层因素,闯关打怪最后把女人搞上床,身体的新鲜感也就三五个月。梁万羽女人缘不断,却难有持续的热情。他靠新鲜感刺激自己身体的活力。
考虑到梁万羽的财富积累,纯粹身体上的获取对他来说成本不高。这件事就像穿衣吃饭,坐车行船。
梁玉香现在不催梁万羽了。不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少了一票,还是觉得应该让儿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
梁万羽的手机每天会有几十个未接电话和很多短信。开始那几天他还看看,后来手机他都懒得充电了。大部分电话和短信都来自客户,他们可以从公司层面得到梁万羽清仓的解释,但每个人都想亲耳听一听梁万羽怎么说。有的还试图跟梁万羽掰扯一下这个决定是否高明。
梁万羽一个电话都不想接,一条短信都不想回,一个客户都不见。他想说的,都已经通过交易员和市场部员工传递出去了。“当市场的发展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时,我的处理方式就是先离开市场,而不是拿着钱去问市场为什么。”基金清仓后梁万羽在致投资者的信中写道。
似乎每个投资者都想问梁万羽为什么。尤其是四千多点以后才追进去的投资者。这件事情让梁万羽心烦不已。2004年那么糟糕的表现,他都没有收到过这么多意见。有人指责梁万羽胆小,有人指责梁万羽自负,有人指责梁万羽轻率……这些意见,明里暗里最终都指向一个结论,梁万羽基金产品的操作是对投资者不负责任。因为梁万羽清仓之后,大盘每天都在涨。指数上涨时每更新一个行情切片,这些客户都忍不住要问问梁万羽为什么。他们跟万老板一样不解,这样的市场机会十年不遇,怎么可以在趋势没走完的时候提前离场呢?
梁万羽深刻地感受到做基金令人烦躁的一面。你得不断去跟一帮并不理解这个市场的人解释,你为什么赚得比别人多,你为什么赚得比别人少,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一轮梁万羽募资来得比2004年那一阵轻松,赚钱更是指数级高于前者。但是这些慕名而来的客户,因为缺乏信任基础,遇到分歧的表现让梁万羽大为光火。
能够一次性掏出成百上千万来购买信托份额,说明这些投资者在某个领域有他们的过人之处。他们把此前积累的自信,延续到了自己并不擅长的资本市场。在这里,他们不过是手上筹码更多的投机客而已,贪婪、短视。
趋势到底什么时候走完?只有上帝才知道。梁万羽只是靠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做选择。对错自然不会一时见分晓。
大盘突破6000点的时候还有人大肆渲染,说市场的最终目标是10000点,比如万老板。
资本市场就是一个突破人们想象的地方。神话已经诞生。神话为什么不能延续呢?加上投给梁万羽的500万,万老板1000万的本金在最高峰冲到4个亿。但他仍然没打算收手,像极了白日梦想家。
也许突破想象的不是资本市场,而是人心。他们自我突破。他们的内心像星辰大海,永无边际。
大盘跌到5000点的时候,万老板淡定异常。“你看跳高、撑竿跳、立定跳远、三级跳,发力之前运动员都有一个向后的姿势,那是在蓄力。大盘在接近3000点、4000点出头、5000点出头的时候都做过这个动作。这个向后的姿势做得越足,发力就越猛。你看最近又在回弹,这是在夯实台阶,准备下一次的跳跃。”万老板逢人就说。
一开始万老板看起来像是在说服别人,后来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大盘腰斩的时候,万老板把这一轮牛市的所有利润差不多都吐出去了。他一直在加仓,而加的钱里面有多少是别人的钱,他没有很清楚的记录。
和1994年那一波一样,万老板没等到终局就打光了子弹。这一轮行情的最低点是12月28日,1664.93点。这一年雷曼兄弟倒闭,引发全球经济危机。虽然中国有四万亿的一揽子刺激计划避免了经济硬着陆,但对万老板来说这没能帮上忙。最惨的一只股票,万老板连续吃到十多个跌停。
那是一只消费股。万老板一度信心十足地要跟大股东做局,创造市场神话。大股东质押股票换钱来做自己的股票。突发暴跌,为了防止质押物价值不足,大股东用高利贷补了好几个亿,最后都没挡住大行情的决堤溃坝。万老板为了不在下跌中卖出给大股东雪上加霜,一直坚守到最后。
虽然不至于像大股东一样被专业追债公司逼得卖掉所有的固定资产,但万老板再一次一蹶不振。他把所有的股票都留着,等待下一次牛市解套。为躲避朋友们的追讨,万老板终日东躲西藏,居无定所。
这就是杠杆游戏。它就像桌面上转个不停的硬币,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万老板打给梁万羽好多电话,梁万羽一个没接。从打电话的时间,梁万羽大致能推断万老板的电话诉求。从得意洋洋地探讨大盘攻上6000点的浩荡行情,到大盘回踩5000点的犹豫,后面就是征求意见,借钱。他太了解万老板的性格了。
哲学家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可是万老板在股市的两次彻底出局如出一辙。
大盘开始暴跌之后,梁万羽的电话安静了。也没那么多人再追着他问为什么清仓。后来梁万羽听说,把投给他挣到的钱拿出去继续追涨杀跌的客户,不止万老板一个。其中一个客户大盘冲上6000点都按捺住了兴奋,但大盘跌破5000点又重新企稳时他再也没忍住。他留住了本金,把利润全部买了私募产品。结果股灾爆发后他买的产品一直不能了结,因为平仓平不出来。几个月后产品了结时,净值只剩下0.38。听到这些故事,梁万羽已经有点麻木。他只是为万老板感到可惜。散户最大的幻觉,是总觉得自己可以在股市里挣钱,其次是总觉得牛市是为自己准备的。
几个月后,当万老板决定重新做回自己擅长的行当,努力还清债务时,梁万羽借了几百万给万老板。不为别的,就为当年在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时,那个挽着时髦女人的老大哥的一次驻足提点。
这笔钱万老板一直没还给梁万羽。梁万羽也从不过问。他说自己决定借钱给万老板,是因为万老板的确需要这笔钱。万老板一直没还钱,那说明万老板的确没有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