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性的机会”让梁万羽的财富爆炸式增长，从8位数跃升至10位数。对于这个市场的人来说，成功并不意味着高胜率，并不一定要成为常胜将军。经历漫长的等待和煎熬，梁万羽抓住一波大行情，便到了另一个级别。
“万羽至诚”外，宋旭东、严浩和马文化都放了些钱到梁万羽的自营盘。这就像梁万羽跟拉姆打的比方，牛越多的家庭，未来就有更多的牛。自营盘宋旭东受益最多，马文化也解决了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一切都犹如探囊取物。梁万羽在法人股上的豪赌也在这一波行情中大获丰收。有人说，这场轰轰烈烈的、极具中国特色的股权分置改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放眼世界，没有第二个国家的资本市场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变革。他们把股权分置改革视作中国A股迄今最伟大的改革。梁万羽不管这些。这是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关心的事情。
在宋旭东的通盘策划下，马文化挂职的开发区也在2007年成功借壳上市。梁万羽大部分精力都被他的“万羽至诚”牵扯，不过他还是出了点主意，组织了点资金。
开发区的成功上市让郝市长在经济和政绩两端都得到丰厚的回报。作为项目的实际督办人，马文化自然也没被落下。
就像一次轮回，开发区的项目跟华变电能当年很有些相似。在郝市长和马文化各自庆祝自己的升迁时，大盘正断崖式下跌，已经接近腰斩。开发区的股价一落千丈。
2008年春夏之交，郝市长被调去北京。马文化也被借调去北京从事金融监管工作。据说他当年的实习生助理也跟过去了，但是不在一个单位。李梦为如愿拿到美国藤校的奖学金。
马文化回上海为儿子送行，四个618宿舍的朋友借机又聚了一场。马文化去北京后，大家聚在一起的时间更难找了。
“目前只是借调，没有升官。”马文化强调。
“到了北京，一切都水到渠成了。”梁万羽祝贺道，“马大哥，兄弟几个祝你三喜临门，开启新的人生！”
马文化眼泪唰地流了出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如愿以偿，摆脱了跟李东燕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两人没有办离婚证，但借着工作的机会，马文化就此住到北京。
成功的婚姻相互成就，失败的婚姻相互绑缚。这18年，马文化为了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庭，有过几多隐忍和委屈。但付出的显然不只是马文化，李东燕人生最好的年华，也都消耗在这段婚姻里。
李东燕骂马文化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盼了十多年，终于实现了三分之二的心愿。但第三个心愿，可能不会那么快实现。直到最后走出家门的一刻，马文化在李东燕面前都是灰头土脸、欲辩忘言的模样。和很多故事一样，他们有美好的开始，难堪的结局却不足为外人道。
梁万羽有时候会站在马文化这一边，有时候却只是感慨。他会不自觉地代入自己的成长背景，觉得农村长大的人娶了城里媳妇，就是容易被瞧不上，容易被欺负。可是也没有哪个女人嫁给你，就是为了欺负你。
严浩想说两句，但是董晓眉在场，搞不好就要触碰雷区。宋旭东连忙用孩子的话题来救场。
宋旭东的女儿宋佳佳比李梦为小一岁，大概率也会争取出国留学。宋佳佳希望拿个硕士甚至博士文凭，毕业后回国进高校任教。宋旭东说，董晓眉身上的静气让女儿宋佳佳很是羡慕。她认为大学相对单纯的环境也许是很重要的因素。
严浩第一个不同意。大学给人这样的印象，是因为很多人不了解。学术权威令人窒息的压制，发不完的论文开不完的学习会，为了一点福利明争暗斗蝇营狗苟。这些光环背后的霉斑，有时候看着令人发笑。
“好笑吗？”董晓眉近乎本能地维护大学的声誉。
“我接触太多了。每个实习生都可以讲一筐这样的故事。”
“你是接触的故事太多，还是接触的实习生太多啊？”
“嗨。咱不讨论这个。”宋旭东觉得自己开了个糟糕的话题，又连忙转移换题。“马大哥希望梦为以后做什么？”
“说来惭愧。我没有想得很清楚。我看他倒是对金融很感兴趣。但内心里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更稳定一点，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万羽。”
多年经验告诉梁万羽，暴涨暴跌后都是一地鸡毛。牛市已经远去，市场想要在短时间重塑信心是不可能的。信托计划短时间内梁万羽不会再重启了。
慢慢地梁万羽意识到，人这一辈子勤奋固然重要，但光靠埋头苦干是不够的。就像父亲陈德培总说的，低头赶路，抬头看天。机会不好的时候，要耐得住寂寞，管得住自己。好在有了十多年的经验积累和心性磨炼，如今他坐得住。
这一轮之后，梁万羽买了临江的豪宅，不过这次换到了陆家嘴这一侧。新家离公司更近，视野更好。除非想开自己的超跑兜兜风，梁万羽基本不再开车。他买了豪华商务车，雇了年轻的生活助理兼司机。他对年轻漂亮的女司机从来没有偏见。
梁万羽还花费数百万元在家里布置了一个小型放映室。他请专业人士对小型放映室做了声学装修设计，处理反射与低频驻波，配置了发烧友级别的功放和音响。放映室一侧竖着两个实木唱片柜，里面收藏了很多立体声的黑胶唱片，摇滚乐、轻音乐、乡村音乐，古典音乐尤其多。唱片柜一侧是一台1920年代英国产的落地式留声机。
放映室临江的两面墙都是全景落地窗设计，黄浦江和浦西城市景观一览无余。音乐响起，平衡的音色环绕在这私密空间。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吸引姑娘的好地方。虽然没有固定女友，但梁万羽几乎不会一个人住在豪宅里，总会有女伴。
跟以前比，梁万羽最明显的变化是开始注重自己的形象和隐私了，在公众场合讲话也变得谨慎起来。他仍然会去敦煌洗浴中心。但他再也不跟夜场小妹上床了。这种转变，也许是跟过去的告别，也许是单纯觉得脏。
碰到动心的姑娘，梁万羽会出手阔绰地追求。送个新款苹果手机做见面礼，过节送个名牌首饰之类，对梁万羽来说都是很寻常的事。可是他又很敏感，没有耐心。一旦他察觉到对方可能是冲着自己的钱来的，便觉得索然无味。但这有点像一门玄学，很难实证。往往是你心里想着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人就是会这样，没钱的时候疯狂追求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金钱，有钱之后，又渴望得到金钱之外的认可。
可是如果对方不冲钱来，那要求可就多了。梁万羽都40岁的人了，体力和颜值都无法匹配他的财富所代表的竞争力。一把年纪了，他不可能在相处中低声下气，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哄女人。更重要的事一来，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带走了。最后他还是只能靠钱来解决问题。这也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得不到的，那就是怎么也得不到了。
人的欲望啊，它就像漂在水面的船，永远都是水涨船高。梁万羽只能通过不断换人来冲淡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
看梁万羽也没什么正事，严浩拉他玩微博。网络时代，表达和阅读都趋于碎片化。这跟精英化写作的时代大相径庭。用资本市场的话来讲，就是噪声比较多。
严浩在博客写作中就已经积累了数十万粉丝，转到微博也很快成为大V。他喜欢写写行业科普，用现在的话说应该是投资者教育。他深入浅出地谈投资风格，谈交易心理，谈证券历史，特别是以前的庄家和现在大佬们喜欢用的一些伎俩。严浩身上总是背负着一些责任感，他希望股民可以少走点弯路。
梁万羽觉得严浩在做无用功。在他看来，投资者教育就是一个伪命题。最好的投资者教育，就是把投资者扔到市场里。就像学游泳一样，让他从呛水开始学。这是一个适者生存的世界，一个赤裸裸的丛林世界。给角马套上一层盔甲，并不会改变它被狮子、鬣狗吃掉的命运。
“你这也太冷血了点。”
“真正冷血的说法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投资者教育，就是让他去‘死’。”
“懂一些基本的概念，至少不用像你讲的90年代的故事，亏掉几十万才知道期货有交割制度吧？”
“这些基本概念并不会帮他们赚钱。你也没听过几个学完期货或者证券投资课程的人，就到市场把钱赚了。”
“你这么反感投资者被教育，不是怕断了你的财路吧？我知道你们都很呵护韭菜，希望他们‘长长韭韭’。”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可能会帮他们长点信心。但存在他们股票账户里的钱，也只是更有信心的傻钱。这个市场永远不缺傻钱。资本市场只要有赚钱效应，傻钱就会前仆后继。”
梁万羽还是被严浩说动，开通了微博。他的第一条微博是：感受潮水退去时空气的味道，记住此刻天空的颜色。
严浩转发的时候说，投资风格凌厉剽悍的基金经理，写起字来如此清新。殊不知梁万羽饱含深情。梁万羽非常注重“感受”，因为思考太慢了。在关键场景，他要用肌肉记忆、瞬时反应来替代理性思考。他喜欢李小龙在电影《龙争虎斗》里那个非常有禅意的教学片段。
李小龙追问徒弟调整动作的感受，徒弟抠着下巴说：“让我想想。”李小龙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别想，快一点。反应要快，就像是直觉地把手指向月亮。假如反应慢了，只能看到手指，绝不能让你看到月亮的光华了。”第一句话的英文翻译是：Don't think, feel！
不过布道终究不是梁万羽的热情所在。他总是寻寻觅觅，像鬣狗一样嗅探机会。
梁万羽留意到，最近两年新能源汽车的新闻尤其多。他又跑去找宋旭东。
这像极了1996年初看到世界银行到青海考察光伏发电市场的新闻时梁万羽去找宋旭东的场景。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两人都已经是资本市场的老手。
“我并没有很清晰，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梁万羽说。
“我们不可能跟着去造车吧？隔行如隔山。”
“没有什么不可能，比亚迪最早也不是造车的。”
“我也看到最近很多企业都表态要布局了。生产电池的公司也扎堆。”
“现在政府福利多，很多公司压根不是冲实业去的，就奔着补贴去了。后面市场看得更清楚的时候热钱也会扎堆进去。大致就是这个规律。但如果没有技术优势，最后都是一地鸡毛。”
“等佳佳毕业再说吧。”
这几年宋旭东业余时间都拿来陪女儿宋佳佳。2009年6月份，宋佳佳就高中毕业了。女儿能被美国大学录取，是宋旭东最大的心愿。为人子女，为人父母，人生好像都是这些事。
两人闲聊一通，也没聊出个所以。不过宋旭东的热情显然被调动了。
说来有点尴尬。华变电能股价峰值，竟然仍停留在梁万羽和严浩合力助推的1997年5月的46.80元。大部分时间华变电能的股价都在个位数徘徊，这波大牛市也没能突破前高。这显然不是宋旭东想看到的。宋旭东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再这么不痛不痒地维系下去，他的职业生涯就只剩下1990年代的故事可讲了。他得制造点动静。
宋旭东把女儿送去美国，回来就找到梁万羽。
生产新能源汽车这种宏大又遥远的事情先不讨论。看到眼前竞争格局混乱，市场前景也不明朗，宋旭东不想再去做新能源电池。
淘金热潮中，真正赚钱的往往不是淘金客，而是那些开酒吧、开客栈、租售工具的人。华变电能有没有可能参与到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某一个节点。这是宋旭东感兴趣的。
“是不是也找严浩聊聊？”宋旭东问梁万羽。
“严浩现在有点问题，他已经把自己打扮成正义骑士了。”梁万羽有些担心，“你知道吧，有的演员演伟人演多了，尿尿腰板都要直一些，一副‘今儿个我可是亲自来撒尿了’的姿态。”
“严浩那边我来协调，实在不行就再找个‘严浩’。我相信他会有兴趣。不过万羽，这次我是真想做点事情。你我都这把年纪了，我不想最后回忆起来，这辈子就那几个故事。当然我知道做事都需要资本。我会尊重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
“哎呀我说旭东，你真是一点没变。我告诉你，最后人记住的，还是故事。”
“关于这事的讨论，我们以后不要有任何留痕，包括但不限于电话、短信、QQ、MSN、邮件、微博私信和评论。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会想办法让你知道，或者约你见面。时代不同了，万羽。”
在企业待久了，宋旭东有些时候严谨得近乎呆板。不过这番近乎法律文书的申明，让梁万羽瞬间明白，宋旭东认真了，而且他可能已经有想法了。
几个月后，宋旭东安排了一趟秘密的南美旅行。宋旭东、梁万羽、严浩一行六人从浦东国际机场出发。宋旭东和梁万羽都带着伴儿。只有严浩是梁万羽给安排的“实习生”。在机场碰头时宋旭东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梁万羽：“这个小瘪三！”梁万羽带的女伴简直就是另一个大学时的董晓眉。反倒是严浩，注意力都在“实习生”这个意外惊喜上。
抵达迈阿密，六人搭乘美国航空的航班直飞拉巴斯，再包一架直升机从拉巴斯飞到乌尤尼。此行的目的地乌尤尼盐湖由大约4万年前的巨大湖泊干涸后形成。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湖面有浅浅的积水。上帝的镜子，就是眼前的样子。导游说，看到这样的景象意味着未来会有很好的运气。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一位游客都这么说。
乌尤尼盐湖盐层坚硬，尽管有浅浅的积水，汽车还是可以在湖面上穿行，也不会形成波浪。如此广阔的镜面映照着流云，白色的纯净世界。
严浩咬着嘴唇，想酝酿一句诗，引用一句也行。宋旭东不像严浩那么兴奋，全程都若有所思。这一切梁万羽看在眼里。
六人晚上入住由玻利维亚建筑师胡安克萨达设计的盐宫酒店。酒店的墙壁、地面、雕塑和大部分家具都是固态盐制成。梁万羽忍不住伸手去摩挲这些盐砖，再把手指放在舌尖舔舐。他想起纪录片里那些在悬崖峭壁间跳跃的雪羊，为了补充盐分，他们以身涉险，不厌其烦地舔舐含盐的石头。
宋旭东一路都在跟导游聊天，问当地人贩卖盐的历史、制盐方式的变化。乌尤尼盐湖是当地人千百年来的生活依靠。如今旅游业发展起来，当地人继续享受盐田之神的恩泽。
离开乌尤尼盐湖折回玻利维亚首都拉巴斯，他们又飞去阿根廷。当梁万羽得知他们的下一站不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也不是罗萨里奥市时，他知道宋旭东安排的这次南美之行另有目的。
布宜诺斯艾利斯当然就是博尔赫斯的面子了。那是宋旭东非常喜欢的阿根廷作家。不只是宋旭东，严浩和梁万羽都酷爱博尔赫斯的作品，《虚构集》《恶棍列传》《小径分叉的花园》……罗萨里奥市则是因为阿根廷足球，那是梅西出生的地方。这一届世界杯，梅西带领的阿根廷跟尼日利亚、韩国、希腊分在B组。
到达萨尔塔市，宋旭东又开始跟向导没完没了地打听近300公里外的尤耶亚科盐湖。严浩蒙了。“人家一日看遍长安花，旭东你这是要干嘛？看遍南美洲的盐湖吗？”
宋旭东只是一脸坏笑，没有正面回答。尤耶亚科盐湖位于安第斯山脉海拔四千多米的无人区。实际上看过乌尤尼盐湖，他们无需再赏一个盐湖风光，尤其是考虑到尤耶亚科盐湖海拔那么高，那么荒凉。但宋旭东想尽量实地走走。
严浩说得没错，宋旭东巴不得一朝看遍南美盐湖。那之后他们还去智利看了阿塔卡玛盐湖。宋旭东就锁定玻利维亚、阿根廷、智利几个面积较大的盐湖，一路都在关注盐湖的交通状况、附近城市的工业形态。
自梁万羽告诉宋旭东自己“模糊的感觉”以来，宋旭东和华变电能总裁办做了很多调查工作。他不打算参与新能源汽车的造车大军，连新能源电池都不想参与。虽然市场还没成气候，但是这里面的竞争，杀伐之气隐约可见。可是不管新能源汽车厂商还是新能源电池厂商，他们都会对新能源电池的原料感兴趣。华变电能不要去那么激烈的市场与人为敌，而是要做大家的朋友。虽然上游市场也注定会有竞争。
传统的动力电池有铅酸电池、镍镉电池以及钴酸锂电池等，但据说北京奥运会和上海世博会上，分庭抗礼的是磷酸亚铁锂和锰酸锂两种类型的电动车电池。
锂离子电池分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正极材料的主要原料是磷酸铁锂，磷酸铁锂的主要原料是碳酸锂。碳酸锂可以从矿石中提取，也可以从盐湖的卤水中提取。宋旭东拽着严浩和梁万羽的南美盐湖之旅，意在于此。
事实上华变电能在此前已经组建专门的团队开展锂电池生产和原料调研。团队走访国内多家已经开始布局新能源汽车制造的产商和新能源电池产商，并且多次到国内的四川、青海、西藏，国外如澳大利亚、南美的玻利维亚、智利、阿根廷等地考察。这一趟南美之行，宋旭东走的几个点，其实是公司团队深入调查过的。他只是借着假期出来感受一下。
这趟行程三人都秘而不宣，微博大V严浩对此行也只字不提。这是宋旭东一开始就强调的注意事项。但三人在乌尤尼盐湖的仙人掌林拍照时，偶遇梁万羽的粉丝，好说歹说要拉着三人合影。粉丝一看就是资深股民，对网络上梁万羽的故事如数家珍。宋旭东和严浩明显有些不自在，余光不断往左后方瞥。三位女伴刚好到那个方向拍照去了。
当宋旭东在智利的安托法加斯塔街边的咖啡馆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时，严浩才意识到宋旭东的决心。梁万羽心里是有准备的，而且到阿根廷的萨尔塔市时，他已经大致猜到了宋旭东的想法。让他吃惊的是，华变电能已经快速动作，开始讨论操作层面的问题。
“最简单粗暴，当然也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收购已经有盐矿开采权的矿业公司。国内很多公司在干或者想干这件事情。澳大利亚好几个盐湖都被收购了。我们已经开始接洽南美的公司，大致就会落在我们这一趟溜达的几个国家。”
“中国那么多盐湖，为什么不在国内做？”梁万羽问。
“国内做事，牵扯太多，关系网络复杂，竞争激烈，操作起来反倒麻烦。而且国外，故事讲起来更好听。以前我们老是被拿捏。现在中国的公司可以走出来挖国外的矿，收购国外的公司，很多股民会为这样的故事激动。”
“对，故事。旭东你已经掌握了资本市场的精髓。”严浩接话。
“这不是因为十多年前就开始接受你俩的熏陶和市场洗礼吗？我还是想做事，但事情要做，故事也得讲好不是？不然咱仨这趟的机票住宿，你把钱给掏了。”
“哈哈哈！你这可是事后胁迫，不具备法律效力。”严浩马上撇清。
“这次出来，我越发觉得盐湖真的生来就是好故事。人类一出现就开始从食物中获取盐分，到后来慢慢发现并学会储存盐。古代社会，盐在很多地方都是金银珠宝之外的硬通货。工业制盐出现之后，传统的粗放的贩盐方式终结。但是谁能想到，在人类积极寻求可持续能源的过程中，盐会继续成为新能源的养料呢？”宋旭东感慨道。
看似闲庭信步的宋旭东，正在努力激发严浩的好奇和热情。其实严浩对新能源汽车行业有自己的关注，他并不像宋旭东想象的那样离汽车行业那么远。严浩有点古怪，生活在上海，经常东奔西跑采访、出差，他都没有自己买车。家里的车都是董晓眉开。严浩出行，从来都是能用公共交通就用公共交通，节能环保。
“据我所知，政府即将对私人购买新能源汽车进行补贴。”严浩说道。
“哪里来的小道消息。”梁万羽激他。
“我都参加过好几次论证会。方案都已经在起草了。但政府的事情，什么时候推出，我说了不算。”
种种迹象印证，梁万羽那种模糊的感觉不久就会变得明朗了。华变电能的思路也逐步清晰。宋旭东说，华变电能已经在接洽玻利维亚和智利几家可以拿到盐湖开采权的公司。资金的问题一解决，事情会马上推进。
华变电能在锂业开发方面毫无背景，资本市场也不景气。而且说实话，华变电能这些年在资本市场的存在感太弱。所以梁万羽并不建议宋旭东尝试去资本市场募资。不能跟资本市场拿钱，就只有找国家开发银行贷款。华变电能资产本身质地凑合，质押贷款问题不大。至于贷款，实际上不用太担心。当这个故事最终被市场嗅探到，市场会回馈华变电能的勇气。
而释放这个故事，需要等待时机。
新的一年股市新闻挺多，但是总体来说行情很糟糕。4月16日股指期货推出后，大盘从3130点一路下跌。华变电能在这个过程中交投清淡，但是下跌并不多。梁万羽开宋旭东的玩笑，说股民可能已经忘记这只股票了。
5月下旬梁万羽开始建仓华变电能，逢低买入。不到一个月“万羽至诚”就成了华变电能的第七大股东。这次他没有再去募集资金。机构资金对回撤控制太严，个人投资者的问题是话太多。梁万羽不想跟人解释太多自己的投资选择。如果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操作，这样的机会就不叫机会。
那个没有小道消息支撑的消息很快就续上了。有一天打开电脑，梁万羽在自己的邮件订阅里面读到，为加快汽车产业技术进步，着力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推进节能减排，2010年6月1日，上海、长春、深圳、杭州、合肥等5个城市启动私人购买新能源汽车补贴试点工作。7月6日，深圳市率先启动私人购买新能源汽车补贴试点，比亚迪F3DM和e6分别获得了所在类别的国家最高补贴。
8月，宋旭东一直盯着的两家新能源行业的公司上市，一家上市公司发行市盈率接近70倍，一家超过90倍。而一只“锂电”概念的股票不到四个月翻了近6倍。月底，从微博爆料开始到深度报道跟进，华变电能沉寂多年后再次出现在媒体视野中。
华变电能成立全资锂业公司华变锂业，斥资50亿元连续收购玻利维亚和智利的矿业公司，进军新能源电池材料行业。跟着这一波“锂电”概念的热潮，华变电能的股票连续涨停。那时候大盘刚好从7月初的低谷走出来，进入10月涨势尤其凶猛。不到半年时间，梁万羽的账户跟着华变电能的股票翻了近三倍。
华变电能这一波突发涨势以上交所发出关注函戛然而止。华变电能股票异动，上交所希望华变电能自查内幕交易相关情况。
“请你公司提供相关项目投资完整的内幕信息知情人名单和交易进程备忘录，并自查相关公告披露前后相关主体是否存在接受采访、调研，是否存在提前向特定对象泄露有关内幕信息、违反公平信息披露原则的情形，详细说明内幕信息知情人与相关知情人是否存在敏感期买卖你公司股票的情况。”
事情的变化来自网上一篇捕风捉影的文章——作者署名“一只会游泳的猫”。文章深谙江湖逸闻的套路，从当前大热的“锂电”概念股谈起，煞有介事地分析新能源汽车的广阔前景和对中国汽车及能源发展的重大意义。“然而”，作者话锋一转。“然而在投资者对新能源行业的美好预期和真金白银的支持下，出现了一只浑水摸鱼的股票。”
文章分析说，华变电能上市十多年来，对新能源汽车也好，对锂电池生产也罢，业务上毫无涉猎。今年8月突然宣布要进军新能源电池材料行业，大举收购玻利维亚、智利的矿业公司。从求新求变的角度，一家电力公司碰瓷新能源电池材料，笼络国外盐湖资源，逻辑上并无唐突。可是如果你们看看这家公司前十大股东的名单，也许就不会这么简单地看待这个问题。
华变电能前十大股东里面，第七大股东“万羽至诚”信托计划，管理人叫作梁万羽。梁万羽是何许人呢？1990年代初信托公司业务员出身，1995年327国债期货事件中最后时刻空翻多掘得第一桶金，并在圈内赢得一定的名声。6124点大牛市这一波，梁万羽正是因为“万羽至诚”系列信托计划实现财富自由。
这个梁万羽跟华变电能又有什么渊源呢？1996年华变电能在上交所上市，关于华变电能在西藏开发太阳能的新闻甚嚣尘上，就是来自梁万羽的点子。这个计划最后除了当地牧民享受到一些实惠，在商业上毫无建树。配合这一波造势的，是《浦江日报》最著名的财经写手严浩。两人跟华变电能副总裁宋旭东， 1990年同时毕业于华旦大学。据说三人大学时是同一个宿舍。
为什么这一次华变电能股票暴涨让人生疑呢？感谢互联网，让我们有机会看到复杂的世界。这张照片的拍摄地是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湖。说来很巧，今年看到NHK的纪录片《南美玻利维亚乌尤尼盐原纪行》之后，我在微博上搜索乌尤尼盐湖的旅游资讯，看到有网友发了跟著名基金经理梁万羽和微博大V严浩偶遇的照片，照片左一是微博作者，往右依次是华变电能副总裁宋旭东，万羽至诚基金经理梁万羽，最右边是著名财经媒体人、微博大V严浩。
什么意思呢？这是酝酿已久的阳谋。华变电能的第七大股东，“万羽至诚”信托计划背后的基金经理梁万羽，早就知晓华变电能收购南美洲矿业公司的消息。媒体造势的幕后推手，毫无疑问就是著名财经媒体人严浩。这他妈不是内幕交易，我提头来见你。
这篇帖子在股票论坛大热，还被贴到各大财经网站的华变电能主页下面的讨论区。微博上关于著名基金经理涉嫌内幕交易的讨论疯传。
“敢在网上点名道姓地指摘一个基金经理内幕交易，敢提头来见，却连自己真名都不敢署。这种人既是他妈的坏种，又是他妈的孬种！”严浩看到信息打电话给宋旭东，宋旭东在电话里大骂。
宋旭东知道严浩担心什么问题，公司相关知情人和梁万羽之间清清楚楚。市场套路和监管思路他们早就熟悉，没有什么漏洞可抓。但这个帖子还是让两人感到后怕。
“网络真是他妈的太可怕了。梁万羽那小子倒是好，天不怕地不怕。”严浩感叹道。两人想起他们在乌尤尼盐湖跟梁万羽的粉丝合影那一幕，额手相庆。
关于内幕交易，监管机构需要证明当事人的证券交易活动与内幕信息高度吻合，得找到当事人与内幕信息的连接点，并不是网文一句“一看就是”就可以定性的。
梁万羽开始建仓华变电能时，华变电能南美洲的收购项目在商务上尚无定论。收购矿业公司在资金和政策上都有很多不确定性。也就是说，所谓“内幕信息”根本就没有形成。梁万羽在宋旭东自己对项目都还没把握的时候就重仓买入，这算哪门子内幕交易？而且梁万羽的投资向来以作风凌厉著称，他买进一家上市公司十大股东并不是什么新闻。
但舆论在网络上发酵，对华变电能的企业形象没有半点益处。没有哪家上市公司愿意陷入这样的负面舆情。宋旭东气呼呼地说，人家公司市盈率几十上百倍交易所不关注，华变电能十几年了重新见点涨势就引起交易所的关注了。这是个活跃的二级市场，交易所难道不应该去问那些聪明的资金吗？不过在回复交易所的关注函时，华变电能的法务部门措辞中规中矩，波澜不惊。
最终这次负面舆情不了了之。四川话说，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骚（膻味）。梁万羽和华变电能的确惹得一身腥膻，但他们肉也是吃到了的。
宋旭东和梁万羽都很清楚，盐湖提锂，从投入到产出还有漫长的过程，并不会在短期内落地，更不要说给公司带来利润。所以在这一波锂电概念大受关注的热潮中，梁万羽和华变电能的大股东都不动声色地减持。梁万羽很快就获利出场，跌出华变电能前十大股东名单。这也算是借坡下驴，跳出公众视野。而这波开门红，为宋旭东真正进军新能源电池材料提供了足够的安全垫，也让华变电能进军新能源电池材料的消息得到很好的二次传播。
关于高位减持，宋旭东跟梁万羽还有过几次争论。宋旭东还是想着，公司要拓展新业务线，该支出就支出，该借钱就借钱。梁万羽就觉得这种想法很迂腐，他经常说那些上市公司傻兮兮的。全流通之后，上市公司大股东仍然掌握着公司大部分筹码。
“偶尔利用市场波动调整一下自己的持仓，这个利润不比辛辛苦苦去晒盐湖的卤水来得轻松？人家股票没有流动性那是没办法，有市场热度你矜持什么？就好比斗地主，你地主手上捏着大小王，4个2,4个A，这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那叫歪理邪说，耍无赖，哪有地主下场跟平民肉搏的？”
“你当然不能把自己当地主，也不能把股民当平民。这只是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泥腿子的表达方式，我换个说法，这叫上市公司市值管理。你这是在为市场提供流动性啊。”
“万老板当初就是跟上市公司大股东一起做市值管理，是这样吗？”
“那怪牌打得稀烂，不能说明那不是一手好牌。”
在资本市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屋子里的聪明人。他们靠这种自信生存，尤其是在一次又一次亏钱之后。梁万羽觉得宋旭东的坚持，准确地说是矜持，还是那一套，妇人之仁。股民不会因为一个宋旭东的呵护就能从输家变成赢家。
“这是一个财富再分配的场所。虽然他们的财富最终被分配了，但他们进场的时候都是想着来帮你分配财富的。”梁万羽想说的是，华变电能的跟风资金也是如此。正是这些跟风资金，让他可以舒适地闪展腾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