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变电能再次变成梁万羽的提款机。金融危机严冬尚未远去，梁万羽的资产在2007年牛市积累的基础上几乎又翻了一倍。他已经习惯靠着自己的嗅觉挣钱。那种模糊的感觉在他看来非常奇妙。“有时候简直就像上帝的恩赐一样。”梁万羽说。虽然他从不信耶稣。
也因为财富爆炸式的积累，各种各样的机会不请自来。“梁大师！”一次校友聚会上，一位初次见面的校友这样称呼梁万羽。校友穿一身得体的米色西服，头发用啫喱水抓得乱糟糟的，身材一看就是经常健身。校友示意席间年轻的小姑娘排队给梁万羽敬酒。这场面一看就是摸透了梁万羽的喜好，有备而来。梁万羽毫不掩饰地瞟着姑娘们挺拔的大胸脯。好家伙，时代变化就是快，年轻姑娘们现在都不喜欢穿胸罩了。
在座的有华旦大学校友会会长、秘书长，大多是做企业或投资的。大师这种称呼本来一听就让人肃然起敬，但互联网时代，阿猫阿狗都自称大师，让梁万羽极为鄙夷。不过第一次听人这么叫自己，梁万羽还是忍不住高兴。后来遇到这种场面上的饭局没几个人称呼梁大师，梁万羽甚至会有点小小的失落。
人啊，真是个复杂的动物。
“梁大师！久仰久仰，我先干为敬！”一句话奠定基调，饭局立马变成吹捧梁万羽的专业研讨会。因为多喝了两杯，梁万羽讲起话来也啰啰嗦嗦，似是而非，不承想效果奇好。在那种场合，那些大而无当、言之无物的话越品越有理，甚至近乎道了。梁万羽说，投资这门学问，故事是关键词。当我们能够讲一个打动人的故事时，关注度会涌来，钱会堆起来，K线也会拉起来。
为什么？因为故事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形态。再严整的闭环、再缜密的逻辑、再高深的学问、再水滴石穿的决心，都抵不过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因为我们的祖先从结绳记事就开始讲故事。故事是我们思考的方式，故事是生活的氧气。
“依我看，梁大师应该开宗立派，把自己的投资哲学发扬光大。”
“对对对，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学会，来研究梁大师的投资哲学和经济理论，就叫，梁万羽经济学。”
“我们也可以搞个梁大师的午餐会，把投资界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拍卖跟梁大师共进午餐的机会。”
一通彩虹屁，把梁万羽捧得如坠云雾。说实话，在几次成功的投资，特别是资金实力急剧增长后，恭维的话多到令人厌烦。但还从来没有人把梁万羽的金玉良言或者信口胡诌上升到如此的高度。
饭局上，那个称梁万羽“大师”的校友说自己正在开发一个视频网站，要集齐中外经典电影，并穷尽幕后制作资讯。他要把这些经典电影分门别类，实现在线点播，以此聚集广大影迷，并利用这个用户基础，开展衍生的商业服务，比如开展线上线下的影视培训课程、开发和销售电影周边产品。校友说，他要让中国的用户学会并习惯为自己的爱好付费。中国用户基础庞大，但大家都喜欢免费资源，觉得网络意味着分享和免费。但好的片源特别是幕后制作资讯，在目前是稀缺的，不那么易得。这也是他在内容上区别于绝大部分电影网站的地方。
“每一部经典的电影，无一例外都是一个经典的故事。而每一个经典故事的背后，都有无数个精彩的小故事，导演的、演员的、剧本的、拍摄剪辑的。”来人现学现卖。“我可以这样说，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影迷。我们有这么大的用户基础，将来能够网罗中国1/10的影迷群体，商业价值都无可估量。我们最终的导向会是一所网上电影学校。”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网站开发、电影版权购买、用户推广需要大量资金。校友想再融一轮资，先把网站做得更趋完备，再利用不断壮大的片库和注册用户吸引新的资金，把雪球滚起来。等这个用户基础达到5000万，就开始探索付费模式、课程设计和衍生产品的研发。
“我们已经经过了种子轮、天使轮融资，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们会把公司做上市。上不了中小板，至少上个新三板。中国的电脑用户这几年增长迅速，这就是我们的未来。”校友说着说着，把饭局当成了路演现场。
听起来的确是个不错的故事。之后梁万羽给投了1000万。这家公司最后没撑过两年。这时候梁万羽才知道，这叫风险投资。风险投资的意思，就是那是一笔有风险的投资。这没什么，毕竟投资都是有风险的。
受各种捧他为“大师”的人忽悠，梁万羽前前后后投资过视频网站、电影、艺术品、新能源汽车、酒店、餐饮，有的还追加过投资。有时候他的确被故事打动，有时候是抹不开朋友的情面，有时候则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投资视频网站、电影的时候，他觉得以自己多年跟媒体人打交道的经验，媒体、媒介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有些心得。投资艺术品的时候，梁万羽觉得自己朋友圈子那么多艺术品的收藏家、消费者，他对这个市场也有很多独到的见解。投资新能源汽车的时候，梁万羽想，我差不多20年前就开始玩新能源概念了……这些投资大多几百万几千万，对梁万羽来说，就算不幸看走眼，再去股票市场捞回来也不是太难的事。
最终，这些投资，梁万羽无一胜绩。
梁万羽好几年之后才明白，所谓的风险投资，本质上是对人的投资。对梁万羽来说，真正的风险在于，当他在股票市场屡获胜绩之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投资的密码，不只是股票投资，是一切能够称得上投资的事情，一切事情。后来梁万羽发明了一个词组来描述自己这个阶段在股票市场之外的失败，叫自信心的横向辐射。他说，人是个奇怪的动物。当他们在一个细分领域取得极致成功之后，他们的自信心会横向辐射，觉得天下没有自己搞不明白的事情。
折腾来折腾去，梁万羽发现自己真正擅长的事，也就是做做股票，其他的，不客气点说，真的是一窍不通。
这次校友聚餐，校友会的会长和秘书长一致提议让梁万羽出任华旦大学校友会下一届会长，并建议梁万羽回华旦大学捐一个研究院。这是很多发达的校友会做的事情。
梁万羽对做校友会会长没什么兴趣。搞个研究院，他也不了解那些人捐了研究院，都在研究什么。但有一点足以打动人，就是给年轻人创造更多机会。从梁家坝那个牵着牛鼻子的小屁孩到如今在证券市场开始被人们称为“大师”的梁万羽，人生充满了随机性。梁万羽对大学时代的马文化、红庙子街的表兄梁天德、第一份工作的上司许志亮、广东路营业部的万老板，当然还有自己事业上的伙伴宋旭东和严浩充满感激和尊重——虽然有时候也没太顾及这些。很难想象，如果这一路任何一个环节掉了链子，梁万羽的人生轨迹会如何演变。如果没有梁天德“借”给自己乐山电力的股票，如果没有许志亮沉默不语的巨额“分红”……
如今，说钱对梁万羽只是个数字有些夸张，但他毫无疑问有能力帮助一些有梦想的年轻人。特别是考虑到前些年胡乱浪费掉那些风险投资的钱……
“哥哥钱赚很多以后想做什么？”梁万羽脑子里浮现出拉姆的疑问。
第二年，梁万羽掏出一个亿成立“万羽创想基金会”，定向支持华旦大学在校学生。每年华旦大学有20名学生可以向“万羽创想基金会”申请5～15万经费用于自己的研究。梁万羽把研究方向限定为理工方向，但没有做过多解释。基金会资助过的学生之后有创业的想法，可以继续向梁万羽个人寻求资金支持。不过那将以天使基金方式运作，有成熟清晰的法律协议约束。
基金会揭牌仪式在华旦大学举行。活动安排得极其简单，梁万羽也一改往日做派，穿着POLO衫和休闲鞋就来到揭牌仪式上。他不想自己的形象让学生觉出太大的距离感。而且回到母校，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梁万羽心态很放松。不过校长和经管学院党委书记站台，可以看出学校对这次活动的重视。华旦大学还从来没有哪个校友一次性如此大手笔。
那天活动上梁万羽即兴演讲的很多段落被广为传播。梁万羽讲了几段自己成长的故事，勉励年轻人不要局限自己的想象力。
“在我这一代人的成长环境中，好和坏，对和错，应该和不应该之间有明确的界线。一条界线分出二元对立的世界。就像电影里的好人都白玉无瑕，坏蛋都十恶不赦。这条界线怎么划的呢？在家里由家长划，在学校由老师划，走出社会后由别人划。可是世界往往比这复杂，比这模糊，没有那么清晰的界线和标准。有的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意识到这个问题，才开始重构自己的认知，更多人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明白世界的多元，人性的复杂，是理解这个世界的开始。人世间，万事万物的演变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我们一辈子注定会犯很多错误，愚蠢的或者聪明的。所有的错误都是有代价的，不要放过自己犯过的错。如果你从自己的错误中一无所获，那你的人生注定一事无成。因为你会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如果有机会，也不要放过别人的错误。别人的错误也是支付过代价的，还可能很贵。没必要亲自体验一次，再支付一次代价。这个世界，无数条路都是大大小小的错误铺出来的。道理一讲就俗，但真正有体会其实不太容易。”
“大部分我们谈论的所谓选择，退回到当时的认知，当时的外部条件，都是别无选择。只是记者们喜欢渲染主人公做选择时的高明。人生来就是自私自利的，他们的第一选择都是寻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所以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在彼时彼刻都是最优选择。我们去评价这些选择时，时间线已经拉长，我们是拿着后视镜在看问题。”
万羽创想基金会有专门的团队，保证课题遴选的公正性，并做基金的资金保值增值管理。
涉及人的工作都不会那么轻松，前期梁万羽没少操心。但是梁万羽没想到的是，真正让他操心的事还在路上。
有一天李东燕找到梁万羽，说父亲突然病倒。细问之下才得知老人最近半年把家里的存款快亏光了。股票的事，当然要找梁万羽。
这么多年没听说马文化的岳父要炒股，怎么突然碰起股票来？梁万羽很奇怪。
一年前，李东燕的父母跟团去日本旅游，带团的小芸很是细心，一路照顾老人，谈天说地。小芸说，跟老人相处，经常让自己想起老家的爷爷。他们都一样慈爱友善，让人备感温暖。
结束旅行回到上海，小芸时不时地给老人打个电话，送点小礼物，非常贴心。小芸甚至给老人送生日蛋糕。一次闲聊，小芸关切地问老人存款都怎么打理。老人如实相告，从来都只是定期存款。
小芸不由感叹，上海物价实在是涨得太快了。十年前上海房价才三四千元，现在动不动就是一两万。钱存在银行，十年才多少利息啊。小芸又说，自己之前带团认识一位老人，这两年得了癌症，命保住了，存款却被掏得精光。“您把钱存在银行，银行还不是拿您的钱去赚钱。现在钱贬值这么厉害，还是要学着理财，不然再过几年这钱就不经花了。”
不带团的周末，小芸经常去虹口一个熟悉的俱乐部听课，给自己充充电。讲课的都是些“资本市场常青树”“穿越牛熊的投资大师”，而且课间茶歇味道还不错。“您老现在身体好精神好，也应该活到老学到老。”小芸鼓励老人。
小芸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她经常带团出国，很有见识，言谈举止也很得体。小芸LV、Gucci的包好几个，一看就是能赚钱又舍得给自己花钱的年轻一代。俱乐部挺好玩，比较放松，能认识不同的人，能长见识，能学知识。有人跟着老师买股票，一只股票几个月就翻倍了。过一阵腾挪一下手上的钱，小芸也想跟着老师试试。
就这样，一个周末，老爷子决定跟着小芸去俱乐部看看。反正闲着，散散心，没准认识几个朋友呢。
讲课的大师五十来岁，穿一身蓝色西服，搭配一条红色领带，看起来就像那种经常辗转五星级酒店的商务人士。大师1980年代就在台湾做股票了，当年是台湾最年轻的基金经理，不到25岁就管理50亿的私募基金。第二个讲课的是大师的太太，看起来不到30岁。她主要分享了大师在投资方面对自己的影响。大师的方法简单易学，像她这样的小白，一个课程下来就掌握了要领。这解决了老爷子最担心的问题，他一辈子没碰过股票，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学会炒股呢？看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老爷子因为股票亏钱病倒之后，李东燕扮成个迷途的股民去向大师寻求救命稻草。老旧的写字楼聚集了来参加活动的各色人等，热闹非凡。电梯间贴满了出国培训、出国旅游、投资理财、小额贷款、养老地产、旅游地产等小广告。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的大师上午刚刚从北京飞过来。跟我们讲完课，晚上大师还要飞去深圳，那边也还有很多股民朋友等着大师指点。我们要珍惜这样的机会。我们给大师最热烈的掌声好不好？”会场设在虹口老街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开场前主持人暖场造势。
“股票是一门很大的学问，但如果我们找到诀窍，股市就是我们的银行。这个银行可比你们存定期那个银行大方。我们把钱在这里放上几天，几个月，钱就来了。”大师一看就是掌握那个诀窍的人。“我要教给你们的是几十年穿越牛熊被不断验证的方法。我不单要帮你们解套，还要帮你们赚钱。谁说熊市就不能挣钱？那是loser的说法，是输家的说法。A股几千只股票，每天都有股票在涨。再熊的市场也有牛股。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只上涨的股票，找到那只牛股！你们说对不对？”
“对！”哗啦啦一阵掌声，懒洋洋的下午，现场气氛唰地被调动起来。“A股几千只股票，每天都有股票在涨。再熊的市场也有牛股。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只上涨的股票，找到那只牛股！”不得不说，大师讲得太对了，讲出了万千股民的心声。这简直是每一个股民的梦想。
听课的股民普遍年龄偏大，有的侧耳倾听，有的戴着老花镜认认真真地做笔记，更多的人一脸崇拜地盯着大师。现在，他们都知道通货膨胀会让他们的养老钱缩水，知道他们需要学习投资理财知识，但他们没太搞清楚的是，自己在哪儿，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大师慢条斯理地打开PPT，今天的主讲课程是“黄金坑”战法。股市是最淋漓尽致地展现人性的贪婪和恐惧的地方。有时候负面新闻、黑天鹅事件会把一只股票砸出一个低于正常估值的坑。这种坑看起来令人恐惧，其实充满机会，里面可能藏着黄金，因为随后可能就是一波涨势。当然不是所有的坑都藏着黄金。“黄金坑”的坑有各种形态，有V型、U型，还有I__I型。有时候V型后面可能还是V型，或者U型。这个I__I型，有时候也可能是I_____I型。为了避免踩坑太急，可以分批建仓，逐步确定自己的判断。还有就是要多跟大师学习，掌握精髓。
随后大师展示了一条自己的收益曲线。曲线以净值1为起点，像一支离弦的箭，以45度斜射出去。老师多次神奇地预测大盘走势，多次在熊市中抓住七八倍大牛股。逃顶抄底更是老师的强项。“黄金坑”战法，只是老师众多绝技中的一项。
课程尾声，培训机构的负责人上台跟大家问好。负责人戴着眼镜，温柔敦厚，说话慢条斯理。他身上有一股农民儿子的那种憨厚。大家叫他徐老师。徐老师自己也研究股票，属于技术分析派。徐老师称自己有15年的股票投资经验。他视课堂上的股民为自己的客户，更待他们如亲朋。徐老师有一个更大的梦想。他要带领这群可亲可爱的朋友，做成一家在美国上市的公司。
李东燕悄悄拿笔记下了一个关键词，SPAC。其他的她记得模棱两可。回家一番查询打听，结合负责人所讲，李东燕慢慢拼凑出徐老师画的大饼。
SPAC, Special Purpose Acquisition Company，即特殊目的收购公司。1993年，GKN证券（Early Bird Capital的前身）注册了SPAC商标，这是一种为公司提供上市服务的金融工具。
SPAC的发起人通常由投资领域资深人士或商界精英组成，拥有良好的信誉保障。他们先成立一家空壳公司，再将公司放到纳斯达克上市，并以投资单元(Unit)的形式发行普通股与认股期权组合给市场投资者，从而募集资金。空壳公司只有现金，没有任何业务。所募集的资金将100%存放于托管账户并进行固定收益证券的投资，例如国债。成立空壳公司的唯一目的，是去收购一家成长性好的非上市公司，与其合并，使其获得融资并上市。
如果24个月内没有完成并购，这个SPAC就将清盘，所有托管账户内的资金附带利息100%归还投资者。在没有任何收购可能时，这个空壳公司在二级市场的股价就是资金净值（本金+利息），一旦有收购预期，这个空壳公司的股价就会因为可能被收购公司的前景发生波动。
跟传统的IPO、借壳上市、买壳上市不一样，SPAC模式可以绕开美国SEC的审批，周期很短，3～6个月就可以完成。这种模式无需支付占IPO费用大部分的承销费，同时无需支付挂牌上市的买牌费用，非常灵活。
2003年底之后SPAC逐渐成为市场热点。2007年，SPAC的IPO数量占美国证券市场全部IPO数量的25%，约有50个SPAC在美国证券交易所共募集了约100亿美元的资金。其中包括一些专注中国市场的中小企业，比如Pantheon China Acquisition和Shanghai Acquisition Corp。但2008年经济危机让这种模式陷入消沉。
培训机构负责人徐老师讲的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他的确借用了“SPAC”这个英文概念，把这种金融工具模棱两可地介绍给台下那群不明就里的老人。时机一旦成熟，他们会用SPAC的模式，到美国成立一家空壳公司，募集资金收购自己的培训机构。到时候，在座各位就是美国上市公司的股东了。等待你们的将是巨额回报。美国股市多大啊，资金量多大啊。
李东燕想起培训课堂上，除了工作人员，自己竟然是最年轻的。一群不停地扶老花镜的老年人，一群准美国上市公司的股东。
一家即将在纳斯达克上市的公司，一家这些年每年投入成百上千万元打造的公司，股份当然是不会便宜的。就这样，徐老师把培训公司的股份溢价卖给这些买了培训课程的客户，这些扶着老花镜的股民。培训费每年28888元、48888元、68888元不等，股份则根据自己的能力和意愿认购，几万几十万不等。李东燕的父亲选择的是中间档48888元的培训费，买培训公司的股份花了近30万。
虹口老街这栋老旧的写字楼每周举行的活动，既是一堂培训课，也是培训机构股东们的例行聚会。大家其乐融融。亏钱嘛，再好的方法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想在股市赚钱，耐心是第一位的。
“这他妈都是哪里来的小丑，盯着这些可怜的老年人！”梁万羽忍不住骂脏话。
梁万羽跟李东燕本来交集不多，但马文化不在上海，李东燕找过来，那就是他的事情了。亏钱在梁万羽看来是小事情，但这件事情太恶劣了。这些孙子但凡自己能从股市赚到一分钱，就不至于如此下作到去骗这些可怜的老人。骗！对，梁万羽就是这么定性的。
梁万羽找来严浩，他要把这些骗子一锅端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这种烂事你见少了？”
“这他妈能这么缺德吗？我操！”
“我告诉你，这是三不管状态。老人出这种问题，是因为子女不管。你见过那些给老人做干儿子干女儿的业务员没？他们陪老人买菜，跟老人谈心，给的不就是子女的关爱吗？让老人买课程，是老人的自愿行为。老人炒股票亏钱，是正常的市场行为。所以在我看来，这事儿属于子女不管，法律不管，连证监局也不会管。不然马大哥不就搞定了吗？”
“这时候李东燕肯定不会去找马大哥啊。你们不是媒体吗？媒体不管管？”说完梁万羽自己也笑了。“哎呀，我真是气急了。现在哪还有什么媒体。”
“你不要迁怒嘛！虽然你说的也没错，可这事也不是媒体的问题啊。”
几天后，一群壮汉出现在虹口老街那栋老旧的写字楼。培训现场，机构负责人徐老师正在暖场，满脸堆笑地推销他的交易战法。今天的大师，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城市飞过来。领头的壮汉一脸恶相，但面无表情，也不言语。他一把将徐老师拖出来扔到前台边，抬手想给徐老师一耳光，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徐老师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一时间蒙了。员工们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只是远远地看着。
“咱还是先礼后兵。这么说，我们知道你在干嘛，你也知道自己在干嘛。我们家老头子去年开始在你这里进出。培训费48888元，买股份28万，老头子炒股亏掉863283元，一并算在你头上。三天之内，三笔钱，连同100%的利息要回到老头子的银行卡上。少一分钱，你和你的家人躲到哪儿，我就找到哪儿！”
说完领头的壮汉给了徐老师两张纸条，一张上面是徐老师的身份证号码，在上海的住址，几栋几单元几号，他在老家县城的地址，几栋几单元，他儿子的学校，几年级几班。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李东燕父亲实名的银行账号、开户行。
“我，你……”徐老师惶恐地扶着眼镜，嗫嗫喏喏道，“就算，就算我，我这是诈骗。你，你这是，勒索啊！”
“你可以去旁边派出所报警，也可以直接拨打110。”说完，壮汉带着一堆人马扬长而去。
第三天，李东燕打电话给梁万羽，谢谢他神通广大，说父亲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马文化岳父的事情刚解决，马文化儿子的事情又来了。马文化一去北京，似乎他家里人的事情，最后都会转到梁万羽这里。
从美国毕业回来几个月后，李梦为打通梁万羽的电话，想拜访梁叔叔。
还是在陆家嘴，梁万羽把之前的办公室所在的一层楼1500平米都租了下来。一小半用作团队交易室，大半作为他的私人会所。会所有健身房、茶室、酒吧等。他还在公司复制了家里的小型放映室。
万羽至诚资产管理公司的前台姑娘把李梦为领到梁万羽的放映室。梁万羽正坐在棕色的意大利进口沙发上，重温李小龙的《猛龙过江》。这部电影梁万羽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果然是发烧友，放映室环绕声场空间感极强。
李梦为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他1米78的身高，穿一件橘黄色休闲西装，搭一双白色休闲鞋，时尚简约。这绝对会让他大学时代就胖乎乎的老古董老爹艳羡。
李梦为大赞梁万羽办公室豪气舒适，令人羡慕，称梁万羽是晚辈的偶像。他问候梁万羽身体可好，是否还经常跟他大学时代的几个好朋友，宋叔叔、严叔叔和他爸相聚。一番家常话之后，李梦为切入正题，请梁叔叔指导他最近一直奔忙的事情。
毕业回来，李梦为跟几个儿时的伙伴非常严肃地讨论创业项目。他们想复刻国外早就存在，国内也开始形成气候的网络信贷，做一家自己的互联网金融公司，说白了是一家互联网信贷公司。这种商业模式，国外叫Peer To Peer Lending。互联网金融公司扮演平台，撮合借贷方和投资方直接交易。
简单地理解，借贷方在平台披露必要的信息，包括借贷方个人或企业信息，抵押物、质押物凭证，借款金额、借款周期、借款利息。投资人自行评估，决定投资项目和投资金额。在互联网金融平台，这些借款项目像超市物件一样出现在列表里。
传统的借贷模式，银行扮演了中间角色，揽储放贷。银行端就是一个巨大的资金池。银行就靠这个资金池和利差生存，玩的是间接金融模式。互联网金融公司只是个撮合平台，不能揽储放贷，所以钱不能到平台，不允许有资金池。互联网金融的核心概念是直接金融，免除了中间商赚差价。
2012年货币政策中性偏紧，一些信用资质较低的中小企业无法获得贷款。这种直接金融的模式，为借款人和投资人提供了连接。李梦为和他的创业伙伴还被一个数据深深吸引。2011年底中国网民总量达到5.13亿，全年新增网民5580万。其中手机网民规模达到3.56亿，同比增长17.5%。中国的网民数量近些年持续增长，未来仍然有很大的空间。
这给了基于互联网的直接金融，非常大的想象空间。
这算是一种新兴业态，但技术和理念都谈不上什么创新。国内已经有几十家公司在做这件事，网站开发也已经比较成熟，花几万块钱就能买到一个初级的网站模板。当然想要开发得个性化，有更好的交互体验，IT还是很烧钱的。李梦为想要在上海开这样一家公司，成本在于办公场地、人力。金融公司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需要搞得高大上一点。不说在陆家嘴，至少也得在张江找块地儿。不管实际上需要多少人办公，七八百平米的办公场所算是标配了。剩下就是公司的营销支出。互联网时代，每一个用户都是钱买来的。
这一套说辞李梦为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他一边介绍一边从双肩包里拿出装订好的商业计划书递给梁万羽。这孩子是下了工夫的，只是跑了两三个月他都没有拿到投资。投资方主要的顾虑是一帮毛头小子，能不能玩明白这赤裸的金钱游戏。
在找梁万羽之前，李梦为去拜访了宋叔叔，宋旭东。宋旭东翻看着李梦为打印的册子，感叹他们年轻一代激情澎湃，胆识和想象力都明显强于父辈。李梦为他爹马文化，还有618宿舍的室友们，刚毕业时无一例外都只是老实巴交想着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你爸知道你的计划吗，梦为？”马文化这几个兄弟，仍然称呼孩子梦为。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我现在是成年人了。我的事情，我自己做决定。”
“你要怎么解决信用问题？你得知道，借贷问题，本质上就是个信用问题。”
“这种模式的特点就在于，我们只是个平台，一个中介，一个连接点。从法律角度，交易发生在借款发起人和投资人之间。所以信用问题在他们之间发生，不在这家公司。我们不搞资金池，资金严格走第三方托管。”
“这行不通的。中国人为什么喜欢把钱存在银行？就是因为有安全感。投资人通过你的公司把钱投出去，虽然你从法律上把自己撇得很干净，最后钱回不来，麻烦还是会落到你头上。”
李梦为一顿，他没想这么复杂。宋旭东提醒他，钱对老百姓来说是最敏感的问题。前期把问题简单化，后期问题就会复杂化。如果还是得平台来解决借款人的信用问题，就回到了起点，这是银行才擅长的事。
几个月后，李梦为再次找到宋旭东。年轻的团队听从了宋旭东的意见，平台会为投资人把关，筛选标的。李梦为想结合团队的专业优势，尽量往金融方向靠，不要那么传统。以目前的征信体系，一个新冒出来的互联网金融公司推信用贷款是没有根基的。最后李梦为选择了质押贷款。
考虑到质押物的流动性和保值问题，李梦为按照几个交易所上市的大宗商品清单，反向寻找企业。企业提供质押物，比如托管库的仓单，用于质押贷款。为了防止质押物价格跌破贷款金额，质押时按照一定比例打折之外，必要时李梦为的公司会在期货市场建一定的空头头寸。
听起来这是一个双保险。质押物永远不会“质”不抵债。
“下一个问题，你的贷款项目从哪里来？”
“那么大的大宗商品市场，相关的企业多了。对于企业来说，流动资金是永恒的难题。如果我们一年来一次地毯式搜索，一定会有机会。我的一个合伙人，他爸就是一家期货公司的高管。这种资源我们够得着。”
“企业为什么会找平台借钱？”
“因为，因为他们可能没法从银行借钱。”
“为什么没法从银行借钱？”
“因为银行信贷收紧，审核条件会更严苛，压力就会最快传递给这些中小企业。我们还有一个优点，我们流程肯定比银行快。”
“理论上说得过去。你的钱从哪里来？”
“我们提供远比银行高的利息。这个消息释放出去，钱就会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不符合银行审核条件（虽然是收紧之后的审核条件），说明贷款项目的风险更高。不过企业也支付了更高的利息，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宋旭东仍然觉得这些逻辑都只是纸面上打通而已。监管会是这个项目最大的不确定性。在资本市场这么多年，他对这些不确定性始终保持敬畏。
宋旭东最后没有同意投资。钱的江湖，是真实而残酷的江湖。这恐怕不是几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可以搞定的，海归也不行。宋旭东更不想在这个年纪，去做自己并不了解的行业。但他还是把自己的一些疑虑抛给李梦为去思考，权当是过来人的啰嗦。
什么样的借款人会从银行漏下来给到这样的金融公司？
去哪里找那么合适的连接？恰到好处的资金需求，恰到好处的投资需求。
如果没有资金池，如何解决时间错配问题？如何留住用户投过来的资金？如何快速响应借贷需求？
如果出现违约，平台如何应对监管，如何管理舆情？
李梦为没有泄气，继续去寻找投资。找一圈不成最后又找到梁万羽。梁万羽这些年听了太多创业的故事，但来人是梦为，是马大哥的儿子。看着孩子满腔热血，他觉得应该支持一下。他的“万羽创想基金会”每年支出上百万元，就是为了支持有想法的年轻人。现在李梦为留学归来想做点事，他没有理由推脱。而且互联网金融，没准真是下一个风口。
“梦为我只提两点。第一，钱是非常敏感的问题，特别是涉及一个用户群体。法律层面，一定要听专业意见。第二，合伙人的选择几乎决定创业的成败，一定要慎之又慎。”
梁万羽投了1000万给李梦为，让他认认真真做事。至于这笔钱，他不需要李梦为明确任何股权关系。“如果赚到钱，你到时候再还我。”
李梦为知道梁万羽和父亲马文化的关系，但这不是一笔小钱。而且从公司的角度，梁万羽作为财务股东对公司绝对是一种巨大的加持。他在工商关系上明确了梁万羽49.9%的股份，公司核心创始团队另成立一个有限合伙企业持股50.1%。就这样，李梦为的互联网金融公司在浦东的张江开业。
李梦为意气风发。他告诉自己的团队：“每个人都要全力出击，书写我们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