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钱拨给李梦为之后，梁万羽并没有太多过问公司细节。李梦为隔几个月会跑去陆家嘴拜访梁万羽，讲讲他们又设计了什么灵活的浮动利率的玩法，又搞定了哪个协会会长，偶尔还嘲讽一下现货企业对套期保值、期权之类的金融工具有多么无知。据说公司业务推进不错，一年多时间已经有一两个亿左右的项目在滚动。由于大部分都是短期项目，按照每个项目2%的佣金，一年有四五百万的收入。一个小团队，在上海活下去是没问题的。
有一次李梦为在梁万羽的办公室描绘自己的蓝图。他不想只做一家网络信贷公司。除了资金需求，现货企业的生存境遇大多与相应商品期货价格的波动高度相关。他要利用商品期货，为这些企业设计套利、套保策略，提供整套风险管理方案和培训服务。
“我们有海归背景，有金融工程相关知识储备。这将是一个庞大的市场。”李梦为越讲越兴奋。
梁万羽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飞来飞去，看一些创业项目，偶尔关注一下华变锂业盐湖提锂的进度。一只脚踏进风险投资这个门槛，梁万羽感叹人心和世界的复杂。一个简历华丽的初创团队，几张PPT一播，开口就是几百万、几千万。买过一些教训之后，梁万羽变得佛性起来。
高海拔盐湖提锂，需要在一个近乎无人区的地方搭团队，得从头解决交通、物资、电力、通信，一堆问题。一砖一瓦都得从外面运进去。成本远高于宋旭东的预期。公司还得因为环保问题跟当地政府博弈。
粗矿的提取和加工，对于一个新入门的企业来说，很多技术的坑都得自己蹚一遍。梁万羽看宋旭东这两年充满活力，状态不错。但四十来岁的人，也是华发早生。宋旭东说，他老是睡不好，莫名其妙地失眠。
宋旭东的女儿宋佳佳从美国毕业后没有继续念研究生，也没去搞科研。她去了美国赫赫有名的两个希腊字母的对冲基金做股票分析师。这俩孩子，最想学梁万羽的曲线救国先去做了P2P，一心想做大学老师的一毕业就做股票去了。
马文化去北京之后，总是很忙，至于在忙什么，从来都是不便透露。圈内在传，马文化新官上任，办了好几个内幕交易、操纵股价的案子。有一次马文化回上海，618宿舍几个朋友小聚。马文化说，规范化一直是中国资本市场的主题。那些靠伎俩、靠心黑手狠挣钱的人路会越来越窄。
马文化和梁万羽之间，突然从朋友关系变成了监管与被监管的关系。马文化这话，梁万羽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谁靠伎俩，靠心黑手狠挣钱了？才去北京待几天啊，说起话来一副铁腕证监会主席的模样。
梁万羽如此敏感，是因为市场热度重新回暖，他又要开始出动了。创业板2012年见底后，2013年全面复苏。全国各地到处飞，梁万羽的信息渠道不断增多。也因为不断跟人接触，那种市场情绪对他来说又真切起来。
经过1990年代的洗礼和2007年那一波波澜壮阔的大牛市，敏锐的嗅觉对梁万羽来说已经成为一种内化的本能。一个在市场仍然有战斗力的老兵，不会错过任何一波牛市。炮声一响，他们就知道炮弹最终会落到哪个地方。那种模糊的正确，一直有效。
作为曾经的明星基金经理，梁万羽的基金产品没有再对外募集资金。他太讨厌跟投资者打交道的感觉了。“他们觉得把钱投给你，就是你的客户，是你的上帝，特别是业绩波动的时候。”梁万羽说。他保持老派作风，按江湖道义行事。
不过为了让一些朋友的钱能够进来，又不至于像代客理财去打理很多账户，梁万羽还是在这一年发出了基金产品。但产品申赎他说了算。市场很疯狂的时候，朋友投过来的钱只能躺在账户里。他要等这种疯狂劲儿过了再把钱给出去。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钱是怎么赚来的，他大概率也不知道怎么守住这笔钱。这不是什么科学结论，但这个结论一直在被验证。梁万羽知道自己没法避免朋友在别的地方把钱败掉，他只是想避免朋友们在市场下跌中去接飞刀。
创业板一波独立行情刚过，2014年7月主板行情开启。梁万羽、宋旭东、马文化都很忙，只有严浩看起来最闲。严浩也一头白发，不过精神状态跟宋旭东有霄壤之别。
似乎一夜之间，传统媒体就被革命了。铺天盖地的新媒体在讨论传统媒体的没落和新媒体的未来。中国5亿手机网民占到总网民数的81%。移动终端的迅速覆盖，改变了传媒生态。
传统媒体广告断崖式下跌，一本原来年广告量过亿的行业杂志可以转眼间穷到连团队都养不活。杂志停刊，报纸倒闭，这样的新闻屡见不鲜。
《浦江日报》倒没有这么不堪。看名字就知道它不会有生存问题。可是人们来到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活着，不是吗？
报纸没人买了，报刊亭消失了，网络阅读碎片化了。这时候再为一篇深度报道去打磨文字，死抠细节，核对事实，那种迂腐的感觉不输孔乙己掰扯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你不要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啦。再说对你能有多大的影响，你做你的主编。实在不行过几年找个理由提前退掉算了。”梁万羽安慰严浩。
“我这个年龄最尴尬。传统媒体看起来已经没有出路了，新媒体又不要我这样的老头子。”
“你这不连我也骂了吗？你才四十多岁，按照新的标准还属于青年。我们很老了吗？”
“按照新媒体的标准，80后都太老了。新媒体要的是年轻化，要的是网感。但我感慨的还不只是被淘汰的危机感，而是我们的媒体，陨落了。”
“新媒体不也是媒体吗？”
“新媒体不生产内容，他们只是内容的抢劫犯。内容生产者杜撰演绎，相互抄袭，读者成为流量和算法的奴隶。信息技术的进步没有帮助人们拓展视野，相反，它把人们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认知舒适区。舆论变成一种暴力机器，夹杂着无知、无序、无所不用其极。群体自主意识消亡，群氓随风摆动。”
“他们靠什么吸引读者？”
“贩卖焦虑，制造紧张感、危机感，营造敌对情绪，叩击地域情结。每一篇文章都是全网震惊、惊爆、内幕。一个自媒体连续十几天的推送都在‘掀桌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掀桌子。这就是自媒体的生态。以前我们争论渠道为王还是内容为王，现在是流量为王。你知道那些爆款文章怎么来的吗？一个团队做两个号，一个输出正面观点，一个输出反面观点。话题和情绪都往耸动里带。专门经营订阅号的公司，几百人的团队，足不出户成天洗稿，流水线作业。几篇文章糅一下，加几句煽动性的话，起一个耸动的标题。标点符号都打不明白的小年轻，几十万几百万的浏览量就来了。”
“新生事物，都要经历一个混沌期嘛。你是不是也可以做个自媒体，把微博的粉丝转移过来。”
“我试过了，放弃了。我在这个KPI的时代，注定活不下来。我也羞于与这个群体为伍。”
“你这是自绝于新媒体。你是因为活不下来才羞于与这个群体为伍吧？严浩，年轻人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你应该多跟年轻人在一起，多晒晒太阳。”
迅雷不及掩耳，新媒体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个俨然被时代抛弃的传统媒体人放不下他的骄傲。但时代并没打算为他驻足，就像大牛市从不等待那些来不及上车的股民。
2014年7月启动的主板行情，10个月的时间指数翻倍。这一轮对梁万羽来说只是个基本盘。他的获利仍然集中在少数几只股票，包括华变电能几次进进出出，也有翻倍获利。而且这一波行情，梁万羽很早就退出市场了。
2015年初，李梦为去陆家嘴拜访他的梁叔叔，想请教梁万羽对股市大势的看法。创业两年多，李梦为已经开上了保时捷911，他说这完全是工作需要。这个行业到处都是些势利眼，开个好车比花钱打广告实在，可以少费很多口舌。
梁万羽告诉李梦为，在中国这个散户为主体的市场，要多留意散户情绪。这个情绪主要有两个层面的显性表现，一是舆论层面，二是资金层面。区别在于一个是说话，一个是拿钱说话。
“那我现在看到的都是拿钱说话的故事，而且这个钱来得非常快。”李梦为说。他接触很多实业老板，有人拿钱去做配资公司。他们花钱买一套配资软件，自己存入一笔钱，就可以吸引散户过来放杠杆，买股票。
信托公司设立伞形信托，将旗下子单元账户进行二次拆分。投资者通过配资公司获取交易账户和杠杆资金。配资系统设有警戒线、平仓线。如果投资者在股票下跌时不能及时追加保证金，系统就对质押证券进行平仓了结。据说这套配资系统最早脱胎于2007—2008年期间铭创软件的FPRC系统（Financing with Pawn management & Risk surveillance Control system，证券质押典当融资业务管理与风险监控系统），而后来承载资金最多的是恒生HOMS，同花顺的系统也可以对接类似业务。
股票投资本来不带杠杆，而且有10%的涨跌停板限制。通过场外配资系统，股民可以把杠杆放大数倍。大牛市来临的时候，股市到处都在贩卖一夜暴富的梦想。一个涨停板10%，放大4倍杠杆，逮到两三个涨停板本金就可以翻倍。这是普通人改变命运最好的机会。这种机会通常七八年才会有一次，上一次出现还是2007年。
配资模式吸引了大量豪赌客，还让很多大学生也加入炒股大军。大学生能有什么钱呢，无非就是生活费里挤出来的，或者骗家里手机掉了，又多得几千块钱。而最令李梦为长见识的，是一次客户带他去浙江某个城市自己开的高档茶楼。客户姓万，是当地商会的理事长。万理事长太拗口，大家还是喜欢叫他万老板。
在会客间，万老板拿出上好的红茶招待。他想看看，有没有可能跟李梦为这样的美国名牌大学毕业归来的才子，在二级市场有更多深入的合作。股票大涨，股指期货大热，他们是不是可以大有作为。说话间，隔壁掌声雷动，一片欢腾。
万老板已经开始在股指期货上挣钱。他买到一个配资软件的使用权，存了几百万进去，让商会的会员通过软件交易股指期货。商会聚集了大量的生意人。他们是茶楼的常客，平时搓麻将打扑克几千上万的输赢不在话下。现在股指期货热起来，大家多了一个游戏。隔壁就是大家的游戏大厅。
普通投资者投资股指期货有一定的门槛，比如开户资金50万、股指期货知识测试，以及商品期货交易经验。而因为合约金额较大，交易股指期货占用的保证金也较多。比如沪深300指数3000点时，交易一手IF合约（沪深300股指期货合约）的保证金，按照10%的比例就是90000元。但是在万老板这里，5000元就可以交易一手股指期货合约，手续费300元——也就是指数波动一个点的价格。如果通过期货公司交易，这个手续费是0.23‱,20.70元，也就是说手续费翻了接近15倍。当然指数波动，手续费也不会再涨。
对于客户来说，最重要的是操作方便。他们不需要懂任何股指期货或者股票指数的知识。下完单，股指涨跌跟你买的方向相同，波动一个点就赚300元，反向波动一个点则亏300元。收盘后到前台结账就好了。5000块钱能够扛多久呢，下错单的话爆仓时间可能以秒计算。
“你说这个老板姓万？叫什么？”梁万羽一愣。
“这我不太记得了，得回去翻合同。反正大家都叫他万老板。他总是戴一副镜片厚厚的金边眼镜，喜欢穿背带裤。”李梦为说道，“怎么了梁叔叔？”
“没事没事。我以前也认识一个朋友叫万老板。”梁万羽淡淡地说道，“你们后来有合作吗？”
“没有。我们只是资金合作，他从我们这里融资。听说我们会写程序，他问我们能不能帮他。他说自己90年代就开始炒股，有很多很好的交易理念，但是手动操作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手，想试试程序化交易。”
没过几天，大盘突破4000点。上交所一个交易日成交量超过万亿，创出全球交易所有史以来成交最高值。第二天，《人民日报》发表文章《4000点才是A股牛市的开端》。
大学生配资炒股，和一群对股指期货一窍不通的人配资炒股指期货的故事，对梁万羽来说是一个极强的信号。这个市场的启动，总是从少数参与者、少数行业开始。当这个市场最外围的人都已经被吸引过来，说明不管从情绪还是资金的角度，增量都快到了尽头。
李梦为说，万老板那个配资公司，最神奇的一个人高峰期用5000块钱赚到60万。但是总体来说，大面积都是亏钱的。小半年时间通过这个配资公司亏出去的钱数百万。万老板自己有没有炒股指期货不知道，他这个配资公司肯定是赚到钱了的。
可以肯定，万老板还有很多办法去拉更多的人来玩股指期货。对投资者来说，这种高杠杆的游戏无异于刀尖上游走，百死一生。长时间玩下去，无人生还。
“如果你把人民币想象成美元，把中国的银行看作美国的银行，那么目前中国银行的市盈率仍然偏低，价值仍然被低估。”《人民日报》突然冒出一篇文章。这的确很考验想象力。
因为发布平台的特殊性，这篇文章引发股民集体狂欢。很多股民甚至像响应号召一样，看到这篇文章才抱着钱冲进股市。次周一大盘就冲上4500点。
再一次，梁万羽决定远离危墙。他带着一位新结识的姑娘，去南美洲休假。这一次他不用看盐湖，只想逃避噪声。这是他熟悉的逃避方式。通常来说，旅程的前半段会比较煎熬。但越往后，每天看到新闻都会让他倍感庆幸。
梁万羽原本以为，过了浦东机场国际出发的安检口，世界就会清静下来。他有所不知，烦恼的事每年都有，只是烦恼的点每年都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