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夏天，资本市场分外热闹。6月12日上证指数冲到5178点之后，股灾开始了。监管认为场外配资和恶意做空导致了这轮牛市提前终结。恒生电子因HOMS系统被证监会调查。调查很快波及上海铭创软件技术有限公司、浙江核新同花顺网络信息股份有限公司。公安部也开始着手调查恶意做空。
网传国外金融巨头在国内成立子公司，在国内券商的支持下进行融券交易。还有两个俄罗斯人仅靠数百万元资本，三年时间在A股狂揽20亿人民币。一时间外资做空中国的舆论甚嚣尘上。国外资本在国内设立的子公司、贸易公司如履薄冰。
市场颓势如水银泻地，一发不可收。舆论又把矛头指向股指期货。
股指期货推出的时候，所有理论和来自成熟市场的经验都倾向于认为，股指期货是一个成熟的金融市场应有的风险管理工具。股指期货的出现并不会增加市场的波动性。但股灾来临，股民希望尽快找出导致市场下跌的真凶。清剿配资不灵，打击外资恶意做空还是止不住下跌，就轮到股指期货代人受过，成为众矢之的。
本来梁万羽只顾休他的假。前面一个多月心里自然是很难平静。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闲逛，他品安格斯牛排，赏探戈，但更多时候，他都追着博尔赫斯的足迹跑，去到巴勒莫、阿德罗格。在雅典人书店，梁万羽不再是什么资本市场的大佬，风格凌厉的基金经理。他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一个普通书迷。他长时间泡在图书馆，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博尔赫斯说，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这是世界上第二美的图书馆，想必天堂不过如此了。
从休假开始，梁万羽就从社交媒体消失了。他不接受采访，不发微博和朋友圈。特别是股灾开始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说预见下跌踩踏会被骂事后诸葛亮，谈风花雪月会被骂秀优越感。梁万羽想为股指期货辩解几句，怕触犯众怒。他想说股市的非理性繁荣，早该知道暴涨有多猛烈暴跌就有多惨烈，更怕被口水淹死。
他只是静静地观察，静静地感受。尽管不再持仓，这仍然是一刻千金的市场体验。
很多市场参与者都在为各种各样的错误买单。证金公司数以千亿计的资金进入市场，股指期货被扼住脖子，直到流动性枯竭。套牢的，想抄底的，斩仓跑不出来的，愁肠百结。
梁万羽以为这一切跟自己毫无瓜葛，直到几个月后他在微博热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震惊！又一家P2P暴雷！! ！平台累计项目数十亿！! ！数万投资人受损！! ! ！著名基金经理、投资大佬梁万羽系股东和财务投资人！! ! ! ! ! ! ”
典型的自媒体文风。感叹号的多少取决于作者心情。
梁万羽脑子嗡嗡作响。我什么时候做了李梦为的股东和财务投资人了？我不是特意交代不用我的名字？累计项目数十亿，现存项目到底多少？李梦为在哪里？
梁万羽刚从南美回来没多久，几天前还在饭局上高谈阔论，说风险管理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风险。因为雪崩来临的时候，山脚的你不会有什么万全之策。他躲过了股市的雪崩，不承想被P2P的雪崩冲击。
梁万羽拨通李梦为的电话时，李梦为已经跑到浙江一个小城躲了起来。万老板给他安排了住处。“你小子跑到浙江就能躲得住吗？你现在就给我回上海。带上你的财务和律师来办公室见我。”梁万羽没有给李梦为任何争辩的机会。
从2007年以来，P2P在中国无序发展，到现在已经多达两千多家。最近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委发布了互联网金融的指导意见。总体来说，政府鼓励创新，支持互联网金融稳步发展。但互联网金融本质仍属于金融，没有改变金融风险隐蔽性、传染性、广泛性和突发性的特点，应该加强监管。看到这个报道时梁万羽还提醒李梦为要时刻注意政策导向，不要在边缘地带游走。
没想到李梦为这么快就兜不住了。其实看到李梦为开保时捷，梁万羽就应该警惕的。
当天深夜，李梦为就带上律师和财务找到梁万羽。他解释自己把梁万羽写进股东名单的原因。“虽然叔叔跟爸爸关系很近，但我想在商务上明确下来，不然没等公司做起来，股权纠纷就开始了。不管团队内部管理还是继续融资，都需要把这些问题厘清。”
至于在外面公开梁万羽是自己的财务投资人，李梦为有他的虚荣，也有他的难处。不管是获取借款人还是投资人，从0到1都是非常困难的过程。一个把信用挂在嘴上的行业，几个刚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孩子显然是缺乏说服力的。拉上一个资本市场的大佬背书，对公司是巨大的加持。
李梦为没有在媒体公开谈论这件事，但路演的时候他的确把梁万羽的照片和名头都贴到了PPT上。对于这样一家新公司来说，梁万羽的名字意味着很多，信用、实力、人脉关系等等。
李梦为的创始团队，一个个都有海归背景，为这样一家互联网金融平台吸引了不少注意力。这本来就是新兴行业，年轻化的运作方式。直接金融，PeertoPeer，打破银行老大哥的垄断地位，而且建立在互联网支付系统基础上，操作起来非常友善。项目多样，周期灵活，给投资人和借款人都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也是冲着这个美好愿景，李梦为想利用自己团队在技术和理念上的优势，在这个崭新的行业一试身手。互联网的连接，打开局面就是1到无穷大的想象空间。
可是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就遇到客户逾期。1500万的借款，本金和利息最后都是安全的，但迟到了半个月。这简直把李梦为惊得后背发凉。李梦为疯狂给风控部的员工施压，说如果拿不回这笔钱，公司会就地关门。公司会因此负债，团队会因此背负骂名。他召集合伙人讨论应急方案，就算公司愿意出来兜底，账上的钱都不够这一单。
最后李梦为以支付系统故障为由争取到投资人的谅解。一切继续推进。
接下来的几个项目差强人意，多是两三百万的项目在滚动。2013年，李梦为频繁遭遇借款人违约，展期或者无法归还本金和利息。这时李梦为才知道质押这种方式在实际操作中的各种难题。
当公司的风控团队跟借款人或者托管库索要质押的大宗商品时，形形色色的问题冒出来了。最顺利的情况是质押物一切正常，但几百万上千万的现货，不是说卖掉就能卖掉的。这比期货市场成交困难多了。有一次一个500万的借贷项目违约，质押物是价值750万的热轧卷板。这帮小子，直到客户违约才真正见到热轧卷板长什么样。现在突然要卖掉750万的热轧卷板，好不容易找到买家，结果对方杀起价来能急死人。
到期日收不回本金和利息，项目就是违约。公司每天都是接不完的问询电话。微博、朋友圈的负面消息开始往外冒。
后面遇到的情况更棘手。借款人的质押物、仓单没问题，但是风控团队去处理质押物时前面排着好几辆豪车，保时捷超跑、奔驰商务。车门一开下来的全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一个个黑社会打手一样。借款人重复质押，货被先到的人提走了。讲法律关系的话，李梦为的公司先签了质押借款合同，但现场的情况是他的风控团队根本没法越过前面的豪车和彪形大汉进到托管库。
随着时间堆积，情况越来越混乱。一个2000万的借款项目违约后，李梦为的风控和律师团队赶到托管库，才发现托管库的货物根本不是借款人的。借款人和托管库都是资不抵债的烂公司，联合起来骗P2P平台的钱，他们借的可不止李梦为一家公司的钱，同样的把戏在短时间内复制了好多次。
这不是欺诈吗？是。可是李梦为只能私下处理这些纠纷，他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一旦引起投资人疑虑，微博、自媒体马上炸锅，一切都前功尽弃。
第一次创业就得到父亲的好友梁万羽不计回报的仗义支持。这种机会不可能出现两次。李梦为绝不可能早早就投子认负。而且现在一摊子烂账，他们完全没法跟梁万羽交代。
P2P的难题，对李梦为来说都是具体而微的。他得同时找到资金需求和投资需求。两者一旦错配，就差点意思。金钱夜不能眠，更不等待，一刻也不行。李梦为采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花钱砸广告。但他很快发现，错配是永恒的主题，就像人生一样。如果不用点手段把想跑掉的人留住，广告的钱就白花了。
本金安全问题对平台来说就更致命。宋旭东叔叔说得没错，虽然你从法律上把自己撇得很干净，但最后钱回不来，麻烦还是会落到你头上。银行卖理财产品的时候也说得很清楚，风险自担。但产品违约的时候银行最后都选择刚性兑付。因为甩手不管给银行带来的商誉损耗和监管难题，这个代价可能比刚性兑付还贵。
李梦为想了很多办法来解决借款人违约或者延迟还款。他筛选信用更好的借款人，打通渠道快速处理违约项目的质押物，学会很多伎俩延迟完结项目本息到账时间。但所有这些方法和伎俩，都不如继续发“新项目”实在——募集资金来堵窟窿和等待新的借款项目。
出于保密考虑，一个募资项目前期展示的只是借款金额、借款周期、利率结构等基础信息，借款人公司、法人信息等只有项目生效之后才能看到。慢慢地，李梦为发现，投资人做出投资决定，只是基于对平台的信任。他们并不会认认真真地去评估每一个借款人的偿还能力和信用度，这事也无从做起。如果平台有意瞒天过海设计几个虚假的借款项目，操作起来易如反掌。
这道口子一撕开，李梦为就拿到了互联网金融平台的“百忧解”，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在平台设虚假项目，先把投资人的钱募集过来，解决了错配的问题，也便于及时覆盖违约项目。可是这么操作，李梦为的P2P就不再是“直接金融”了。本质上，他这是在揽储放贷，扮演银行的角色。
资金池是互联网金融平台的雷池。这个雷池一越，就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了。以前李梦为要管理的是运营风险，现在，他要管理的是自己的欲望。只要有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平台，就可以不断封堵前面的窟窿。而当这个池子堆积的资金数以千万、数以亿万计，他们还会想着好好做一家P2P公司吗？
李梦为很快发现，来自实业的贷款，到期日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仔细想想，他们承接的基本上都是银行筛掉的借款人。银行有自成体系的风控管理模式，这是几百年行业经验的叠加。P2P刚开始很难吸引资深的银行风控专家，而且整个行业都认为，互联网金融，核心竞争力不在风险管理。李梦为的风控人员，顶多有点民间借贷经验，但显然又不够江湖。
随着平台项目爆雷的频率越来越高，李梦为开始意识到这种高利率借款项目在逻辑上难以自洽。P2P靠高利率吸引资金，但是这个资金成本最终都会转嫁给借款人。
市场上的无风险利率，简单地理解就是同期银行定期存款利率。超过这个收益率的部分，其实都是某些可以预见和不可预见的风险的对价。这是公司做下去，李梦为慢慢才有的切身体会。这些借款人愿意承担更高的利率，是因为隐含诸多风险。这些风险有些是李梦为和他的团队可以看见的，有些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有一次万老板听李梦为聊起这个话题。万老板说，你说的风险都是看得见的，或者可以计算出来的。真正的风险在于，逼到墙角时他就丢给你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长此以往，此路不通。李梦为慢慢转向个人信用贷款，把触角伸向庞大的学生群体。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李梦为发现很多大学生从平台借钱炒股。这本来是一个资金需求和偿债能力都很差的群体，但他们超前消费，非理性消费，而且他们不太精打细算。
不精打细算的意思是，三两个月期限的借款，收10%甚至更多的手续费，利息另算，没人在意。三个月10%的手续费，折算成年化利率就是40%。而这种信用贷款利息通常都很高，折算成年化利率轻轻松松奔30个点甚至往上。有时候一笔小额的短期贷款，算下来年化利率甚至超过100%。终究是因为花的不是他们的钱，还钱的也不是他们。
这些孩子的确偿还能力弱。但他们通讯录上有父母、朋友、同学，甚至有学校的老师。如果平台开始给这些联系人打电话，总会有人想办法来解决问题的。一定比例的坏账，高息和高额手续费很轻松就覆盖了。
就这样，李梦为似乎又找到了公司继续生存的可能。他倒是没有无休止地虚设项目揽储，但前面实业过来的贷款项目六千多万的坏账，加上为保持灵活性募集的三千多万，公司账面上有近一个亿滚动募集的虚设项目。找到个人信用贷这种模式之后，李梦为疯狂地在移动端铺广告，努力赚钱去填前面的坑。
牛市起来后，李梦为还冲进去赚了一阵快钱。都说大牛市，傻子进去都会赚钱，但对李梦为这样从未踏足股市的人来说，市场真正吸引到他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盘4000点他才进场，那时候梁万羽这样的老鸟已经退场了。
万老板跟李梦为提起股指期货之后，李梦为找到股指期货的数据，做了个简单的模型进行跨期套利。那是李梦为觉得钱来得最容易的日子。他从公司的账上拨了200万做套利，每天的利润几千元到几十万不等。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P2P创业让自己错过了第一次财富积累的机会。
只是好景不长，2015年7月份开始，中金所不断收紧股指期货的流动性，到9月7日把非套期保值持仓的日内平今手续费拉到以往的100倍之后，这条财路被生生切断。
而这次公司被推上舆论风口，是因为一个到期项目的结算遭遇系统故障。结果投资人一紧张，又是打110报警又是到公司楼下拉横幅，局面一下失控了。“这次是真正的系统故障。”李梦为强调说，“听说现在派出所已经立案了。”
这天晚上，梁万羽一直待在公司，没有再离开。他让李梦为第二天提前终止所有虚设项目，把钱还给投资人。存续项目到期了结，不再发新项目。
李梦为蒙头蒙脑的，一直唯唯诺诺地点头。坐在身边的两个同伴更是没有半点插嘴的机会。创业以来，李梦为硬扛不断爆雷的项目，做股指期货套利，发虚设项目募资，勉强扛到现在。他原本以为，假以时日可以让公司回到轨道上。没想到股指期货套利的机会昙花一现，公司又因为纯粹的技术故障被投资人拉横幅。现在，按照梁万羽的要求，他的公司就要关门大吉了。
李梦为和他的同伴离开后，梁万羽脑子有点混乱。这事可大可小，现在梁万羽考虑的都不是钱的问题。梁万羽下意识地在公司办公区走了一圈，审视这些年来他在上海一砖一瓦地积累的这一切，最后在他的手绘K线图墙下，久久凝视那些跑墨的曲线。
人生的变故总是出其不意，令人猝不及防。
眼下李梦为首先要做的是避免舆论发酵。自媒体时代，舆论爆红和爆雷一样，有时候连当事人都搞不清楚状况。这件事，能控制的部分只有尽快把投资人的钱还掉。
如果李梦为讲的属实，公安局一旦立案，这个公司肯定是经不住查的。就算公安局不介入调查，李梦为这么胡搞，出事也只是迟早的问题。梁万羽当机立断，要李梦为停掉手上的业务，关掉公司。公司一大堆个人和企业的坏账，打包卖给第三方。像李梦为这样手上捏着一堆坏账的P2P，市场上有上千家。这些坏账处理起来成本很高，李梦为的团队根本应付不来。那些个人信用贷款的，一个借款人欠李梦为的公司可能就几百几千元，但是他可能同时欠了好几家好几十家平台。第三方公司把借款人在几十家平台的坏账都接过来，这个借款人就欠第三方公司几万几十万了。他们有足够的动力和足够的手段去要钱。他们会打遍借款人通讯录上的电话号码，无休止地骚扰这些联系人。这个行业后面还出现裸贷，毫无底线，自掘坟墓。
没等这一摊子烂事处理干净，李梦为就因为非法吸储被逮捕。得知这个消息，马文化第一时间飞到上海。
马文化气冲冲地跑到梁万羽办公室楼下，他甚至不愿意上楼看一眼。
陆家嘴环路的一个岔口，马文化和梁万羽顶着路灯当面对质。路上车来车往，时有行人经过。马文化脖子通红，眼睛拉着血丝，嗓子有些沙哑。他没给梁万羽任何说话的机会，也不看梁万羽，只是紧握着拳头不住地数落梁万羽。
“难怪，难怪梦为回来公务员不考，工作也不找，原来是有梁叔叔支持他创业。他就是个刚毕业的孩子，他知道屁个创业，他搞得懂屁个互联网金融。金钱的游戏，是他一个22岁的小伙子能玩的吗？梁万羽你知不知道，你害了我儿子？你知不知道他这么大的孩子捏着几千万手会发抖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他妈的！”
“梁万羽你是想挣钱想疯了吗？你到底要挣多少钱才算够？狗屁P2P! P2P哪个是玩明白了的？哪个是经得起监管细查的？”
“他他妈的非法吸储，这是犯法的！他他妈的那是放高利贷你知道吗？你不支持他，他拿几张PPT找谁可以要到一千万？是你把我儿子往火坑里推！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马文化急得跺脚，歇斯底里地数落梁万羽半个小时。为了不引起路人注意，他不得不一再压低声音。说到最后马文化几乎哭了起来：“我就这一个儿子啊梁万羽！我他妈就这一个儿子！”
马文化气急败坏的原因远不止于此。他一个没有过硬背景的人，儿子吃官司，会给他的仕途蒙上巨大的阴影。梁万羽的慷慨不单断了他儿子的后路，也要断他的后路啊。他做牛做马跟着郝副市长干了一届，好不容易才去到北京。
这次事件爆发后，梁万羽掏了六千多万了结李梦为公司的存续项目。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马文化的指责让梁万羽内心十分憋屈。自媒体更是一通乱枪打鸟，把梁万羽的负面新闻都翻出来贴一遍。以前指责梁万羽内幕交易的帖子也被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