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为最后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三年。马文化使尽浑身解数,求得这个结局。对一个刚出社会没几年的年轻人来说,不管从职业生涯还是人生履历的角度,都是莫大的灾难。
梁万羽获得了什么?梁万羽前后赔了七千多万,跟一向尊重的马文化马大哥反目成仇,被负面舆情扰得痛苦不堪。这件事情梁万羽扮演什么角色李梦为最清楚。也许他没来得及跟父亲解释,也许父亲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马文化待梁万羽,最让梁万羽感恩的是大学期间的照顾。这种照顾不是给过多少钱帮过多少忙,那时候马文化也是个穷光蛋。但马文化就像个大哥,他跟梁万羽分享自己的经历和认知,让梁万羽从自卑封闭的状态慢慢打开。虽然马文化在生活的锤打下有些保守甚至古板,但他曾经真心护着梁万羽。人的一生,能遇到这样的朋友是莫大的幸运。
离开大学后马文化的职业路径和人生境遇跟梁万羽都隔着几条街,但两人一直保持着兄弟一样的情谊。马文化到了北京后,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少,甚至有些隔膜。马文化终于有机会一展拳脚,他可太知道这个圈子里大家都玩什么套路有什么猫腻了。梁万羽也要证明自己靠的是脑子,绝不是靠伎俩、靠心黑手狠挣钱。
现在李梦为这档子事,相当于在梁万羽和马文化之间直接竖起一道墙。
梁万羽的情绪还没处发泄呢。要不是马文化的人情,李梦为那几页PPT就能让梁万羽掏1000万出去?他掏钱是为支持李梦为创业,不是让李梦为去雷池跳舞的。而且出事之后要不是梁万羽第一时间掏钱覆盖李梦为六千多万的坏账,马文化就算跑断腿也没用。你马文化但凡脑子清醒一点点,你就知道这事要怪只能怪李梦为挑错了行业,只能怪李梦为野心太大。
马文化根本不顾及这些。儿子突然东窗事发,让马文化失去理智。他对梁万羽的怨恨到了极点。李梦为还是个孩子,是他马文化唯一的儿子。他懂什么?事情弄成今天的局面,这一切的一切,源头正是梁万羽所谓的“仗义”。这是马文化最容易接受的解释。
而且梁万羽鬼点子那么多,谁又能保证他不是顺水推舟,想探一探互联网金融的风头呢?你梁万羽探你的路好了,为什么偏偏把我马文化的儿子,把我马文化唯一的儿子拖来当垫脚石?
梁万羽不打算做进一步解释。两人就此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缓释这种情绪,时间也许才是最好的良药。至于这个时间会是多长,没人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这辈子都不够。
李梦为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困扰着梁万羽。他跟人打交道的兴致跌到冰点。现在梁万羽什么也不缺,挣钱的动力大不如前。投资的博弈明争暗斗,从早期市场野蛮生长乱象丛生,到监管日渐规范,梁万羽见识、经历过太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猎手围猎成功时,肾上腺素会飙升。每一次成功的围猎,无一例外都会经历无数等待、煎熬和失败。随着时间推移,围猎的等待、煎熬和失败一个不少,但成功带来的满足感逐渐降低。积累到一定程度,那些煎熬、等待和失败就会反噬猎手。那是猎手们老去的开始。
梁万羽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人们痛苦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痛苦本身都是一样的。这跟你是不是很成功,是不是很有钱,没有直接关系。
当一件事情不能再让你感受到快乐,就是时候考虑离开了。
某些瞬间,资本市场的游戏让梁万羽厌倦,没有价值感。他已经非常确定,迟早有一天自己会主动退出这个市场。
之所以仍然保持活跃,隔几年搞出一点动静,是因为梁万羽想向人们证明,自己还能在这个市场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要他想。
存在感对一个人来说太珍贵了。它甚至是让人保持活力的唯一原因。人们总是在寻找这种存在感。只是有人靠炫耀权力,有人靠卖弄智识,而梁万羽靠挣钱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等走出这一段低落的情绪,梁万羽又重新跟宋旭东谋划起华变锂业的未来。
华变锂业成立以来,除了刚开始舆论造势时华变电能在股价上有一番动静,之后很快归于沉寂。随着中国企业大量出海,在澳大利亚、南美洲购置矿业公司提锂,新能源电池原料市场竞争变得非常激烈。现在华变电能在玻利维亚和智利的两家公司都已经投产,每年有万吨级别的磷酸铁锂产出。但整个市场还是略显平淡。
宋旭东此前说不想去太拥挤的赛道,事实证明有钱有流量的地方,都很拥挤。
元旦节后,梁万羽把宋旭东请到他陆家嘴的办公室。到现场时宋旭东才知道梁万羽还约了薛凯,一家新能源电池头部企业的副总裁。宋旭东当即明白了梁万羽的用意。
梁万羽从柜子里拿出前一年从南美带回的葡萄酒,来自阿根廷门多萨产区的马尔贝克。“不用我介绍吧?这是薛总。这是我多年的朋友宋旭东,华变电能副总裁。”梁万羽举起酒杯致意,“我的想法很简单,两位都在各自的行业深耕多年。你们的工作天生该连接在一起。我今天只是搭个线。如果大家都有意向,具体事务你们接下来去推进。我就敲敲边鼓,看能为两位做点什么。”
“感谢梁总。华变电能是资本市场的常青树了,从上市就一炮打响。没想到能同时见到两位真神。”薛凯很社交地回应道。
“虽然市场在变,但如果两位能够走到一起,值得期待。我们现在各方面的条件都比以前好很多。”梁万羽说。
“难得梁总现在还有信心。总觉得这两天坐下来聊这事,有点不巧。”薛凯笑着说。他明显受到市场情绪的影响。节后四个交易日,A股迎来两次熔断。新年刚推出的熔断机制被迫终止。这时候谈资本运作,大环境的确不够友善。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梁万羽笑着说。
几天后宋旭东再次来到梁万羽的办公室。
薛凯的冷淡,并不是受市场情绪影响。他们自己在澳大利亚也有控股公司做盐湖提锂。合作意愿有,但不算太大,谈到交叉持股的时候薛凯一堆套话。
“现在全球都在抢盐湖资源,怎么可能拒绝这种机会呢?是不是你要价太高?”梁万羽问宋旭东。
“都还没谈很具体的价格就开始不痛快。”
“人家都头部了,姿态高点也可以理解。”
“如果纯粹是想压价,那就大可不必了。这年头谁求谁,我又不是活不下去!”
“哎呀旭东,你又开始书生气了。生意就是生意,谈嘛。”
梁万羽语重心长地跟宋旭东分析事态。华变锂业现在需要更多伙伴。还是马文化以前说的,做大事不要单打独斗,要借力。
按照梁万羽的想法,最好能再绑定一家新能源汽车品牌,而且也要头部的,要让这个新闻有发出去会引发行业关注的那种影响力。当华变锂业跟这些新能源行业的头部企业绑在一起时,那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华变锂业靠自己,活下去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们来到这个世上,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吗?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又何必折腾什么新能源?但如果要做出点动静,就不能只是等。
“你前几天不还说,徐徐图之吗?”
“那是场面话。活下去,熬死竞争对手,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策略。可是你我都是奔50的人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了。而且机会都在眼前了,为什么要退?压价,让点就是了。你知道的,我们不一定要从这个股权置换本身来索取回报。”
春节期间宋旭东的女儿宋佳佳从美国回来。
在美国做了这么些年,宋佳佳从最初的分析师做到基金经理。她主要做亚洲市场,新加坡、印度,掌管数千万美金的头寸。宋佳佳想回到国内,自己做一家对冲基金。
华尔街顶级对冲基金回来的基金经理,这个头衔多少有点惹眼。不过宋佳佳身上没有一点点派头。她留着齐耳短发,没什么浮华贵气的衣服,没什么名贵首饰,没什么大牌化妆品,一身休闲着装。宋佳佳说话干脆利落,语速很快,就像在呼应这个行业的节奏一样。她说话从不夹带英文单词,也没那么多黑话。在美国时,公司休假的确会去很奢华的地方,去赌场,住豪华酒店,宋佳佳对这些东西过眼就忘,她看起来就像个互联网公司的技术宅。
宋佳佳的思路跟梁万羽完全不一样。她根本不会去看一家上市公司具体做什么,上下游关系,董事会构成……她连公司叫什么名字都不关心。对她来说,数据就是一切。她需要全市场所有股票的逐笔交易数据。她靠分析这些数据生成自己的策略。
梁万羽从来都是精准围猎。他关注的股票就那么几只,真正下手的时候几个亿有时候甚至几十个亿的筹码堆着。宋佳佳每次买卖的股票数百只。在大样本和高换手频率中建立胜率优势。盘中任何一个时间切片,她都可能成千上万笔委托单在申报、撤销或者成交。一切都交给程序来执行。所以开盘时间她反倒没那么忙。宋佳佳的交易风格对时间要求特别高,她需要把服务器托管到距离交易所更近的机房。在国外,这种竞争已经到微秒甚至纳秒级别。
梁万羽早先接触过程序化交易。他听说过一些用简单策略在期货市场卷钱的故事,就像打开提款机一样。迟至2015年这一波,百十万本金通过程序化交易实现财务自由的不在少数。两个俄罗斯人数百万元本金,三年狂揽20亿人民币的新闻也印证了这种传言。但对梁万羽来说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他的交易也无法用程序替代。有人建议梁万羽写一个程序来做交易执行,避免冲击成本。他经常下重注,买着买着手上的股票就涨起来了。不过他毫不在意这点所谓的冲击成本。当他看中一只股票的时候,他的预期从来都不是百分之几,是百分之几十,百分之几百。
但毫无疑问,计算机在信息收集和数据处理上有人脑无可比拟的优势。听宋佳佳讲完,梁万羽感慨说他这一代人早晚要被市场淘汰。如果宋佳佳发展顺利,有朝一日梁万羽不想再泡在市场里的时候,倒是可以请她管管钱。
程序化交易人贵,设备也贵,需要很多前期投入。但有李梦为的教训在先,梁万羽不再考虑这种连接的可能性。他顶多多认购一点宋佳佳的产品。
想到这里,梁万羽觉得很可悲。他已经很难再相信身边的人了。
2015年股灾后资金从主观私募逃向量化私募,暴跌的余绪中,中性策略吸引力很强,资金排着长队。但是几个月时间股指期货的流动性就被锁死了,股指期货CTA策略没法做了,套利没法做了,量化对冲没法做了——负基差也很大。2016年的市场收益在CTA策略,宋佳佳的策略重心在股票中性策略。
2017年还是很难做,股票波动很小。年底宋佳佳去参加业内交流活动,会上有人感慨,今年应该是最差的年份了。现场爆出一阵无奈的笑声。因为2016年大家也是这么说的。2017年资管市场还遇到一个政策变化,银行委外资金大幅收缩。以前通行的嵌套结构不再被认可,券商开始自查资管业务的合规问题。当时很多银行资金被清退,政策一刀切下去,大到上百亿规模的FOF基金,管理规模一夜清零。
量化圈的人喜欢跟人吹牛,说中性策略的好处是,股票涨能赚钱,股票跌也可以赚到钱,他们就赚最稳定的那部分超额收益。可是股灾后转过来的这部分钱,2016年赚不到钱,2017年还赚不到钱,人家不干了。
这样的背景下,作为一家新生私募机构去募集资金,难度可想而知。宋佳佳发行产品的计划一直被推延。团队跑的自营资金,都是宋佳佳这几年攒的奖金,还有她老爹宋旭东的钱。这段经历让宋佳佳变得更加沉稳。她知道再华丽的履历都只是一件外衣,事情还得一步步做。量化交易在实践环节有很多坑,切换到新的市场,打造一个交易执行成熟、交易策略有迭代能力的团队不是一日之功。
2017年底,宋佳佳决定开始发产品。无论市场环境如何,她都需要迈出这一步。资管市场靠业绩说话,你得先把产品发出来,让公开的业绩曲线跑起来。
梁万羽直接认购了5亿的产品。国内量化交易的头部机构,大多也就三五十亿的规模,没有一家过百亿。第一只产品5个亿规模,这种展现实力的方式,面儿上不如在陆家嘴租几百平米的大办公室,却很有力量。梁万羽还提醒宋佳佳,大盘眼下的位置,其实没必要执着于中性策略。
中性策略固然对冲掉了市场下跌的风险,但也意味着市场上涨的时候Beta被浪费掉了。银行委外资金收缩之后,中性策略的市场地位显得有些尴尬。这道理说起来不复杂,但整个行业想明白这一点,前后花了好几年时间。
宋旭东这头,经过两年的努力,华变锂业终于跟薛凯供职的头部新能源电池品牌达成合作。宋旭东做出让步后,谈判过程变得简单了。南美洲智利和玻利维亚等国的锂资源已经引起全球新能源行业关注。华变锂业收购的两家矿业公司顺利投产。而薛凯供职的新能源电池品牌入股华变锂业的估值,几乎跟华变锂业收购两家矿业公司初期一样。
宋旭东本来想以同样的方式再拉拢一家新能源汽车品牌,但最后时刻放弃了。他不想再委曲求全。他跟梁万羽说:“我他妈是出来做买卖的,不是出来卖的。”梁万羽听完只好无奈地摇头。
几乎不动声色地,梁万羽在这一切落地之前又挤进华变电能前十大股东第四位,并且一直在加仓。他用了好多个账户。但就在这家新能源品牌入股华变锂业的新闻发布前,一位北京的领导让梁万羽帮自己管一笔钱。这事后来直接把梁万羽送进了监狱。
不出梁万羽所料,华变锂业成功吸引新能源电池头部企业入股的新闻一经发布,华变电能的股票大涨,不到一个月就翻倍了。而这个事实成为华变电能长期的营销点。
互联网时代,什么都讲究快,讲究高效。一个利好消息从在新闻上爆出到企业在生产经营端兑现,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但股民需要马上兑现,下一个交易日就兑现。资本也是这样想的,这简直天作之合。
不过梁万羽想要的不止于此,这个盘子背后的资本也乐见梁万羽有这样的想法。
短暂的暴涨之后,市场上关于华变电能子公司华变锂业的声音逐渐消隐。2019年春天,华变电能年报出炉。公司年度报亏十多亿元,但其子公司华变锂业势头正劲。经过多年的技术升级,尤其是成功吸引一家新能源电池品牌加入之后,华变锂业在这一年产销两旺。华变锂业持续投入,所有的利润都投入再生产和研发。新的一年,华变锂业将继续融资升级两个南美盐湖的产能。
锦上添花的是,这一年新能源概念大热,华变电能的股票翻了接近12倍。尽管途中华变电能多次接到交易所的询问函,股票上涨的节奏几乎丝毫不受影响。与此相映衬的,是入股华变锂业的新能源电池品牌的股票也大幅上涨,涨幅在6~7倍之间。坊间传言,这是资本大鳄梁万羽退休前的最后一战。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胆英雄。看看华变电能的涨幅和华变锂业第二大股东的市值,就知道这是一次广泛联动的暴力拉升。
梁万羽早早就入局,但他从未就此接受过媒体采访,连行业内部交流都不再出席。可是当华变电能股票一年翻近12倍以及华变锂业第二大股东的股票同步暴涨的事被媒体放大后,自媒体掀起对梁万羽掘地三尺的密集报道。梁万羽显然不是整个事件最大的资金方,但他第一个被媒体逮出来放在放大镜下审查。素材来自历年的媒体报道、论坛的帖子、梁万羽和严浩的微博,没有任何一条新的信息。
“资本大鳄梁万羽操纵市场”冲上微博热搜。
“如今这个时代,A股还有操纵市场吗?”有自媒体发问,“也许不需要太多经验积累,不需要太多逻辑推演,结论的指向性是很明确的。有暴利的地方,就会人来人往,就会有不为人知的勾当。这个世界总是如此,从未改变。房间里的大象,它就在那里,从未离开。”
揣测多了,看起来就变成了指责。有人说梁万羽延续恶庄做派,联动数百亿资金做这次局。有人说梁万羽是这次华变电能股价暴涨的始作俑者,但他并不是最大的资本方,也不是最大的赢家。最大的赢家来自华变锂业第二大股东,新能源电池品牌的操盘手。而这次牵动如此广泛的做局,得到了某些后台的默许。有自媒体含沙射影地指出,这次暴涨,受益方背景惊人,惊到写出来自媒体会被立刻封号。
这不是梁万羽第一次陷入舆论旋涡。他预感这次舆论发酵难以收场。登上微博热搜那天起,梁万羽就焦虑得彻夜难眠,像放电影一样不断检视自己这两年的每一个投资动作,每一条行动轨迹。没等梁万羽梳理清楚,坏消息来了。
接下来这个春节,一个来历不明的病毒,让一座千万级人口的城市停摆,公共交通停止运营,老百姓小区门都不给出。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夜之间突然静默。谁也没想到,当一条条硬化的街道没了车来人往,它们看起来是如此扎眼,像一把把利刃扎进刺透这座城市的心肺。
那几天到处都是武汉的新闻。一道行政命令,一个城市机器不再运转,锁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这个世界,动弹不得。上海不至于像武汉那么悲壮,但如果没有口罩和绿码,就寸步难行。
看到封城的新闻,梁万羽的第一反应是让研究员把研究重心转移到抗疫相关的上市公司。缓过神来后他开始为自己的敏锐感到羞愧。这个世界的不确定性让梁万羽被无力感紧紧绑缚。
封住一座城,封住了多少家被资产负债表裹挟的企业?封住了多少个为柴米油盐奔忙的家庭?封住了多少人对生活的想象?
当然,也许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梁万羽真正的困扰另有所在。负面舆情爆发后证监会的工作组到万羽至诚查看档案,到交易所调取数据,找梁万羽的交易员谈话,所有流程都走了一遍。他不确定这件事最后会以怎样的方式了结。坊间传言,证监会的调查重心正是梁万羽等人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而牵头这次调查的正是梁万羽多年的好友马文化。但这个传言没有被坐实,马文化全程都没露过面。
操纵市场哪有那么容易。那么多操纵市场的人,搞来搞去最后把自己的钱赔进去的也不少。跟华变电能股票一起暴涨的,还有华变锂业的第二大股东,还有其他的新能源概念股。成千上万亿的市场又岂是一个梁万羽可以操纵的?华变电能也许只不过是赶上新能源概念的风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呢?梁万羽反复演绎这些线条的逻辑。
为了印证坊间传言,梁万羽请宋旭东、严浩到他的会所小聚,还是吃楼下的湘菜私房菜馆。他听说马文化刚好在上海出差,简单明了给马文化发了短信。电话邀请马文化的任务交给了严浩。
梁万羽准备了自己珍藏的1990年产的茅台。再过几个月就是他们618宿舍四兄弟毕业30周年纪念了。菜谱上特别备注的两道菜,毛氏红烧肉、辣炒花蛤。年轻时他们聚餐总会点红烧肉和辣炒花蛤。一道菜下饭,一道菜下酒。只是红烧肉的风格从上海风味改成了湘菜风味。这家湘菜馆因为梁万羽这种大佬的频繁光顾,规格越来越高。所有蔬菜都是有机蔬菜,海鲜都讲究原产地了。梁万羽最喜欢吃的红烧肉,用的都是林芝放养的藏香猪。
30年前,刚毕业的四个人意气风发,逮着机会就聚在一起,几杯啤酒下肚就家事国事天下事,喋喋不休。如今他们聚会的时间越来越少。梁万羽已经不太能准确地记得他们最近一次聚会是几年前了,也许要推到马文化正式辞行去北京工作的时候了。
这天晚上严浩第一个到。放着北外滩和世纪公园旁的房子不住,严浩住到松江的小镇,赶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进城。他还在不冷不热地经营着自己的自媒体,有些读者是从他1990年代写专栏时就跟过来的。还没坐定严浩就一通牢骚,流量时代看来他是适应不了了。
宋旭东第二个到。他最近刚因为室性早搏被送上手术台,完成左心室的射频消融手术。医生怀疑那跟他常年服用三环类抗抑郁药有关。他还出现动脉粥样硬化迹象。他不再抽烟喝酒,极少应酬,积极运动,像个孩子一样听主治医生的话。
梁万羽最近忧虑的事情,大家都有耳闻,尤其是宋旭东。大家都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马文化没回梁万羽的短信,也没在电话中明确拒绝严浩。他只是说这几天行程很紧张,不确定能不能赶过来。
直到饭局散场,马文化都没有出现。这愈加证实了梁万羽的揣测。
做局华变电能,梁万羽建仓非常早。但因为资金量很大,他前后陆陆续续都有资金进入。而梁万羽能够清晰地意识到可能出问题的一笔资金,就是新能源电池品牌入股华变锂业的新闻发布前,那位北京的领导让梁万羽帮自己管的那笔钱。
那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当时梁万羽并没多想,两千来万,他甚至没有让领导真的把钱过账。他直接用自己的账户划拨了等额的资金到交易账户。这是1990年代,梁天德在成都红庙子炒股的遗风。当时几个人合伙出资买一只股票,有时候资金不到位,只要一句话钱就给垫了,最后盈亏都认账。结果这笔钱领导一个多月之后就撤走了。翻了两倍多。
但内幕交易并不是那么好定罪的,证据链条得完整。梁万羽可以确定,华变锂业这次,知情人这个连接点是断的。这么多年下来,在经侦、证监会、协会等机构的监管范畴,梁万羽在好几个细分领域都雇用了市场上最优秀的律师团队做法律顾问。他很清楚那些细细的红线,和自己的位置。
梁万羽不知道的是,整个饭局期间,马文化和他的副手在楼下公路边的黑色轿车里待了足足半小时。马文化几次推开车门,最后都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右脚。他几乎一言不发,脸上阴晴不定。
李梦为出事后,马文化顿觉自己的人生一败涂地。糟糕的婚姻成为定局,儿子是他唯一的寄托。可他作为一个父亲也彻底失败了。
梁万羽为什么投钱给李梦为,马文化心里应该清楚。马文化这些年经济上的改观,也离不开梁万羽。但他太需要一个人来为自己的失败担责了。
人生处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十字路口。马文化已经踏出第一步,就算他想要回头,可能也由不得他了。最终是不是马文化想要的结局?也许连马文化自己也说不上来。
窗外的雨很大,在车身和地面溅起厚厚的水雾,让一切多了一层虚幻。
几周后,梁万羽收到证监会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因为内幕交易,证监会决定对梁万羽做出没一罚一的行政处罚,合计罚款超过一亿人民币。
梁万羽从律师那里得知,公安机关拿到一份笔录,来自梁万羽和宋旭东经常去的敦煌洗浴中心的按摩技师。这家店换了无数次老板,但神奇的是这个招牌从1990年代一直沿用至今。梁万羽也认这个牌子,不时把一些会面安排在这里。按摩技师复述了新能源电池品牌入股华变锂业前几天梁万羽和曹聪聪的对话。
梁万羽:“所以这件事情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曹聪聪:“基本上不会有变化了。合同条款双方都通过了,还差双方最终签字盖章。公司方面会全力推进这件事。对方由薛总在主导推进。”
梁万羽:“我知道了。”
笔录文件记录说,当天梁万羽穿一套白色西服,看起来像港片里的黑社会老大。曹聪聪拎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手提包。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聊梁万羽几个大学室友的故事。他的室友严浩准备把大学时618还是818宿舍几个朋友的故事写成小说,说书名都想好了,叫《大赢家》。梁万羽还讲了很多他们醉酒扯皮泡妞之类的糗事,什么327事件。“我记不清楚了。可能是818, 618不是什么购物节吗?”笔录写道。
梁万羽想起来,临近华变电能和新能源电池品牌签协议,宋旭东非常谨慎,让助理曹聪聪来赴梁万羽的约。听说小伙子也被罚了100万。他这纯粹是无妄之灾。不过小伙子很仗义,在笔录中明确表示,自己的确因为宋旭东认识的梁万羽。但这次会面是自己跟梁万羽之间的联系,他并没有得到宋旭东的授意或暗示。
梁万羽放弃了听证。他觉得洗浴中心的盯梢非常蹊跷,像一场预谋。马文化这么卖力推进这个案子。看来李梦为的事情,他是过不去了。考虑到这前前后后的关系,以及深入调查可能牵扯到宋旭东、严浩,甚至北京的领导。梁万羽想尽快了结此事。
被盯上是一种很糟糕的感觉。这世上多少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是因为没有被放在镁光灯下观瞧。虽然梁万羽最近十年行事已经非常谨慎,但他这样的人,是经不住查的。严浩也许好一些,宋旭东、北京的领导,谁敢说自己规规矩矩?马文化只不过是现在做了裁判而已。谁又知道这些年经手大大小小的案子,他是不是都干干净净?
行政处罚下来,梁万羽也没有申请复议和行政诉讼。律师告诉梁万羽,证监会做出行政处罚,基本上就不会再移送公安机关了。有人还为此主动请求证监会行政处罚。
罚吧。随便罚。跟摆脱这些烦心事相比,这点钱对梁万羽来说算不得什么。了却这件事,就算是为以前的种种赎罪吧。
梁万羽盛赞曹聪聪为人仗义。主动帮曹聪聪交了罚款,还送他一辆特斯拉Model3。也许是避嫌,又或者是真的忙碌,那段时间梁万羽都没见到宋旭东。
梁万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黄浦江边的豪宅里,那个精心设计的放映室响起了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案子行政处罚之后又移送了公安机关,非常少见的操作方式。
直到戴上手铐那一刻,梁万羽才知道手铐丝滑却有透骨的冰凉。他想起父亲陈德培双手握着筷子端端正正地伸出双手,做出犯人束手就擒时的模样,没有来由的那一句“最后都是要进去的”。他终究还是没有谨记父亲的教诲,低头走路,抬头看天。
案子推进非常快。最后梁万羽因为内幕交易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曹聪聪被判泄露内幕信息罪成立。但因为他并没有参与内幕交易也没从中获利,且认罪态度良好,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一代传奇操盘手梁大师,就这么晚节不保,锒铛入狱。
尾声
世事难料。
我那个野心勃勃的跟踪采访计划只坚持了三年就宣告中断。原因自然是方方面面的,但都不值一提。社会的毒打可能迟到,但从不缺席。那之后我做了一年商业写作,又阴差阳错地跑去拍纪录片。
我最后一次见梁万羽是2020年春天。因为来势汹汹的新冠病毒整个春节闷在家里的梁万羽,带我去了淀山湖玩帆船。当时他已主动缴完罚金,以为案子就那么了结了。他开玩笑说,你们写故事,不就喜欢主人公出点事故吗?这算是真正的事故了。
大佬就是大佬,聊什么都直击要害。故事的核心元素,正是事故。没有事故,不成故事。
帆船是几年前梁万羽一时兴起买的,花几个星期学会之后就没再碰过。第一次玩帆船的时候,教练给梁万羽讲注意事项。帆船完全依赖风力。当风来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操作可以让帆船跑得比风速快2~3倍。当然你得了解帆船的结构,最好懂一点流体力学原理。风来的时候,你不能慌乱,技术动作不能变形。不然滑轮绳索可能伤到你,横杆也可以把你撞翻。
“没有风的时候怎么办?”梁万羽问。
“那就休息,等待好天气。”教练说。
湖面涟漪阵阵,我们把船横在湖中间,只顾闲谈。清风拂面,很是惬意。梁万羽说,帆船教练从不炒股,却给他上了一堂深刻的投资课。
从社交媒体得知梁万羽被捕没多久,我就收到梁万羽生活助理兼司机的信息。助理转达梁万羽的歉意,他不希望这个故事以非虚构的方式呈现出来。不过如果我愿意,可以改头换面以小说的形式发表。更多细节可以去找宋旭东、宋佳佳、严浩、曹聪聪……
干我们这行的,顺藤摸瓜是基本功。上面提到的人我一个也没放过,其中严浩给了我最多细节。马文化那条线我最后只采访到他的一个助手。李梦为只谈了P2P那段经历,他不肯告诉我他现在在做什么,关于他父亲的问题甚至一个都没有正面回答我。
因为被多次举报,严浩的自媒体被全网封号。几次注册新号后,他的粉丝也流失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就像被废了武功,只能通过朋友圈刷屏了。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他说梁万羽提前刑满释放,回到上海家中。其时,上海刚刚结束长达65天的静态管理,很多小区还在精准防控。
我给严浩打了个电话。
重回自由身,梁万羽先去找了宋旭东,才知道一个多月前他已因心脏病发作离世了。梁万羽找到严浩的时候,严浩住的小区还不能接待访客。两人隔着围栏,说起宋旭东。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发作的时候没有绿码,小区门都出不去。”
“都要出人命了还看这个?”
“如果你没有绿码,去哪儿都是红灯。现在也是。”
“他在上海那么多熟人,还能倒在一个绿码上?”
“那有啥稀奇?你不知道,封控期间有几个亿万富豪,每天在家抢菜,为三顿饭发愁吗?”
梁万羽轻叹一声,转过头去。他不想让严浩看见眼里打转的泪水,不料看见保安正远远地对着他们大喊,一边手势夸张地比画着。因为戴着口罩,保安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梁万羽半天才弄明白,他让两人戴好口罩再讲话。
自从被证监会行政处罚之后,再也没人称梁万羽“梁大师”。从前争先恐后想在梁万羽的饭局上露脸的人,早就溜得连影儿都没有了。入狱近三年,更没有一个人去探视过他。
不过,出狱第一天,梁万羽意外收到一封邮件。在科创板上市的大潮中,万羽创想基金会支持过的两个华旦大学学生创办的科技公司成功上市。目前公司市值已经超过500亿。因为两个创始合伙人在早期创业中都得到梁万羽的大力支持,他们“自作主张”许了公司10%的股份给梁万羽。只是因为监管不允许公司上市前存在股份代持,所以由两位合伙人各认5%。等限售期一过,梁万羽随时可以通知两位合伙人将这10%的股份依照规定出售。两人会以赠予的方式将相应的金额支付给梁万羽。
宋佳佳的私募基金管理规模在2021年终于超过100亿,并很快达到300亿。在量化私募行业,虽然算不上最顶尖的,但已经是比较头部的几家。私募行业资金进进出出,波动很大。不过规模冲到300亿这一趟,宋佳佳积累了足够的资本金。那一年她捐给国内慈善机构的钱都过亿。
梁万羽知道,属于他的时代过去了。
我知道严浩一直想把618宿舍四兄弟的故事写成小说。名字都取好了,叫“大赢家”。后来他又想写成回忆录,但牵扯的人物太多,就算写出来也不可能发表。最后小说和回忆录都只写了不到十万字就搁笔了。
征得严浩同意后,我偷懒借用了他不准备完稿的书名。尽管这么一个简单的标签概括梁万羽复杂的人生。
关于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大赢家”,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我们如此热衷讨论胜负强弱,大概是祖先丛林生活体验的遗传,又或者我们今天喧闹的周遭,本质上仍然是一个丛林世界。
只不过,俯仰一世,输赢终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