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帆布包走出成都火车站,站前广场乌泱泱的农民工扎堆。放眼望去,人们像满载而归的蜜蜂一样,肩扛手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帆布包、蛇皮袋、塑料桶。有人扛着比自己个头还大的行李,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有人找不到自己的伙伴,扯着嗓子大喊。“冉二毛,你狗日的跑到哪点去了哦!”
“住宿!住宿!”“吃饭!吃饭不?”一路都是拉客的中年男女,每个人都冲梁万羽喊一嘴。一个个头矮小的中年男人伸手拽梁万羽的牛仔背包。
“不,不,不。不住宿!不吃饭!老子也不坐车!”梁万羽护住自己的背包。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他也马上变得粗鲁起来。
这是1993年1月,梁万羽工作后第一次回川西老家过年。前两年春节梁万羽都待在上海。父母都还年轻,他把往返老家过节的开销省下来直接寄回家。他觉得这样对家里帮助更大。这是穷人家孩子的实用主义。因为路途遥远,今年他特意提前请了一周假。
借着成都中转的机会,梁万羽走出火车站先去拜访他远房的表兄梁天德。
梁天德刚好比梁万羽大一轮。他曾经跟着梁万羽的父亲陈德培一起在老家做小生意。两人一起走村串户,吃过很多苦头。村里的生意不好做,陈德培一天东跑西跑,钱没挣着几个,家里的农活全给耽误了。梁万羽出生后,梁玉香趁机摁住陈德培,要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种地。梁天德最后坚持了下来。
1986年,梁天德带家里人到成都看病,发现成都的青年路小生意火爆。一人一个小铺面,卖衣服、打火机等日杂用品。很多人骑着三轮车到处吆喝。梁天德决定到成都碰碰运气。他是梁家坝第一个离开县城闯荡的人。也是在这一年,梁万羽考上华旦大学,成为梁家坝第一个大学生。
梁天德最初带着几百块钱跑上海、广州,买雨伞、买衣服。每次进百十块钱的货,多了梁天德没本钱,也不敢买,怕给弄个投机倒把罪抓起来。每往返一趟,梁天德可以赚个百十元。这在当时已经是很可观的收入。就这样,梁天德在成都慢慢站稳脚跟,在火车站附近的荷花池租了自己的铺面。
因为在同一年离开梁家坝,加上梁天德和梁万羽的父亲陈德培这层关系,梁万羽和梁天德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梁天德第一次到上海,梁万羽陪他在南京路、外滩逛了一天。每次回梁家坝过年,两人很长时间都泡在一起。梁天德一肚子的江湖逸闻,梁万羽则国事天下事,什么事似乎都知道一点。
两人在成都见面时,梁天德并不在荷花池。他雇了个年轻的时髦女子给自己看铺面,自己见天儿往红庙子街跑。红庙子街在成都的青羊区,离火车站不到四公里。
这条不到两百米的小街异常繁忙。街道两边摆满小桌,仿佛露天茶园。桌子上除了茶杯,还有白花花的钞票和各种用塑料膜封起来的股票、股权证。街上塞满闲人,若无其事地溜达,有卖报纸的、卖水的,还有人手里拎着一大摞腰包到处兜售。整条街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穿过密集的人群,在靠近锣锅巷的路口,一个同样繁忙的公共厕所旁,梁万羽终于找到这位远房的表兄。梁天德梳着油黑发亮的大背头,黑色皮衣配一件白色的金利来衬衣,黑色皮鞋擦得铮亮,套一双白色中筒袜。
梁天德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一米见方的木桌后面,抖动的左脚边立着一只牡丹花图案的暖水瓶。木桌上摆着一只白色的陶瓷茶杯,好几沓面额十元的钞票。桌上一张折叠得有些破烂的A4纸上,毛笔字歪七竖八地写着:“收购盐化、乐电、瑞达、兴业……”梁天德叼着红塔山香烟,不住地打量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仿佛能读透他们的心思。
公共厕所往东是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再往前就是四川省金融市场证券交易中心。从每张桌子上摆放的股票和收购广告看得出,川盐化和乐电大概是这个市场最受欢迎的两只股票。摩肩接踵的人群把交易中心几道门都堵得严严实实,里面却有些冷清。
梁万羽在深圳就听说过股票黑市的火热。上海的人民公园,老百姓自发交易股票,也是热闹非凡。1992年8月份深圳发行股票认购抽签表时,还因为群众抢购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沪深两地交易所开市后,成都还有这么火爆的股票黑市。
看到梁天德,梁万羽突然想起许志亮,两人都是他大哥。年前11月17日打到386.85点的冰点之后,上证指数在梁万羽离开上海前的1月13日稳稳地站在1024.05点。大哥许志亮也重新恢复活力。
梁天德说,这是成都目前最热闹的街道,青年路、荷花池都比不上。前两天还有人在街上放鞭炮,庆祝工益券重新回到两块多。大家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这天晚上,梁天德带梁万羽到总府路的天涯歌舞厅。总府路靠近青年路、春熙路,距离成都的报业一条街红星路二段也不远。
大杯的青岛啤酒,大罩杯的年轻姑娘,大分贝的香港流行歌曲。走进歌舞厅,梁天德连续撞见好几拨熟人。梁万羽佯装淡定,双手插兜,迈着缓缓的脚步。那是他第一次去歌舞厅。一颗年轻的心随着噪声一起跳动。歌舞厅消费动辄几十上百元,不是普通上班族待的地方。梁天德告诉梁万羽,可别小看天涯歌舞厅,红庙子的大款们,很多人晚上都聚在这里。他们在这里打量漂亮姑娘,打听股票行情。
“你下次回来,我带你去六本木耍。”梁天德凑近梁万羽,得意地许诺。桌面上堆满啤酒瓶,酒瓶堆里,还有梁天德刚买的价值8500元的小哥大。梁万羽下意识地摸了摸许志亮送自己的汉显BP机。在天涯歌舞厅,真正的大哥用大哥大。因为太紧俏,市场价24000元的大哥大经常卖到三万多元。梁天德明年的目标就是买辆摩托车,换个大哥大。
六本木是什么?梁万羽不好意思问。好几个月之后梁万羽才搞清楚,六本木是当时成都夜总会的顶配,在蜀都大厦的28、29楼。小包间卡拉OK也要200元一小时。蜀都大厦是成都的地标建筑,很多人以到蜀都大厦30楼的旋转餐厅吃一顿饭为奋斗目标。
梁万羽在报纸上翻到六本木夜总会的招聘启事,招聘服务员、迎宾员、音控员、调酒员。“(夜总会)以全川最高消费、最高档次为基本,为高级企业、各界人士以及各国驻川外籍人员提供最理想的社交场地。”夜总会开出的待遇也非常惊人:供膳食、有专车接送、定期公司免费旅游,提供语言学习和赴日本研修机会,年薪5000~15000元人民币。
“你怎么就做起了股票呢,天德哥?”顶着吵闹声,梁万羽挪动椅子,靠近梁天德。
“荷花池有很多人在炒股。听到风声嘛,我也跑来看热闹。我发现就这么些股票,每天都有人买,每天都有人卖。我看这跟荷花池的生意也差不多。第一天我在梓潼街那头买了1000股川盐化,跑去鼓楼北四街吃饭。刚坐下来就有人问有没有股票卖。菜还没上我就把股票卖给他了,赚了350块。我一想这生意不错啊。你刚坐下来想吃口饭,就有人跑来替你把饭钱给了。这哪点不好呢?”梁天德伸手捋着他的大背头。一天下来,他的头发已经有些乱了。
“天德哥,不瞒你说,上交所还在筹备时我就天天在报纸上找股票新闻看。我至今记得上交所开市时8只股票的开盘价,豫园470.7元,电真空365.7元,申华327.9元,延中176.5元、小飞乐305元……这些股票大部分都是小公司。股票发出来的时候都没人要。听说延中最开始发股票还抽奖,送电饭煲,特等奖送房子。哪知道涨得那么厉害。我看到今天很多人因为股票的品相杀价,连号的还更贵,这又是啥子讲究?”
“万羽啊,你是大学生,见多识广。我没想过那么多。”
“可是你做股票做得这么好。”
“对我来说就跟卖衣服差不多。街上流行什么我就卖什么,没人买了哪怕亏本我都要处理掉。就这样买了卖、卖了买,光川盐化这个票我就赚差不多这个数了。”梁天德伸出左手,比画出“二”字。他凑近梁万羽的耳根悄声说:“20。”他手里从不压货,而且似乎总能找到人接手。
“这就叫啊,瞎子买了瞎子卖,还有瞎子等到在。”旁边一位老大哥凑过来,打趣地说。
“你龟儿才是瞎子!”梁天德端起酒杯打招呼。
“可是……”梁万羽意犹未尽。
“我的经验就是,做啥子事不要犹犹豫豫。啥子都要等搞得明明白白才去做,恐怕我现在还在梁家坝抠脑壳吧。你说是不是?”
“是,不过……”
“对了,现在到处都在传,说盐化要到深圳上市。你经常在外面跑,可以多打听打听。听说乐电也要上,就在上海。”
走出天涯歌舞厅,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夜场出来,成都人喜欢再去吃个蹄花汤,或者点上二两担担面,压压酒气。
梁天德领着梁万羽沿着总府路往西走。三轮车师傅经过时拍打着手刹,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蜀都大厦灯火通明。梁天德指着高处,“看嘛,那就是旋转餐厅,下面就是六本木”。
仰头的瞬间,凉风吹得梁万羽一阵哆嗦。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想仔细把梁天德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可是夜总会太嘈杂。“不要犹犹豫豫。”“不要等啥都搞明白再去做。”梁万羽有点想抽自己耳光。想当初自己惦记着买股票时上交所还没开市,跟朋友们聊起股票来俨然半个专家。现如今,上证指数已经翻了10倍,苏联都解体了,自己还在这里痛心疾首。表兄梁天德,他刚才说多少?他已经在红庙子赚了20万。梁天德是谁啊,一个梁家坝跑出来的,初中都没念完的小生意人。
“不用打车,我们走走路,一会儿就到了。”为了进出红庙子街方便,梁天德在暑袜北一街租了一套房。天涯歌舞厅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回到梁天德的住处,梁万羽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只是养活自己,有手上的工作,梁万羽在上海也算勉强过得去。两年半时间,他工资已经涨到六百多,还有年终奖。但也就仅限于此了,不会有更多想象空间。可是作为梁家坝第一个大学生,从长江头跑到长江尾,勉强过得去显然差点意思。
看看初中都没念完的表兄梁天德,父亲曾经的小跟班,如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股票上更是大赚特赚。几十万在成都,如果不买进口车,都不知道怎么花。
梁万羽辗转反侧,不断重复这段内心戏。剧情演绎到后面,未来在哪里,路在哪里?就卡壳了。他重新回到自己眼前的状态,想着表兄梁天德的意气风发,自己如何改变,未来在哪里,路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梁万羽跟梁天德沿着暑袜北一街往北,经过冻青树街,再左转到康庄街。在康庄街的面馆,梁天德要了双份的二两素椒杂酱面和醪糟蛋。早餐店由一对中年夫妻经营。店里热气腾腾,人们呼噜噜吃面,哈着热气大口往嘴里塞包子。
吃完早餐,梁天德和梁万羽经梓潼街,往红庙子街踱步。叮叮当当的自行车不断从两人身旁掠过。
红庙子街上的茶铺已经忙碌起来。茶铺的摊位简陋至极,有课桌,有办公桌,有简易的小方桌,有条凳,有方凳,有竹椅,还有皮椅。茶叶就是普普通通的素茶、三花茶。“这条街上以前就是些做建材生意、字画装裱的,一家茶馆都没有。现在家家户户都摆个茶摊摊。”梁天德漫不经心地说。
还是熟悉的位置,靠近锣锅巷的公共厕所旁,梁万羽拖了一把有些裂缝的竹椅,坐在表兄梁天德旁边。他想看看这位几年前还在梁家坝走村串户收破铜烂铁的表兄,怎么就开始耍夜总会了。
起先来了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问梁天德收不收川盐化的股票,他有5000股。中年男子看起来心不在焉,站在一旁时东张西望。
“川盐化,要收啊,要收。”梁天德答道,“你想卖好多钱?”
“7块。”
“你再到处去转转。天还早。”梁天德看起来根本没兴趣。
“你出多少?”
“6块5。”
“我听说这个股票马上就要上市了。”
“我也听说了。红庙子转来转去就这几只股票吃香,价格拱得已经很高了。要不你就先捏到嘛,等它上市。这个票到底啥时候上,上了又能卖好多钱,哪个都说不到。你想想看嘛,这个票两年前才好多钱?”
“是这个道理。”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右手一直揣在衣服兜里。
“这个市场就是这个样子,一天一个变化。上个月这哈儿冷冷清清的,这几天还热闹点。没得哪个晓得后头会咋个样。”
“是,是。我也来过几次。”
梁万羽又去翻翻报纸,一句话也没说。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左脚轻敲着街沿。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他迟迟不肯做决定,不答应卖,也没离开。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紧身棕色皮裤的时髦女子在梁天德的摊位停下。女子烫着卷发,抹着艳丽的口红,嘴里嚼着泡泡糖。她有1000股川盐化的股票,要价7.2元。
“妹儿,你要是真的这么看好,你就一直拿到嘛,等上市了再卖。”
“哪个晓得到底哪天能上市嘛,隔年就说要上市。我老爸子天天在政府办公室坐起,要是晓得就不得喊我来卖股票了。”
“不瞒你说,这几天好多人在卖川盐化。不晓得是看到价格起来了急着出手,还是大家没信心了。说老实话这个票我现在也不敢拿,有人要我转手就卖。烫手得很哦。”梁天德像个老朋友,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我只能给你6块3,我手上已经积了很多川盐化了。”
“你抢人嗦?上周六还卖6块5的嘛!”
“上周六我知道有人卖6块8的。这个市场就是这个样子,你明天来6块3我还不见得收呢。6块5你收不嘛,我卖点给你。”
这一切都被一直待在一旁的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看在眼里。时髦女子有点沮丧,不停地翻转手里的股票。
“你不要搓烂了,再搓就不值钱了。”梁天德提醒时髦女子。
“哎呀算了。你给我挑新一点的钱。哪个叫他各人不来卖,天天喊我跑。”时髦女子把股票递给梁天德。6.3元成交。
梁万羽的注意力一直在梁天德身上,时髦女子俯身把股票递给梁天德时,梁万羽才定睛看了她一眼。
“咳咳!”梁万羽拧着右耳垂,起身去上厕所。突然之间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梁万羽弹着手上的水从厕所出来时,梁天德平静地坐在凳子上,从桌上有条不紊地抽出一支红塔山香烟。时髦女子消失了,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也消失了。
“成交了?”
“成交了。”
梁万羽非常肯定,刚才那个穿棕色紧身皮裤的时髦女子,就是头一天他到荷花池找梁天德时,帮梁天德看铺子的女人。梁万羽嘴角微微一扬,什么也没说。
再次抬头看街上穿梭的人群,梁万羽顿时觉得场面变得有趣起来。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个人的脸上快速扫过。难得一见的是,这条街上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亮光,他们走在一条通往财富的路上。梁万羽好奇,这条街上,有多少人为自己及时变现沾沾自喜,又有多少人为自己过早卖出懊悔不迭?有多少游手好闲的人在这里谋得一份替人跑腿的短差?又有多少人像刚才的时髦女子一样跟着做局?
“你这个瑞达的股票怎么卖呢?”一位老太太拉孙子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问梁天德。
“2块嘛。”
“昨天才卖1块8,你今天就要卖2块!”
“你不晓得啊婆婆,这个股票以后也是要上市的。这是我弟弟,他在上海的证券公司工作,回来过年。他啥情况都晓得。你问他!”
梁万羽像上课走神时突然被点到名,赶紧抬起头来。他看着老太太,不住地笑着点头。他连瑞达这家公司都没听过。一买一卖,梁天德看人下菜碟,信手拈来。
“看报看报,兴业要上市了,兴业要上市了!”下午时分,人群一阵骚动。梁万羽起身想看个究竟。
“喝茶,喝茶。”梁天德伸手掸了掸梁万羽的裤腿。
梁万羽跟着过去要了份新出的《成都晚报》。红庙子街的小摊上,很多纸片上都写着“兴业”,表示要收购或者卖出兴业股票。兴业是当时一家成都的房地产公司。梁万羽坐下来,认认真真把《成都晚报》从头版翻到最后一版,一条兴业的新闻都没找到。
“我喊你喝茶嘛,你要去凑热闹。”梁天德笑着招呼恍然大悟的梁万羽。
这天晚饭过后,梁天德和梁万羽又散步回到红庙子街,走到鼓楼北二街口时,理发店外,两个人举着一张纸片对着昏暗的路灯辨认。
“收到假钞了?”梁万羽说。
“在认股票。这条街上没有假钞,从来没有过。”梁天德说。
“天德哥,我决定了。”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梁万羽突然在路边停下来。“今年回家就不买礼物了,也不给家里钱了,我要把我所有的钱都拿来买股票。万一赔了,反正工作还在,可以慢慢挣工资。”梁万羽在路灯下握着拳头说。上班两年半,他就攒了3000块钱。但他不想再犹犹豫豫了。
梁万羽不可能像梁天德一样守在红庙子频繁倒手,他想选一只公众公司的股票,上市可能性比较大那种,但是要便宜。四川也有自己的老八股,以川盐化价格最高,每股六七元。乐山电力在市场上的受欢迎程度原本仅次于川盐化,但金路、天歌后来居上。三只股票的价格都是3字头,其中金路最贵。
思前想后,梁万羽和梁天德共同决定,选择乐山电力,赌这只股票上市。3000块钱,就算最会买,也不会超过1000股。梁天德让梁万羽留下来,等几天跟自己一起回梁家坝。
剩下这几天,两人买到乐山电力就不再卖出。他们一共收了大概4万股。最后梁天德分给梁万羽5000股。
“万羽,从梁家坝出来,我们两兄弟都不容易。多出这一万多块钱,算我借给你。如果最后赚钱了,你把本钱还我。如果亏钱了,就算了。”梁天德把股票递给梁万羽时说。
梁万羽紧紧地攥着5000股乐山电力,眼里滚着泪花。
这个春节,梁天德给梁家坝每家每户都准备了礼物。农村人既要面子又要实惠。每家两箱高粱酒,56度的,10斤面条,外加一包糖果。
除了回上海的路费,梁万羽的钱都在股票里了。他不好跟父母解释,只说今年没攒下钱,公司效益不好,也没有年终奖。梁天德大包小包把礼物送到梁万羽家时,陈德培抓住梁天德的胳膊,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梁玉香宰了一只公鸡,用香菇炖上,又用新挖的冬笋炖了猪蹄。陈德培等到最后时刻才杀年猪,猪肝、猪心、猪舌都还留着。每一样都炒一碗。梁天德给陈德培倒满酒,特意从成都带回去的金属盖装的长城五粮液:“姑爷,天德能走出梁家坝,全靠你当时带我。”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这酒香啊,不过比我们的苞谷烧还是差点劲。下次不要买这么好的酒了。”陈德培放下酒碗,“天德你胆子大,我知道这大山关不住你。在外面闯荡,凡事给自己留点后路。能走出去,已经很好了。”陈德培这话说给梁天德,也说给自己的儿子。
梁玉香不停地夸梁天德有本事,要梁天德在外面多照应梁万羽。
“万羽是大学生,见的都是大世面。我这小打小闹做点生意,怎么能跟万羽比。”梁天德说,“万羽一个人在上海很不容易。你们也不要给他太大压力,要多给他点时间。”
“我们没有。我们骨头都还硬,只要还有力气下地干活,我们饿不着。”陈德培转向儿子梁万羽,“往后在外面遇到事情,要靠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也懂不到。只有一点你要听我的,就是路要走得正。不然最后,”陈德培握着筷子,端端正正地伸出双手,做出犯人束手就擒时的模样,“最后都是要进去的。”
梁万羽啃着猪蹄,鼻子里吸进沁人心脾的香气。父亲这个没头没尾的唠叨让他有些烦躁。他在等待一个时机,憧憬属于自己的未来。但时机在哪里,未来在哪里,路在哪里?
梁万羽又想起第一天住到梁天德的出租屋时,那个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