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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马赛客 当前章节:8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过完春节,梁万羽和梁天德一起离开梁家坝。经过成都时,梁万羽又去红庙子看了一眼。

短短十来天时间,红庙子已经人满为患。红庙子西面,顺城街正在进行扩建,要建成成都最宽的六车道。自行车停到红庙子街西头的锣锅巷街面。东面的梓潼街、童子街也拥堵不堪。鼓楼街交通压力本来就大。过往车辆不必说,红庙子附近的居民也苦不堪言。市民的投诉电话打到街道办、报社、电台、电视台。

气氛火爆的红庙子让梁万羽觉得兴奋。大家尽可以把乐山电力的价格抬得再高一点。他要做的只是静候佳音。临走前梁万羽不忘顺手买份《证券与投资报》,搜罗一番乐山电力的新闻。

回到上海,梁万羽塞给许志亮一个束得严实的塑料袋。“这是我吹嘘了好久的川西腊肉,还是去年的,后腿肉。这东西洗起来比较费劲,我妈妈已经给洗好了。”许志亮心思不在吃上。他道过谢,把塑料袋放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万羽你赶紧拾掇一下今年的工作,要重点跑的客户先联络一下拜个年。过两天跟我去一趟青岛。”

“青岛?哎哟,本来还想着去外滩看看我的周润发嘞。”梁万羽调皮地说。

这是梁万羽第一次坐飞机。出门前他特意理了个发,穿上许志亮送他的一件深色金利来西服。反倒是着装一向讲究的许志亮,穿了件皱巴巴的藏青色立领夹克。在虹桥机场登机时,梁万羽发现很多人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腰上醒目地别着大哥大。

飞机上,每一个用大哥大通话的人声音都很大,仿佛要让自己的大嗓门通过空气径直传到千百公里之外。机舱内南腔北调,吵作一团。下飞机的时候许志亮朝梁万羽使了个眼色。“这些包里都装的什么,你知道吗?”

“出差还能带什么嘛。衣服,文件,土特产。”

“钞票。”许志亮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神秘地说。

“大哥你少骗我。”梁万羽不以为意。跟许志亮关系很近之后,梁万羽在办公室仍然叫他主任,在外面都叫大哥。

走出流亭机场,许志亮告诉梁万羽,他在飞机上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上海股票圈的老江湖,证券公司大户室的常客。青岛啤酒上市传闻不断,这帮人肯定都是冲青岛啤酒来的。不过许志亮此行目的地不是青岛。他要去的是淄博。

在青岛开往淄博的火车上,许志亮不再像飞机上那么放松。他一直用后背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你记住,我们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人睡着。”许志亮压低声音告诉梁万羽,说着伸手从背包里揸出一把小橘子,“你要是觉得困,就吃两个橘子。”

梁万羽倒是不困,不过看到火车上有人拿出大葱卷饼蘸酱,他也开始吞口水。

“你放心大哥,我一点都不困。不过橘子先让我吃两个,正口渴呢。”梁万羽笑着抢过橘子,剥开就扔了半个进嘴里。

“啊!”

梁万羽紧皱眉头,俯身捂住嘴。他挤过人群,去找厕所。

等梁万羽回到座位,许志亮憋住坏笑,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刷刷往后退的麦田。

“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抠门,买这么酸的橘子。”

“我这橘子,只有困的时候才能吃。”

梁万羽跟着许志亮走出淄博火车站,广场左边是一排排红色的出租车,右边是列队整齐的大巴车。火车站正面,出站口两侧竖着两幅巨大的广告牌,一幅是制药厂的,一幅是酒的。淄博火车站有90年的历史,不过之前八十多年都叫张店站。

两人在出站口稍微停留,就看到一位个子不高却异常壮实的汉子挤过人群。“大佬!等我嚟等我嚟。”壮汉上身一件灰色高领毛衫,斜挎着一个帆布包。说话间从许志亮身上抢过鼓鼓囊囊的背包。壮汉留着板寸,左脸颊一道显眼的疤痕,看起来应该是刀伤。“宾馆离这里不远,打个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壮汉有事没事就伸手摩擦自己6毫米的短发。梁万羽仿佛可以听到唰唰的声响。

“来,这是万羽,梁万羽。这是阿祖,万羽你就叫祖哥吧。”

“嗨,万羽。”

“祖哥好!”

梁万羽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他不知道来者是谁,他们此行为甚,他也不知道许大哥怎么会跟这么一号人物往来。但他只是跟着,礼貌地跟阿祖打招呼,一句话也没多问。少说话是一种处世技巧,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三人拦下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沿中心路一路向北,很快就来到阿祖先落脚的酒店。上到宾馆三楼,一个三人间,许志亮先从背包里抽出一条万宝路递给阿祖,问起淄博当地的情况。

“公司门口,公园、证券公司门口我都转咗转。呢班友仔好谨慎,一直防住。不过,大家都有钱赚,边个唔要,我收咗两三万。”阿祖把帆布包敞开,里面全是现金和股票。

淄博乡镇企业投资基金公司基金证券持有证

两千份

每份人民币壹圆整

基金管理人:淄博投资基金管理公司

“这就是我们这一趟的目的。”许志亮这才跟梁万羽说。他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抖到床上。除了几件内衣,全是一沓沓的现金。

梁万羽咬着牙齿活动牙床,嘴里还能回味起橘子的酸味。“基——金。”他的脑子迅速开始检索。

淄博投资基金,年前梁万羽在报纸上看过报道。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批准设立的投资基金,这是第一家。梁万羽重新捡起现金堆里的证券持有证。

基金发起人:中国农村发展信托投资公司

淄博市信托投资公司

交通银行淄博支行

山东证券公司

中国工商银行山东信托投资股份公司

发行总数:叁亿份

本次发行总数:壹亿份

“一亿份。”梁万羽嘀咕。

“没那么多。发起人认购2700万份,向社会公众发行7300万份。不过我们这点钱溅不起什么水花。”许志亮轻飘飘地说。

“投资基金?中国都还没人做这个。”

“就是募集一大笔钱,拿去投资,赚取回报。”

“投什么?能不能赚到钱?”

“这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可能都等不到它的投资真正发生,真正产生回报。我相信的是,政府不会轻易让能冠得上第一家这种名号的公司出丑的。《人民日报》都报道了。”许志亮拿着一沓现金在手里拍打着,“这是在我看来最具确定性的东西。”

许志亮把钱和票全部归拢。阿祖先带了50万现金。许志亮包里接近150万。梁万羽没想到,大哥面无波澜,却酝酿着一场大战。战场就在这座城市。大哥怎么这么笃定,又在哪里弄来200万现金?梁万羽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过早饭,开始在张店区到处游荡。

早在1988年4月,国务院农村改革试验区办公室就批准淄博市周村区为全国性试验区。在淄博基金成立的1992年,淄博市已经有股票的柜台交易。火爆的时候股民们凌晨2点就开始排队,把一扇扇玻璃门都挤破了。

在柳泉路边上一家银行的侧门,阿祖像前几天一样跟几个人讨价还价。许志亮和梁万羽若无其事地在边上闲逛。淄博基金的价格已经比前几日高。一位中年男子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伸着脖子往人堆里探,随即转身折入巷子里。中年男子再次出现时,身边多了三四个同伙。他微微地抽动着嘴唇,眼珠漫无目的地打转。

等阿祖跟人群中的几个人谈定价格准备交易时,一直候在旁边的中年男子说话了。“我说哥们儿,前几天我卖你的时候怎么不是这个价?”说话间眼神里满是挑衅。他要阿祖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祖一怔,眼前的人似曾相识。他见天儿到处收股票,并没有记着哪个卖家长啥样。

“你几时卖股票给我?”

“就前儿。1200股。”

“股票的价格每天都不一样。你去上海看看,每分钟价格都不一样。没见过是吧?”

“你这不是叫我两天亏掉几百块吗?”

“股票涨了,要我补钱给你。股票跌了你补钱给我不?”

“那我不管。咋着?你今门儿是补1000块钱给我,还是把股票退给我?”

阿祖不乐意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轻蔑地逆时针转过头。

“你刚才的话,讲多一次!”人越围越多。

“啥事呢?”旁边的人开始围过来。

“这家伙操拢我,在这里跟我油嘴呱嗒舌。”

“搓他!”人群中有人起哄。

“仆街!”阿祖右手捂住头大叫。一块板砖飞过来砸到阿祖顶骨的位置。阿祖的指缝间顿时鲜血直流。一见到血,场面短暂地安静下来。

“屌你老母冚家铲!”来文的阿祖不行,来武的他就没怂过。他看了一眼右手手掌的鲜血,不紧不慢地反手从后腰撩开毛衫。这时许志亮冲进人群,一把摁住阿祖的右手。

“别乱来!”许志亮呵斥道,拉着阿祖往人群外冲。对许志亮来说,这一趟行程是经不起意外事故的。淄博基金能不能顺利上市,会不会有个不错的价格,可能会决定许志亮的人生走向。他可不想在收票过程中就开始横生枝节。

兴许是觉着自己理亏,几个淄博人并没有追上来。

回到酒店,阿祖脖子上都是血。他们就近找了医院,缝了5针。

这跟梁万羽在红庙子见到的情形可不太一样。梁万羽一直觉得自己受到许志亮大哥很多关照,所以不论公事还是私事,只要许志亮开口,他都没有二话。可是他还没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他好不容易从梁家坝走出来,上个正经大学,谋得一份差事。而且打架可不是梁万羽擅长的事情。

只有阿祖见怪不怪。喝酒打架、擦枪走火的事情他见得多了。毕竟是吃过牢饭的人,这么点皮外伤根本不值一提。他只怪许志亮胆小怕事,没给他露两手的机会。

“大佬,冇事嘅。冇讲咁几只仆街,再嚟多几只我都砌低佢!”

“大哥要不我们就不要出去跑了。”梁万羽跟许志亮建议,“这次我回老家,成都就好多这种买卖股票的。他们除了自己倒买倒卖,还帮外地一些大户收票。他们渠道多,人脉广,收起来也快。像我们这样自己去跑,收起来慢不说,弄不好还惹眼。”

许志亮的优势是信息和判断力。一股一两毛钱的差价,让当地人去赚。跟最终股票上市的价格相比,这些毛刺算不上什么。再说了,每根链条上,人都是要吃饭的,不可能让一个人抹干吃尽。

这是最保险,也是最省力的办法。

再次出门时,梁万羽和许志亮一人买了顶帽子,若无其事地出去寻人。阿祖留在宾馆休息。这平地波澜,搞得他们有些紧张。他们很少同时扎进人堆,总会有一个人游离在边上。

几天下来,他们寻摸到两个看起来实力不错的人。这种事不适合把线铺得很开,越少人知道越好。合作的方式是按照市价收淄博基金,每股抽一毛钱的利,积累到五万股以上就到宾馆交货。虽然价格有些出入,但不会偏差太大。

“晚上再来,不要白天进出。到之前先打电话,再告诉你们房间号。”梁万羽提醒道。

许志亮、梁万羽、阿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宾馆里,吃饭,喝酒,数票子。房间里总是烟雾缭绕。许志亮跟梁万羽从来都是讲普通话。但阿祖跟许志亮讲话时,多数时候都讲粤语,或者夹杂着粤语。有时候闲得无聊,梁万羽还让阿祖教他讲粤语。

他们偶尔会出去一个人,到几个买卖股票的地方探探行情。梁万羽每次出去都会买几份报纸,买几本杂志。有一天他在报摊上翻到一本过期的《收获》杂志,上面刊登了余华的小说《活着》。那几天刚好报纸上灾难新闻也多,唐山市林西百货大楼特大火灾刚过,海地“内普图诺”号客轮事故又来。

“一艘船上一千多人啊,就这么没了。”梁万羽感叹。

“海底,响边到来架?”阿祖也闲。

“加勒比海北部的一个国家。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就到过海地,给那里带去了瘟疫。”

“哥伦布,系边个?”

“一个开船的。”梁万羽面不改色地说。许志亮抬头看了眼梁万羽和阿祖,咧嘴坏笑。

“死咗就死咗,关我叉事。”阿祖还不甘示弱。

许志亮的大哥大响起。晚上会有八万多股淄博基金送过来。梁万羽放下报纸去点现金。他们的交易很简单,核对钱票和价格,几分钟就完成。

宾馆几个三人间,他们换来换去地住。闲来无事,三人玩起斗地主。

梁万羽对数字非常敏感,每把牌大家手上还剩些什么牌,他能从大小王往下一直记到10。他总是赢。等他们把所有钱都买成淄博基金之后,阿祖松了口气。

“屌!再唔收工打牌都输到甩裤。”阿祖说,“乞儿,打个牌唔使咁认真啊?”

“我要是不认真还把你们赢了,岂不是更不对?”梁万羽一脸得意。

“仆街!你过主啦!”阿祖骂道。

三人清点完股票,小心翼翼地装进许志亮的背包。这回背包轻多了。

“人家把纸换成钱,我们这是把钱换成了纸。事情成不成,就看这一遭了。”许志亮有些感慨,听起来显然不如刚到淄博时有底气。

“大佬做嘢放心啦,实冇问题嘅。”阿祖安慰道。

许志亮思绪比较复杂。他觉得淄博基金上市可能性很大,但上市后会什么价,这是个问题。再就是,来淄博的时候没人认识他许志亮,更没人知道他背包里背的是什么。现在至少两个帮着收票的人知道他这个背包价值百八十万。他还担心在街上碰到找阿祖退钱那伙人。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走。”许志亮吩咐道。

天刚蒙蒙亮,许志亮、阿祖、梁万羽,三人轻声下楼。酒店前台没人,服务员躲到储物间睡觉去了。倒也不碍事,头天晚上阿祖已经结了房费。

不知道是不想惊动前台服务员,还是不想惊动这座城市,三人蹑手蹑脚,东张西望,俨然窃贼逃窜。

梁万羽抬起左手,想对着墙上的挂钟校准时间。墙上六只挂钟,下面标示着伦敦、巴黎、莫斯科、北京、东京、纽约。梁万羽仔细对了对,六只挂钟的时间都一样,却跟自己的手表对不上。

“日你妈哦,这么邪呢!”梁万羽在心里嘀咕,把音调拖得老长。

走出宾馆,三人匆匆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火车站。”许志亮急切地说。

离开这家待了十天的宾馆,许志亮抿着嘴唇轻轻地点头。这座陌生的城市,让我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吧!就像筹备那200万现金一样,一切悄无声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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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万羽终于不用担心流血冲突。阿祖挨板砖那天,他紧张得一晚没睡。倒也不是那么恐惧冲突,但他不想以自己最不擅长的方式冲突,那太憋屈了。去到火车站,去到人来人往的地方,安全感就会起来。在这待着,就像待在武侠电影里的荒野客栈一样,总有一种随时会被偷袭的幻觉。

阿祖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天天待在宾馆让他烦闷不已。

出租车驶上中心路,六公里后,他们就可以到达淄博火车站,离开这个让人睡不好觉的城市。

“师傅,在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买包烟。”上出租车不久,梁万羽就发现后面一辆白色桑塔纳鬼鬼祟祟跟着他们。他闪身窜进一家杂货店。谢天谢地,老板这么早就开门了。白色桑塔纳远远地靠边停着,车牌看不清。

“这帮孙子已经跟出两公里了。”梁万羽紧张起来,“他们先用票换了大哥背包里的现金,现在打算再把票抢回去吗?日你妈!”

梁万羽故意在杂货店逗留了一会儿。白色桑塔纳也不着急,安静地待在原处。

出租车再次出发时,梁万羽直起腰紧盯着车内后视镜。白色桑塔纳仍然紧紧地跟在后面。这基本上印证了梁万羽的猜测。“师傅,前面右转,我们再转转圈。”梁万羽说道。

“仆街!赶时间呢!”阿祖骂道。

梁万羽并不搭理阿祖,只是死死地盯着车内的后视镜。许志亮不说话,双手护着自己的背包,俯身低头,视线一刻也没离开倒车镜。阿祖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白色桑塔纳只是紧紧地跟着。

出租车在人民西路右转,到柳泉路再右转,回到宾馆方向。三人就这么坐着出租车兜圈,白色桑塔纳在后视镜里时隐时现。

“我们还是往前走吧,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这是城中心,前面是火车站,就算他们想打什么主意,也不见得有机会。”许志亮决定,说着随手塞了100块钱给出租车司机。

“大佬,靠边停车,我落去睇下!”阿祖气愤地拍着车门,恶狠狠地说。

“你坐好!”许志亮并不多言。

重新回到中心路,出租车猛踩油门,拼命并道超车,开出了亡命徒的紧张感。身后愤怒的喇叭声、咒骂声,被汽车尾气卷着飘远。

梁万羽以为他们已经成功甩掉白色桑塔纳。然而当三人下出租车往人群里挤时,白色桑塔纳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刚才出租车停靠的位置。车上下来四个人,最后那个正是在街上跟阿祖起冲突的中年男子,仍然穿着那条深色牛仔裤。

火车站候车室。许志亮把双肩包背到胸前,左顾右盼地等待检票。梁万羽视线不断扫视周围的人群。阿祖紧靠着许志亮,双手把指关节压得嗒嗒作响。

这帮人准备跟到哪儿?在哪儿下手?光天化日下明抢?对于一帮亡命之徒来说,200万的背包完全值得一搏。

奇怪的是,梁万羽再也没有找到那个穿深色牛仔裤的中年男子。他们躲在候车室的某处?还是利用关系先上了火车?如果这帮人一直跟着,淄博到青岛,青岛到上海,沿途大大小小的站,上上下下的人。夜长梦多。

可是他们已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没钱坐飞机回上海了。

旅客太多,淄博到青岛三人都挤在车厢连接处。梁万羽隔一会儿瞟一眼两头车厢,没察觉出什么异样。除了那个喜欢双手插在牛仔裤后口袋里的中年男人,其他人梁万羽也不认得。这让梁万羽非常不安。真是不怕贼偷,怕贼惦记。他不知道意外会在哪一刻降临。许志亮一言不发。阿祖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不是才四个人吗?他阿祖不怵。最好“快啲嚟”,来快些。

到青岛后,三人没再坐火车,改乘客轮。这是梁万羽的主意。

从青岛火车站去码头,他们故技重施,坐着出租车东拐西绕好一番折腾。因为临时买票,一等座到五等座都没有票,他们只买到散席。

人们从舷梯登上甲板,兴奋地对着码头上的人群挥手致意,好像每个人都有亲友在下面送行一样。三人毫无兴致,到前面的仓储间领到毛毯和席子,挤进底舱的角落。那里隐蔽,少有人往来。他们并不确定是否已经甩掉那个喜欢双手插在牛仔裤后口袋里的中年男人。今天的遭遇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城市的嘈杂和海鸟的吵闹慢慢远离。兴奋的人群也安静下来。这是一趟长达30个小时的行程。夜里,梁万羽又困又饿。海水的腥味,人体汗腺分泌的复杂又刺鼻的体味,劣质香烟的臭味,伴随着船体的起伏在密闭的船舱逡巡。

深夜的海面不如想象中惊涛骇浪,反倒安静得可怕。梁万羽偶然睁开惺松的双眼。不远处,铅笔头大的火星闪烁着。一个夜不能寐的男人,不住地吸食香烟。火星照得脸面若隐若现,看起来有些模糊。

梁万羽努力寻找许志亮和阿祖,没有一个人发出那种平缓而有节奏的呼吸声。船舱里的空气充满警觉和不安。梁万羽试着卸下紧张情绪,让身体随着海浪起伏。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受到船舱里的每一个动静——变调的呼噜声,熟睡的旅客不时地伸胳膊挪腿,还有挂在墙壁上的物件不停晃动撞击的声响。

漫漫长夜,星空,大海,三个无眠而静默的男人。

当三人顶着轻飘飘的脑袋钻出船舱,出现在公平路码头时,熟悉的上海浮现在眼前。推着自行车的人群在码头繁忙穿行,每天通过轮渡穿越黄浦江的超过100万人次。浦东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工程,高高的塔吊不断拔高这个新区的高度,修建中的东方明珠从黄浦江边耸入云霄。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那个装着许志亮全部赌注的双肩包,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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