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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马赛客 当前章节:10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回到上海,许志亮带阿祖和梁万羽胡吃海喝一顿,晚上去敦煌洗浴中心享尽温柔,搓掉了每一个毛孔的尘垢。在敦煌,你可以一夜不睡,任何时候想花钱都可以找到服务项目。梁万羽不太适应,凌晨两点还是摇摇晃晃地坚持要离开。阿祖一扬手:“靓仔,我哋有缘再见喇。”那之后,阿祖就从梁万羽的世界消失了。

梁万羽和许志亮对淄博基金的事只字不提。公司的人只知道他们去青岛出了十天差。他们各自忙碌,表面风平浪静,胸中波澜起伏。许志亮在淄博基金投下重注,梁万羽则不想错过乐山电力的任何一条新闻。

乐山有大小河流104条,水能资源丰富。乐山市政府组织筹建地方电力公司,把已有的小水电组织起来。1988年春天,来自乐山市计经委、水电局、电厂的8名中青年干部组成乐山电力的创始团队,副市长辜仲江领衔。

乐山电力副总经理刘虎廷在媒体吹风:乐山电力规范化运营,全员合同制,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乐山电力员工平均年龄28岁,大专以上文化的占38%,人均年创利税近3万元。交通、能源是国家当务之急,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都很看重,这是风口。乐山电力后劲足,可供开发的河流电力资源还有131万千瓦。

“一个地方电网正在迅速壮大之中,颗颗夜明珠将接连升起,这是一幅多么壮观的图景!啊,‘乐电’!难怪你的股东给了你最信任的一票,你的股票也紧锣密鼓向着上市的方向大步前进!”记者写道。

这简直写出了梁万羽的心声。向着上市的方向,大步前进!

3月12日,红庙子的龙头股川盐化在深交所上市,成为四川第一家上市公司。上市当天川盐化收盘价17.60元。这给了梁万羽足够的信心,他手上的5000股乐山电力变得有分量起来。

一定要稳住,不要掉到10元以下,梁万羽想。10元每股,他就有5万元。还给表兄梁天德10000元,不,就算15000元,他还有35000元。当然,梁万羽知道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但比上班可不知道强到哪儿去了。投资理财,万里长征这第一步就迈出去了。

结果不到十天,星期天晚上,梁万羽接到表兄梁天德的电话,红庙子要关掉了。

“刚才我去看了,街上贴了告示。”

“那么多人的市场,说关就关?”

“不晓得,说是迁到城北体育馆去。”

梁天德的电话刚挂断,宋旭东的电话又进来。华变电能上市的事情仍然没着落,想发8000万的短期债券解决资金周转问题。宋旭东想看看梁万羽能不能通过信托的通道发出来。

宋旭东入职那一年的秋天,华变电能开始做股份制改造。宋旭东全程参与,两年多时间,他已经是华变电能上市筹备组的骨干。前面边做边学,现在该做的工作做完了,上市却卡住了。

“股票黑市闹得风风雨雨,每个城市的IPO都非常谨慎。”

“我刚接到电话,成都的红庙子黑市明天就不让继续交易了。”

上海这一批股份制改造公司,说实话各有背景,但从公司实力来看,大都半斤八两,没有谁特别出色。有传言说,股份制改造和股市,政府都是试一试的态度。深圳在试,探出点路来,上海接着试。国家不敢把上海放在排头,因为上海试错成本太高。所以一开始都是些小型的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当然,要不是这样,华变电能这种小摊摊也没有什么机会。但到上市环节,到底名额给谁,给多少额度,这背后的运作就多了。

发行内部股的时候,宋旭东少不了一通游说。眼看上市无望,一些同事找到宋旭东,委婉地请求把股票转给他。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计划,手头紧张这种借口,张口就来。

宋旭东一开始没在意,只当帮忙,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扛这个担子。结果这个口子一开,宋旭东的办公室开始排队。连公司一些领导都涎着脸排在队伍后面。

“华变电能上市是没什么希望了。”这种传言在公司内部不胫而走。最近又开始传政府要整治股票黑市,华变电能的股票在黑市上本来可以卖到两块多,现在没人敢接了。

宋旭东已跟做公务员的发小喻婕结了婚,女儿宋佳佳也一岁多了。工作不到三年,他又能攒什么钱呢?他只好跑回家跟父母拿钱。“他们在原始股上赚的钱,他们这些年攒的钱,都跑我这里来了。”

宋旭东憋着劲,他要证明给那帮对自己公司毫无信心、毫无责任感的人看。他也别无选择,一家人的身家都押在华变电能了。

“拼规范化运作,我们谁也不怵。硬性要求的条件,我们都达标。但三番五次审批,我们就是拿不到额度。”宋旭东情绪激动,“妈的!市体改委、国家体改委,我腿都跑断了。也难怪迟迟排不上号,真他妈走到哪里前面都有人排着队。”

宋旭东为人处世都充满书卷气,很难听到他讲脏话。他真的憋坏了。但可能恰恰是他的书卷气,耽误了华变电能的上市进程。至少严浩是这个判断。给梁万羽打电话前,宋旭东才在饭局上被严浩酸了一顿。

“就你那么两手空空地去,就想把批文搞到手。你没听说人家跑这些单位,手里都拎着鼓鼓的公文包?”严浩直白地反问宋旭东。严浩已经是《浦江日报》经济版的得力记者。关于股份制改造和IPO,上至国家政策下至江湖传言,他都知道不少。

“该有的程序我一步步走完,该有的文件我一件不落。”

“你这不还差最后的文件吗?”

“什么文件?”

“你跑来跑去为啥?最后的批文啊!”严浩讥讽道,“你搞股份制改造都几年了,怎么还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我都开始长白头发了,还愣头青。”

“那是因为你把问题想复杂了。人家为什么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因为里面有货啊!”

“靠!”宋旭东恍然大悟,“我们为了规范化管理和上规模,这些年一直在投入,哪有什么钱啊?”

“钱没有,你票也没有?”

“票都卖出去了啊!”

“卖出去了你不知道印啊?印钞机费纸?有个东西叫增发你没听过?国家鼓励企业参与证券市场,你就不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多想想办法?再说了,你一个公开募集的股份制公司,最不缺的就是股票。你知道人家怎么玩儿吗?也不叫送,是卖。股票递出去,最后股本金回来就行了。”

“口口声声规范化管理,这算哪门子规范化?”

“你做这些不就是在争取规范化管理吗?”

“这是《浦江日报》社论的意见吗?”

斗嘴归斗嘴。严浩提醒宋旭东,华变电能上市如果到现在还没排上号,他可能得做长期战斗的准备了。他搬出很多媒体八卦。

股票黑市这个事情,听说总理意见很大。中国有四千多家股份制企业,很多股票在外面流通。放任股票市场野蛮生长,迟早要弄出事来。严浩认为整顿只是个开始。国务院证券委员会和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年前不是成立了吗?规范是趋势。

本来是要直接关掉红庙子的。地方政府压力太大,来了一个缓兵之计,转移战场。“严浩现在讲话政治站位高得跟个省委书记似的,”宋旭东说,“还是省委书记第一秘书。”

严浩反复强调,政府强监管的信号已经发出。黑市那些疯狂的股民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他们口袋里的钱会告诉他们。黑市鱼龙混杂的那些股票、股权证,最后大部分都会变成废纸。

梁万羽本来想跟宋旭东闲聊一通分散一下注意力,绕来绕去又到了他担心的话题。手上有没有股票,看待世界的方式真是两重天。以前梁万羽看新闻看故事,跟许志亮“出差”,他只觉得热闹,好玩。自从梁天德分给梁万羽5000股乐山电力,他再也坐不住了。

有梁天德兜底,有川盐化探路,乐山电力应该不至于亏钱。乐山电力上市几乎板上钉钉,消息越来越确切。梁万羽也早就在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做了托管登记。许志亮和营业部总经理白勇是好朋友。但乐山电力到底什么时候上,能开出什么样的价格?到底是黄粱一梦,还是他梁万羽可以就此摆脱温饱问题的纠缠?这些问题总是萦绕在梁万羽的脑子里,弄得他头皮发麻。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煎熬了。只要乐山电力上市,无论价格高低,梁万羽会第一时间卖掉它。他再也不要忍受这种煎熬。

26日,4月的最后一个周一,乐山电力确切的上市时间。

梁万羽跟许志亮请了假,早早守在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的大厅。拿到卖出申请单时,梁万羽先把委托数量5000股写好。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爷看出梁万羽的心思,提醒他委托价格比市价低个两三毛钱更稳妥。直接填市价,单子递进去价格可能已经变了,成交不了。

每股少2毛钱,1000块啊!近两个月工资是这么说少就少的吗?梁万羽想。

“哟,出来了出来了!”人群中有人欢呼。乐山电力的开盘价出现在营业厅的大屏幕上,股票代码600644,开盘价37.01元。看来现场也有不少人买了乐山电力。

“可以等等。”BP机上,表兄梁天德发来信息。

37.01,185050!梁万羽右手攥着圆珠笔挥舞,冲出营业部找公用电话给梁天德打电话。

电话那头人声鼎沸,梁天德的声音很难听清。“疯球咯,疯球咯!万羽你不愧是大学生啊。盐化一上我就晓得稳了。但我还是没想到啊万羽。”因为梁万羽的决心,梁天德攒了至少35000股乐山电力,不知道他最后还有没有追加。百万富翁居然离自己这么近!

“先不说了天德哥,我要进去把单子递了。你记得把银行账号发给我。”

“急啥嘛!不急不急,你先花着。”

梁万羽挂断电话,蹦跶着跑回营业部。乐山电力已经涨到39块多。他捏着笔杆盯着委托价格栏,久久舍不得下笔。行情每跳动一次,对梁万羽来说就是几千块钱的波动。几千块,哪有那么容易赚啊!

犹犹豫豫,梁万羽最后填了41.30元的委托卖出价,并守着行情屏幕,直到自己委托的价格成交。

那一天,乐山电力最高冲到50元。有些遗憾,但梁万羽知足了。

41.30元,20万出头啊。

梁万羽踌躇满志,又有点不知所以。参照眼前的工资收入,梁万羽这至少预支了二十年的工资。

就这样吗?他就这样有了20万吗?梁万羽觉得很不真实。等这笔钱到梁万羽银行账户后,他第一时间跑去把钱取了个整出来,20万元。剩下几千元留在卡上。一沓沓人民币,梁万羽没少见。在淄博市张店区那家宾馆,他的床边每天都躺着一百多万现金呢。可这是属于梁万羽自己的钱,这种感觉太不一样了。

怦然心动。

20万在手,做点什么呢?添点衣服?买只手表?给家里寄几百块?买个摩托车?这都不是20万的事。梁万羽好像也没有这种迫切的需求。在上海买套房?他一个单身汉,也不必着急。说还钱给表兄梁天德,对方一直说不急不急,也没给他账号。

梁万羽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要再上班了。至于能做点什么,慢慢考虑。他惦记了三年的股票快车道,虽然有些迟,但终究上了道。

梁万羽找到他一直视若兄长的马文化。倒不是他有多想听马文化的意见,他更多的是想跟马文化分享自己的躁动。他们在马文化单位不远处找了家川菜馆。梁万羽拣最贵的菜点,还带了一瓶五粮液。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随着各自工作铺开,尤其是马文化还有个儿子要陪,他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马文化出生在苏北小镇,毕业后先做了两年中学历史教师才考上华旦大学研究生。其间马文化与本科学妹李东燕恋爱。马文化研究生毕业时,李东燕家里找了点关系,把他安插进上海一家研究所。

如愿拿到研究生文凭,有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娶了上海本地姑娘。对传统本分的马文化来说,这正是他的理想路径。麻烦的是研究所的工资一直涨不上去。他一心想做学术,跟市场接触也少。单位里脑子活络的同事跟企业合作,赚钱的机会还是挺多的。马文化不屑走这条路。

马文化最初跟老丈人一家挤在陕西南路的一套老公房。弄堂里总是堆满自行车、破烂家具等杂物,每次回家他都像在穿越火线。五十多平米的两居室,空间逼仄。上海潮湿,梅雨时节尤其难以消受,房间里总是隐隐约约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有白蚁出没。加上丈母娘和太太李东燕习惯性的抱怨,马文化想畅快地舒一口气都很难。上半年他终于提了一级工资,一家人才在老丈人家附近租了套一居室。原本以为搬出来后耳根可以清净一点,哪知道李东燕的抱怨较之前有过之无不及。

自己租房后空间稍微大一点了不假,但所有的生活开支,都蹭不到老丈人的便利了。快三岁的李梦为恰好是狗都嫌的年龄,好奇,多动,家里的破坏之王。李东燕经常把孩子丢给母亲,但还是抱怨带孩子太累,家里经济压力大。当抱怨成为习惯的时候,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简直不堪忍受。抱怨得到的反馈,一定也是抱怨,在房间四壁来回撞击。

马文化不是要强的性格。跟老人住一起,岳母抱怨时他不能忤逆,太太抱怨时要在老人面前给太太面子。分开住之后,马文化还是不敢跟太太争辩。吵架生气了,李东燕就要骂孩子。那是马文化的软肋。

没等梁万羽开始正题,马文化自个儿先倒起苦水来。步入婚姻以来,马文化的日子就没有痛快过。

马文化很少在小弟面前暴露自己的局促,今天借着酒劲,好一阵抱怨。

琐碎生活像一层层茧,裹住这个小家庭,裹住马文化和李东燕的二人世界。他们变得疏离,夫妻生活越来越少。

“现在什么局面呢?我要是想过性生活,得提前打报告。经期不用说,不可能。大姨妈来之前不行,大姨妈刚走不行。排卵期会肚子痛,不舒服。这就占去十来天。”

“太早了不方便,小朋友没睡觉。太晚了不方便,大人太困了。太忙了不行,太累。闲下来不行,好不容易闲下来,要休息一下。”

“晚上回到家,做饭洗碗之外,我要伺候小朋友洗澡睡觉。她大部分时间要看电视剧,家里那几个频道,所有的电视剧她都要追。看完第一遍看第二遍,看完第二遍看第三遍。你不能多说,说就是因为怀孕生孩子傻掉了,看完很多剧情都记不住。有时候没电视剧看了,就看书。那几本台湾出的育儿书、言情小说,翻完这章翻那章。她从来没有这么热爱阅读,特别是晚上。”

“现在她身体还特别容易出毛病。今天头痛,明天脚痛,后天腰痛,大后天肚子痛。你叫得出名的身体部位,她都痛过,痛过不下三五次。”

“好了,终于审批通过,不那么早也不那么晚,不那么忙也不那么闲,没那么多电视剧要看,没那么多书要翻,也没有身体不适。我得先去洗澡,洗完澡得刷牙,刷完牙得剪指甲,手指甲和脚指甲都要剪,剪完之后再用香皂洗一次,用湿毛巾擦干净。”

“等我从头发到脚指甲都收拾干净,轮到她洗澡了。她可以从10点钟开始,一直洗到12点。最长纪录是从晚上10点洗到凌晨1点。我早都睡着了。”

“是的。峰回路转,总有一切都毫厘不爽的时候。纪律是这样的,上面不能摸,下面不能摸,不接吻,不交流。你动作快点!这个动作快点不是那个动作快点,是要你早点收场。”

“我也就稍微胖了点,偶尔喝点小酒,我烟都不抽。我他妈这副皮囊就这么令人生厌吗?”

“但是你休要理论这些。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性伴侣。一天这样事那样事忙都忙不过来,为什么你天天都惦记这事?没有性生活就不做夫妻了?”

“说老实话,这件事激发了我最疯狂的想象和最恶意的猜测。我想过她是不是有外遇,是不是性冷淡,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男人。或者,她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我不确定,但我宁愿相信最后这种猜测。”

马文化没完没了地发牢骚。梁万羽几乎插不上话。他不断给马文化倒酒,并不时乜斜身边的人。虽然自己并不是多么谦谦君子的人,甚至经常满口脏话,但在一个川菜馆句句不离性,他还是不太适应。

梁万羽没有经历过婚姻生活,更没有什么婚姻危机的概念。但他能感觉到,温顺的马文化,快被现实生活碾碎了。

梁万羽想起第一次听到马文化的儿子跟着李东燕姓时,自己的情绪瞬间被击中。在马文化老家,女人吃饭都不上桌。一个家庭要是没有个儿子,在当地都抬不起头。马文化一个远房亲戚,因为一直没有生儿子,就一直生下去,直到第八个才如愿。知道这些,你才知道儿子跟李东燕姓这件事,对马文化有多残酷。你才知道,马文化在家庭关系中多么隐忍。

马文化从来都叫儿子梦为,而不是全名。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带老婆和儿子回老家。就像孩子出生后,李东燕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跟他做爱一样。

这种生活的局促,勾起梁万羽脑子里很多关于匮乏的记忆。

直到念初中,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梁万羽家里的粮食都不够吃。梁万羽的母亲梁玉香在操持家务上很有一套,任何时候家里来客人,她总能拿出东西来。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结余都来自平时的俭省。梁万羽记得有邻居把尚未成熟的玉米用菜刀削下来用石磨碾成浆,调成玉米糊糊煮来吃。而梁万羽最为讨厌的食物,是用石磨将麦子碾成粉,调水后舀出饺子大小的疙瘩,煮豆角来吃。因为没有油水,面粉粗糙,口感很差,也难消化。

这种匮乏阻碍人们的想象力,也激发很多人性的恶。梁万羽一直记得1991年4月那起买凶杀人案件。四川省一个偏远县份,雇主提供一把匕首和一支手电筒,花50块钱就买通了“杀手”。最后东窗事发,“正义的枪声结束了这两个杀人凶手的生命”。

让人觳觫的贫乏和穷凶极恶。

能够有机会上大学,逃离乡村,梁万羽总觉得自己足够幸运。能在上海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梁万羽的物质生活几乎可以肯定比梁家坝的人都更好,除了他的表兄梁天德。但只要在饭馆环顾四周,或者走出店面在街上溜达一圈,梁万羽就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千三百多万上海人中的路人甲而已。

他应该知足,像马文化一样踏踏实实地守住自己的工作吗?马文化研究生毕业,高才生,有体面的工作,不正被生活痛扁得愁眉不展吗?马文化,他知足吗?反观梁天德,初中都没念完,一夜之间变成了百万富翁。

赚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生活。这就是在马文化绵延不绝的抱怨中,梁万羽越发坚定的想法。

回到单位宿舍,梁万羽彻夜难眠。因为舍友长期不在,那个十来平米的斗室几乎被梁万羽独占。

工作不用再干了,这不用怀疑。一个月几百块钱有什么好折腾的?做点什么呢?

学表兄梁天德做生意?本钱现在有了。可是自己没这个头脑。梁天德生意做得不错,但真正实现财富的爆炸式增长,不还得靠股市吗?梁万羽今天这么些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不正是因为股市推了自己一把吗?

想来想去,还是股市挣钱快。第二天梁万羽就重新把20万元存回了自己的股票账户,一分不少。可是辞职的冲动最终被许志亮给摁住了。

许志亮才知道梁万羽在乐山电力悄悄赚了一笔。但投机市场的不确定性,许志亮见得比梁万羽多。他担心这孩子膨胀起来失控。“相信我万羽,这个市场不是你中一次彩票就可以搞懂的。听我的,守住你的工作,老老实实上班。真感兴趣你可以先跟着我熟悉熟悉这个江湖。”

那段时间,梁万羽一有空就跟着许志亮往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跑。没什么事的时候,梁万羽和许志亮会在营业部泡到收盘后。他们跟交易部的大户室主管、报单员、现金柜台的出纳和记账员,还有电脑部的人都混得很熟。

以前说热钱涌入,梁万羽只是凭想象和猜测,并没有真实体验。在营业部,梁万羽才算真正见识到热钱堆积的样子。每天收盘后,交易部开始清点,现金一沓一沓地堆放在地板上,像旧书市场码堆。钱过手的次数多了,表层粘附着汗水和灰尘。房间里一股腐败的气味。经常听人们骂“臭钱”,看来是很准确的。只是人们对这种臭味,总是表现出过度的宽容。

营业部清一色的欧式实木家具,看起来很贵气。二楼的大户室,年轻漂亮的小姐进进出出。她们是大户室管理员,为大户端茶送水,递委托单,跑腿。

大户室管理员的存在,让这些大户在营业部的二楼更有归属感,让他们在亏钱的时候不那么沮丧。服务小姐更换频率很高。有一阵,一位大户进出大户室总是有一对美女围着。那是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的姐妹双姝。大户看起来温文尔雅,人们都客客气气地称朱先生。不多久,两姐妹不上班了,也不见朱先生来了。

另一位很出风头的大户,每周到营业部都带不同的女人,让人刮目相看,又浮想联翩。大户年龄跟许志亮相仿,戴一副镜片厚厚的金边眼镜,喜欢穿背带裤,讲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双手绷着胸前的背带,仰头嘿嘿地笑。许志亮说,这是万老板。上海滩没有他不做的生意,但从来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大户们跟报单员配合默契,紧要时只需要举手示意,单子就报给交易所的场内交易员(红马甲)了。而散户们需要在外面排队购买委托单。当然,大户们的信用都没的说。只要话说出口,赚钱赔钱都认。因着这样的便利,报单员到南京路买最时髦的衣服,到淮海路唱卡拉OK,到外滩吃最受欢迎的馆子,甚至看港台歌星的演唱会,总有人买单。

每天收盘后晚饭前,大户室都非常热闹。结束一天的交易,虽然难免几家欢乐几家愁,但这些金钱玩家深知,快乐一天要过去,悲苦一天也要过去,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除非真的伤筋动骨,没人愿意让身边的人看见自己苦哈哈的样子。

许志亮的账户这时候其实没什么钱,但他跟营业部上上下下都很熟,包括大户室的一些大户。有时候看好一只股票,他跟报单员打声招呼,股票就买进去了。股民的钱都在证券公司的池子里。这种操作司空见惯。信用好的大户,想透资就一句话的事情。但许志亮似乎运气不大好,亏多赢少,一直欠着证券公司几万块钱。就这样跟着大哥许志亮,梁万羽每天都沉浸在新奇的股票世界里。

许志亮要梁万羽谨记,身在股票投机的一线,机会和诱惑都会非常多,不要胡乱下注。进入这个市场,大部分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开始一脸茫然,找不到机会下手;之后浑身兴奋,看什么都是机会;挨打之后,才学着识别真正的机会。挨打的永远是那些管不住自己手的人。

“我先给你定个规矩,前三个月不要碰任何股票。这三个月就是你在股市的实习期,你把精力都拿来观察这个市场,观察这个市场里的人。”

虽然急不可耐,但梁万羽还是很听话,捂着账户里足足20万,每天跟着许志亮东走西串。他兜里总是揣着几本股票书,空了就学点理论和技术分析。梁万羽喜欢静静地看着营业部大厅显示屏。看得久了,那些数字变化竟然有一种迷人的节律。他注意到,有一位老人每天准点出现在营业部,一直等到收盘后人群散去,才缓缓离开。老人中午在营业部接杯开水,啃个冷馒头。但梁万羽从来没见老人填过委托单买卖股票。一位看起来公务员模样的大哥,每天午饭后就到营业部,收盘时间准时离场。还有位大妈,每天在菜市场买完菜,拎着袋子待到十一点,掐点回家。

报纸上新闻真真假假,营业部大厅人来人往。每天开盘,大伙满怀期待地来到现场,慢慢地这些面孔开始变得层次丰富,窃喜的,懊恼的,不可一世的,面若平湖的。一幅幅真实的肖像拼凑出市场情绪,随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其中一个面孔,是花很多时间盯着电子显示屏的梁万羽自己。

一天收盘后,梁万羽坐在营业部大厅咬着笔头发呆。手里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地记着这一天上交所每一只股票的开盘价和收盘价。这是深圳的许德明给梁万羽的启发。

“小兄弟,这么着迷?”

梁万羽抬头一看,是戴金边眼镜的万老板。今天万老板没穿背带裤,改穿一身棕色的双层领皮风衣,脚蹬一双鳄鱼皮鞋。他左手挽着一位年轻标致的小姐——梁万羽不曾见过的小姐,右手夹着一支烟。

“您好大哥!我,就是闲着瞎看看。”

“我看你有点眼熟。”

“我也总看到您。”

“去买张坐标纸,画下来。”万老板微微抬手,指了指梁万羽的笔记本。

梁万羽若有所悟,又怕理解错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小姐甩着大哥的手臂,嗲声嗲气地催万老板:“走了啦!走了啦!”

万老板和小姐前脚走出营业部,梁万羽后脚就跟出门,骑着自行车到处找坐标纸,最后在一家新华书店找到。

回到住处,梁万羽像小孩子学画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写字台上铺开坐标纸,用书把坐标纸两端压平。马上工作就要满三年了,梁万羽收入也算过得去。但是他的房间真是极其简单,四面墙壁没有任何装饰。一个木质衣柜,轻松装下梁万羽所有的衣物。许志亮送他的几件他自己绝不会买的衣服——因为太贵——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大学时马文化送给梁万羽的羊毛衫也叠得规规矩矩。衣柜顶上是梁万羽回家和远程出差要用的便宜行李箱,还有一只牛仔背包。鞋子就整整齐齐在地上排着。

写字台上堆放着一些书和文学杂志,《收获》《十月》《译林》,还有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另外一大堆都是最近找到的股票类图书。梁万羽在屋子里的时候喜欢拉上窗帘,那样他就可以完整地拥有自己的世界,连光线都不会来打扰。

翻出自己记录行情的笔记本,3mm一格的坐标纸躺在那里,梁万羽琢磨半天无从下手。

股票行情分析,从香港和台湾都流入了一些书籍,但并没有什么成熟的工具。交易所提供的数据也比较粗糙。1992年,三个台湾人带了一套盘后股票分析软件到大陆推销。但是当时能够用上电脑的人少之又少。证券公司营业部会给大户室配电脑,多数人都不会用,也就看看行情。好在股票数量少,有人能一口气背出所有股票一天的开盘价和收盘价。

画K线是个辛苦活。找到行情数据,梁万羽先画大盘日线,画完日线再画周线、月线。画完线,再用红色、蓝色的圆珠笔切线,寻找压力位、支撑位。

梁万羽也画个股的日线,比如乐山电力、川盐化、飞乐股份。飞乐股份1992年最高涨到每股3550元。乐山电力上市后股价很快腰斩。

跟在笔记本上抄股票价格不一样,手绘K线图更直观。特别是技术分析书上讲支撑位、阻力位,什么肩啊底的,一目了然。站在任何时刻,这些曲线的走向都充满随机性。但回头一看,曲线的运行轨迹又似曾相识。那段时间,梁万羽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K线图、技术图形。新的数据出来,他的脑子里马上就有图形了。

这些坐标纸画出的K线图参差不齐地贴满梁万羽的两面墙壁。每天、每周、每月的数据出来,梁万羽就站在凳子上更新一次K线图。反复摩擦之下,加上上海天气比较湿润,圆珠笔的墨水会有一点跑墨。梁万羽双手枕着头,躺在床上欣赏自己的作品。那些K线图就像一幅幅山水画,赏心悦目。

梁万羽经常做各种穿梭游荡的梦,小屁孩穿越人群,江河流经大地,流星划过夜空。他在等一个机会,大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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