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下旬,许志亮突然好几天音信全无。
梁万羽知道有好事发生,但不知道好事之后发生了什么。那几天他正好忙着帮宋旭东协调华变电能8000万短期企业债券的流程。半年期企业债券,华变电能利率给到9.18%,相当于一年期存款利率,很顺利就募集到资金。股市行情不好,投资者认购热情高。大盘2月份摸高1558点之后,到8月份暴跌至八百多点。暴涨暴跌似乎已经是股市的常态。距离大盘从1429点跌到386点,不过半年时间。
20日淄博基金上市,许志亮一天都不在公司。梁万羽知道许志亮在忙什么。但接下来周末两天,到下一个周四许志亮都不见露面。电话也没人接听。
下班后,梁万羽跑到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股民大多早早散去,营业部总经理白勇正在跟几位客户天南海北地吹牛。
“万羽,找你大哥的吧?跟你说万羽,你大哥现在牛逼了哟。”
“我好几天没见着他。”
“准是去哪儿庆祝了。上周五淄博基金一上他就全卖了。这家伙上哪儿搞那么多淄博的票!”
从营业部出来,梁万羽想不出许志亮去哪儿了。许志亮一直跟妻儿两地分居。他的太太在深圳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做会计师,公司内外的收入加起来比许志亮可观。当然,上周五之后应该不一样了。梁万羽曾经问许志亮,为什么不想办法跟家人在一个城市生活。许志亮说:“有时候距离会毁掉一段关系,有时候距离会挽救一段关系。我们属于后一种。”他们都太独立,太要强,在一起生活久了,就会闹矛盾。
可能许志亮卖完股票回深圳看老婆孩子了,或许跑出去度假了。但电话打不通说不过去。最后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了敦煌洗浴中心。老板娘认得许志亮。“许大哥啊,许大哥怕是还没醒过来。周五晚上过来后他就再没清醒过。”
找到许志亮的房间打开门,房间里打着暗红色的灯光,窗帘遮得死死的。浓郁的香水味、酒味、烟味、馊味,令人作呕。
“万羽?屌!现在几点了?”许志亮晃头晃脑,强打起精神。
等许志亮清醒过来,洗完澡,他们到洗浴中心的餐厅吃了晚餐。许志亮说,周五那天,离开营业部的时候想打电话给梁万羽来着,但是大哥大没电了。
“终于等来这一天,我屌!”
卖掉股票的瞬间,许志亮心潮澎湃,忍不住挥拳庆祝。他先打电话给远在深圳的太太,电话接通后他却只是问了问家里的情况,说最近拿到一笔外快,过几天会转到太太的账户。许志亮的太太也买过原始股,但她觉得投机不是正途。
挂断电话,许志亮的兴奋感突然消失了。紧绷大半年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他无所适从,就跑到敦煌洗浴中心来了。
“我今天出去了一趟。电话怎么也找不见。回来还是头疼,就继续睡了。”
“你跟谁喝这么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面都是啥酒。”
“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陪你喝酒的人。”
酒精让许志亮彻底放松下来。他平时跟梁万羽说话不会这么一口一个脏字。
再次回到房间,服务员已经将这里拾掇得干干净净。许志亮从衣柜的密码箱里取出他的双肩包,伸手从里面揸出两把现金,感谢梁万羽这几年跟着他到处跑。回去后梁万羽数了数,9万。他大概能猜到许志亮这一票的获利。
那之后,许志亮就正式坐进了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的大户室。在许志亮的极力促成下,梁万羽晋升为信托公司办公室副主任。许志亮很多工作都交给梁万羽去跑。梁万羽跟舍友合住多年的宿舍也升级为名副其实的单身公寓。
那又是一波过山车行情。大盘7月27日773点,8月16日重回千点,到10月25日又跌回774点。股市的波动让许志亮变得有点麻木。梁万羽每天见到许志亮,他的精神状态都不大一样。往日那个每天拾掇得英气逼人的许志亮不见了,西装虽然很贵,但经常都是皱巴巴的。许志亮还经常不修边幅,头发乱糟糟的。赶上行情好那一阵,他会去洗个头洁个面,把西服送去熨烫一番。股市是不是经济的晴雨表不好讲,但说许志亮的形象是股市的晴雨表应该不差。
有天晚上在敦煌洗浴中心,许志亮困惑地跟梁万羽说,电子化交易跟他们在外面跑收股票的感觉差太多了。以前跑江浙周边,跑深圳、山东,现金背在包里沉甸甸的,感觉非常真实。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要过自己的手,心里有数。
每次出去,买机票火车票,找饭馆住酒店,攒到原始股,转手或者等上市,都有非常真实的时间线。这个过程中你可以思考、判断、犹豫,甚至反悔。可是一到大户室,钱都在账户上,每天看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盘口,填单子的程序都免了。一天下来,账户多了几十万,或者少了几十万,只有数字,没有感知。这一切都太快了,分秒之间,来不及反应。
许志亮开始还控制仓位,耐不住钝刀子割肉,做得磨皮擦痒。国庆节后大盘连续下跌,许志亮的账户就腰斩了。不光是许志亮,很多昂首阔步冲进大户室的人,没两个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中午端着盒饭吃的时候还有几十万利润,下午一开盘就挥泪斩仓告别了营业部。
一天临近收盘,万老板走进营业部总经理白勇的办公室。白勇年纪比他大部分客户都年轻,才三十出头。他跟大户们的相处很简单,吃饭喝酒夜总会。因为饭局太频繁,喝酒多,生活也不规律,年纪轻轻体型已经有些走样。整个营业部都非常依赖这些大户,但行情波动太大,营业部大户室真就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几个月之间一代新人换旧人。
“万老板,您坐。”白勇靠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
“白总,你知道的。”
“万老板,我知道,我知道。”
“这大半年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今天这个,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万老板你也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这大半年,万老板几乎把能动用的资金都填进股市了,而且都在这个大户室。下午开盘后,万老板几度面临穿仓,先后向营业部透资50万。临收盘,股票继续下跌。按照营业部的规矩,客户不能追加保证金,就得强行平仓。那万老板就彻底出局了。
万老板双手绷着胸前的背带,但脸上没了往日那种嘿嘿的笑声。万老板的生意,跟人说些好话是难免的,但他很少这么窘迫,尤其是在一个年轻后生面前。可是白勇也有难处。这种行情扫荡几波,如果都给透资,弄不好营业部都保不住。
大行情不对时,股民在个股上的努力就像西西弗斯往山上推石头,最后都一次次从山上滚下来。重复犯错会让一个人失去方向感,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却是一锅浆糊。坚决追加保证金,不是因为万老板坚信行情会回来,是因为他不能退出,退出就等于认输。
营业部除了服务客户,维护客户关系,还需要为公司规避风险。客户逼近平仓线不及时平仓,这个损失就记在证券公司头上。营业部有时候允许客户透资,是出于对客户的信任。但白勇绝不允许那些客户输红了眼,拿着证券公司的钱继续赌。
扛到明天,行情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
最终白勇没有平掉万老板的仓位。第二天上证指数暴涨7.81%,万老板躲过一劫。但那之后,万老板精气神就再也没回来过。他的女人缘似乎也越来越差。
没等到新年,许志亮就从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的大户室离开了。记得那天没等到收盘,许志亮跟梁万羽说,干,我他妈不玩了。走吧万羽,这不是我们待的地方。接下来好几个月,梁万羽都没在许志亮脸上看到一丝笑容。
因为住进大户室没多久账户就腰斩,许志亮变得很急躁。过山车的行情最典型的遭遇就是,吃肉时没跟上,挨打时没跑脱。许志亮非常自信,几次特别笃定地认为自己逮住了机会。事后证明所谓的机会,都只是一厢情愿。
人们经常说,在股市,活到最后的人靠的是信心,甚至信仰。可是在这个市场,最不缺的就是有信心的人。孤注一掷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事情。跟活下来相比,没什么事情是值得孤注一掷的。那些孤注一掷的神话,除了记者们夸大其词的渲染,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失败者同时也失去了发声的机会。他们的故事像过眼云烟,风吹云散。
许志亮的遭遇让梁万羽非常担心表兄梁天德。国庆节之后,梁万羽就没收到过表兄梁天德的任何消息。他写信回家打听,家里人说梁天德跟梁家坝都没有联系。
这次回家过年,梁万羽直接买了一张机票飞到成都,下飞机直奔火车站旁边的荷花池。梁天德以前的铺面已经改卖窗帘。窗帘店老板说,找铺面时看到门口挂着转让的牌子,就跟店里女人谈好价格。当天晚上他们就签了转让协议并结清钱款。
“协议都是之前写好的。我们没说几句话就把这个门面盘下来了。老板看样子急着用钱。”
“你们有听说他之后要去哪里吗?”
“那不晓得,没问过。”
“他的样子看起来怎么样?”
“看打扮的样子还是很有钱的。西装领带,我记得当时还骑了个白色摩托。”
梁万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打车到暑袜北一街以前梁天德租房子的地方。房门紧锁。看门大爷已经有一两个月没见过梁天德了。他记得梁天德,以前经常很晚才回小区。有时候还会给他丢两包红塔山。梁万羽通过看门大爷找到房东。梁天德的房子还租着。
晚上,梁万羽在邮电大厦附近随便找了个宾馆住下。老板娘磨了梁万羽好几次:“弟娃儿,找个妹儿耍哈不嘛。”
梁万羽哪有这心思。
第二天一早,梁万羽下楼吃早餐,照例点了二两素椒杂酱面,一份醪糟蛋。还是梁万羽那年回成都,和梁天德一起吃早餐的那家店。店老板还是那对中年夫妻。店里还是那么忙。
吃过早饭,梁万羽来到红庙子街。这条小街已经不复往日喧闹。以前参差地摆满桌椅的露天茶馆不见了。建材店、字画装裱店都早早开了门。梁万羽走到红庙子街和鼓楼北二街交汇处的理发店,跟老板打听梁天德的下落。理发店的老板梳着油亮的大背头,一脸江湖气。老板在理发店门口摆了把竹椅,脚边放着一只白色陶瓷茶缸。他居然认识梁天德。
“梁天德,认得到嘛。他很早就在这条街上炒股票。这街边摆茶的都认识。川盐化上市后这伙人很快就散了,有的去了城北体育馆,有的去了大户室。都赚到钱了的。”理发店老板说。
梁万羽叫了个人力三轮车,顺着鼓楼北三街、北四街往城北体育馆赶去。
城北体育馆空空如也。梁万羽走到靠近体育馆西大门的小卖部,才知道这里的股票市场已经迁走了。
“国庆节不是还在这边吗?我还打电话问过。怎么又搬走了?”
“国庆节是还在,国庆节后面哪天都可以搬嘛。元旦前搬走的。”
“你咋个不把它留到起呢?”看小卖部的老大爷有点爱调侃,梁万羽也回敬了一句。
“我倒是想哦。那半年我卖水的生意是这辈子最好的。我卖个水卖个冰棍还专门从家里找两个人来帮忙。一到下晌午啊,取都取不赢。”“那大爷你没买点股票?”
“那个纸飞飞哪有我卖水稳当哦。我冰棍卖不出去还有冰箱,那个纸飞飞捏在手里,看不牢就飞球咯。”
“这些人现在搬哪里去了?”
“冻青树。”
“冬青树在哪里?”
“冻青树,冰棍那个冻。”
冻青树就在暑袜街往北一点,距离红庙子街也就几百米。绕来绕去,梁万羽只好又叫个三轮车往回走。
冻青树的市场就杂了,卖股票的,卖邮票的,卖纪念品的。
“小伙子,看啥子票?”一路都有人在打招呼。
“你有啥子票嘛?”
“你想要啥子票嘛,啥子票都有。”
“我不想看啥子票,我想看个人。”
一圈问下来,没人知道梁天德这个名字。梁万羽又绕回红庙子街的理发店。老板告诉梁万羽,在红庙子热闹的时候,他的理发店就是大户室。经常有大户坐在理发店喝茶,派小弟到外面去收票。
就靠着跟大户们混,帮他们收票,递消息,理发店老板高峰期收入也曾达到7位数。报纸上写,红庙子股市有多疯狂,理发店的老板都不理发了,炒股炒成百万富翁。
“你现在还炒股票吗?”
“炒啊,要炒。光靠理发能挣几个狗卵子钱?不过现在不好做了。乐电上市后,这边的股票都炒上天了。后面上的几只票都没得啥搞头。八九月后面上的票,好多都是亏起。狗日的些,市场搬来搬去,几下就整垮杆了。”
梁万羽跟老板说起表兄梁天德的情况,越说越担心。
“我上海的朋友这半年也有亏得凶得很。但是应该不至于嘛。他连荷花池的铺子都转让出去了。”
“莫不是做期货去了?”
“期货?他不做期货的啊。”
“下半年到处都在搞期货,期货公司尽找证券公司的大户室。红庙子出去的人都是赚过快钱的。你想再让他们老老实实去做事,难了。我守着这个摊摊,是因为我就住这里嘛。期货公司的人说,期货是给个支点就可以撬动地球的游戏。这东西来钱更快。股票要涨了才能赚钱,期货涨跌都能赚钱。两边都可以交易。三下两下就把人网走了。后来才晓得,涨跌都能赚钱,但是涨跌也都能亏钱。两边交易就是两边扇耳光呢,狗日的些!”
“还撬动地球。撬动个球!”梁万羽忍不住笑,“老板你咋个把期货搞得这么清楚?”
“花钱学的嘛。”
“还花钱去学?”
“花了钱的哦。花了30万。”
一个月前,几个自称香港什么金融集团的人,说他们集团将成都作为进军西部城市的第一站,要在这里建分公司。分公司有黄金、白银、原油等期货品种,还有恒生指数。为了吸引投资者,公司特意拆分合约,几万、几十万都可以交易。这其实是在继续放大杠杆。
理发店的老板跟着熟悉的大户,30万买进去,还没回过神来就亏完了。
做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投资非常刺激,分秒之间可能就是百分之几十的进出。先入场的人,还真有人两三天就翻倍跑出来了。这些人就像移动的广告牌,他们走到哪儿,一夜暴富的故事就传到哪儿。而这些移动的广告牌,最后会带着更多的朋友,和更多的本金,回到这个赌场。
“日他妈个香港,日他妈个恒生指数。我们买的时候其实连啥是恒生指数都不球晓得。结果有人告诉我们,我们买的根本不是什么期货,就是跟公司对赌。鸡巴的个香港,交易室隔壁就是香港!日他妈!”理发店老板稍稍酝酿,一口浓痰朝街边吐出去两米多远。他入金30万,两个晚上就玩完了。他朋友入金更多,中间赚了几十万,但是最后80万血本无归。
“这种情况你们可以去找他算账啊!”
“找了嘛,肯定找了嘛。办公室就剩个小妹,几张人造革的沙发。我们肯定是遭了内鬼。”
“要做期货,成都有正规的期货公司嘛。”
“那东西不是人做的。我有朋友后来也做了。亏了几十万才知道什么是交割。”
离开理发店,梁万羽又去总府路的天涯歌舞厅,前一年梁天德带他感受花花世界的地方。白天的天涯歌舞厅关门闭户,酒色之气隐约可闻。梁万羽失魂落魄地在路边坐了一下午。等歌舞厅开门,梁万羽问了一圈。梁天德的确去了证券公司大户室,据说也做了期货。但最后这个人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没有什么头绪。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就消失了。
回到暑袜街的宾馆,梁万羽躺在床上,心里憋闷得慌。
嘭嘭嘭,老板娘敲门进来,抱着胳膊倚在门上。“弟娃儿,真的不找个妹儿耍哈吗?”
“耍你妈的小妹!你来让老子耍哈嘛。”梁万羽起身,拎着包夺门而出。
“哪里来你他妈个土包子,连个妹儿都耍不起,还在外面混!”梁万羽停下脚步,想转身过来跟老板娘理论两句,想了想甩头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