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春节期间梁万羽都没有表兄梁天德的任何信息。这让梁万羽陷入种种不妙的猜测。
股市一直在跌，广东路营业部股民越来越少，连混盒饭的人都没有了。有些时候梁万羽觉得，许志亮早早出局也许是一件幸事。不然这持续暴跌，不知道怎么收场。而表兄梁天德如果真的遭遇不测，混乱的期货市场自不必说，就算留在股市，这个行情下注定凶多吉少。
许志亮给梁万羽设置的三个月的“市场禁入”期限早已过去，但市场行情死气沉沉，表兄梁天德杳无音信，让蠢蠢欲动的梁万羽一直不敢下手。他决定把钱拿来买国债。
四五月份人民银行发行两年期国库券，年利率13%，到期一次性偿还本息。持有当年到期国债的投资者如果“以旧换新”继续购买新发行的国债，可享受原债券利率基础上提高一个百分点计息。
梁万羽所在的信托公司承销国债。现场申购结束，信托公司统计发现，投资者申购的额度，远超公司承销的额度。溢出资金达五亿多。其中申购者包括梁万羽自己。清退这笔钱，涉及人数众多，手续非常繁复，信托公司也很难去跟投资者解释这样的乌龙。
公司高管连夜召开会议，讨论来讨论去都骑虎难下。最后有人提议，干脆来它个瞒天过海。对上还是按照承销额度如期缴纳承销款项，对下则如数承认投资者申购数额，到期还本付息。反正两年时间也不长，就让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
两年期国债年利率13%，而两年期银行存款利率只有11.70%。让这笔钱躺在银行就等于承认了这笔固定的损失。最后公司高层决定继续投资，把这笔钱投出去。有同事说公司把一部分钱放到广西北海投资房地产开发。也有说这笔钱最后去了武汉，交易国债去了。
梁万羽不太担心，就算最后这钱投出去回不来，公司总得兜底。况且他还近水楼台。
股市行情仍然看不到希望。1994年7月29日，上证指数盘中一度跌到325点。第二天，各大报纸一口气发布三大利好：年内暂停新股发行和上市；严格控制上市公司配股规模；采取措施扩大入市资金范围，即允许券商融资，成立中外合资基金。
紧接着的周一，上证指数高开18%，以大涨33.46%收盘，并在一周内实现指数翻倍。仅一个多月时间，大盘就重回千点。但潮起潮落间，很多人再也没机会浮出水面。万老板扛过了四月的暴跌，却没有看到八月的黎明。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大户室，大多数人都没活过那个夏天。
犹豫间，股市给梁万羽上了最生动也最沉重的一课。风光一时的万老板黯然离场，大哥许志亮心灰意冷，表兄梁天德音信全无。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年底梁万羽、马文化、宋旭东、严浩几位朋友例行团年。宋旭东和马文化带着老婆孩子。严浩有董晓眉作陪，就梁万羽孤家寡人。大家聚完餐，一起去外滩散步。东方明珠还显得有些孤单，但这几年陆家嘴的变化真是太快了。马文化再也不提他那些老调。
之后四兄弟重新找了个馆子小酌一杯。说起这一年的憋闷，梁万羽满腹牢骚，喝得烂醉。
饭局散场后，严浩扶梁万羽回家。走进梁万羽的房间，严浩被满墙的手绘K线图震住了。
“我操！万羽你什么时候开始躲在家里练神功了？”
“小时候没机会学画画，现在弥补一下。”回家洗了把脸，梁万羽稍微清醒了些，躺在床上开起玩笑来。
“倒是挺有艺术感。”
严浩凑近墙壁，右手食指在坐标纸上一张张划过。“上证综合指数日线、上证综合指数5日线、上证综合指数月线、泸州老窖、万向钱潮、国际医学、川盐化、乐山电力……跌成这个鸟样你还一直关注乐山电力？”
“身在上海，心系家乡嘛。川盐化是四川第一家上市公司，乐山电力是红庙子那一波最抢眼的公司。你看泸州老窖去年这一波。”说起股票，梁万羽精神来了。
“哈哈，搞的还是偶像崇拜那一套，尽挂些大牛股。”
“也不是，有些画着画着没意思就扔了。”
“可是，我怎么没看见……”严浩继续在墙上找。“你有没有关注期货？”
“国债期货？40倍杠杆谁玩？”
“你说少了，很多地方还70倍杠杆呢。你少放点钱，仓位轻一点不就好了吗？算了你今天不太清醒，你先去做做国债期货的功课，三天后我来找你。”
梁万羽整墙整墙的手绘K线图激起严浩浓厚的兴趣。最近的采访中，严浩正好听到一些风声。
“你窗帘捂得这么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搞秘密工作呢。”第三天晚上，严浩如约来到梁万羽的单身公寓，一副密谋天下的架势。
“我习惯了。但是你一进来我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要不你拉开一点吧。”
“还是算了。”严浩说着把梁万羽唯一的一把椅子拖过来坐在写字台前面。梁万羽坐在床沿，两手向后支撑着身体。
“做空？为什么做空？”梁万羽问严浩。
“做空又不犯法。没空头的话多头怎么玩？”
1994年股市过山车，但国债期货大热，严浩写过不少文章，面儿上的信息和底子里的八卦都知道不少。他最近对万国证券做空国债期货的消息敏感起来，是因为刚好听到些消息，而手上凑巧拿到一大笔钱。
严浩的父母一直催他跟董晓眉结婚。头一年什么东西都疯涨，严妈妈慌了，说这么涨下去家里这点钱怎么守得住。年底，家里凑了25万，给严浩买房，操办婚事。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原始股的福利。严浩得到小道消息，万国证券1月份开仓数十万口，做空国债期货327合约。
327合约挂钩的是1992年发行的3年期国债，票面利率9.5%，发行章程规定的1995年6月底到期的本息合计128.5元。而在传言万国证券开始做空327的1995年1月份，327的价格区间在146.11～148.45元，高点出现在1月12日。
按照最近不断上涨的保值贴补率，实在是没有做空的理由。不过在梁万羽看来，万国证券悄无声息地进行如此大手笔的运作，必然掌握了某些确切的信息。万国证券跟申银证券是风头最劲的两家券商，在IPO市场的争斗精彩纷呈，可谓一时瑜亮。
“虽然饭局上他们言之凿凿，但对我来说，单一信息源永远是不足以采信的。万羽你经常在大户室串，看看能不能求证一下这个传言。”
“看不出来啊严浩，这么敬业，春节大假都不忘挖新闻找选题。”
“挖掘新闻是我们新闻工作者的本能。放不放假的，都不能够放下我这颗热爱新闻的心。”
两人心知肚明地胡扯着。
严浩手上捏着母亲给的25万，加上自己悄悄攒下的钱，有接近35万。《浦江日报》经济版主力记者，这个身份给了严浩一些挣钱的便利。这次得到的消息，也算是某种便利吧。可是按照母亲的规划全款买房、装修、筹备婚礼，结完婚他严浩马上就又没钱了。如果万国证券做空327的消息属实，他能不能悄悄搭个便车，跟在大鲨鱼后面捡点小鱼小虾吃？
在乐山电力上赚到第一桶金后，梁万羽蠢蠢欲动了一年多。他仍然每天画着大盘和一些个股的K线，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现在严浩言之凿凿，梁万羽瞬间被点燃。
节后上班，两人分头行动。
严浩尝试寻找更多信息源，梳理市场上多空双方的理由，尤其是空方的理由。梁万羽要搞清楚的是，万国证券做空327合约的消息是否属实，还有什么后续动作。这样的机会不多见，一刻也不能耽误。
几天后两个人再次坐到一起时，一切都有了眉目。多方是中经开，以及围绕在中经开身边的众多大户。正如万国证券也曾是国债期货的多方一样，中经开也曾做空国债期货。但大多数时候，作为财政部的下属机构，中经开是国债期货的多方。
这是一个平衡的游戏。
如果国债在二级市场的价格高于当前时间截面的理论价格，做空的力量就会自然浮现。这时候做多，最后必然会赔钱给空方。但二级市场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算术题。
除了贴息预期尚不明确，保值贴补率的连续蹿升其实一直是支持做多的。据说，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财政部国债司研究过1995年到期的各类国债还本付息方案，初步意见是建议贴息。但具体贴息多少，没有结论。而且这个意见也还没有往上递交。严浩拐了好多道弯才听到这个“据说”。
1995年1月、2月，保值贴补率持续上升，分别达到9.84%, 10.38%。按照2月份的数据，327到期本息可达到149.26元。在严浩和梁万羽再次碰头那天，3月份的保值贴补率公布，达到空前的11.87%。但这些数据所有人都能看到，空方绝不可能只是想做慈善，给对手送钱，对吧？
严浩原本百思不得其解。但这几天他到处“采访”，终于找到了一般人不曾注意的理由。政府近几年一直着力控制通货膨胀，这仍然是1995年的工作重点。去年年底以来，保值贴补率上升曲线陡峭。而三月份两会就要召开，这样的成绩政府是拿不出手的。这个数据接下来一定会掉头向下。
“你想想看，这是‘八五’计划的最后一年，通胀要是持续下去，经济波动不说，社会都难稳定，改革还怎么搞？”
“你这是政治，我们谈的是经济。”梁万羽打断严浩。
“那我告诉你，政治大于经济。在社会主义中国尤其如此。你不要假装没念过书，我们学的是‘政治经济学’，不是简单的经济学。”
“你这都是出租车司机的理论。数据不会说谎。”
“数据是市场给的，也是人做的。关键时刻，数据也需要政治正确。”
梁万羽得到的消息是，万国证券做空327合约情况属实。而且跟市面上捕风捉影的传言不一样的是，因为有开仓限制，万国证券开始就把主要仓位放到了北京商品交易所，而且还在跟很多会员单位借仓位。梁万羽也的确听到好几个交易员都表示，保值贴补率很快会降下来，贴息更不要指望。
市场上做多的理由看起来很充足，但梁万羽和严浩都认为，做空的逻辑也完全说得过去。最重要的是，万国证券这么大的机构，断不会往一个大多数人看来都是坑的地方跳。
这注定是一场神仙打架的游戏。
“会不会是下面的交易部门自作主张？”梁万羽问。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我认为可能性极低。去年下半年万国证券就在清查营业网点的小金库。实际上随着公司越做越大，万国证券正在做决策机制、风控机制等方面的改革。去年我采访他们的领导，谈得最多的就是管理改革，我觉得下面的部门不可能在这时候顶风作案。”
所有能想到的问题两人都梳理了一遍。
尽管这里面可能有很多缺失，但就严浩和梁万羽眼下的条件，功课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如果仍然想搭便车，剩下的问题就是站队了。
在每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站队都是一门艺术。二选一的游戏看起来概率相当。但期货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如果控制不好杠杆，最后就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情人节，同时也是元宵节那天，严浩整个下午都跟梁万羽泡在徐汇的敦煌洗浴中心。两人洗过澡，搓完背，再来一次指压按摩。严浩之前买好票要跟董晓眉去看电影。这事儿被他忘得干干净净。
其实他们没有更多要商量的事情，所有信息两人都毫无保留地交换过，就差一起做个决定。
原本不抽烟的严浩这个下午一直抢梁万羽的烟抽。他一会儿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会儿又夹到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行，我要再去按摩一次。”严浩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使劲摩擦，吐出嘴里最后一口烟，缓缓地站起身来。“妈的，一楼大厅的广告说按摩可以放松身心，我他妈怎么按摩完浑身发紧？”
“按摩只能抵达你的皮肉，抵达不了你的神经，更抵达不了你不安的内心。”梁万羽打趣道。其实梁万羽的紧张程度也不遑多让。他有过一些见识，但当他准备大干一票时，还是轻松不起来。
乐山电力“一夜暴富”，老大哥许志亮近10万的“分红”，再加上两年的零敲碎打，梁万羽跟严浩资金相当。但严浩有父母亲做后盾，梁万羽只能靠自己。
两人存入各自所有的积蓄，在148.30元附近建立空仓，仓位50%左右。严浩自己攒的钱，他父母是没数的。如果实在不对劲，顶多亏掉自己那10万元他就离场，这样至少不影响婚姻大事。但这次要是得逞，他绝不再像个机器人那样每天写稿子。这方面梁万羽压力更小，他的钱都来自股票市场，而且没人知道他有多少钱。如今的梁万羽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口袋空空大谈股市利弊的小子了，他胃口大着呢。
建完仓，两人跑出去大吃一顿，又是抽烟又是喝酒，脏话连篇地说些不相干的话。
这一天收盘，上交所国债327合约的成交量大涨67.28%，持仓量上涨8.14%。而北商所国债327合约成交量大涨191.17%，持仓量上涨3.6%。市场分歧明显，多空双方的角力在强化。
自从持有仓位那一刻开始，严浩像丢了魂儿似的，注意力完全被勾走了。白天，严浩借着采访的由头，在上午10:15前赶到《浦江日报》附近的营业部。不到下午16:30国债期货的交易专场结束，他是不会回办公室的。
以前一条千字文的报道，严浩可以在通勤时段就打好腹稿，到办公室开完会，40分钟就写完。现在路上没空琢磨。下午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严浩一会儿泡茶，一会儿起身丢垃圾，一会儿上厕所，偶尔想起，还要给梁万羽打个电话。所有的稿前综合征，都在这几天集中爆发。
市场并没有太大波动。2月16日的收盘价，跟两人入场的价格持平，17日跌了0.16元。
这个周末，严浩哪也没去，跟梁万羽泡在一起。他们虽然资金分离，但此刻就像一个战壕的兄弟。市场没多少波动，但他们内心跌宕起伏。他们每天利用各自的人脉搞数据，搞信息，分析市场动向。小道消息说，万国证券阵营到处借仓，一直在追加空仓。对严浩和梁万羽来说，这是极强的暗示，能给他们安全感。
次周一，20日，上交所的327合约继续低开，收盘涨了9分钱，至148.23元。
21日，327合约高开至148.36元，成交量增加143.74%，持仓量上涨14.20%。一番多空交战，收盘仍然稳稳地落在148.20元，可以说有惊无险。
但是这一天，北商所的交易数据让梁万羽颇为不安。北商所对应327合约的401506合约交易量暴增546.47%，持仓量增加10.98%，达到293万口。更让梁万羽感到不安的是，自15日建仓以来，401506合约呈现出稳健的涨势。21日多空激烈交战，收盘价从前一日的148.90元涨到149.08元。参考北商所1.5%的保证金比例，这是8%的账面波动。
梁万羽找来刻度纸，把上交所的327合约和北商所的401506合约近两个月的行情在同一张纸上反复勾描。情人节之后，市场传言四起，北商所呈稳健的升势，而上交所反应很平淡。可是万国证券做空国债期货的主战场正是北商所。万国证券不断加仓，仍然压不住401506的涨势。据说，随着仓位的不断增加，万国证券每天的亏损动辄数以千万计。
唯一的好消息是，梁万羽和严浩的主战场上交所，327合约这几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按照21日的收盘价，账面持仓大概还有接近2.7%的浮盈。两人这一趟轰轰烈烈，盯的绝不是这么个数字。
梁万羽找来严浩，说起自己的忧虑。他说不上来自己的理由，但总觉得暗流涌动的博弈下，北商所的价格一直打不下来，势头不乐观。
“你这就动摇了？你看上交所的数据，这不还在拉锯吗？而且从这几天的表现看，我们显然摁住了上涨的势头。”严浩已经有强烈的代入感，仿佛看到了自己打击多方的拳头挥出。
“我看了上交所的数据。但北商所的数据感觉不太对。”
“你要相信万国证券，相信老管。万国证券能做到今天，就因为他们从来都是大赢家。相信我，老管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327合约三百多亿的市场，不是万国证券一己之力可以左右的。而且你看这几个月暴涨的保值贴补率和1993年7月公布的三年期存款利率。新的国债马上就要发行。这就不是个做空的局。”
“战胜市场从来都是少数人的游戏。你才持仓一周就坐不住了，换个方向你还是坐不住。”
“你不要老是想着战胜市场。在这个市场，我们算老几啊？”
“别妄自菲薄好吗？好歹我们都在准一线，你在战场，我在信息场。况且我们不是与大佬为伍吗？”
“你可以说你在信息场，我算什么在战场？问题是，你觉得对面坐的都是傻子？连我们都看得明明白白的问题人家都看不见？”
“在这个市场最大的忌讳就是摇摆。市场每天都在波动，最终得看你到底信什么。”
“我信自己的直觉。这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笑话。万羽你炒过几天股啊？谈什么直觉！”
“我没吃过多少猪肉，可是我这两年每天都在见猪跑。狼奔豕突！”
“不会用成语就少用！”
梁万羽告诉严浩，他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了。还有，他并不觉得犹豫和摇摆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两人大吵，不欢而散。
2月22日，北商所在09:30率先开市，高开至149.11元（前收149.08元）。10:15，上交所开市，327合约高开至148.24元。梁万羽听从了他唯一可以依靠但被严浩嗤之以鼻的直觉，市价平仓并转手翻多，全仓买入。他想过告诉严浩一声，但最后放弃了。他不管那么多了。
这一天，上交所的327合约走势较前一日更弱，收于148.21。北商所延续涨势，收于149.38。两个交易所之间的价差拉大至1.17元。这印证了梁万羽的担忧。北商所的空头风险进一步放大。
晚间，《新闻联播》出人意料地公布了财政部1995年第一、第二号公告。从3月1日起发行1995年三年期凭证式国债，年利率为14%，并实行保值贴补。消息一出，市场上关于1992年三年期国库券将贴息两年的传闻不胫而走。据说，国务院已经同意对1992年三年期国库券进行为期两年的贴息，每年贴息2.74%，同时保值贴补正常延续之前的政策。按照这个说法， 1992年发行的三年期国库券到期的利息将增加5.48元。
虽然只是传闻，但这则消息得到多头队伍的附和，而且为广大持有1992年三年期国库券的投资者所乐见。这个贴息的数字有板有眼，中国人民银行1993年7月将三年期存款利率从10.8%提高到12.24%，跟327合约对应的国库券9.5%的利率正好相差2.74%。政府曾经承诺，国债利率要不低于同期限储蓄存款利率，所以贴息2.74%的传闻并不离谱。
新闻联播和随后的传言让梁万羽兴奋不已。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单身公寓，梁万羽伸出右手，手指随着墙上的手绘K线起起伏伏。他穿着秋裤，高举双手，扭动腰肢，又蹦又跳。他知道这场博弈很快会水落石出。
就在这个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单身公寓，他和严浩从动念到密谋，投下这辈子最大的赌注，跳进同一个战壕。但此时此刻，两个大学毕业后一直保持紧密联系的好友，已经分立敌对阵营。不用怀疑，严浩肯定看了新闻联播公布的财政部公告，也听到了贴息传闻。只是严浩可能还不知道，原本跟他一个战壕的好友已经倒戈相向。
这对昔日好友之间，裂痕恐怕在所难免。
2月23日，北商所开盘就站上150.00元。梁万羽左手揣进裤兜，右手在空中摇晃，踏着蹩脚的舞步在公司走廊来回穿梭。他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去到他最熟悉的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
乘坐出租车穿行在黄浦的街道，梁万羽突然有一种抽离感。再看眼前这一切时，焦距不自觉地拉长了。那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感觉。开年以来，忙忙碌碌的股民没有一天敞亮的日子。他最开始混迹营业部时认识的那一批大户，如今没有一个幸存下来。
10点15分，上交所，327合约在开盘即拉到149.50元。较前一日收盘价涨了1.29元。粗略一算，梁万羽一夜之间浮盈35%。而他的好朋友，一起进场的严浩，如果没有跟他一样转手做多，持仓浮亏已经超过30%。那是靠写字赚稿费根本应付不过来的数字。不过如果还是5成仓位，严浩还是能够承受。当然这一切都不得而知。梁万羽搞不清楚严浩的情况，也不便多问。
很快，327合约就紧跟北商所的节奏，冲破150.00元大关，但有所起伏。这是市场在消化贴息传闻，多空角力。这天下午开盘，327继续拉升，一度冲到151.98元，比前一日的收盘价上涨了3.77元。
梁万羽高枕无忧，但他有些担心严浩。严浩账户里是父母所有的积蓄。他父母正等着他用这笔钱买房结婚呢。
这一天梁万羽都泡在营业部。下午时分，他拿着小笔记本在大厅待着。何其熟悉的场景。营业部大厅人来人往，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沾沾自喜。大屏幕上，红色的、绿色的数字不停跳动。梁万羽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写写画画。他有点爱上这种画面了。
“我操！龟孙！”大户室传出惊叫！
“哇——天！”一楼营业厅随即一阵惊呼。整个营业部骚动起来。
梁万羽冲上二楼，只见两位大户脸面铁青，呆呆地盯着行情屏幕。327合约的分时线突然像一条瀑布，自由落体一般倾泻下来。
“还在跌！怎么可能！”
“我说什么来着？谣言就是谣言！嘚瑟了大半天，该还的债还得还！”
“操你妈！老子上厕所时还有50万，回来就他妈只剩10万了啊！这他妈是有人作假！”
“啊啊啊啊啊！天不负我也！操你妈！”有人激动得抱头痛哭。
“大家冷静一下，看看是不是电脑坏掉了？”一位客户钻到电脑桌下去扒拉线路。
“电脑坏掉了？我看是你脑子坏掉了。”
大户室闹作一团。梁万羽脑子嗡嗡作响。
“你要相信万国证券，相信老管。万国证券能做到今天，就因为他们从来都是大赢家。相信我，老管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还记得周二那天晚上严浩说的什么吗？真是神仙级别的预言！人家严浩不愧是上海最富实力的财经记者，不枉人家这些年遍布上海北京的人脉资源，对局面判断简直毫厘不爽。
随着时间逼近16:30,327合约的分时线终于停止骇人的下坠，定格在147.50元。
一天的交易结束了。
那是难以名状的8分钟。一帮股民8分钟前还垂头丧气，现在吆五喝六，欢快地离开了营业部。剩下一部分人8分钟前还洋洋得意，此刻错愕地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久久不肯离去。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跟对了人，站在胜利的一边。现在，他们无处可去了。
交易部的人忙作一团，因为砍仓不及时，好多客户穿仓。交易部今晚得全员陪着清算部的同事加班，看看营业部今天到底会承担多少穿仓损失。
看着眼前这一切，梁万羽只觉得人生虚幻。这一天他盘中的浮盈一度翻倍，可是最后8分钟让一切化为乌有，他还得搭上十万左右的亏损。8分钟时间可以干什么？8分钟可以让很多人先上一回天堂，再去一遭地狱。
“万羽，就差你了。”BP机响起，马文化发来信息。
聚会。梁万羽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2月23日，严浩的生日。严浩从来不过生日。前一阵看房，准备婚事，约好凑到生日这一天来宣布好消息。
梁万羽赶到的时候，马文化、宋旭东和严浩都已经落座，一起出现的还有严浩的未婚妻董晓眉。“哇，看来是有重大利好！”看着严浩伸手从包里取茅台，宋旭东开始起哄。四人毕业后第一次在上海聚餐，宋旭东从家里偷了半瓶茅台。
“前几天采访时一位老板送的，今天顺便带过来。”严浩得意地说，“万羽来啦，就等你了。”梁万羽知道，严浩得意的不是茅台。但他仍然恍惚，一句话没说。
“怎么样？定下来没？”马文化问严浩。
“如果没什么意外，估计就今年5月吧。我爸妈的意见本来是9月。他俩都做教师，对9月特别有感情。”严浩很克制自己的情绪。
“你不是不着急吗？怎么突然又排得这么近了？”董晓眉盯着严浩，内心有藏不住的喜悦。
“就房子麻烦一点。年前也看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没什么意见，我们就选富丽公寓吧，可以选个三房两厅的。”
“之前84平米都嫌压力大。”
“钱慢慢挣嘛，总有机会的。现在不买大一点，有了小孩马上又要换。”
“你可别谈条件，我还没答应你要生孩子。”
严浩一直对结婚这件事不太上心，总是拿工作来引开话题。前面这半个月，严浩人影都见不着，连情人节都能忘。今晚他倒果决起来了，这让董晓眉很意外。
端起酒杯，严浩感慨起来。严浩跟董晓眉的恋爱长跑已有八年。这是一个非常尴尬的时间。通常来讲，到这个关口，要么结婚，要么分手。严浩的父母看得着急，一直催婚。
“现在正是我事业的攻坚阶段，哪里顾得过来结婚、照顾小孩嘛。”
“我30岁都不到啊，你们着什么急。晓眉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现在时代都不一样了。你们不要老是拿自己五六十年代的经验来指导90年代的生活。”
“我们还要再攒几年钱，不然房子、孩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严浩变着戏法推延结婚时间，但说来说去，父母的理由和自己的说辞就那么几套，换着场景重复。结婚生孩子慢慢成为家里的终结话题。
严浩的很多说辞父母不好辩驳，但钱的问题倒不是那么复杂。父母把所有钱都凑起来交到儿子手上，决意推他一把。
如此周到的安排，严浩不好再推脱。而且董晓眉虽然不催，他们身边同龄的朋友大多也都走到了这一步。严浩这才开始到处看房。
内环线新盘林立，大部分价格都在每平米5000元左右。南市、卢湾、徐汇、长宁、虹口以及浦东陆家嘴地区，无论多层还是高层，价格都在5000元以上，杨浦在4000元左右。人们对浦东的印象看来有所改观。以前说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现在浦东商品房的价格也起来了，不过相比市中心还是要便宜一些，内环两侧大概在三四千元。花木路的多层，商品房才3300元每平米。
看来看去，严浩更倾向于住得离城区有点距离。一小时公交车，在严浩可以接受的范围。严浩经常从市区往返浦东，也经常到外地出差跑新闻。他已经有些适应在路上的节奏，很多稿子都是在路上完成腹稿，到目的地之后凭着记忆一气呵成，再花点时间修修补补，就可以交给编辑。
他们最远看到七莘路的富丽公寓。富丽公寓布置错落，讲究客厅的空间感和卧室的私密空间，而且物业管理是开发商直属的物业公司。户型选择也比较多，84平米到176平米都有。当然大户型不是严浩的选择，他爸妈给不了他那么多钱。
“大面积落地窗多好。这些年挤够了。”在样板间参观的时候严浩对董晓眉说。
地铁1号线延伸开通至莘庄后，从富丽公寓到市中心只要20分钟。如果开车，可以从六车道的漕宝路直达徐家汇。当然，这里面一部分乐观元素是房产销售勾勒的。他们就擅长干这个。规划图上有个商场他们就敢说是未来的区域商业中心，规划图上有一两家银行他们就敢说这是未来的金融中心。销售员的未来和购房者的未来不是一回事。购房者的未来是居住环境、升值空间，销售员的未来是购房者签下购买合同，自己拿奖金和提成，再转战另一个项目。
严浩越看越远，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房价怎么说也便宜一点。富丽公寓售价大概在3000元每平米。如果挑八十多平米的户型，20来万就可以搞定。
今天一坐下来，一切决定似乎清晰起来。座中诸位，只有严浩和梁万羽最清楚，这个决定，严浩也是国债期货收盘之后才清晰起来的。16:22之前，严浩根本没心思想这个问题。
梁万羽满脑子都是这次过山车的经历。在做出最终的投资决策前，梁万羽和严浩利用各自的信息渠道，穷尽分析。但是北京上海两个交易所，如此大的价格偏离是他闻所未闻的。在万国证券做空的主战场，期货价格越打越高，在上交所却波动微弱。同样的信息，同样的数据，他和好友严浩的预期几天时间完全走向对立面。这也是他不曾想到的。在全国各大交易所普涨的行情下，上交所的327合约可以在8分钟里断崖式下跌，直降4.48元，很多原本盈利的账户瞬间拉爆。
这终究是个野蛮的市场。以前听说有期货公司的出市代表穿着防弹衣去交易所，梁万羽一笑置之。现在他意识到那可能不只是江湖传闻。
虽然亏损不至于影响今后的基本生活，但8分钟时间，房子车子都打水漂了。这足以打蒙梁万羽。
“万羽，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一句话也不说。”马文化问。“万羽！万羽？”
“嗯？啊，没什么，这几天没睡好。”梁万羽心思完全不在。
严浩一脸狐疑。他们天衣无缝的密谋，历经惊心动魄，但凭借8分钟的神迹，结局如此美妙。梁万羽在想些什么？在算账吗？第一次赚到大钱产生幻觉了吗？
不对，他不会因为两人拌几句嘴就改变主意了吧？梁万羽不至于这么蠢，不至于这么没有骨气吧？见到势头不对就掉头？如果真是这样的墙头草那活该两头挨打，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出来见一次。来，喝杯酒精神一下。”马文化举起酒杯。
“你们喝吧，我先回去睡一觉。抱歉。”梁万羽甩下这句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