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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马赛客 当前章节:11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回到住处,梁万羽的思绪仍然一团乱麻。梁万羽清晰地记得许志亮离开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那天的场景。“走吧万羽,这不是我们待的地方。”

这不是许志亮待的地方,是他梁万羽待的地方吗?许志亮在淄博基金大赚,到二级市场几个月都没扛住。相比之下,梁万羽根本不堪一击。

梁万羽鞋也不脱,躺在床上翻滚。大上海终究不是梁万羽可以轻易游走的,股市更不是。虽然他号称上交所开市之前就洞察到股市的巨大机会,可是5年了,他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什么?跟着大哥许志亮借出差的机会到处收原始股?见过许德明这种精明又坚决的股民?跟表兄梁天德观摩了股票黑市的伎俩?在万老板的提点下画了很多手绘K线图?哦不,他还在乐山电力赚到20万,跑一趟淄博,大哥许志亮给了他一个超级大红包。

可是这一切跟他的能力有多大关系?居然敢押上全部身家豪赌40倍杠杆的国债期货。他是觉得钱来得太容易,还是觉得自己和严浩一通纸上谈兵就可以去市场收割了?到底是自己见识够多,还是自己太没见识了?如果钱这么好赚,大哥许志亮不会那么快心灰意冷地退出,表兄梁天德也不至于现在人影都找不到吧?

梁万羽想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可双腿抬得老高,也只能像玩跷跷板一样把上半身跷起来。他起身在贴满两面墙的手绘K线图下打转。他盯着大盘走势图、牛股走势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突然BP机上跳出信息。上交所通告,宣布16点22分13秒以后“327”品种的所有成交无效。

“啥子?日你妈哟!”梁万羽把这句话拖得老长。他在手绘K线图下面怔住了。“无效?”梁万羽将信将疑,趴在床上几乎是一笔一画地读着公告。他跳下床,打车到广东路营业部。是的,上交所宣布下午最后8分钟的交易无效。梁万羽在电脑上又反复读了那条公告。他至今仍然能够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各会员公司:

今日国债期货“327”品种在16点22分出现异常交易情况。经查,系某会员公司为影响当日结算价格而严重蓄意违规。根据本所交易规则及国债交易的相关规定,本所决定:

一、今日16点22分13秒以后“327”品种的所有成交无效。该部分成交不纳入计算当日结算价、成交量和持仓量的范围之内。

二、今日“327”的收盘价为违规交易前的最后一笔成交价151.30元。

无效!最后一笔成交价151.30元!营业部没人有空搭理梁万羽。白勇身子陷在他的老板椅里,抬头看到梁万羽。“万羽,恭喜啊!”继而摇头,哑然失笑。交易部闹作一团,电话不停地吵。

“我们也跟你们一样刚接到交易所的公告。没有。我们也没有任何别的信息。”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交易部得重新做账,配合清算部重新做清算。这个夜晚,谁也别想睡觉了。梁万羽离开营业部,从广东路一路走回静安寺附近的住处。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情绪,大赚一笔的狂喜?庆幸?解气?可能都有。可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收盘前那种事情居然能发生。电脑一笔笔记录的交易能说取消就取消。

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

第二天一早,国债期货暂停交易。下午3点30分,国债期货交易专场恢复交易。327合约的价格一直在涨停板上。多头得势,都想让利润继续奔跑。梁万羽找到机会,市价平掉了仓位。

就在这天半夜,25日凌晨0点,新华社以电讯形式发出了财政部有关1995年到期各类国债还本付息方案的第三号公告。三号公告称,1992年向社会发行的三年期国库券到期还本付息时,利息分两段计算:1992年7月1日至1993年6月30日,按年利率9.5%计付,不实行保值贴补;1993年7月1日至1995年6月30日,按年利率12.24%加人民银行公布的今年7月份保值贴补率计息。

这个贴息额度跟几天前的市场传言一模一样。而一号、二号公告通过新闻联播公布,三号公告则较正常发布时间提前了几个月。这让坊间流言纷飞,有人大骂这次多空之战为一场“阳谋”。

真真假假的消息很快在圈内传开。万国证券要破产了,这是被重复最多的消息。在这惊天动地的一战中,大约有40万投资者合计三十多亿保证金躺在万国证券的账户上。有人私下评论说,这个不可一世的证券王国挑错了对手,把枪口对准了它所寄生的王国,结果对方先开了枪。

不同渠道的信息,确凿的和尚待证实的,逐渐拼凑起这一天的样貌。23日开盘不久,万国证券就疯狂堆空单。但不知道是受前一日传言的鼓励,还是多头本来就人多势众。327合约的价格无论如何都打不下来。

更致命的是,下午一点开盘后,万国证券的盟军辽国发投向多头阵营,倒戈相向。辽国发平掉50万口空单,反手买入50万口多单,1分钟内将327合约推高了近2元。随后万国证券又在327合约上开出40万口空单,但仍然于事无补,其亏损可能达数十亿元之巨。

眼看大势已去,16点22分13秒起,万国证券连续敲入23笔空单,每笔90万口。上交所的电脑自动配对成交速度高达每秒1800笔,合计2070万口的空单最后成交了1044万口(当天327合约共成交1205万口)。8分钟不到,327合约价格从151.30元被一口气打到147.50元,在分时线上形成那道骇人的下坠。

在这次过山车式的博弈中,梁万羽获利接近100%。“就差那么一点点。”梁万羽心想。差一点点翻倍,也差一点点就被空头埋了。

这次爆赚因严浩而起,几次翻转,梁万羽成为赢家。有那么一瞬间,梁万羽生出一种荣誉感来,不单单是赚钱,而是他孤身来到上海,一步步寻找自己的位置。618宿舍那个寒酸自卑的小子,如今一步步把腰板挺直了。想当初各有华彩的其他几位,如今都还在挣扎。他知道,自己的矛头对准严浩更多一些。

转念一想,梁万羽又开始为自己感到羞愧。尽管相处中偶有言行让敏感的梁万羽感到不太自在,但截至目前,618宿舍几位兄弟都待他不薄。这次做国债期货,虽然过程让人备受折磨,但梁万羽成了最后的赢家。可是如果没有严浩,梁万羽到现在还在画他的K线图吧。像个胆小鬼一样,看着市场起起落落,守着自己的积蓄一动不动。

严浩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看23日晚上聚餐时严浩的表现,交易所公告8分钟交易无效之后,他是好不了的。而梁万羽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打电话给严浩。两个坦诚相待的朋友一路往前走,一步步走来,轨迹就相互偏离了。

梁万羽真正得到严浩的信息已经是6月份。他鼓起勇气打过几次电话到《浦江日报》,没找到人。他还多次跟马文化和宋旭东聊起严浩,得到的信息别无二致。严浩最近忙着浦东新区开发五周年的系列报道,没时间跟大家见面。

“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谁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说。我给马文化大哥和宋旭东都打过电话,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想着情人节前后那一周,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所以想看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在人民公园的一角,董晓眉焦急地跟梁万羽说起严浩的变化。

这是梁万羽认识董晓眉以来,他们第一次单独待在一起。梁万羽想象过万千种跟董晓眉单独见面的场景,不过没有这一种。

梁万羽第一次见董晓眉是大学二年级参加学校的诗歌沙龙。新晋无名诗社社长严浩是沙龙组织者兼主讲人。那天晚上,董晓眉穿一件格子衬衣,留着齐耳短发,黑色的钢丝发夹把前额的头发拢到左耳后。浅笑低眉间,在人群中是那么特别。只一眼,梁万羽就喜欢上了这个优雅安静的女孩。

但梁万羽根本没有勇气去跟这个女孩搭讪。大学时代的梁万羽,窘迫又自卑。上大学那年梁万羽16岁。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县城,第一次出门远行,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见到大江大海,第一次走进一座藏书过百万册的图书馆……

也是第一次,梁万羽发现自己的贫瘠如此彻底,从物质到精神。偌大的上海,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孤岛。

梁万羽总是感觉生活费随时都有可能续不上。物质的匮乏具体而棘手,见识的贫瘠更让梁万羽汗颜。几个凑巧组合在一起的室友聊起天来,梁万羽发现自己很难插得进话。文学、电影、音乐,包括电视节目,每一个对他都是陌生的。他的知识都来自书本,学校会发的那种书本。

上大学前,梁万羽的课外阅读仅限于梁家坝一个老先生家里的几本线装书,《诗经》《论语》《大学》,还有一本竖排铅印的《幼学琼林》。很多句子梁万羽都囫囵吞枣地背了下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德不孤,必有邻。”“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

可是到了大学,严浩、宋旭东他们聊俄罗斯文学,聊梵高、莫奈,聊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披头士。这对梁万羽来说简直闻所未闻。四个人中,马文化最大的阅读偏好是哲学,其次才是他的专业历史;宋旭东偏经济史;严浩记忆力出众,也最具文采。中国的新诗,从郭路生到北岛、芒克,再到海子,从手抄本到《今天》杂志,严浩张口就来。

藏书过百万册的图书馆对于梁万羽来说就像荒漠甘泉。他疯狂地泡图书馆,像电影里攻堡垒一样攻克自己接触的每一个门类,每一个新名词。

那天晚上的诗歌沙龙上,严浩向大家隆重推介食指——郭路生。在众多新兴诗人中,严浩对食指情有独钟,虽然在严浩上大学时,北岛、海子等人风头一时无二。《相信未来》横空出世那年,严浩刚好出生。不知道这算不算严浩偏爱食指的原因之一。

严浩上初一就开始在作业本背面写诗,他写过很多自己都不明就里的句子,以为那就是诗歌的样子。父亲把自己的手抄本递给严浩,告诉他那是真正的诗歌。

在晦暗的六七十年代,食指的很多诗歌对人们的集体心理有着令人悸动的刻画。

“也许你们都可以熟练地背出食指的《相信未来》,但我今天想分享给你们的,是同样作于1968年的这首《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严浩在新闻系的教室来回踱步,右手紧紧攥着手里的钢笔。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的手中

……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你们不一定能理解这首诗的情绪,我起初也不理解。几年前我爸给我背这首诗时,我看到他眼里满是泪水。”

1968年,严浩刚参加工作的小姑被抽调到贵州参加三线建设。几年后严浩的父亲千方百计想把小妹调回上海,总是功亏一篑。后来小姑成家,孩子慢慢长大,自己放弃了。小姑就这样泯然于大山深处,一辈子忙于生计。严浩看过小姑年轻时的照片,明眸皓齿,一笑倾城。

严浩的父亲多次诉说当年在上海火车站送别小妹时,自己内心的无力感。在那样的时代洪流下,个人选择是没人关心的。纵使你有一万个理由,你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三线建设是国防建设和国家经济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你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可是小妹一个人,跟一帮同事去到几千公里外的大西南。之后的生活谁来照顾她?她接下来的人生会独自面对哪些不确定性?

严浩的父亲没有因为三线建设和上山下乡离开上海,但在上海火车站跟小妹告别时,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替小妹去贵州,去面对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的手中

……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食指这首诗,写给经历那场浩荡迁徙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写给那个政治第一的时代,也写给他自己。在那样的时代,人们相信未来吗?

写完这首诗,食指坐上火车前往山西杏花村插队,后来又去山东济宁参军。1972年底,食指变得沉默寡言,精神抑郁,几个月后被北医三院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

听到这里,现场一阵静默。梁万羽一直偷瞄董晓眉。董晓眉完全被严浩吸引住了。

后来梁万羽得知董晓眉非常沉迷西方古典音乐,还跑去通览西方古典音乐历史。肖邦、李斯特、舒伯特、门德尔松、巴赫的传记,找来一本本读下去,其中巴赫的故事梁万羽读得最多。梁万羽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西方古典音乐特别的兴趣。马文化觉得事出蹊跷,一通穷追猛打,梁万羽才如实交代。只是没等这一摞书看完,董晓眉就跟严浩在一起了。

马文化“安慰”梁万羽,不管怎么说,董晓眉为他打开了西方古典音乐的大门。

经历八年恋爱长跑,董晓眉跟严浩今年决定结婚。然而刚跟几个要好的朋友宣布婚期,还答应要买富丽公寓的三室两厅,第二天严浩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严浩天天耗在单位。他只说自己很忙,有很多工作要做,写不完的稿子。董晓眉每天回家都特意翻翻当天的《浦江日报》。每天的经济版和每周的“证券投资专版”,严浩的稿子的确很密。

严妈妈说,严浩忙到连回家吃饭都很敷衍。他几乎把自己关在父亲的书房,看书、写文章、发呆。从家里零零星星地收到样报样刊判断,严浩还同时给好几家报纸杂志写股评。

严浩父母察觉出异样,反复追问。

“前几天上海市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王战、浦东改革与发展研究院院长姚锡棠等三十号人在浦东开了三天三夜的头脑风暴会议,商讨一些领域对外资开放,比如设立合资的外贸公司、中外合资的保险公司等等。这些专家还是看好浦东的金融服务。可能是实业空间太有限了。”

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没有瞎忙,严浩特意在饭桌上谈起这次内部会议。“浦东的未来还得看金融。这些想法倒是不错,但得看政府给不给政策。下个月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就会来上海,看看吧。”

4月份朱镕基到上海考察时,真就批了那份报告。“浦东还是值得期待的。你看吧,中国人民银行的楼已经建完了,上海分行马上就要迁过去。这将引领浦东的金融格局。很多金融机构马上就会跟过去。”严浩在父亲面前炫耀自己的内部消息。

董晓眉不相信严浩只是在忙工作。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

6月2日端午节,董晓眉等了一天,严浩都没有动静。她失望地把电话拨到严浩家里。严妈妈说,严浩一下午把自己关在书房。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严妈妈问。

“还没有,不过正准备吵。”董晓眉说。严妈妈赶紧把电话递给严浩。

“你等一下。”严浩轻声说。

“我一刻也不要等。你到底在躲什么?接个电话都要躲。你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是要跟我说的?”

“没有躲什么。只是,很多事,很多事。最近接了好几个报纸的股评专栏,我们专版人手不够,还有常规的报道……”

“这不是我想说的事。”

“你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一件件说给你。你想说的是什么事?”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你说。”

“我说完了!”董晓眉挂断了电话。

“可能严浩就真的是很忙。我也听说他最近忙着浦东新区开发五周年的系列报道。你还记得吧?我们毕业那一年,1990年4月18日,国务院总理李鹏在上海宣布中央同意上海市加快浦东地区开发的决定。哦不对,那一年你还在念大三。”梁万羽想顺着严浩的说辞帮着圆圆谎。

“根本就是胡说八道。”董晓眉低头哭了。“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他这几个月,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好大一片。写稿再费神,也不至于几个月就把头发写白了吧。”

“你别着急,会有解决办法的。你先回去,不要太担心。”

送董晓眉离开,梁万羽打电话给宋旭东和马文化。梁万羽自己也闹不明白,他这个举动到底是因为董晓眉,还是严浩。如果说是因为严浩,他也搞不清楚这是出于对严浩的谢意,还是歉疚。某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抢了严浩口袋里的钱,弄得严浩很糟糕。某些时候他又觉得,每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决定埋单。严浩看不起他梁万羽的直觉,那么看看今天这一切,看看严浩的直觉如何!

梁万羽只字不提他跟严浩2月份的事。眼前的局面是,严浩的父母已经把存折都给了他,要他买房结婚。但他肯定遇到了什么说不出口的困难,不然几兄弟不至于四个月见不着他。

“他现在到底缺多少钱?”马文化问梁万羽。

“就是买房、结婚的钱吧。我们都知道他父母给了他25万。这就是底。”

“这小子不声不响地做了什么傻事啊!晓眉打电话也说不清楚,干着急。”

马文化没挣多少钱,他要养家,还得照顾农村老家。宋旭东全家的积蓄,还不只是他自己的,全都搭在华变电能的原始股上。梁万羽很清楚,这时候要大家筹钱,各有各的难处。

梁万羽没有征求大家意见,直接给出的方案是:钱由梁万羽掏,事情交给宋旭东出面处理。怎么解释不那么重要。说是宋旭东跟朋友借的也罢——严浩也知道宋旭东拿不出钱。说是……反正这事交给宋旭东去编,但绝不能提这钱是梁万羽出的。让严浩先平稳渡过难关。什么时候还钱嘛,以后再说。

“万羽你小子哪里来这么多钱?”马文化大吃一惊。

“哎呀我说马大哥,这事重要吗?”梁万羽不耐烦。

“不是……”

“这事儿就我们三兄弟知道,任何人都不要走漏风声,尤其是董晓眉和严浩的父母。”梁万羽再三叮嘱。

严浩的婚礼最终还是安排在这一年的教师节。这也是严浩父母最初的想法。他们按揭买了富丽公寓的两室一厅,不是三室两厅。

婚礼那天,严浩的父母在华山路安排了热闹但不铺张的宴席。待众人散去,严浩让董晓眉先陪他父母回家休息。“我们几兄弟再坐会儿。”

严浩重新拿了瓶白酒,四人在杯盘狼藉的婚宴大厅中间找了张桌子坐下来。他已经有些东倒西歪了。“来,我们几兄弟再喝一杯。”

“今天晚上你不应该早点回家吗?我们哥儿几个,什么时候喝不成?”宋旭东说。

“看来是还没喝够。”马文化补白。

“大部分时候喝的都是白水。你以为都喝酒,那我早就倒下了。”

“改天再喝吧。”梁万羽轻声说了一句。他情绪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不不不,这将是今晚最后一台酒,也是最重要的一台酒。旭东,马大哥,万羽,严浩有今晚,全靠几位兄弟。我先干了这杯。”

酒杯端起来,大家一起祝贺严浩又完成一件人生大事。

“可是我他妈怎么也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在这个大喜之夜,严浩酒劲上来,2月份的惊魂一日也浮上心头。憋了半年多,他第一次有勇气重谈这件事。

2月中旬,因为得到万国证券做空国债期货327合约的消息,严浩觉得自己逮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定搭个顺风车,一起做空327合约。在严浩看来,以万国证券的实力,不管是判断能力还是资金实力,这都将是一次志在必得的胜利。他先后将自己手上的钱全仓买入327合约的空单。

严浩瞟了一眼梁万羽,但他一直没提梁万羽,只是一个人在那里回忆。严浩至今不确定梁万羽最后是真的倒戈了,还是被他带进坑了。

梁万羽不插话,和宋旭东、马文化一起静静地听着。宴会厅的舞台挂着红色幕布,上面扎着五彩气球,在灯光下有些刺目。几个服务员在门外等着收拾完下班。严浩继续他的故事。

万国证券从1月份开始做空。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万国证券和盟友辽国发到处借仓,不断加注。可327合约的价格并没能打下来,空方一直在浮亏。2月份公布的保值贴补率,对做空尤其不利。可是空方并没有妥协,而是一直加仓。这些信息都摆在台面上,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严浩坚信空方一定掌握了什么确切信息,而且坚信空方的能量,就像他入场时一样。

回想起来,建仓几天后上交所的327合约都只是小幅波动,而市面上很多消息都有利多头。严浩本来有机会撤出自己的筹码。

“我也收到了这种建议。”严浩又用余光偷瞄梁万羽,“可是我想,多空之间,原本就是一场战斗。临阵缴械,算什么事呢?”

“其实从22号开始就不断有人倒戈。特别是23号下午辽国发翻多,成了击毙空方的最后一枪。简直他妈无耻叛徒!本来在一条战线向前冲锋,结果他妈的在最关键的时刻调转了枪口。”

“如果没有这些临阵投降的叛徒,那场战斗成什么局面还得另说。而且就算这样,我们最后时刻还是翻过来了。一口气打到147.5元。可是他妈的最后8分钟居然不算。都他妈成交了宣布无效,交易所干什么吃的?不合规就不给成交啊!凭什么!他妈的!我操你妈!”

严浩把酒杯一摔,靠在椅子上毫不遮掩地嚎啕大哭!他坚守信念,打光最后一颗子弹,23日那天把所有积蓄都加仓进去做最后一搏。结果第二天下午平仓出来就剩几万块钱。“我他妈赚着十来万下班,一顿晚饭吃完回去告诉我最后8分钟不算,操他妈的!凭什么!凭他妈什么!”

听到“327”这个数字,宋旭东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看到梁万羽全程沉着脸一个字不说,又想到梁万羽二话不说掏出25万借给严浩,宋旭东似乎猜到了更多。只有马文化在一旁不明所以。他当然知道国债期货的事情,但对个中细节并不了解。

人前是那个著名的财经记者、一篇文章会影响很多人观点的知名专栏作家,此刻委屈得像个孩子。他卷入一场血腥的搏杀,他辜负了父母,辜负了董晓眉的信任。25万的外债让他根本看不到尽头。

宋旭东和马文化一个劲地安慰严浩,说什么你还不到30岁,你在媒体有这么多资源,没道理被一时的挫折击垮。如果只是考虑挣钱,一个著名的财经记者,想挣钱还没有办法吗?

说着说着,宋旭东也吐起苦水来。有时候理性地安慰一个沮丧的人,反倒会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距离感,遭到本能的抗拒。在那样的时刻,共情才是更重要的。那个沮丧的人,他需要自己的情绪真正被感知、被理解。他需要发泄出负面情绪,而不是找到出路——那是冷静之后的事情。

宋旭东这些年如意吗?从职场的角度,算是很顺利了。1990年夏天入职时,宋旭东是他们公司唯一经济系科班出身的人,并且在第一时间赶上公司股份制改造的战略调整。他是公司晋升最快的、最年轻的办公室主任。

可是对宋旭东打击最大的,是公司上市之路一直坎坷。今年已经是宋旭东入职的第六个年头。从第一年他们就锚定上市的目标。第一波没轮上,1993年一大波公司上市,还是没拿到名额。1994年大部分时候股市都在暴跌,政府救市之后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时间就这么溜走,一年又一年。宋旭东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是不是耽误了公司上市的进程。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月,他每天都得靠安眠药入睡。

本该是严浩的好日子,四个人却躲在这里喝闷酒。先是严浩怒不可遏的宣泄,再是宋旭东沉闷的倾诉。梁万羽话很少,只是一直喝酒。他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马文化连声叹气。他理解严浩的愤怒,虽然并不清楚细节,也知道宋旭东这些年的努力和对抗。而梁万羽,大概是今天晚上情绪最复杂的人。

看着梁万羽毫不克制地一杯杯灌酒,马文化眼里全是故事。毕业后梁万羽零零星星有过几次短暂的恋爱经历,但他总是认真不起来。如今毕业都五年了,梁万羽掏腰包帮严浩渡过难关,玉成他和董晓眉的婚礼。这段往事,就该过去了吧。

“哇……”

“靠,严浩你!快点!哎呀!我今天才买的!”

马文化正沉浸在感伤的情绪中。严浩趴在桌上“哇”地一声吐了一地。马文化连忙跺脚,心疼他第一次上脚的皮鞋。

宋旭东和马文化把严浩架去厕所。梁万羽忙去找服务员来打扫。厕所里传来“哗啦啦”的呕吐声。

一番折腾,大家似乎清醒了。

四人移步旁边的包间,要了一壶清茶重新坐下来。马文化举起茶杯,三人再次祝福严浩新婚之喜。

马文化语重心长地分析起几兄弟的处境来,特别是严浩的。严浩到底怎么亏掉那么多钱,马文化仍然不是很清楚。刚毕业的时候聊起上交所的新闻,马文化就像个老古董。股票、国债期货怎么炒,马文化仍然不明就里。但身在上海,严浩做财经报道,宋旭东的工作重心是股份制改造,马文化最近两年还参与了证券市场规范化管理相关的课题研究。资本市场无新事,他也不至于太陌生。

眼下,严浩需要找到一个方法从债务泥坑里爬出来。靠工资,大家心知肚明,可能性太小了。还是那句话,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找补还得从这个市场,不过是不是可以换换方式。

“严浩,你现在在上海甚至国内财经报道方面都已经很有影响力了。我们研究所好几个人都经常看你的文章。而且最近几个月,到处都能看到你的文章。可是我觉得要从挣钱的角度,稿费可能不是很好的选择。如果你活在胡适、鲁迅的时代还差不多,就算罗广斌、王蒙的时代也不得了。”

“马大哥,崇拜你。这个你也研究?”梁万羽终于开口。

“这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影响力,你应该利用起来。你看那些股评家一天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果不是真的一窍不通,背地里就肯定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股民搞不懂,天天跟着这些评论家起哄。”

“股市一天天过山车。什么东西推动那根曲线上蹿下跳?肯定不会是单一原因,这个你们比我懂。但我觉得有一个因素不可忽视,那就是市场情绪。这个情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写在每一张申报单上,也写在报纸上。你们这些有影响力的财经记者、专栏作家,虽然你们有时候也打架,但是你们的声音,会真实地影响到市场情绪。如何利用你的影响力,如何去利用这些情绪?”

“严浩你天天在做文章,为什么不做做这个事情的文章?”

“我只是仗着比你们痴长几岁,信口胡说。我想提醒你们,特别是严浩,做人啊,不能被过去裹挟。我们很多人都被过去裹挟,这是人性。但你们做投资,不都说投资是反人性的吗?那就先从自己反起。”

“严浩你不到30岁,机会多的是。不要抱怨,不要垂头丧气。要向前看!另外,不管什么时候,要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参与竞争。”

一场醒酒的清谈,被马文化一场即兴演讲点燃。也许这么说有些夸张,但这场即兴演讲,改变了这几个人的人生轨迹。

不,马文化还没说完。

“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怎么办?”马文化突然压低嗓门,“借力。想想你们各自擅长的事情,是不是恰好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过去几年,四人在各自领域都有所积累,但还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相互借力,做点事情。

眼下,华变电能上市的事情终于见到曙光。根据最新得到的反馈,华变电能的各项指标都符合上市条件了。华变电能都要靠短期债券解困了,再不突破可能就要沉下去了。

上市自然很重要,但上市得有一个好的估值。除了公司业务自身,还得有媒体的推波助澜。你的规范运作,你的市场前景,你的科学管理,只有自己说是不够的。你得让更多的人知道,甚至被人们讨论。这就需要一个好的故事。这是严浩擅长的事情。

资金方面,梁万羽依托信托公司,证券公司也混得很熟,想必会有很多思路。事实上马文化有所不知,327事件之后,梁万羽在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声名鹊起。大户室一波震荡,新来的很多大户都认梁万羽的故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原本站在空方,几天后他毫发无损地、在最合适的时机调转方向,最后成为赢家。这种敏感度,在这个市场千金难买。

《浦江日报》需要什么?好的故事,是每一个媒体都无法拒绝的。不只是媒体,股份制公司、证券公司、市场里的投资者,甚至连每天闲来无事翻报纸的各色人等,都喜欢好故事。

这就是马文化口中稳定的三角。如果大家目标一致,有强烈的预期,把这个故事讲好,最后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这就像一盘棋。棋盘、棋子、棋手都是现成的。今天,马文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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