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变电能确定股份制改造方向至今,5年时间过去了。公司的确因为宋旭东的书生气错过了一些机会,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公司的存量业务,想象空间始终不大。上市公司通常玩的那套并购游戏,华变电能并没有那样的手腕。
深夜的清谈之后,宋旭东跟严浩和梁万羽多次碰头,寻找新的可能性。梁万羽跟电力公司还真是缘分不浅,乐山电力之后,他又跟华变电能扯上关系。
1996年初,梁万羽无意间看到报道,世界银行国际金融机构(IFC)派专家考察了青海的光伏发电市场,对当地光伏发电市场的开发工作给予高度评价。世界银行有一个愿望,要让2000年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保持在1990年的水平。太阳能作为一种清洁能源,在美国、德国、日本等国家已经呈现出很好的发展态势。世界银行正利用全球环境基金(GEF)支持加速发展中国家光伏发电技术的商业化、市场化,推动光伏发电的大规模应用。
青藏高原日照时间长。青海省的年日照时间可达2350~2976小时,年平均日照率为53%~80%。因为这里海拔高,气候恶劣,地广人稀,交通也极不便利,常规的电源很难抵达广大农牧区。1995年,青海开始大力发展家用光伏电源。这里的太阳能资源和实际应用都已经体现出一定的区域优势。
梁万羽灵机一动。要说面积72万平方公里的青海太阳能资源多,那么同在青藏高原的西藏,太阳能资源岂不是更加丰富?西藏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气候恶劣不输青海,尤其是广袤的藏北地区。西藏同样地广人稀,交通不便,超过12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人口只有两百四十几万,平均每平方公里只有两个人。
光伏发电这么新的话题,华变电能能凑得上热闹吗?梁万羽马上找到宋旭东和严浩。
“这跟华变电能的业务线有什么关系啊?八竿子打不着。”听到梁万羽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宋旭东眉头一皱。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吗?上海企业支援西藏建设,为广大农牧民搭建光伏电源。”
“我们虽然度过了求生存的阶段,但现在还要发展啊。这就开始做慈善了?”
“通过政府立项,我们把技术带进去,把光伏发电站建起来。站稳脚跟之后,再从民用切到商用市场。事情办得漂亮点,该挣的钱你还挣。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华变电能就开始挣钱。谁会不喜欢这样的故事?”梁万羽几乎是一边讲,一边就把后面的故事编下去了。
“我已经有画面感了。”严浩支持梁万羽的想法。
“我们哪有这个技术和经验啊!”宋旭东不为所动。
“那天马大哥说什么来着?借力。不需要什么事情都由你亲自来做。”严浩说。他已经被梁万羽的提议打动了。
新年刚过,宋旭东和严浩经成都,飞往拉萨。
从下飞机那一刻起,严浩的鼻腔就干得出奇,上腭到咽部就像被吸干了水分。严浩找到大学同学次旦扎西。
扎西带着严浩和宋旭东到八廓街、冲赛康感受一番拉萨老城的风情。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底部宽大、上部收紧。扎西说,建筑学上,这叫收分墙体,这样的结构比较稳固。一面面白墙上嵌着同样下宽上窄的窗户,点缀着黑色边框和红色窗棂,看起来简洁大方。
藏族人对白色充满感情,白墙、白色的牛奶、白色的哈达、皑皑雪山。这也许是高原人跟强紫外线的对抗。按照扎西的说法,几种颜色的运用都有讲究。白色是向“天上神”致敬,红色是向“地上神”致敬,黑色则是向“地下神”致敬。
建筑的墙体上方,红色的边玛墙让人印象深刻。扎西说,这种边玛墙需要先把边玛枝去皮晒干,切成30公分长短,扎成手臂粗细,一层边玛枝加一层黏土,不断夯实。到了顶部再做防水处理。这样的营造方式可以减轻非承重墙体的重量。但因为工序复杂,成本太高,多为寺庙和以前的权贵阶层使用。普通民居,这部分通常用干柴垛、牛粪饼替代。
在拉萨适应了三天,扎西带着严浩和宋旭东去拉萨北侧的当雄县纳木湖乡,扎西出生的地方。西藏的阳光名不虚传,晒得严浩脸颊刺痛。三天时间,他的额头见到太阳就有些发痒。扎西让严浩抹点酥油,说那可以保护皮肤。严浩连忙摆手婉拒,他适应不了酥油的腥味。
去当雄的路上,严浩看到羊八井的野温泉,不顾高反危险,拉着宋旭东体验了一把独立天地间,赤裸来相见的豪情和野趣。
低洼的山谷中,阳光无差别地射进每一个角落。两个赤裸的男人身下冒着汩汩温泉。远处,念青唐古拉山裹着皑皑白雪向天际延伸。严浩身子往下缩,把整个头都没进泉水里。远处一个更大的泉眼,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摇摆。
一阵长长的憋气后,严浩浮出水面,清冽和温热就在一线之间。炫目的阳光下,他的长发上冒着热气,凝结着晶莹的水珠。虽然微微有些头晕,他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几米之外的一个池子,一群藏族大汉在氤氲的水雾中高声闲谈。他们的长发上凝结的水珠也清晰可见。看到两个外地小伙眯缝着眼睛忘情地搓着额头,池子里的藏族大汉发出爽朗的笑声。
快一年了,严浩没有一天可以卸下包袱。莽撞行事后的悔恨,债务带来的窘迫,稿债缠身的压力,以及自己这种沉闷造成的家人间的疏离。这些不快相互助长,与日俱增,压得严浩喘不过气来。
不过眼前,一次事业上新的尝试,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踏实。
扎西的祖上世代以牧业为生,一辈子与牛羊为伍。纳木湖乡紧挨着纳木错,西藏第二大湖泊,也是中国第三大的咸水湖。纳木错东西绵延70公里。每年夏天,牧人赶着牛群羊群沿着纳木错南岸一路向西。
眼前一望无际的纳木错风光,是外地人很难抵达的秘境。这里牛羊成群,牧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美中不足的是,交通、通信和电力等方面比较棘手,尤其是深入到夏季牧场。
站在纳木错南岸,看着远处黑色的帐篷青烟缭绕,严浩跟宋旭东谈起梁万羽天马行空的想象。如果这些牧民每户都有一块太阳能板,就可以解决夜间照明甚至小功率家电的用电问题,生活会方便很多。这一切看起来很遥远,但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
回到拉萨,严浩和宋旭东拉着扎西商量。他们准备在西藏成立一家全资太阳能子公司。公司行政事务由扎西牵头,技术上由华变电能委派专人负责。试点业务就从当雄县开始,先以解决牧民定居点的照明为主,逐步延伸到牧民转场放牧的据点。
“牧民祖祖辈辈生活都这样过的,他们设备掏钱买,难得很。”扎西担忧,“你们也看到了,当雄这地方人这么少。继续往藏北走,到那曲、阿里去看,这边的生意有多难做你们就知道,走上一天,几个人都未必能见到。”藏语说话,经常动宾倒装。
看到老同学在考虑投资改善家乡的生活条件,扎西很高兴,也很感动。但生意就是生意,终究要落实到投入产出的问题。扎西心直口快,不希望老同学大老远跑来亏钱。
“你说得没错,这个投资一定会有回报诉求。但我们不一定从这家子公司来索取。”严浩安慰扎西。
回到上海,两人找到梁万羽,谈起在西藏成立全资太阳能子公司的可行性。严浩热情最大,大概是因为他现在亟须更多的事情把自己填满。
“我们在八廓街的甜茶馆一坐,单凭那灼热得叫人睁不开眼睛的太阳,发展西藏的太阳能,就会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我回来之后查了查,西藏是中国太阳辐射能最多的地方,比同纬度的平原地区多1/3到1倍。西藏的日照时数也是全国最高的,拉萨市的年平均日照时数近3000小时。”严浩激动地说,“而且看看纳木错南岸那浩瀚的荒原,据说藏北更加荒凉。那些地方的电力、通信,不知道猴年马月可以抵达。如果能用太阳能帮牧民解决供电供热,这绝对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功德。另外羊八井的温泉,有机会万羽你一定得去体验一次。”
“我跟你讲商业,你跟我讲故事。”宋旭东仍然不确定,扎西的担忧在他看来是肺腑之言。
“好的故事,就是好的商业。”严浩说。
“旭东你不用太担心。我认同严浩的逻辑。没有好的故事,一定不会有好的商业。同样,一个好的商业样本,一定会是一个好故事。”梁万羽附和道,“初步听下来我觉得这件事有可行性。你正常推公司的上市进度,我们一起来做一点锦上添花的事情。”
华变电能的上市,程序上的事情按部就班推进就好。梁万羽搭线,东华证券专门抽调精干团队来推进。但市场最终能不能给出一个让众多投资者满意的估值,是宋旭东和严浩接下来努力的方向。
宋旭东说服总裁办公室和大股东,公司再次定向增发5000万,用于一笔新的并购业务,并从中抽出一部分资金来运作上市。而定向增发的资金由梁万羽供职的信托公司和东华证券广东路营业部吃下。
327一役,为梁万羽在小圈子赢得一些虚名。他觉得自己对资本市场的理解突然进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资金实力上了一档之后,他变得从容了。名声这东西,只要你自己别太沉迷,别被裹挟,还是可以带来很多帮助的。这次华变电能定向增发,当梁万羽开始组织资金时,他发现事情比想象中容易。很多资金不请自来,推着他做操盘手。
所谓的并购,几个月后不了了之。在宋旭东的极力促成下,华变电能用这笔钱在拉萨成立了全资子公司西藏尼玛实业有限公司。公司从当雄县开始试点,为农牧民提供太阳能供电解决方案。
尼玛在藏语里是对太阳的敬称。在当雄西部偏北530公里外的地方,那曲有一个县就叫尼玛县。西藏尼玛实业有限公司的落地几乎由严浩的同学扎西全权主持,华变电能提供技术支持。扎西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这家公司,政府部门任职的他不便抛头露面。公司前几年几乎都是投入型。媒体也没有关于这件事哪怕只言片语的报道。
1996年7月,在宋旭东入职并为之奋斗六年之久后,华变电能终于在上交所成功上市。那正是股市大涨的时候。开年以来,股市一路上扬,从年初512点一路登上800点。华变电能开盘13.60元。这个数字对梁万羽有些特别,那是四川第一家上市公司川盐化的开盘价。虽然比不上梁万羽的彩票股乐山电力那么爆炸,但足以安慰投资者这些年的等待。而且好消息是,跟随着大盘走强,华变电能国庆节之后就翻倍了。加上媒体隔三差五关于华变电能温和友善的报道,投资者对这家公司愈发熟悉。
作为公司高管,华变电能上市之路的骨干,在公司上市特别是股价一路走高之后,宋旭东的身价很快逼近千万。
私底下,跟上华变电能这波造富热潮的,还有宋旭东的好兄弟严浩、梁万羽、马文化。严浩成了华变电能媒体形象的推手,他有笔杆子,有媒体影响力,还有政府背景的媒体平台《浦江日报》。所以公开地、私下地,华变电能都给了严浩足够的回报。
这个形象打造是持续的。
梁万羽把大部分钱都用来吃进华变电能定向增发股份。华变电能上市后,梁万羽的资产又悄悄跟着翻了几个跟斗。马文化实际上是这次合作的幕后推手。他让梁万羽、宋旭东、严浩都向前迈了一步。宋旭东和梁万羽都在自己可操作的空间内考虑了马文化的贡献。马文化能够在上海买房买车,都基于这些兄弟情谊。
但严浩和梁万羽没打算就此收兵。他们还在等待。
1996年10月的第四个星期二,正当华变电能的股票跟随着市场节奏疯涨时,证监会发言人重申,证券机构不得在股票代理买卖中从事信用交易。从这一天开始到12月中旬,监管机构连下“十二道金牌”,抑制股市暴涨。12月中旬,市场终于认识到了强监管的决心,半个月内狂泻三成。
严浩天天写宏观新闻,分析财经大势,还是分析不透证监会控制股市涨跌的底层逻辑。这也许是无限权力带来的无限膨胀,也许是无限膨胀带来的无知无畏。一个市场的涨跌如果掌控在监管机构手里,那相当于裁判来主宰比赛的胜负。
那段时间,严浩又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压抑。327的糟糕回忆不时泛起。12月大盘暴跌,更是让严浩感到恐惧。但这次梁万羽摁住了严浩。
梁万羽觉得,在监管的强力压制下,市场表现出来的回落是短暂的。因为市场的看涨情绪并没有得到彻底释放,至少值得观望一阵。当然,能有这种从容,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手上华变电能的筹码都很便宜,只是多赚少赚的问题。
那些不那么便宜的筹码,比如梁万羽手上操盘的资金持有的其他股票,就把他折磨得生无可恋。梁万羽在12月的第二个暴跌日跑掉。1月中旬,股市缓缓恢复元气,逐渐企稳。梁万羽重新进场。
1997年2月19日,星期三,这个后来被中国人铭记的日子。21点08分,93岁的邓小平同志因为患帕金森病晚期,并发肺部感染,最终呼吸衰竭辞世。大约凌晨一点,CNN发布“据没有证实的消息”称,邓小平已经去世。凌晨两点,在中央电视台特制节目《重要新闻》中,著名播音员罗京播报了《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和“邓小平治丧委员会名单”。
周一时,梁万羽抓到一只消费股,日内有2%的收益。结果周二大盘剧烈波动,盘中接近11%的震动,收跌8.91%。梁万羽在跌停板未稳时跑掉。周三这天,大盘高开1.87%,梁万羽还沉浸在头一天的灾难性跌盘情绪中,不敢动手。临近收盘大盘仍然涨势如虹,他才在几乎涨停板的位置追进前一天抛掉的消费股。
周四早晨,举国哀伤的情绪传导到证券市场。大盘几乎跌停开盘,低开9.61%。集合竞价看到大势不妙,梁万羽的瞬时反应是开盘前就排队去卖。结果周四这天,大盘居然拉回来了。梁万羽的消费股也大差不差地跟着大盘走势。一夜之间,梁万羽又亏了近10%。
2月21日,大盘继续高开。此时梁万羽犹豫了。等大盘拉到4%的位置,他觉得自己正在错失良机,壮着胆冲了进去。还是他那只消费股,近7%的涨幅时拿到筹码。结果一个周末之后又是跌盘。
梁万羽管理着过千万资金。这种动不动就几十上百万的波动,实在是让梁万羽难以消受。对神经高度紧张的梁万羽来说,这一周的操作是进也错,出也错。往日里那些手绘K线图积累的直觉、那些盘口的敏感度纷纷失灵。市场的无情在于,它可以反复扇你耳光,却不多看你一眼。这有点像拳台上的拳击手,一旦挨上一记重拳,对手会趁你恍惚时疯狂出拳,直到你倒下。
用梁万羽的话说,这种大的波动,是杀人的行情。一步错,步步错。在反复犯错的过程中如果你熬不住,心态就会扭曲。在最恐惧、最贪婪的时候,人性体现得最淋漓尽致。不经历这些,没有经验的堆积,你永远不能真切地体会这种感觉。所以真正在实战中经历过磨难的人,真正对市场有一定了解的人,会敬畏规则,敬畏市场,敬畏不确定性。而更多的人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发现了别人不曾留意的信息,相信自己能够战胜市场。
幸运的是,主战场那边情况不错。进入4月,大盘重新突破前高,市场信心大涨。华变电能乘胜追击。
新一期《浦江日报》证券投资专刊,严浩发表半个版的报道,《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华变电能全资子公司试水高原太阳能市场》。文章大谈美国、德国等西方发达国家在太阳能市场的积极探索,并分析了国内光伏发电市场十多年的发展。
“因为地广人稀、交通不便,西藏农牧民的电、热需求很难通过常规电力供应解决。而这里恰恰是我国太阳能资源最丰富的省份。华变电能的积极尝试,是上市公司努力承担社会责任的体现,是一项巨大的民生工程。而多个信息源表示,华变电能光伏发电的计划已经酝酿多年。据悉,华变电能正积极推进,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将西藏光伏发电转向商用市场。”
“据华变电能高层透露,华变电能在西藏的太阳能项目缘起于解决西藏偏远地区牧民的日常用电。公司前两年都是纯投入,没有利润可言。但恰恰是这两年的探索,华变电能开发出高海拔地区太阳能资源利用的整套业务和技术路径。”
除了梁万羽那句充满蛊惑力的“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华变电能就开始挣钱”,严浩又重新讲述了那个他们演绎过很多次的充满情怀的援藏故事。在展望公司未来的时候,严浩继续贩卖情怀。他说,西藏对于我国,有特殊的政治地位和国防地位。改善西藏百姓生活条件的同时,华变电能西藏太阳能项目的有序推进,将为祖国边防要地提供重要的能源支撑。
华变电能股票连续几天涨停。上海多个财经节目都在讨论严浩这篇文章,尤其是里面谈到的光伏发电、清洁能源的开发。
严浩先是把华变电能的西藏项目渲染成民生工程,再上升到助力边防建设的高度,还代入了国际清洁能源探索的大背景。西方至少在1860年代就开始讨论太阳能转化利用的问题。中国则至少在1965年就有学者进行光生电动势的理论和实验探讨。
中国1980年代开始做光伏发电,但是上海一直动静很小,光伏发电更多地停留在学术研究层面。严浩表达了对光伏发电前景的高度看好。“西藏是中国太阳辐射能最多的地方,比同纬度的平原地区多1/3~1倍;西藏的日照时数也是全国最高的,拉萨市的年平均日照时数近3000小时。如果你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那么我告诉你,上海的年平均日照时数只有1600多个小时。”严浩把他们前一年聊天的内容重新搬出来谈论一番。
光伏发电还有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太阳能资源取之不尽,是人类可持续发展战略最理想的能源选择。中国国土辽阔,很多地方地广人稀且日照条件极佳,这为解决中国能源问题提供了可能。“而发展这个市场所需的主要材料硅,地球上已经探明的储藏量非常丰富。”严浩补充道。事实上,青海的家用光伏电源市场的产值在两年前就达到了700万元。
在其他报纸的专栏上,严浩继续谈论光伏发电的市场前景,并对上海这样一个资本和智识如此集中的城市,迟迟没有实质性地推进光伏发电表示遗憾。在一篇讲述他前一年短暂的西藏之旅的文章中,除了介绍拉萨的人文风情和纳木错震撼的自然风光,严浩也不经意地畅想了一番,如果光伏发电能够深入西藏的广大牧区,会给西藏牧民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文章写得极为动情。
几天后,华变电能宣布,旗下全资子公司西藏尼玛实业有限公司聘请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做顾问,继续探讨光伏发电的优化措施,并决定在那曲、日喀则等地区广泛推进家用光伏发电的应用。
5月12日,大盘站上1500的高点。华变电能一度涨到46.80元。梁万羽暗自希望华变电能能够突破50元,他的彩票股乐山电力的最高价。但大盘在1500点并没有站稳,只停留了短暂的两个交易日。当5、6月份上证指数几度反扑失败,跌破1300点,华变电能也失守40元大关时,梁万羽清空了自己手上所有的华变电能的股票。一年多时间,他持有的股票翻了近20倍,身价也悄悄迈过了8位数的坎。此外组织定增资金,他还从客户那里拿到不菲的分成。
严浩这次终于听了梁万羽的意见,也在差不多的位置悄然离场,并说服宋旭东套现自己手上的股票。当然宋旭东仍然留了一部分股票。这家公司代表他截至目前的职业生涯,是他的全部心血。
卖掉华变电能的股票之后,严浩脸上重现诗酒年华的浪漫神色。他重新变得爱笑,爱开玩笑,乐意谈论一些挣钱和政治经济之外的话题。只不过经历这一轮锤炼,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稳重。
严浩执意掏钱,请梁万羽、宋旭东和马文化去看看回归前的香港。他们去程坐火车从上海站出发,耗时29个小时到香港。K99次沪九直通旅客列车5月19日刚开通。这是严浩刻意选择的体验线路。
宋旭东被严浩取笑像干部出巡。他穿一身白色短袖衬衣和浅色西裤,在火车上跟太多男士撞衫。对绝大部分旅客来说这都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红色的火车头开进香港九龙站,象征意义超越任何一辆快速列车抵达终点。
火车一路南下,毕业这些年似幻似真的经历,像窗外的风光一样在梁万羽的脑海飞速掠过。刚工作时,梁万羽经常穿着已经褪色的中山装出门,那还是他大学时的衣服。毕业后第一次在上海聚会,他跟马文化、严浩似懂非懂地争论股市利弊。在淄博,他跟许志亮还有阿祖,背包里藏着两百万股票搭出租车夺路狂奔。在上海徐汇的敦煌洗浴中心,他跟严浩像两个地下工作者,昏天黑地密谋做空国债327。无数个夜晚,手绘K线图墙下的梁万羽,出神,入梦。
每每回头,时光飞逝的感觉,刻肌刻骨。
如果说原始股时代的梁万羽靠的是运气,国债327时靠的是不可言传的直觉,华变电能则全然不同。梁万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嗅觉敏锐,思路清晰,主动出击,杀伐果决。几年前那个毫无能量感的、拮据羞怯的梁万羽,如今已经是行内操盘新锐。
再次走上街头,梁万羽的肩膀打开了,背也挺直了。跟618的室友坐在一起时,梁万羽也底气十足。这种自信的建立,梁万羽花了整整11年。
在火车上翻看着香港回归的专题报道,梁万羽内心一片激昂。
为了打发时间,四人在卧铺车厢玩起两副牌升级的游戏。每次做闲家反主成功,梁万羽就铆着劲往底牌扣分,豪赌扣底。输了就缴械投降,赢一把就直冲云霄,鸡犬升天。
在香港,梁万羽和马文化、严浩、宋旭东四人去到中环威灵顿街,加入拥挤的食客队伍品尝香港的早茶。他们追着小马哥的足迹,跑到铜锣湾的新宁大厦、新界和合石坟场,寻找现场和《英雄本色》镜头中的不同。他们登上太平山顶,俯瞰维多利亚港湾。
一百年了,香港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回到酒店,就着维多利亚港湾绝美夜景,四人喝着小酒,吃着炒蟹,慨叹人生。马文化几次感叹,老爷子要是再坚持几个月就好了,就可以在7月1日来香港看看。马文化说,香港将是上海追逐的目标,从经济、文化、娱乐方方面面,包括金融。众人揶揄马文化的政治高度。“你们别笑,上海有根基。也许我们都能看到这一天。”
严浩更关心眼前的事情。摆脱327的噩梦,回上海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富丽公寓重新买一套三室两厅。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要是退回去几年,严浩肯定又是一番高谈阔论。生活对人的改变,总是了无痕迹。
不过如果一定要说这么具体的话,马文化现在最希望有个机会能挪挪身子。生活早已经吞噬了他对学术的念想。他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去政府部门。别看研究所那些人一个个开口闭口阳春白雪,不过是曲径通幽而已,最终惦记的都是多挣几个铜板。
梁万羽野心勃勃。他说如果再赚到一波,他要考虑在维多利亚港湾弄一套房,再买艘游艇玩玩。他也考虑在上海再买几套房。坊间传言,上海在考虑买房退税。这势必带动上海的房地产市场。上海人住得太挤了,房产需求很大。这个市场一定会火。梁万羽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找到在资本市场立足的密码。钱总会来,而且他现在看很多问题,似乎都比以前更清晰了。
只有宋旭东闷闷不乐。最近几个月,华变电能的股票一直下跌,尤其是他们这一波套现离场之后。在香港这几天,华变电能股价已经快腰斩了。
宋旭东真诚地感谢马文化、梁万羽、严浩。没有马文化捅破窗户纸,没有梁万羽的市场敏感度,没有严浩的全心助阵,华变电能在资本市场不太可能引起关注。
然而当华变电能的股票被如愿推上去,西藏太阳能的故事成功引起媒体讨论后,对于梁万羽和严浩来说,漂亮的一战就该鸣金收兵了。可是宋旭东不一样。这就像宋旭东家的菜地。大家一哄而上,菜长起来,嘻嘻哈哈收割一番,散了。虽然自己也是分享收成的人,但宋旭东内心五味杂陈。华变电能对他来说实在意味着太多。华变电能从股份制改造到成功上市,前前后后耗时六年。在任何阶段持有公司的股票,在宋旭东看来,这都代表投资者对公司品牌和公司管理层的高度信任。有的信任是长期的,有的是短暂的。不管怎么说,信任感都弥足珍贵。
公司股价这么波动,这些股东大概率是跟不上节奏的。媒体热烈讨论华变电能的情怀和前景时,就有宋旭东认识的投资人激动地加仓。而那时候梁万羽却盘算着如何悄然离场。等他清掉仓位,华变电能就变成了过去式。
宋旭东有一种藏在骨子里的价值判断。他认为股市的资金,应该流向那些优质公司。投资者用脚投票,把那些不讲诚信、业绩平平的上市公司淘汰,让优秀的公司得到助力,快速奔跑。在宋旭东看来,波动是一时的,价值观才是指引我们去到更远的彼岸的灯塔。如果一家上市公司只有波动,没有长远的未来,那这家公司最终能留下什么?
可是在梁万羽看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在资本市场几乎是赤裸裸的。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站在对面的是傻子——总有人站在对面。这就是市场存在的原因。
“旭东你已经不是学生娃、愣头青了,丢掉那些教科书上的说教吧。”梁万羽略带嘲讽地说,“市场参与者哪个是无辜的?股市的资金什么时候不是扎堆押注那些可能暴涨的公司?股民想的都是怎么赚点快钱,从来没有哪个股民立志来帮上市公司。只是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炒蟹没怎么动,两个人先杠上了。
“没有优质的上市公司股民赚谁的钱?”
“谁来接下一棒就赚谁的钱啊。公平买卖,大家的预期和判断不同而已。”
“所以就是个投机市场,暴涨暴跌。”
“你说得没错。一哄而上、一哄而散,暴涨,暴跌,甚至是断崖式的、踩踏式的暴跌。这就是我们的股市。你去翻翻K线,很多暴涨暴跌之间都可以找到一根中轴线。这根中轴线两侧,暴涨有多疯狂,暴跌就有多惨烈。非常明显的对称性。”
“一帮饕餮之徒利用自己的资金优势和信息优势肆意掠夺,跟山贼匪寇有什么区别?”
看起来像是就事论事,可是宋旭东满脑子都是梁万羽主导的华变电能的操盘。这次华变电能炒作光伏发电的概念,赶上了股市暴涨的大背景,人为操纵的痕迹暴露得不是很明显。但是参与者都心知肚明。当然,宋旭东自己也是参与者,不知道他骂的饕餮之徒包不包括自己。
梁万羽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所有的投资者都是房间里的聪明人,在被彻底击垮前,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为什么说彻底击垮前呢,是因为在通往被彻底击垮的路上,他们大多会认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太好。每一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不知道你哪来的怜悯之心,不客气地说,我觉得你这完全是妇人之仁。华变电能那么多年上不去,谁来怜悯你?如果这次一切不奏效,华变电能价格推不上去,谁来买单?”
窗外夜色阑珊,港湾游轮往来。严浩和马文化有点插不上话。四人陷入沉默。这次争论成为梁万羽和宋旭东关系的转折。宋旭东觉得梁万羽巧取豪夺不择手段。梁万羽觉得宋旭东,吃完肉嘴角的油还没抹干净呢,就开始念叨君子远庖厨。
价值取向不同,两人注定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