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比陶芙预想的简单,全程没超过半小时。
民政局工作人员象征性问了句,“确定要离?”
他俩谁都没说话,工作人员好似习惯了这样压抑的氛围,淡定推过表格让两人签字。
陶芙与赵敬言并肩走出民政局大门,也巧!刚好有一束光穿过树枝搭在她肩头,又暖又软,有点不真实。
这一次,无论临安与临风再下多少场雨,也无法阻挡春天的足迹。
陶芙把回执单塞进包里,只等三十天冷静期结束。
赵敬言签字按手印时很干脆,让她心里舒畅许多。她担忧一整晚,怕赵敬言临时反悔。
赵敬言把车开过来,下车拉开副驾门,等她上车。陶芙站在台阶上摇头,这个位子以后就不属于她了。
赵敬言皱眉,说她矫情。
“你以后找女朋友、再娶妻,她看见我坐你副驾会不高兴。”
陶芙一句话,让赵敬言瞬间哑火,手捂胸口,半天没吭声。离婚的八字还没一撇,她都开始替他下一任着想了。
“我不娶了。”他闷声道。
不娶?这是由他决定的吗?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子上,个人问题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陶芙没理他,径直坐进后座。车流在窗外往后退,她眼睛闪了下,很快恢复平静:“赵敬言,这跟我没关系了。”
她瞥见赵敬言脸色不对,手一直按肚子,却没开口问。
离婚就要斩断一切牵挂,从源头抓起。
明天回临安做人流,还得麻烦靳可。
靳可无所谓,只要导师不喊她去实验室就没问题。
陶芙从包里掏出离婚回执单,靳可当时炸火。
“疯了?!这个节骨眼儿你跟他离婚?!赵敬言在哪儿?!我去找他,凭什么说离就离!他不知道你现在——”
陶芙怀里夹着抱枕,傻笑:“不关他的事,是我强迫他离的。”
“你啊你!”靳可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一上午的时间,就把婚离了?!比当初结婚还快!
陶芙一直在笑,她想把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她不想让靳可担心。可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止不住。
她脑子里跟放幻灯片似的,从前跟赵敬言生活的画面一幕一幕闪过,有让她恋恋不舍、也有让她彻底难眠,可无论如何,他始终占据着她生活的全部。
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不再属于她,连同他们的孩子也抛弃了她,她成了真正的孑然一身。
往后,他的一切都将与她无关,或许,不,是一定,一定还会有另一个女人陪在他身边。只要想到这儿她的心就好痛,她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唔……”
“靳可,我不想哭……你抱抱我好不好?”
靳可叹息,抱着她。
她的怀抱很软,像刚才的阳光。陶芙脸埋在靳可肩上,很快打湿了她的T恤。
靳可无法理解,既然离婚那么难过,为什么一定要离!况且她现在的情况还需要人照顾。
但只有陶芙自己知道,这将会是她最勇敢的一天。她怕自己胸腔里凝结着的一口气散掉,自此又要和他陷入无止境的纠葛。
老实说她已经动摇,在听到赵敬言说爱她,说离不开她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意外来临,她或许就沉沦了。
她想勇敢一次,像当初义无反顾决定嫁给他那样,可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得保守,说她安于现状也好,说是规避风险也好。
她只有一个念头,比起爱他,她更想要爱自己。
翌日。
陶芙单薄的背影随着手术室门关闭缓缓消失。
靳可面无表情站在门外,十指搅在一起强装淡定。
来的路上陶芙一直哭,她不舍孩子,却又留不住他。她很痛苦、很痛苦,宁愿用自己所有来换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可结果不尽如人意,并非凭她的意志而转移。
靳可听着陶芙绝望的哭诉,心里又疼又闷!她们自幼一起长大,说心有灵犀也不为过。看她难过,她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滋味儿好比把心架在火上炙烤。
难捱又疼!
思绪正乱,一道黑色身影从走廊尽头的拐角走出。是赵敬言,风衣领口立着,臂弯里搭着浅灰色针织衫,该是给陶芙准备的。
“你来干什么?”靳可声音冷得像风,显然是把怨气转移到赵敬言身上。
孩子没了陶芙已经够伤心!赵敬言还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她离婚!这不是把陶芙往绝路上逼吗?!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语气平淡坚定:“接陶芙回家。”
“赵副市长公务繁忙,这里有我就够了。”靳可刻意加重公务繁忙四个字,眼底满是失望。
赵敬言没反驳,静静看着她。眼神极具压迫感,靳可与他对视一瞬,就像泄气的气球。
她怕赵敬言平静下藏着的沉郁。与此同时更加理解陶芙的不易,和这样一个连喜怒都无法辩别的男人在一起,何等窒息。
“你先回去吧。”她放软语气,带着点劝,“她现在……不想见你。”
赵敬言没动,站在手术室外像座沉默的山。门上的红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昭示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的妻子,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迫放弃他们的孩子。
他怎么能走?
“她年纪小,容易冲动,赵副市长难道也一样?”
靳可质问,赵t敬言终于有些反应,眉峰微蹙:“你什么意思?”
“孩子留不住她比谁都难过,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孩子的命,可老天爷偏爱和她开玩笑。给她孩子,又把孩子收回……”靳可看着他,语气里充满无奈,“即便要离婚,至少也等她身体恢复……”
“她真这么说的?!”赵敬言不敢置信抬头,如果是这样,那些极尽伤人的话又算什?
靳可无奈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我有必要撒谎吗?赵副市长!”
是啊,靳可没有撒谎的理由。
她还真是……
为逼他离婚说尽违心的话。
不过好在他知道了!知道陶芙并不是不爱他们的孩子,她那样善良的姑娘,对谁永远都充满善意,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真是气糊涂了!居然把她的话当真。
他人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可她不一样。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她那么年轻,不该被孩子束缚,也不该被他禁锢。
还她自由,是对的。
靳可不理解,明明两个人彼此喜欢,为什么非要离婚?
“你到底爱不爱她?”她忍不住问。
赵敬言不假思索点头。
他爱她,爱到无可救药。他在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深深爱上了她,时至今日他爱她,至此往后他也爱她。
他平静的余生将永远爱她。
“那为什么要离婚!”靳可急切问他,“因为孩子没了?既然爱她为什么不能挽回她!她明明那么爱你……”
“给她自由。”他垂下身,攥紧怀里的针织衫,声音里藏着难掩的落寞,“她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我这里。”
他这样一个无趣的生命,死水一潭。配不上善良美好的她。
靳可无言,笑容牵强看赵敬言。
她从他的身上看到无助,深深的无助,被人抽筋剥皮的无助。这一刻靳可相信离婚不是他本意。
手术室灯灭。
陶芙平躺在病床上,眼皮轻轻颤着,手臂上的针头格外刺眼,整个人毫无生机。
赵敬言刚要跟上,被医生拦在门口:“打完这瓶液就能走,家属去楼下取药吧。”
他点头应下,转身前把臂弯里的衣衫递给靳可。
等他拎着药回来,点滴管里的药液已所剩无几。
陶芙醒了,正蜷在靳可怀里。赵敬言脚步顿在门口,手里的药袋沉沉的,坠着他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直到这一刻赵敬言才深切意识到他们的孩子没了,是真的没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们的孩子,就这样没了……连一个机会都不给他。
回程路上陶芙仍旧缩在靳可怀里,苍白无力的样子扎着赵敬言的眼,路遇红灯,他狠狠踩下。负气一般用手掌抹掉眼角的雾气,他气,气他自己,当时就该坚持去买药。
让她受这一遭罪,比拿刀剜他的心还难受。倒不如这些苦都让他受着,他皮糙肉厚不怕这些伤痛。
陶芙离家的这些天,赵敬言一直住在单位。为接她回来坐小月子,他提前找保洁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
昨天,他拎着两大袋食材往冰箱里塞,青椒、番茄、胡萝卜堆得冒尖。他没干过这活,手忙脚乱,几颗鸡蛋砸到地上,黄澄澄蛋液溅了一地。
他蹲下擦拭,忽然想起从前这些一直是陶芙在做。她真的很优秀,大概很爱他也是真的。要不然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千金小姐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跑来和他过清贫日子的理由。
她最初做这些一定也很忙乱,但却只字未提。
他把她弄丢了,怪不得旁人。倘若他早些醒悟,肯分些时间与精力给她,或许他们是幸福的。
他笨拙地在床箱下面翻出厚实的四件套,学着陶芙从前的样子一点点往里套,四年……他这是第一次套被罩。
以前他只要说一句,晚上回家就会看见干净整洁的被罩,上面充斥着阳光的味道。
真该死啊,真该死……
陶芙说了那么久离婚,他一直认为是她在闹。哪怕离婚的那一刻,他还在劝慰自己她会回心转意。
赵敬言,你真的很卑劣。
放她自由,希望你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