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陶剑提出要赵敬言娶陶芙,忽然地、没有任何预兆。
她躲在父亲书房的隔间,欣喜雀跃溢于言表。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就已然在想如何做一个妻子,却全然未顾他长久的沉默。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刘敏君不理解,赵敬言无论是工作还是人品,包括样貌都很出众,但这些真的值得陶芙放弃大好青春吗?
陶芙坚定点头,她确信赵敬言的好只有自己能看见。哪怕这个男人是个哑巴,只要是他,赵敬言,陶芙也会义无反顾地爱他。
天知道赵敬言的那声“好。”有多动听!
然而……
当滤镜消失,赵敬言的沉默寡言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展现在陶芙眼前,她开始疑惑、不甘,在无人的深夜歇斯底里。
又在无数个寂寥的夜晚自愈,无论用哪种方式,只要能麻痹神经,陶芙都愿意尝试。
十一月的北方已浸在寒意里,枝头枯叶蜷着黄,在风里抖得厉害。陶芙在临风娘家住了快一个月,陶剑和刘敏君没少给她话听。
赵敬言提着东西来过两回,陶芙都憋着劲躲了,愣是没露面。
刘敏君早瞧出两人之间不对劲,逮着赵敬言细细盘问,才弄清了来龙去脉。
陶剑听完赵敬言淡然的解释,当即生出一肚子邪火。冷哼一声沉下t脸,指责的话都到了嘴边,硬生生被身旁的刘敏君笑着怼了回去。
“你拦我干什么?!”他急道。
刘敏君白他一眼:“孩子的事,咱们当长辈的少掺和。”
“嘿!”陶剑指着她,“你这是说一套做一套!当初可不是这么讲的。”
想当初,陶芙大学刚毕业,工作都没找就说要嫁赵敬言,把刘敏君气的,恨不得揪着她的脑袋送去屠宰场。
他们夫妇悉心栽培了二十年的花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要选择用婚姻的方式枯萎?
换种角度,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可二十一岁的陶芙哪听得进去,她只怕再过两年,赵敬言会娶了别人。至于年纪,差的十岁八岁,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现如今,三年已过,体验到了婚姻的酸甜苦辣,再说后悔还有何意义?
“受委屈了?”刘敏君推开房门,陶芙正趴在阳台上望着远处。
陶芙抿着嘴看向她,声音闷闷的,“您要是嫌我窝囊就直说,我就是没本事,既拴不住他的人,更留不住他的心。”
“哼。”刘敏君神色自若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自有盘算。
赵敬言来时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可不像陶芙说的那般毫不在乎。
以他如今的职位,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常态,哪来的功夫三天两头往临风跑?虽说临安到临风不算远,可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三个小时。
他真有这么闲?怕是硬挤出来的时间。就说最近这两次,明摆着是从会上直接赶过来的,身上那股烟味还没散呢。
“过两天让敬言来接你,老在娘家住着算怎么回事儿。”
这是在赶她?
陶芙不可思议望着刘敏君,“妈我究竟是不是您亲生的?”
刘敏君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要不是我亲生的就好了!当初嘴皮子都磨烂了,劝你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可你呢?!有想过我们做父母的吗?”
“辛辛苦苦把你培养长大,为的就是让你去伺候人?”
“你爸爸宠你,什么事都依着你!总归,你眼光倒是不错,选了敬言。今日的路是昨日的景,你早该想到的结果,有什么理由躲在家里自怨自艾?”
陶剑和刘敏君少年夫妻,携手打拼二十余载有了这份家业,都说虎父无犬女,怎么到了陶芙这里就出了岔子?
闷闷的性子不知随谁?
每每此时陶芙都要感慨一句:正正得负!
谁让你俩一个比一个要强,一个比一个精明。生出一个拖后腿的孩子可太正常了,现在网上经常有人说,不怕富二代玩物丧志,就怕富二代想要创业。
陶芙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富二代,最大的爱好就是玩泥巴!实在有碍观瞻,陶剑和刘敏君劝了她不下几百遍,关掉工作室,她不听。
最近更是过分!为了躲赵敬言,陶芙直接住到了工作室。
下午五点,君娆关了电窑炉,又将零零碎碎的收尾工作完成,摘下围裙去洗手。回来后陶芙还在上色,她问:“不走吗?”
陶芙没抬头,“你先走吧,我画完走。”
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叮铃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陶芙以为是君娆走时带动的风铃,不曾想眼前赫然出现一张邪魅的脸。
原谅陶芙的措辞!因为她一时之间真的想不到更为贴切的形容词,上一个给她带来震撼的还是赵敬言秘书的脸与声色不符;今天面前出现的陌生男人让她再一次感叹造物主的偏爱!
凭什么一个男人长得如此好看?真的!陶芙词穷了,她从前以为赵敬言就足够好看了,可见了眼前的男人,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四个字:男生女相。
可能是陶芙看的太过入迷,手里的画笔戳着泥塑斜了大片,明显毁了一副悉心烧制的作品。
“诶呀。”陶芙低头浅叹,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莫名笑出声,似是取笑她,“花痴。”
什么?!花痴!?
陶芙不服气,扔下画笔气呼呼问道:“你谁啊?懂不懂礼貌!”
哪有人一见面就骂花痴的。
男人嬉笑,坐到一旁的长凳上拿起一个描红的小老虎把玩,灿若如风的眉眼间尽是玩味。
“隔壁邻居,观察你有些日子了。怎么着,是不是被在下的盛世美颜吸引了。”
陶芙见过不要脸的,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
“邻居你好,虽然你长得不错,但和我老公比还是差了一些。”
“靠!”男人听罢将手里的泥塑重重拍在桌子上,一脸不可思议盯着陶芙,“你结婚了?”
陶芙“斯哈”一声,没有对男人“盛世美颜”的欣赏,反倒尽是心疼他手里的泥塑。
“你轻点儿好不好!”
“好。”男人点头,不死心再问,“你真结婚了?”
陶芙冷笑,“对,真结了。所以你可以出去了吗?
“行吧,我叫徐肃臻,记住了吗?”
“徐淑贞?”
“徐肃臻!严肃的素,臻至的臻。”
陶芙实在,跟着念了一遍发现不对,他叫什么名字与她何干?
徐肃臻得逞笑着,“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欸——先说好,这只是礼貌而已!我可没有勾搭已婚妇女的兴趣。”
“切。”陶芙满不在乎掏出手机,不想搭理他,火速在手机上打出两个大字,冷脸将手机举到他面前。
“陶……芙…..”他像是故意拉长音,听得陶芙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走不走?!我要闭店了!”
“别啊,急什么。”徐肃臻围着置物架转了一圈儿,似有若无思考一阵,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接单吗?”
“接。”陶芙不假思索回答,这年头儿有钱不赚是傻子。
“那行!”徐肃臻滑动手机调出一张二维码,“加我微信,按着我给你发的图片做。”
“快点儿!”徐肃臻提高音量催她,狭长的眼睛挑动,带着些急躁,“我真没兴趣对已婚妇女下手!”
陶芙好像被歧视了,一会儿功夫他念叨了两遍已婚妇女。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徐肃臻离开还不到三个小时,他们就又见面了。
陶剑和徐永胜是过命的战友,当年在部队睡上下铺。今年徐永胜母亲过世,陶剑忙前忙后堪比孝子。
晚上,陶剑约了徐永胜在自家饭店喝酒叙旧。两个年过五十的男人凑到一块儿,一肚子的牢骚话像开了闸似的。
“阿芙和姑爷又闹别扭了,你说气人不!这才调回来三个月,在娘家住了一个半月!”
陶剑端着酒杯叹气,想到自家女儿受的窝囊气就郁结,掏出手机要给赵敬言打电话,让徐永胜拦了下来。
“今时不同往日了老哥哥!”
“哎……欸!”第一声哎或许是疑惑,但第二声显然是认栽。
说得好听是岳父,真要是在正式场合见了,曲意逢迎的还得是他。
“哎……”徐永胜咂了咂嘴,心里头那点苦水直往上涌,端起酒杯闷头灌了一大口五粮液。
陶剑好歹有个女婿,还是个当官的。自家云云呢?怕是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这才真叫人愁得慌!
五粮液的空瓶在桌上泛着冷光,陶芙推门进来时,残存的酒气几乎要把她呛晕过去。
“爸!”她声音发颤,气恼喊他。
陶剑这两年血压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医生千叮万嘱碰不能碰酒。
“徐叔,”陶芙转向旁边脸颊红彤的男人,语气颇为无奈,“下次我爸喊您喝酒,请您一定严词拒绝。”
“是我找他喝的。”徐永胜挠着后脑勺打断她,笑纹里藏着点狡黠,“这事儿要怪就怪我。”
陶芙冷笑。
她爸和徐叔穿一条裤子都嫌松,谁喊谁不一样?跟左手摸右手没什么区别。
更让陶芙心头窜火的是包厢角落倚着墙的徐肃臻。
“阴魂不散。”
男人闻言笑了,举手作投降状:“小陶芙,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来找你的。”
陶剑和徐永胜对视的瞬间,这俩孩子认识?
“阿芙,别没大没小。”陶剑打圆场,把女儿往身边拉,“这是你徐叔的儿子,肃臻,刚从国外回来。”
“噢。”陶芙冷哼,“是你啊,徐肃臻。”
她早就知道徐永胜有个私生子,一直被他养在国外,想来是徐奶奶去世后才准许回国的。没想到缘分居然这么奇妙,工作室的新邻居是徐叔养在外面的私生子。
“无聊,我走了。”陶芙甩开陶剑的手,转身向外走,没走出两步手腕猛地被攥住。
徐肃臻的力气很大,她挣扎间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两人脚下一绊,一齐摔进隔壁包厢。
喧闹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砸过来,陶芙低头时,只看见一片黑皮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抱歉。”徐肃臻先站稳,伸手想拉她,却被陶芙狠狠甩开。
“放开!”她的声音戾气很重。
“听话!先起来,小陶芙。”他的语调却出奇暧昧,上坐的男人听罢为之一振,神色晦暗盯着误入t包厢的男女。
一旁陪着的同事发现异常,赶忙压低脑袋凑近询问,“领导您?”
他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
那人不好再细探,只能缩回脖子坐到位子上。
陶芙和徐肃臻拉拉扯扯的模样,不知戳中了谁的笑穴,“小姑娘气性别这么大嘛!”
陶芙想怼回去,目光扫过人群,浑身的血液仿若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