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人
张卫国这些天出差了, 林守业只能去找主管生产的刘向阳。
可是却被告知刘向阳在开会，林守业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人。
林守业也是老油条了, 结合刘向阳上次在表彰大会上的举动, 以及这么多年的经验，林守业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被拖延战术了。
刘向阳阴损得很，既不主动也不拒绝干脆不见人, 就是一个拖字诀, 反正你着急得跳脚, 他安坐办公室, 问就是没时间, 问就是在忙。
林守业有些着急, 林乔肯定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兵团的人。
可是如果兵团那边的人发现迟迟没有调拨计划, 肯定又会怀疑, 夜长梦多，再拖下去说不定合作就黄了, 林乔的功夫也就白费了。
林守业在轻工局转悠了半天, 问了好几个人, 都说刘向阳在开会, 林守业恨不得就守在轻工局，等着刘向阳下班。
可是厂里的生产任务也很重，林守业作为厂长, 也不能见天的在轻工局蹲点。要是被有心之人看到，这成什么了？
这种情况必须要告知林乔，让林乔有个准备。
林守业又拨通了电话, 林乔自从打完电话之后就没有离开过, 她知道林守业肯定会马上行动, 为了第一时间得到李守业的反馈，林乔一直等在电话前。
林守业将情况告知了林乔:“张局长出差了，现在只有刘局长在，可是刘局长一直在开会，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
林守业说的很隐晦，但是林乔瞬间就明白，她冷笑一声，不用想，这背后肯定有刘保军的功劳。
自己和刘向阳并没有什么过节，如果没有刘保军在其中出力，刘向阳也不可能给她小鞋穿。
刘保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前林乔觉得刘保军使一些绊子她可以解决掉，那些绊子无非就是当甩手掌柜，并不会破坏林乔的行动。
可是现在这么大的事，刘保军竟然还在使绊子，他不仅没有格局也没有脑子，更不把衡阳纺织二厂的利益放在眼里，为了所谓的私人恩怨，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林乔眼底划过一抹厉色，她现在和刘保军已经形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如果以后她想要顺顺利利的改革，刘保军这个绊脚石老鼠屎必须要除掉。
只是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林乔首先要解决目前的问题，该从哪里找到突破口？必须要精准而且还要快！
程翠华和张建军在旁边听了个大概，都是一副愤怒的样子。
程翠华已经骂出来了：“卑鄙，那个刘书记真卑鄙，还有那个刘局长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好不容易谈下来，他竟然在关键时刻这样卡我们。”
张建军也骂道：“两个姓刘的忒不是个东西了，这个老玩意儿，怎么不早点死了呢？”
程翠华和张建军比谁都知道能达成这次合作有多么不容易，他们跟着林乔一路风餐露宿，来到新市两眼一抹黑。
人生地不熟，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又费了多少口舌才达成了初步合作？可是刘保军却偏偏用这么不入流的方法，让合作卡住了。就算是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忍不住骂娘。
“乌龟王八蛋，就因为这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们的每一步才会走得这么艰难！”
一贯不会口吐莲花的程翠华此时也顾不上了，用她知道的最粗俗的语言骂了出来。
林乔的情绪只是在一开始得到消息之后起伏了一下，仅仅几秒钟，她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麻烦越大，越是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够找到处理问题的方法。
林乔垂眸思考，周身又恢复了一种必须要做到的架势，快速的回复林守业：“爸，关于调拨计划，我以前跟张局长说过，他说只要我们和兵团达成合作意向，他愿意支持我们。”
“只是因为他现在在出差，所以其他人利用了这个漏洞，才会拖我们时间，但是时间越久，变数越大。”
“我希望你可以去出差的地方亲自去找张局长，让他给我们审批。”
林守业一拍脑门儿，对呀，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越急越出错，张卫国出差的地方又不远，他干嘛在轻工局浪费时间，直接去找张局长就好了。
林守业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去。这个指标，我肯定给你搞下来。”
林乔并不打算只依靠林守业，这件事情很紧急，必须双管齐下。
林乔直接拨了个电话到刘向阳的办公室，在确认接到电话的人是刘向阳之后，林乔直接开始输出。
她的语气不是恳求，而是带着直截了当的锐利：“刘局长，我是衡阳纺织二厂的林乔，我现在在新市，已经和兵团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后期会和他们签订优质棉定向供应合同。”
“这也是为了解决我们厂里长期原料不足的问题，同时也是为了让我们引进的设备发挥更大的作用，更是为了保障国家的财产安全，所以我希望您给予我们一定的支持。”
林乔说到最后语气强硬道：“这件事情我们非做不可，这也是引进设备项目的一环。”
“引进设备目前是国家大力提倡的事情，所以我们不敢有任何的闪失。所以我希望领导您能够尽快批复，否则我们谈成的大好局面，却在这个时候宣告失败，我想这个责任轻工局应该担不起吧。”
“我知道您日理万机，但是事情也有轻重缓急，这件事情非常紧急，我希望能够尽快得到反馈。”
“如果您太忙，没有办法反馈的话，我只能直接向部里反映情况。”
“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在这种竞争激烈的环境下尝试自救，顺应国家改革开放的指导，绝对不可轻易放弃。我想各位领导也会理解，并且也会向我们提供支持。”
林乔不等刘向阳反应，就像连珠炮似的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而且展现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大不了就像部里反馈情况。
谈成的合作被卡，林乔也一肚子气，她算是豁出去了，虽然刘向阳是副局长，但是也只是个副局长而已，上面还有局长，还有各种领导。
再说了她是为了厂子的利益着想，为了国家的利益着想，就算是谁也不能说她错了。
刘向阳被林乔连珠炮似的话语给打懵了，他当然知道林守业来找过他，也知道林守业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刘向阳还真没想到林乔竟然真的谈成了合作，这是一件大事，平心而论这也是一件大好事。
可是刘向阳这个人当了多年的领导，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有人忤逆他。当时在表彰大会上，林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驳他，让他下不来台。
刘向阳因此也就记恨上了林乔，虽然他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止林乔，却想要摆足姿态，让林乔不好受，不舒服，最好是低声下气的过来求她。他也好教教林乔对着领导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态度。
可是刘向阳却没想到，林乔竟然直接敢打电话，而且口口声声都是威胁，都是质问，偏偏刘向阳还不能反驳一句。
毕竟林乔是站在集体的利益，以及国家的利益上，刘向阳如果敢反驳，那不就等于站在集体利益和国家利益的对立面了吗？如果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他刘向阳在局里还怎么立足！
刘向阳手握着电话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刘保军虽然对他有所掩饰，可是有件事情他没有说错，林乔这个女同志，倒是很会说话，也很会扯大旗，只要碰上她，就里里外外不得劲儿。
刘向阳面色阴沉，如果林乔真的不管不顾地撕破脸了，将这些情况反映给局里的领导，那么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衡阳纺织二厂自己解决了原料的问题，甚至和兵团达成了合作，这是衡阳任何纺织厂都想不到，也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林桥领导的项目小组成功的完成了引进岛国设备的项目，并且谈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合同，每件事都符合国家在提倡的经济建设思路。
而且，因为林乔的优异表现，已经在上级领导上挂了号。真闹大了，刘向阳不一定是胜利的一方。
所以虽然很不甘心刘向阳还是缓和着语气，装作惊讶道：“前几天我太忙了，所以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你放心，我肯定帮你好好办。”
“林乔同志，你的努力和能力，组织看在眼里也放在心上。我知道你着急，我了解到这件事情之后只能比你更着急。我会尽快回复你。”
挂完电话，林乔已经出了一身汗，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回复。
程翠华和张建军大气都不敢出，林乔竟然这么跟刘副局长说话，那可不是厂里的领导，而是轻工局的领导呀，闹不好得罪了领导，以后林乔向上的路就难走了。
林乔倒没有陈翠华和张建军两人的担忧，决定要走这条路，林乔从来都没有将任何人当作靠山过，即使是林守业，林乔也并不觉得她是自己的靠山。
想要完成理想，想要去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真正的靠山是自己。林乔不会让自己停下脚步，也不会让别人阻碍自己的脚步，这件事情不成功便成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新市的大风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东西都卷起来，林乔几个人不方便在别人的店里呆着，只好在靠近店的街角处站着。
因为风沙太大，林乔和程翠华都不顾形象地裹着头巾，张建军一开始并不想戴头巾，毕竟他还是要保持英明神武的形象，可是最后实在是没招了。
风吹在脸上生疼，连带着一些沙子不停地被吸进嘴巴里和鼻子里，张建军不得已也裹着头巾。
三个在衡阳还是意气风发，白白嫩嫩的年轻人，转眼到了新市裹着头巾，揣着手蹲在墙角，人都瘦巴巴的，一秒融入当地，看起来又可怜又有点好笑。
远处的程宝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蹲在墙角，晒得黑乎乎的，胡乱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只留一条眼睛缝的女孩儿，竟然是他的宝贝女儿！
程宝生虽然当时和程翠华吵了一架，但是到底不放心程翠华，于是也跟了过来。
他先去纺织厂问了一遍，得知林乔几人已经离开了纺织厂，于是他准备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找他们，可是没想到在街上就碰到了程翠华几人。
程翠华的形象让程宝生生气的不得了，他养出来的水灵灵的女儿，现在竟然成了个黑煤球，这就是她所说的努力奋斗，努力奋斗就是来吃苦的嘛！
陈宝生后面站著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看到程宝生这样，一个男人开口道：“老板，要我们去请小姐过来吗？”
程宝生挥挥手：“算了，他们刚才在那打电话，现在不走应该是在等电话，等他们把事办完了，我们再过去。”
裹着头巾，蹲在墙角，完美融入当地人的出差三人组，完全没有发现程宝生的视线，风沙实在是太大了，勉强维持睁着眼睛都困难，哪还能注意到远处的程宝生。
过了几个小时，电话终于响了，林乔得到了反馈。
林守业打电话说轻工局很重视这次合作，于是专门开了绿灯，定向提供了计划外指标，具体的文件要等林乔回到厂子才能看到。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林乔彻底松了一口气，程翠华和张建军跳了起来：“真好，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有了上级领导的首肯，八字的另外一撇算是画下了，新市的优质棉花，终于有机会可以去到衡阳纺织二厂。
之所以说有机会是因为，双方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计划外的审批也搞定了，但是林乔还需要想办法找到运输渠道，让这些来自新市的棉花顺利地被运输到衡阳纺织二厂。
新市和衡阳跨越几千公里，采用汽车运输不仅花费的时间很长成本也很大，采用海运那就更加没有条件了，林乔思前想后最好的方法则是采用火车运输。
这年头的火车运力也非常的紧张，作为普通人唯一去外地的交通工具，就算是将满足人们出行的要求，都已经紧紧巴巴，更别说是运货。
那些可以用火车运输的商品，全都是计划内的商品，走的是特殊渠道，运输这些商品的火车，也被俗称为计划内的车皮。
兵团的纺织厂虽然可以尽力协调短途运输，但是如果要满足长途运输，以及站台仓储的条件则需要更硬的关系。
铁路系统相对于封闭，而且这还是运力一贯紧张的西北线，想要申请计划内的车皮，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这件事情相对比拿到计划外审批，后者反而更容易。
林乔手下还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她寻摸着该去哪里协调关系，林乔首先想到了霍砚之，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霍砚之属于香江财团，在香江势力很大，但是在内的而且还是在新市这么偏僻的地方，就算是霍砚之也不见得吃得开。
林乔眉头紧锁，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其他的门路，她并没有因此丧气，关关难过关关过，总会找到办法。
就在这时林乔听到了程翠华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
林乔抬头一看才发现两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正拦住程翠华的去路，程翠华一脸愤慨，张建军试图将程翠华拉到身后，却被两个壮硕的男人抬手就拨到一边。
林乔朝着程翠华的方向快步走去，现在的治安不算很好，尤其是偏远地区。
林乔来到新市之后一直小心谨慎，却没想到今天却遇到了找事儿的人。
林乔上前一步厉声道：“你们是谁？我们是兵团纺织厂的人，周大勇，周书记，你们认识吧？”
“他和我们关系很好，而且我们很很多纺织厂的人关系都很好。你们想找事，怕是挑错了人。”
林乔情急之下将周大勇拉出来，周大勇是新市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而且又是兵团纺织厂的书记，人脉广阔，应该能够震慑住这些人。
程翠华听林乔这么说，连忙道：“误会，误会，林组长，这两个人我认识。”
林乔有些诧异：“你认识他们？你怎么会认识本地人？”
站在旁站在程翠华旁边的两个大汉摸了摸鼻子，他们不就是长得五大三粗点儿了吗？怎么就被认成本地人了？再说要说像本地人，你们三个才更像吧。
程翠华解释道：“这两个人跟着我爸做事，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新市。他们突然出现，我惊讶得不得了，所以才喊了出来。”
林乔点点头，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用太过防备。张建军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出事了作为男同志要保护女同志，可是他小胳膊小腿的，人家半个人就顶他一个了。
虽然有点没面子，但是张建军是一个识时务的人，还好，还好是自己人。
一个黑脸大汉道：“小姐，老板他就在前面的饭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程翠华听了脸色一变：“他怎么来了？他现在不是应该美美的在家里躺在沙发上看报纸吗？跑来新市干什么？”
黑脸大汉解释道：“老板很记挂你，担心你在新市出什么事，所以才带着我们来新市找你。”
陈翠华却一脸不信：“他有那么好，他巴不得我的心思出事吧，反正我现在做的事情他又看不上，觉得很丢脸，怎么可能跑来找我。”
两个黑脸大汉尴尬不已，他们两个都是嘴笨的，说明来意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劝。
父女两个脾气都很硬，闹了别扭也不愿意直接和对方交流，反而让他们传话，可就凭他们这口才，能把事情说清楚已经很好了。
幸好，程翠华吐槽归吐槽，但是得知程宝生来到新市，她还是想去见见程宝生的，她倒要问问老头子突然跑这么远的地方是要来干什么。
只是，她如果一个人去找程宝生，把林乔两个人晾在这里很不好。可是如果带着林乔他们去找程宝生，她害怕程宝生那张嘴说话难听，反而让林乔两人不高兴。
林乔看出了程翠华的心思主动道：“既然你爸来看你，那你就去见见他吧，我俩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们一声就行。”
程翠华点点头：“那行，我现在就去找他。麻烦你们在这等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程翠华跟着两个大汉走了，张建军在心里嘀咕，原来程翠华真的是大小姐呀，那两个大汉的身材绝对是传说中的保镖。所以他比不过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人家是吃专业吃这碗饭的。
他嘛，作为未来的工程师，瘦弱一些也是应该的。
林乔则是继续盘算着该如何解决棉花运输的问题。
两个人怕程翠华出来找不到他们，于是站的离饭店不远，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从饭店传出来的激烈争吵声。
“我还以为你真是好心来找我，可是却没有想到你来就是为了怀疑我，质问我，甚至要控制我。”
“我跟你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有我自己的工作，而且我很享受我自己的工作！”声音很耳熟，是程翠华的声音。
一会儿又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焦躁的声音：“你让我不管你，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好吃好喝的把你供养大了，我不管你去管谁。”
“你所说的工作就是坐那么远的火车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受苦！”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黑不溜秋的不修边幅，我都跟你说了家里不缺你这碗饭，你就在家里好好歇着。”
“实在不行，我去托人给你找一个清闲的工作，怎么也比你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强吧。”
“说到底你不就是看不起我吗，所以你也看不起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是大老板，你赚了大钱，可是我也有我的坚持，我也有我的理想，你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你现在做的这个工作我本来就不看好，一个姑娘家家的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回来的时候还得看书，没有一天时间是松散的！”
“这样下去你怎么成家，谁要娶你这么一个媳妇儿。”
程翠华听到这里彻底愤怒了：“原来这就是你心里的想法，你刚才还说你好吃好喝的把我养大，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嫁给其他人，去伺候人家一家老小吗？”
“不好意思，我绝对不会满足你的愿望，你要是想嫁人你自己嫁！”
程宝生气得面红耳赤声音更大了：“你这是要气死我呀，谁说了让你赶紧嫁人，我是给你打比方！”
“打比方你听不懂吗，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不爱享福，光爱吃苦，你到底图什么呀！”
父女两个吵得实在是太凶了，张建军呆立在原地，程翠华同志还有这么火爆的一面？
程翠华是林乔带来的，她很关心程翠华的情况，就算是程翠华的亲爸爸也不能伤害程翠华。
林乔慢慢靠近小饭馆，隔着窗户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