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通货
林乔十分认可程翠华的能力以及程翠华的价值, 两者相对比，林乔选择程翠华，但是程宝生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提出这个方案就是笃定林乔肯定会答应, 可是却没想到, 林乔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程宝生有些意外：“你拒绝？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拒绝了，运输这个事情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了。”
“林组长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 我只是想让你劝几句, 也不会损害你的利益,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翠华你曾经答应过我这件事情,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只要我们不说她肯定不会知道的。”
林乔微微摇头：“叔叔, 我不能答应这个条件, 首先程翠华同志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并没有资格替她做任何决定, 甚至是替她去做选择。”
“程翠华同志她信任我,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困难, 早就是守望相助的同志和战友,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去利用她。”
“而且有些事情并不是她不知道我就可以去做的，如果我真的答应了您的条件，背叛了我的小伙伴, 我也会感到很愧疚。”
“更重要的是尝到了走捷径的甜头，那么以后我就只会想着走捷径，我的底线会越来越低, 可能到了哪一天, 我就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林乔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到项目组长到未来实验室的管理者, 她手上掌握的权力越多，资源越多，就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走得越高，面临的诱惑就越来越大。
稍微一个小疏忽，就会离最初想要走的路越来越远，所以林乔干脆从一开始就杜绝这些诱惑，她只认定自己认定的道路。
哪怕这条道路会更加的蜿蜒曲折，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是这是她自己淌出来的路，走这样的路，她安心。
程宝生微微一愣，林乔有这样的想法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林乔年纪那么小，想的事情就那么深刻，而且从这么一件小事上就引申到更多的事情上。
偏偏程宝生还无法反驳，因为千里江堤溃于蚁穴。程宝生这些年做生意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因为运气赚了大钱，可是后来却因为种种原因全部败光了，这就是所谓的德不配位，必有殃灾。
人一旦尝到了捷径的甜头，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选择奋斗？
就跟一个人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才赚五十块钱，可是当他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每天都能赚几百块钱的时候，他就会看不上那五十块钱。
甚至会嘲笑那些辛辛苦苦工作，老老实实打工的人，嘲笑他们愚，蠢嘲笑他们不懂变通。
可是命运的馈赠早就会标好价格，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以后总会以不同的方式还回去。
林乔的一番话让程宝生感触良多，他也算看出来了，林乔并不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相反她非常的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跟翠华说的一样，林乔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也并不是一个迂腐的理想主义者，她能屈能伸，却有自己的底线。
原来翠华作为榜样的人，其实非常值得作为榜样。
程宝生心里有了极大的触动，他误会翠华了，在某种程度上翠华的眼光比他更好，林乔是一个值得信任，也是一个值得跟随的领导。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做交易吗？我刚才跟你说我只是和两个领导打过几次交道，但其实我跟他们的关系远比我对你形容的要深很多。你确定要放弃吗？”
程宝生就像恶魔低语一般，用极致诱惑的条件想要林乔妥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他在这个社会染缸里浸染久了，已经完全不相信世界上竟然会真的有这般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又或者是一种恶趣味，他就是想要确认林乔刚才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在以退为进。
林乔微微摇头，毫不犹豫道：“如果必须要答应您的条件，那么我选择放弃。”
林乔接着又道：“程叔叔，其实我一直都想说，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太重了。”
“程翠华同志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有主见也很聪明敏锐，她在项目组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另外她在衡阳纺织二厂的人员也很不错，她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同志。”
“可是您刚才却口口声声说她又蠢又笨成不了事，甚至还说您对她很失望，这对于程翠华同志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因为您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信任您，依赖您，并且想要获得您的认可，可是您却那样说她，我替她感到愤怒，也替她感到委屈。”
“程叔叔，虽然您做生意很有一套，也见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您却偏偏不了解自己的女儿，您的女儿远比您想象中的要优秀很多。”
程宝生这下是真的哑口无言，他承认刚才的话说的是有点重，可是现在因为林乔的一层一层分析，程宝生有些后悔，而且越想越后悔。
林乔作为一个外人都能一直维护翠华，在她的眼中翠华是一个那么优秀的人。
可是他作为翠华唯一的亲人却处处否定他，还说她又蠢又笨，程宝生简直想要回到过去收回那句话，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气上来了就控制不住自己。
原来翠华想要获得他的认可吗？
那么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无疑就是狠狠地给翠华泼了一盆冷水，怪不得翠华越来越不想和自己说话。
程宝生白手起家，早些年也吃了很多苦，当然也遭受了很多的白眼和看不起，那些人对自己的态度让程宝生很生气，很愤怒。
赚到钱之后程宝生和那些人通通的断了联系，现在想起来，程宝生打了一个冷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冒了出来。
他这样的态度和那些人又有什么两样？而且他用这样蔑视的态度对待的还是自己的女儿，怪不得翠华想逃离，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和翠华的关系只会越来越远。
林乔察觉到陈宝生的情绪继续道：“程叔叔，您眼里觉得光明的前途，不一定是程翠华同志想要的。”
“而且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人，都会做一些错事，也会面临一些选择的错误，但是谁也不能站在上帝视角，武断的去批判别人的选择就是错的。”
“我希望您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的看看，给程翠华同志一点时间一点信任，也给您自己一点时间。”
“等我们从新市回到衡阳，或许你的想法就会不一样，我也希望你们父女两个能够心平气和的好好聊一聊。”
“虽然说血浓于水，可是最能够伤害对方的也恰恰是最亲的人。”
“人的时间是有限的，你们这样，我作为局外人也觉得很心痛。”
“因为我可以感受到你们对彼此的在乎，可正是因为这份在乎，在没有好好沟通的情况下，又特别容易演化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好好考虑，不要等到最后无法挽回才去后悔。”
林乔语重心长，她想要让程宝生知道，程翠华长大了，可以独立思考，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洋娃娃。
相反她还十分有主见，不能靠控制捆绑，强行要求程翠华应该怎么样，父女两个人应该互相理解，共同商量，并且尊重对方的选择。
程宝生恍惚间觉得林乔这个小姑娘似乎经历了很多事情，而且有一种林乔是他长辈的感觉。
程宝生又打了个寒颤，他胡思乱想什么呢，不过林乔的话却提醒了他。
虽然血浓于水，可是如果继续互相伤害下去，那么结果可能无法挽回。
刚才翠华都说出，她不要做自己的女儿，不当自己女儿的话了。
程宝生一个机灵，如果两个人再继续吵下去，说不定哪一天翠华就会离开家里去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那么他就算再后悔也晚了。
程宝生痛苦道：“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听到程宝生问出这句话，林乔倒是对程宝生的观感变得好了起来。因为父母在孩子面前有着绝对的权威，很多父母一生都没有对孩子说过对不起，他们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可是程宝生却在检讨，却在思考他是不是真的错了，这已经比很多父母要强很多很多了。
林乔道：“这件事情得您自己想清楚，至于有没有错，这是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情，你们需要一个心平气和讨论的契机，将所有的话摊开来说。”
虽然程翠华和程宝生是父女，可是他们对各自却并不了解，反而用最尖锐的一面面对对方，他们缺乏的是正常平和的沟通。
程宝生垂眸思索半晌他才道：“林组长，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对翠华很好，我能感受到。”
“你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有你这样的人看中我家翠华，我感到很高兴也很激动，刚才我跟你说我能帮你联系铁路局的领导。”
“我说话算话，我这就帮你联系，而且不附带任何条件。”
林乔郑重的向程宝生伸出手：“谢谢您，程叔叔，您帮了我们大忙了。”
“如果翠华同志知道这件事，她也应该很开心，因为这件事情是我们团队所有人的事情，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很多很多。”
“如果翠华同志知道您这么支持她的事业，她应该会非常的开心，也会非常自豪，她有一个这么厉害的父亲。”
程宝生刚才凝重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随即他突然想到了一点。
现在翠华那么听林乔的话，如果林乔真的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那么林乔完全可以不和自己谈，而是转头向翠华施压，让翠华逼着自己介绍人脉。
程宝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果到时候程翠华坚持，程宝生也只能妥协。
可是林乔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直接拒绝，结束这件事情，足以可知林乔心胸坦荡，也不搞那些阴私手段。
程宝生想到此处，就更加信任林乔的人品，一个人的能力和人品并不挂钩。
林乔却恰恰是能力和人品都很好的人，这样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教育出来的呢？
程宝生问道：“林组长，我听说你也是独生女，你的爸爸还是衡阳纺织厂的厂长，他同意你这么辛苦吗？我不是想要窥探你的隐私，我只是很好奇。”
想起林守业，林乔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她道：“我爸是一个非常支持我的人，他虽然也舍不得我受苦，但是他更能理解我想要做的事情，也会想方设法地帮助我。”
“而且他很有意思，每次我做成什么事，我自己觉得没什么，可是我爸却比我更加高兴，而且逢人就夸，只夸到我不好意思为止。”
“我爸是真心为有我这个女儿而感到骄傲，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是却觉得这样让我很安心。”
“我爸就像一个港湾一样，当然我的妈妈也是如此，我可以在外面无所顾忌的闯荡，是因为我知道就算失败了，家里也有支持我的父母。”
“他们给了我勇气，也给了我自信，我也想再努力一点，让他们不用再担心。”
林乔的这番话真心实意，虽然上辈子经历了很多糟心的事情。但是两辈子加起来林乔最庆幸的是她有一对非常支持她且开明的父母。
林乔曾经看过一段话，养女儿就像种花一样，要细心地为她浇水，时常夸赞她，这朵花就会开得越来越美丽。
林守业和郑巧娟就是这样一对细心浇灌花朵的父母。
程宝生听后久久不能言语，他和程翠华的父女关系总是剑拔弩张。
他认为全天下心疼女儿的父亲大概都是这样子的，父亲就应该严厉一些，可是听到林乔和林守业的相处模式，程宝生沉默了。
原来父女之间还能这样吗？那么他以前做的是不是真的错了？
程宝生带着这个疑惑，非常积极的开始联系认识的领导，林乔是一个值得交好的人，又是女儿的榜样，况且这事儿不只是林乔一个人的事，也是翠华的事。
程宝生到底还是心疼程翠华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吃沙子，事情早点办完，翠华也能早点回去，所以程宝生几乎是不遗余力。
程宝生的效率出乎林乔的意料，仅仅过了两天程宝生就找到了林乔。
虽然程宝生年纪不小了，但是精力却比年轻人还要旺盛，这些天程宝生几乎是连轴转，大老远的坐火车来到新市，都没有休息就开始联系人脉。
程宝生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带着一股兴奋劲儿：“林组长，赵处长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一开始还有些推脱，说这段时间运力特别紧张，车皮的计划都排满了。”
“我跟他好说歹说，他才同意下午抽个时间见见你，说顶多半个小时。”
林乔闻言心中一喜：“谢谢你了，程叔叔。秦主任那边有回应了吗？”
程宝生道：“秦主任那边我也说好了，他答应晚上一起吃个饭，地方我来安排，不过他给的时间也不长。我们要把握好机会，否则下次见面就难了。”
程宝生介绍的乌市铁路局货运处的赵处长，以及分局管理调度的秦主任。
这两位是管理乌市运输系统的重要人物，只要说服了这两个人，火车皮一定能拿下，林乔准备主动出击，各个击破。
程宝生现在非常想帮林乔做成这件事儿，刻意提醒到：“林组长，两位领导管理着实际的调度，想要批车皮必须经过他们，权力可不小。”
“他们两位也都见多识广，一年有太多人用各种理由想去见他们，所以普通的理由怕是没办法说服他们。如果只靠嘴皮子功夫，说服力可能会不够。”
程宝生微微眯眯眼暗示道:“林组长，咱们得准备一点硬货，实实在在的东西，比虚头巴脑的话更打动他们。”
程宝生的暗示，林乔当然听得懂。现在是开放初期，计划经济转向了商品经济。
那些心思浮动的人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导致了各种潜规则盛行。
很多人为了获取利益，纷纷踩红线。但是林乔却不想这么做，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更何况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只要两个领导还是国家干部，就应该会被打动。
林乔道：“谢谢程叔叔的提醒，道理我明白。可是我却不想走所谓的潜规则。“
“至于硬货吗？我这里也有实打实的硬货，只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林乔的硬货就是想响应国家政策，她有上级领导的红头文件，况且这件事情非常紧急，也非常必要。
衡阳纺织二厂和兵团纺织厂合作，既能够帮助兵团的纺织厂解决棉花销路，提升职工的福利待遇，也能避免大量的优质棉原棉浪费。
对于衡阳纺织二厂来说，则更加的重要，衡量纺织二厂花了大量的外汇引进了岛国的设备。
如果这个时候因为缺乏原料而导致岛国的设备无法提正常使用，那么设备闲置一天就会令国家损失很多的钱。
林乔认为，这些才是实打实的硬货。
林乔接触过许多领导，虽然有的领导有私心，但是大部分的领导还是一心为公。
就拿刘向阳来说，他即使想给自己下马威，想在自己面前拿俏，可是涉及到国家的利益，他还是不敢擅自行动。
面对程宝生不解的眼神，林乔接着道：“程叔，我相信领导们都是一心为了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着想的。”
“我们按政策办事，该有的运输费用一分都不会少。但是超出政策范围，违反原则的事情我都不会做，我相信领导们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林乔说的大义凛然，程宝生愣了一下，心里却在打鼓。
这和他一贯做生意的手段完全相悖，做生意向来都是烟酒开道，要用实际的利益去打动对方，可是林乔却想的太过轻巧。林乔是一个讲规则的人，可是别人却不一定讲规则。
程宝生开口又劝道：“林组长，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可是这年头求人办事，尤其是求铁路办事。如果只靠这些政策，恐怕有点力度不够啊。”
林乔的笑容里带着些自信：“我相信事在人为。”
“我会将国家的利益以及集体的利益都向各位领导讲清楚。而且我了解到铁路局自身也有一定的考核指标，其中有一项是重点物资保障完成率。”
“我的这批原棉就是重点物资，我相信领导们也会酌情考量。”
程宝生见劝不动，依旧有些半信半疑。
算了，反正他已经牵线搭桥了，至于后续林乔想怎么做他也管不了，只能点头道：“那行，林组长，你先准备一下，到时候我通知你，我们一起去。”
说完程宝生道：“翠华她昨天回去没有哭鼻子吧？我昨天太生气了，说话的确重了点儿。”
程宝生还是很在乎程翠华的。
林乔回：“翠华回去很平静，虽然情绪还是有些低落，但是没有影响士气，她回去之后还拿着字典看到半夜呢。”
“我想程翠华同志是很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的，她想让你认可她。”林乔下了结论。
林乔十分能够理解程翠华，程翠华这是在和程宝生较劲儿，她要向程宝生证明自己。
程翠华表面上虽然说不想当程宝生的女儿，可是实际上她依旧非常的依赖程宝生这个父亲。
就像程宝生表面上嫌弃程翠华，可是实际却非常的心疼程翠华。这父女两个说到底却互相在乎，缺乏的是彼此沟通理解。
程宝生听完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为了去见领导，林乔特意换上了一身行头，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高高地挽起来，还特意擦上了口红，显得干练又青春。
程翠华给林乔打气：“林组长，你实在是太漂亮了，看起来也非常的专业，今天一定能马到成功！”
林乔拎起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微笑道：“借你吉言。”自信又大方。
程翠华险些变成星星眼，林组长太帅了！希望今天能成功。
程宝生带着林乔去了铁路局，虽然新市的经济发展不如衡阳，但是铁路局的大楼却修得很气派，足以可见，这里福利待遇应当很好，也是非常重要的单位。
程宝生带着林乔上了三楼，在一间挂着货运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前，程宝生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里传来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
程宝生推门进去，入眼的是一个敞亮的办公室，一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面色有些严肃的男人，这个人就是货运处的赵处长。
赵处长抬头看到了进来的两个人，他认识程宝生，对着程宝生微微颔首，目光停留在林乔身上。
他接到程宝生的电话，说要给他引荐一个重要的人，却没想到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这是做什么？
赵处长隐隐皱眉，他的时间宝贵，早知道程宝生这么不靠谱。他就不同意这次见面了。
程宝生腰弯的很低，满脸堆笑道：“赵处长，打扰您了，这位就是我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衡阳纺织二厂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林乔，林组长。”
林乔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赵处长您好，我是衡阳纺织二厂的林乔，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们。”
赵处长虽然心里在怀疑，但是依旧很有风度的站起身说了句：“不用这么拘谨，都坐着说话。”语罢，赵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是坐回办公椅。
因为赵处长只给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所以林乔也没有耽误功夫，直接开口道：“赵处长，这次来找您是想让您帮帮我们。”
“我们衡阳纺织二厂已经和新市兵团的纺织厂达成的合作，并签订了原棉供给协议。”
“只是目前在运输上我们遇到了问题，所以想请赵处长帮我们协调一下，能不能给我们批一个车皮，让这些棉花可以运到衡阳。”
赵处长淡淡的看了林乔一眼。这个小姑娘倒是挺异想天开的，仅仅几句话就让他批一个车皮，要是真那么简单的话，那些来找他的人还用天天过来纠缠。
赵处长面色不变：“这件事情我听程老板说过。只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林组长，我能够理解你的困难，可是现在全国的运输都很紧张，尤其是我们西北线，计划内的车皮都排的满满当当，仅有的几辆火车几乎是不眠不休。”
“就算是这样还是不能够满足大家的需求。所以不是我不想协调，而是我没法协调呀，毕竟我不能变出一条铁路线，也不能多变出几辆火车。”
林乔并没有因为赵处长的推脱而放弃，她的语气更加的诚恳：“赵处长，我知道这件事情让您为难，可是正因为实在是特别困难，所以我才来麻烦您，请求您的帮助。”
“而且这件事情并不是我个人的事情，关乎着国家的利益。所以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完成这件事情。请允许我详细的跟您汇报一下，目前的紧急情况以及这件事情的必要性。”
林乔拿出了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赵处长，这是衡阳轻工局给我们的批复文件。”
“这份文件是关于引进设备项目的文件。因为我们目前技术落后，所以国家才倡导让我们这些国营厂子去向国外学习，引进先进的设备，我们引进设备也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
“我们斥巨资引进了岛国的纺织设备，也是目前岛国最高水平的设备。运转起来效率是国内纺织设备的3~5倍，甚至于生产出来的布料能达到出口标准，可以为国家创造更多的外汇。”
“只是因为这个设备对于原棉的质量以及数量都有一定的要求，所以我们才来到新市和兵团纺织厂进行合作。”
林乔说话间叹了一口气：“赵处长，我不是跟您抱怨，可是你也知道，目前我们的工业水平远远低于发达国家。在国际上我们是被别人看不起的对象，也是被别人嘲笑的对象。”
“我们花费了巨大的时间精力引进的设备，就是想要消化吸收设备，从而增加我们国家的技术水平，甚至于赶上那些发达国家。”
“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仰人鼻息，不再被人看不起。所以现在对外最大的困难我们已经解决了，可是却被卡在了自己人这里，这让我十分不甘心。”
林乔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赵处长，我们衡阳纺织二厂几乎是倾尽全力才引进了这些设备，如果这些设备无法正常的运转，那么损失巨大，可能我们衡阳纺织二厂也将面临着无工可开甚至于倒闭的风险。”
“这不仅在社会上影响恶劣，这在国际上也会成为笑柄。”
“那些人肯定会嘲笑我们，引进了最尖端的设备又怎么样？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土包子，引进的设备不会用还是白搭。”
“另一方面，我去兵团的仓库看过，兵团纺织厂目前的技术水平，无法消化掉这些优质的原棉，所以导致这些优质的原棉被长期储存在仓库发霉。”
“作为一个纺织业的从业者，我看到这种景象非常的心痛，因为在衡阳所有的纺织厂都面临着原料短缺的境地，可是在这里大量的优质棉花却被白白浪费，这损失的也是国家的财产。”
林乔一层一层的分析，不仅是摆事实讲道理，甚至在言语间也充分调动着听众的情绪。
技术落后于发达国家，这是一个事实。可是只要是华国人都不会甘心永远处于落后的状态，当听到会被别国看不起。
听到林乔说，国外的困难都已经克服了，却卡在了自己人这里。赵处长本能的有些不高兴，但是又不能反驳。
又听到一边是缺原料，一边是浪费原料，过过苦日子的赵处长，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体，也开始思考起来。
这件事情经由林乔这么一说，确实意义重大，而且也非常紧急。
做不好就要闹国际笑话，这不是他能够承担的事情，这也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只要是个人就有血性。尤其是面对岛国人，这是天然的血性。就算是被谁笑话，也不能被岛国人笑话！
赵处长忍不住问道：“你们引进的设备是从岛国引进的，我听说他们可不好搞。”
林乔道：“他们的确不好搞，可是他们也有他们的弱点，我们现在虽然在技术上处于劣势，可是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我和他们接触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表面上对我们鞠着躬，其实心里却傲慢至极，他们打心里就不相信我们能提升技术水平。”
“所以我偏偏要让他们看看，我们不仅能够提升自己的技术，而且还能够领先于他们。”
赵处长道了句：“说得好，你很有理想，我也希望能够看到那一天。”那帮龟孙子明明待在爪哇之地，却称自己是个什么帝国，简直是放他娘的狗臭屁。
赵处长经历过那段特殊的时期，也经历过山河几乎破碎的惨烈，林乔说的这些话他最能感同身受。
林乔接着道：“所以赵处长，我恳请您可以帮帮我们，我并不是需要什么特殊的照顾，而是请求你在保证铁路部门需求的情况下为我们协调出一节车厢运送棉花。”
“这批棉花对我们来说十分珍贵，它不仅只是原料，而是涉及到了国家重大资产的保障。以及两个厂子工人的生计。更关乎着纺织业的未来！”
“时间紧迫，我们已经落后太多，耽误不起了。”
林乔做足了准备，观察着赵处长的反应，她又拿出了一份文件：“赵处长，我对铁路部门的调度不太熟悉，根据我的经验和一些现有的知识，我拟定了初步的运输方案。”
“包括了装车的地点，时间，路线以及货物的重量。我们不想搞特殊，会承担合理的运费以及计划外车皮申请费等等费用，我们也会完全遵循铁路货运的规定，只请您帮我们协调。”
赵处长接过方案，仔细翻看起来。
程宝生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林乔实在是太会说了，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有一些热血沸腾。
怪不得林乔一开始很自信呢，这涉及到国家财产和尊严，只要是人，谁不会冲上去就是干。程宝生有预感，赵处长会松口。
果然，赵处长看完方案开口道：“林组长你准备得非常充分。我会帮你协调。”
“不过专列的难度很大，我只能尽力的调配一批计划外的车皮。但是这也需要分局调度那边全力配合，看看近期有没有临时的空档车皮可以利用。”
管理调度的就是秦主任，林乔喜出望外，说服了赵处长，秦主任还会远吗？
“感谢赵处长您的支持，分局调度那边我会想办法。”
赵处长微微点头，翻开报告，拿起钢笔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
“我在你们这份报告上签一个初步意见。你们拿着这份报告去找秦主任谈，可能会顺利一些。”
赵处长做事很严谨，刷刷刷，写了优先安排运输几个大字，又补上了一句。具体的要按实际情况来定，并且签上了大名，盖上了印章，这是全力支持的意思。
林乔感谢的情真意切：“感谢您，赵处长，您真的帮了我大忙了。”
赵处长却道：“你刚才说的画面我暂时想象不到，但是我觉得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未来我们的工业水平肯定能够有大变化，我期待看到那一天。”
林乔严肃的点头：“会的，我会让您看到。我们再也不用再求着别人高价卖给我们设备。”
走出赵处长的办公室，程宝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现在对林乔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林乔刚才的那番话，简直每一句话都具有核爆般的威力，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方方面面全都讲到了。就算对面坐着一个石头，也得被林乔说服。
程宝生真情实意的竖了一个大拇指：“林组长啊，你今天算是让我开了眼了。我现在信你了，你说的政策，确实是个好东西。你也确实厉害呀！”
林乔却并不骄傲，她将文件小心的收好：“晚上还要见秦主任，程叔，只能再辛苦你跟我跑一趟了。”
程宝生却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他现在十分好奇，林乔会用什么方法让秦主任同意呢。
晚上，国营饭店小包间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特色菜，什么手抓羊肉，烤包子，大盘鸡一应俱全，可在坐的人心思都不在吃上。
陈宝生，林乔和秦主任分别坐在桌子的一角，三个人坐着大桌子，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秦主任是一个约摸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脸上带着笑，但是这份笑却并不真诚，他就像秦主任的一个面具。
林乔在心里默默的盘算。虽然赵处长严肃了点，但是相对于秦主任，赵处长会更加实在，秦主任才是那个难啃的骨头。
程宝生一边给秦主任倒酒，一边向秦主任介绍：“秦主任，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林组长。虽然她很年轻，但是已经是衡阳纺织二厂的领导了，而且衡阳轻工局的领导也很看重林组长。”
程宝生学以致用，改变了介绍林乔的话术，给林乔安了一堆金光闪闪的称号，就为了增加林乔的分量。
听到林乔竟然被轻工局的领导看中，秦主任笑眯眯道：“林组长啊，你真是年轻有为。”
林乔微微摇头：“不敢当。只是恰好做成了一些事情，得到领导的看重，特意给我开了一个表彰大会。”
“现在有机会被委以重任，我肯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干，加油干，才不辜负领导对我的期待。”
现在可不是谦虚的时候，林乔也根据秦主任的反应调整的话术。
既然秦主任因为她被轻工局的领导看中，对她态度有所改变，那么她就干脆将这份看重落实了。
林乔想向秦主任证明，她的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还有衡阳纺织二厂以及衡阳市轻工局，虽然衡阳的领导离乌市铁路局十万八千里，但是这些个领导也能压压分量。
林乔端起茶杯：“秦主任，感谢您今天赏光，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运输上的事，还请您帮忙协调。”
秦主任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林组长客气了，情况我都听说了，赵处长那边也跟我打了招呼。”
“只是咱们西北线本来就运力紧张，这段时间尤其紧张。各个口子的人都在盯着，我们调度也很难做。”
“答应了这头，那头就落了空，答应了那头，这头就只能干等着，这个事情很难做呀。”秦主任眉头紧皱，两手一摊，充分表达了这件事的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