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谋
秦主任没有说答应, 也没有说不答应,一开口就是在讲困难。
林乔敏锐地察觉到这是秦主任在探底,也是在暗示, 争取到这个所谓的优先权, 林乔可以给到什么样的条件?
林乔打定主意不遵循那些潜规则,她要用阳谋,让秦主任答应。
林乔语气诚恳道:“秦主任, 您的难处我非常能够理解。”
“西北线运输紧张是客观事实, 但是我们不是要挤占计划内的资源, 而是恳请在保障全局平稳运行的情况下, 您再挖掘一些运力潜力, 帮我们渡过难关。”
林乔将赵处长签了字的报告拿给秦主任:“秦主任。这件事情非常的紧迫, 也非常的特殊。”
“我们引进的这批设备就像一个吞棉花的巨兽, 它固然能够达到巨大的效果, 但是想让它平稳运转,我们也将投入更多的原料。”
“如果设备闲置一天, 国家损失的外汇折合人民币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更何况我们和兵团的纺织厂达成这次合作, 得到了计划外指标, 这也代表着国家对我们的信任。”
“这批棉花能否直接运送到衡阳, 不仅关系到我们和兵团首次合作的成败。也关系到是不是不辜负国家对我们的信任。”
林乔将国家的利益,集体的利益挂在嘴边,就算秦主任想要拒绝, 也得掂量掂量,个人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相比,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考虑。
秦主任没想到林乔这么会扯虎皮, 偏偏她说的这些理由冕堂皇, 但却无懈可击。
秦主任想拿乔的心思歇了下来, 只能干巴巴到道:“你们也不容易。”
林乔察觉到秦主任神色的变化,又开始转换角度,为秦主任画了一个香香的饼。
“秦主任,我知道铁路局考核中有一个重要的指标,叫做重点物资保障完成率。”
“我们的这个项目无论是紧急性,必要性,还有背后蕴含的意义都属于重点物资。”
“如果秦主任能帮助我们协调解决运输的难题,不仅可以为国家创造更多的利益,维护国家的财产安全,还可以让新市闲置的棉花变成红彤彤的钞票,提升工人们的生活质量。”
“另外铁路方面,您能够及时高效地保障重点货物的运输任务,这将会是一个非常亮眼的成绩,这也体现了调度部门为国家利益做出贡献的态度以及能力。”
“只要您愿意帮我们协调,我将代表衡阳纺织二厂给您写一封感谢信,感谢秦主任为我们排忧解难。”
“我也敬佩秦主任响应国家政策,为国为民的奉献精神。我相信,衡阳轻工局的领导们得知这件事,也会对秦主任刮目相看的。”
“虽然我们物理距离隔的比较远,但是都是国家的一份子,也都是组织的一员,您的贡献一定会传遍大江南北!深深的记在人民群众以及组织领导人的心里。”
林乔的这番话饼画的大大的,给秦主任的高帽子戴的高高的,每句话都戳中秦主任的心。
他到了这个位置想要往上去,只是做日常的工作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些业绩,还是一些出挑的业绩。
调度部门的考核很简单,那就是保障重点,提高效率。
如果能协调帮助林乔完成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运输任务,那么他至少今年的业绩在整个铁路部门来说都会很亮眼。
况且还有国营厂子的感谢信,事迹还会被广泛宣传,这是一份多大的荣誉啊!
秦主任血液都要沸腾了,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继续问:“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实际操作还是很困难的,火车皮和火车线路,这些都不是轻易以人的意志所改变且转移的。”
“现在计划内的列车全都排满了,你们要是申请也只能申请计划外的列车。”
“但是计划外的列车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申请上的。”
林乔给的诱惑太大,秦主任也改变了推脱的态度,开始想起办法来。
“我只能想到回空车皮,但是回空车皮的时间地点都不稳定,所以我就算想帮忙,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秦主任这番话倒是没有夸张,事实就是如此,西北的运力本来就紧张,这段时间尤其紧张。即使他是管理调度的主任,也不能凭空变出来火车和路线。
林乔仔细思考着秦主任的话,提出了建议:“秦主任我们会全力配合调度部门,也会尽量将所有的困难全部解决掉。”
“比如我们会协调好装车地点,无论是场地还是工人,我们都会提前准备好,绝对不会耽误车皮的周转。”
“另外我们申请计划外车皮相关的申请费用,我们会按照最高的标准承担,绝对不拖欠。”
林乔说的这两个建议是基于有车皮基础上的建议。
秦主任只是微微点头,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连车皮都没有,准备的再充分也是白搭。可是秦主任却没想到林乔接下来提供的建议,却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建议。
林乔道:“秦主任,至于车皮,我了解到近期有一批从衡阳运送机械设备到新市的车皮,卸货之后这批空车会返回。”
“返回的时间地点正好和我们运输的时间地点很靠近,能不能替我们协调这批回空的车皮,帮助我们运输原料?”
这个信息还是林乔和林守业打电话,又问了几个铁路相关部门的人才得到的信息。得知这个信息的时候,林乔就将它记下来,现在正好用上。
秦主任听完眼前一亮,林乔的这个建议倒真是不错。
一方面可以解决衡阳纺织二厂运输的问题,另外一方面又可以避免空车皮空着返程浪费运力。问题解决了,又能够节约成本,达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秦主任首先想到即使这项举措在考核指标上也是一个非常亮眼的成绩。他正好想往上走走,发愁该怎么搞业绩呢,这个建议正中秦主任下怀。
秦主任深深的看了林乔一眼,这个年轻的姑娘倒是她的福星,不用费脑子,就有业绩送上门来。
秦主任道:“你的建议不错。我可以帮你协调,不过因为是回空车皮有固定的路线,而且不会为了你的需求改变。”
“你必须保证配合回空车皮的时间和路线。不能让列车迁就你的时间。”
秦主任算是给了一个准确的答复,林乔喜出望外点头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配合。绝对不给组织添麻烦!不辜负秦主任的帮助。”
林乔不仅问了林守业和其他的朋友,她甚至抽空和马卫疆几人把近期经过新市的车皮信息都摸排了一遍,才找到么这么一条路线。这条路线也是最适合目前需求的路线。
只要获得秦主任的首肯,利用好这条路线就能够解决当前的问题。
秦主任此刻也非常的干脆:“我回去立刻落实这件事,引进设备是国家的重点项目,你们又是第一次和兵团合作,意义重大。”
“特事特办,我会优先审批你们这一批计划外车皮的申请。”
秦主任为这件事定了性,他是响应国家号召,解了国营厂的燃眉之急,为了国家的利益做贡献,这事报上去谁不说他工作做得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感谢您,秦主任。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绝不不会忘记您为我们提供的帮助!”
程宝生也在一旁道谢,对林乔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林乔对待两个领导分别使用了不同的说服方法。对待刘主任,林巧将个人的荣辱以及国家的荣誉摆了出来,激发了刘主任的血性,让刘主任点头同意。
对待更加有城府又更加看重回报的秦主任,林乔则是摆出了现实的利益,这份利益并不是一次性的普通烟酒和一些小利益,而是秦主任的前程。
林乔帮忙做了这件事,秦主任的履历上就添了闪闪发亮的一笔,这简直是神来之笔,秦主任怎么可能舍得拒绝。
程宝生在心里感叹,林乔不简单啊。运输问题这么困难的事情就这么被林乔逐步解决了。
奔波了一天的林乔回了兵团招待所,他们在新市待的时间比较久,总不好一直待在马卫疆家里。
马为疆和他的家人虽然很欢迎林乔几人在自己家做客,但是马卫疆家里本来地方就小,他们三个成年人待在人家家里更显拥挤,而且他们也要商量一些事情,待在马卫疆家也不方便。
所以林乔早就和程翠华,张建设一起搬到了兵团招待所。
兵团招待所虽然条件很简陋,但至少有瓦遮头还有水,也不用在外面吃沙子,林乔已经很满足。
程翠华这几天几乎是攒着一股劲儿,发了狠忘了情的学习。
每天都学到深更半夜,她不仅拿着带来的技术资料看了又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单词本背了又背,大有一种立志要考上状元的架势。
此刻程翠华照例在拿着资料学习,她眼睛熬的有些红,看到林乔进来,程翠华连忙道:“林组长,你回来啦!事情谈的怎么样?”
林乔看着程翠华笑了笑道:“运输的事情解决了,程叔叔帮了大忙。如果不是因为他为我引荐领导,我们可能还得折腾摸索一阵子。”
见林乔提起程宝生,程翠华不自然的笑了笑,她心里还有气,想起程宝生说的话就心里不是滋味。
林乔接着道:“程叔叔会这么费心费力,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心疼你。”
程翠华有些不敢相信:“他哪是心疼我,他是被你说服了。”
林乔却微微摇头,决定将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程翠华,要程翠华自己判断:“当初程叔叔找我出去,说要跟我说一些机密的事情。但是他说的机密就是让我劝你离开衡阳纺织二厂。”
程翠华一听就激动起来:“我就说他没安好心,他怎么还抱着这种想法?”
“我是不会离开衡阳纺织厂的,我也不会离开项目组。未来我们还要一起在实验室研究最好的布料。”
林乔两只手轻轻放在程翠华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先不要激动,听我慢慢说完。”
林乔拉着程建华坐下,认真道:“我当时拒绝了这个建议。但是程叔叔还是答应帮我们。”
“这两个领导都是很关键的领导,人脉用一次少一次,但是程叔叔还是将这么珍贵的人脉贡献出来。”
“而且他在两个领导面前一直极力的促成这件事情,前前后后的张罗,好话说了一箩筐。”
“他做这些都是因为你,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很担心你,不想让你在新市受苦,所以想早早的帮我们解决困难,我们才好返程。”
程翠华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眼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把他说的太好了。他怎么可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他根本就不讲道理!他……”
程翠华开了一个头却说不下去了,她的鼻头有些发酸。
程翠华对程宝生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程宝生是她的父亲,她想依赖程宝生,可是另外一方面程宝生对她造成的打击却很多。
程宝生不信任她,不看好她,宁愿她做一个一无是处的花瓶,也不相信她能做成什么事情。
程翠华因为这个认知感到愤怒又委屈:“林乔,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因为我看得出来林厂长很支持你。”
“可是我爸他从来都没有夸过我,只是会打击我。他的那些话明晃晃的告诉我,我不行,我不配,我不能。”
“那些话很伤人,所以即使事情过去了,我也会想到那些话,跟他相处起来,因为那些话,我就没有耐心了。”
“我就想跟他吵架。可是越吵架我就越难受,陷入到这种循环中,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有时候会特别讨厌他,我有时候也会很责怪他。”
“可是这样一想我又觉得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他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给我钱花,给我房子住,可我却不懂感恩,还在怪他。可是我控制不了,我就是很伤心。我就是很生气。”
程翠华说完抽抽哒哒的哭了起来,这是她内心深处的话,对谁都没有说过。
林乔轻轻的拍了拍程翠华的手:“我不会跟你说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的论调,因为伤害就是伤害,即使是亲人之间,如果造成的伤害,也没有办法因为所谓的亲情被抹杀掉,从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人都是有感情的,会伤心难过这些都是正常的,无论对方是谁,做了让你觉得难受的事情,你有权利记恨,也有权利难过。”
“但是我想告诉你,你的父亲非常在乎你,他来新市也是因为放心不下你。”
“衡阳离新市很远,我们几个年轻人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尚且腰酸背痛,你爸爸年纪已经大了,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肯定也很难受。”
“可是他还是来了,就是为了见你一面。虽然有时候他说的话很让人生气,也很不理解你,但是大体上,本质上他还是很在乎你的,所以我想你们能够好好谈谈,将话说开了。”
“你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也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试一试。”
如果程翠华真的打算和程宝生划清界限,林乔不会这么劝,但是程翠华还是想和程宝生好好相处,所以林乔这么说了。
程翠华听后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我听你的,可是如果他再贬低我,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林乔语气温和:“嗯呐,我们翠华同志聪明善良,肯定能够处理好这件事。”
新市的出差随着火车的到来告一段落。
马卫疆带着厂里的纺织工人,将一个个巨大的棉花包装上火车,看着这些棉花被一个个安放在车厢里,马卫疆的心情很复杂。
林乔的到来对马卫疆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不仅是观念上的冲击,还有眼界上的冲击。
林乔说服了他,也说服了书记,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合作。但是合作只是第一步,后续的运输问题则是让兵团纺织厂焦头烂额,就连书记也没什么好办法。
马卫疆一度认为,这场合作可能会因为缺乏运输渠道夭折了,可是却没想到林乔丝毫不这么想。
虽然林乔来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但是林乔依旧没有放弃,而是积极的寻找各种方法。
得知林乔竟然和铁路局的领导商量好,会有专门的火车运送棉花的时候,马卫疆都惊呆了,他们本地人都做不到的事,林乔竟然做到了!
林乔不仅懂技术,懂政策,还会审时度势,谋略深远。同样是年轻人,马卫疆也涌起了一股雄心壮志,他也想像林乔一样。
如果像林乔那么厉害,他们厂子未来也会发展的更好吧。
棉花装车完毕,林乔微笑着对马卫疆说:“马厂长,非常感谢你的支持,如果有时间,欢迎你来衡阳纺织二厂参观。”
林乔估摸着等他们返程,岛国的设备也正好被运送到衡阳纺织二厂,到时候马卫江来衡阳纺织二厂,就能够看到他心心念念的设备了。
马卫疆闻言毫不犹豫的点头:“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你们厂里参观。”
马卫疆是一个恋家的人,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新市,但是遇到林乔以后,马卫疆萌发了一种想去外面看看的想法。
去更远的地方,去更广阔的地方,学习先进的管理经验,再把这些知识带回来,让家乡的人也过上好日子。
这个未满20岁的副厂长,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希望。
正如此时此刻这个激荡的年代一样,无数人在各行各业努力并创造,他们并不因为暂时的落后而沮丧,依然坚信着勤劳奋斗的成功法则,他们打下的基础,让未来国家在短短百年间实现了飞跃。
不远处的程翠华,拿着一叠单据穿梭在人群中,她不停地核对着什么。
以前这种事情都交给钱翠芝,可是钱翠芝没在,这种细心的活就交给了程翠华。
程翠华做的很认真,搬运的人带着口音,交流起来也有些困难,但是程翠华却很耐心,一边比划,一边记录,没有任何纰漏。
程宝生在远处看着程翠华忙碌的身影,程翠华的脸晒得黑乎乎的,额头上还有汗,但是眼神明亮,整个人充满活力。
程宝生的心情很复杂,他的女儿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庇护,一个人也能完成自己的工作,且能完成的很好。
程翠华这头忙完了,才看到了不远处的程宝生。父女两个前几天经历了激烈的争吵,现在互相看到还有些尴尬。
程翠华想起林乔对她说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叫了一声:“爸。”
程宝生嗯了一声。
程翠华接着说:“棉花装的很顺利,刚才秦主任打电话来说运行时刻表也安排好了。这批棉花很快就能被运送到衡阳。”
程翠华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这种感觉蛮微妙的,她还没有这么心平气和的和程宝生说过话。
程宝生又嗯了一声。他和陈翠华的相处模式就是你来我往,我怼你一句,你刺我一句。
可是现在程翠华正儿八经地跟他说事,让程宝生不习惯,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短暂的沉默之后,程翠华道:“爸,这次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们不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程宝生愣住了,他十分意外,一直对着他骂骂咧咧的程翠华竟然会主动对自己道谢,而且还是这么真诚的道谢。
程宝生有些激动,又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别别扭扭地说:“也没什么,我好歹认识几个人脉,能帮的就帮了。顺手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宝生这一副装作不在乎吹牛的样子格外有趣,让程翠华忍不住噗嗤一笑。
父女两个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程翠华主动示好,程宝生这个当爸的也不能再端着架子,他道:“翠华啊,林组长是一个好领导,也是一个能力很强的年轻人,你跟着她好好干。我,我期待你能够做成一番事业。”
程宝生表明了态度,这也是他想了几天想通的事情。孩子想出去闯,就让她去闯闯吧,有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横竖家里还有些积蓄,他也能为女儿兜底,如果没闯出名堂,再回来也不迟。
程宝生不再反对,而是改为支持,这次轮到程翠华意外了。
这种话也只有在梦里,程宝生才会说,程翠华鼻子一酸,重重的点头:“我知道了爸,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让你看到我。我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程翠华就像小姑娘一样,信誓旦旦的和爸爸保证,她想做得很好很好,成为家人的骄傲。
程翠华这句话让程宝生心酸,程宝生清晰的意识到,他以前说的那些贬低的话,到底是伤了女儿的心。
他嗯了一声道:“你很优秀,林组长都跟我说了,你在厂里人缘很好,而且很多事情都做得游刃有余。我以前眼光差,没有看到这些。”
“你,你多担待。”程宝生犹豫再三,还是把道歉的话说了出来。
程翠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没想到程宝生竟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林乔猜测的没错,程翠华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就是想得到程宝生的肯定,现在终于得到了,虽然是小小的肯定,但也让程翠华很开心。
程翠华微微一笑,也送了程宝生一通彩虹屁:“爸,你也很厉害。不愧是大老板,人脉也很广。”
程宝生被夸的脸通红,嘿嘿嘿,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夸自己呢,这次来新市不亏不亏啊。
这样平静和谐的对话,对于程翠华和程宝生而言都非常的陌生,但是体验却很好。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以后都这么对对方说话吧。
程翠华高兴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乔,林乔微笑道:“恭喜你。”
张健军也很开心,这次来新市长了见识,还完成了了不得的大事。
“林组长,等会去那些人肯定很惊讶,他们都说我们成不了事,现在轮到他们傻眼了!”
林乔也笑着说:“嗯,我们这次是凭实力赢得尊重。”
一句话让出差三人组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林乔道:“不过回去,我们肯定要面对更大的挑战,设备应该到场了。”
张建军和程翠华一听,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迎接挑战了。
林乔估计得没错,当出差三人组带着优质的原料返回衡阳纺织二厂的时候,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也被运送到了衡阳纺织二厂。
几辆披着防雨布的加长卡车缓缓地驶入衡阳纺织二厂的大门,最终停在提前清理出来的新车间门外。
当车厢打开,包的严严实实的机器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些机器正是林乔带领的引进设备项目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经过艰苦谈判,引进的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
整个厂子都沸腾了,工人们都纷纷涌向新车间外围参观,无论是赞同的还是不赞同的,都没有缺席,人头攒动,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岛国人的机器,里三层外三层的能看出个什么来呀?”
“你着急什么?机器不是还才被搬下来吗?等会儿就会把包装撕了的,你先等等。”
林乔和引进设备组的成员们指挥着搬运工人小心地将机器设备搬下来,机器设备非常重,只靠人力是搬不下来的,他们还运用了辅助设备。
林守业激动的红光满面,他们厂子终于有了最先进的设备,可比王开发引进的设备要强很多了。
刘保军站在一旁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他眼神复杂,看着这些机器。
岛国的设备不用想肯定很好,只是这些设备的引进跟他没有关系,后续利用这些设备,获取荣誉什么的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刘保军看着从容指挥的林乔,忍不住咬了咬牙。这个林乔就是来克他的,早知道,他根本就不会让林乔当什么项目组组长,直接从根源消灭林乔这个敌人。
林乔现在已经光荣的荣升为刘保军的心腹大患,也是头号敌人。
郑国栋请了半个月的假,等到厂子对他的议论平息之后才回厂里上班,他站在刘保军身后看着林乔,眼底喷射出浓浓的恨意,这种恨意毫不掩饰。
他被林乔坑的那么惨,没有上去直接打人都算是他有风度了。
这个死丫头片子还真把设备给引进回来了。听说前几天还去了新市,和人家兵团纺织厂签订了合同,真是一分一秒都不安分。阵仗搞这么大,到时候出了差错,哼,那可就招笑了。
郑国栋恨不得祈求上天让林乔栽个大跟头。
林乔完全没有理会郑国栋羡慕嫉妒恨的视线,她身姿挺拔,从容不迫的指挥着工人将巨大的木箱小心的卸下来。
这些木箱连带着机器非常的沉重,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三田自动织机特意派了工程师来协助衡阳纺织二厂进行机器的组装,这也是合同里面写的条件。
三田自动织机派来了一个工程师叫松本清,他约么有40来岁,是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
松本清先对着林乔鞠了一个躬,就带着两个助手用岛国语言讨论,两个助手手里拿着清单和相机,审视着每一个环节。
这些人的作用就是为了监督操作,证明自家的机器没有任何损伤,如果衡阳纺织二厂有违规的地方,他们也会及时指出,避免不懂的人对机器造成伤害。但至于及不及时,全凭他们自己说。
林乔指挥着工人卸货完毕,问道:“松本先生,卸货已经完成,我们严格按照规程操作,并没有任何疏忽,请接下来仔细查看,如果有任何的磕碰损伤,我们都会拒收。”
岛国人的做派林乔领教过,所以她的话也说得清清楚楚。
机器运送到衡阳纺织二厂,他们会按照要求操作,如果有损耗,那就是三田自动织机的问题,跟衡阳纺织二厂没关系。
三田自动织机要负责解决问题,承担其中造成的损失。
虽然岛国公司派遣了技术工程师,协助衡阳纺织二厂进行机器安装调试等工作。但是林乔却绝对不会完全信任岛国公司的技术员,也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在此之前林乔就已经带着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将岛国公司发送过来的资料全部研究了一遍,对每一个环节都了解充分。保证不会受岛国公司蒙蔽,被牵着鼻子走。
林乔曾经听说过,有一个兄弟厂子引进了岛国的设备,在运输过程中,设备发生了磕碰。
但是兄弟厂子并没有看出来,所以在设备安装的时候产生了问题,花大价钱引进的设备完全用不了。
岛国公司拒绝负责并提出了非常刁钻的条件,如果要修理的话,兄弟公司就要付天价的修理费,或者直接重新购置设备,将霸王条款贯彻到底。
林乔绝对不会当冤大头,吃这个哑巴亏。所以每一个步骤都非常的仔细,而且和岛国公司反复确认过,并且也留了证据,就是为了防止岛国公司不讲武德,倒打一耙。
松本在来之前就听过其他的工程师讲过衡阳纺织二厂的情况,他们尤其重点提了林乔这个人,说她和这个国家很多工厂的领导不一样。
尤其的谨慎,尤其的认真,也尤其的不好糊弄,所以在对着林乔的时候要格外的小心。
松本闻言推了推眼镜,开启了防御机制,语气冷淡的:“林组长,我们三田自动织机一直在向世界各地销售机器,从来没有出现过将有损害的机器运送给客户的情况。您请放心。”
“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们的机器都是精密设备,任何的磕碰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所以请您在操作过程中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如果是您方给机器造成了损害,那么我们概不负责。”
林乔点点头:“这是自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每一个人都是见证者。谁也不能掩盖事实。还请您好好的监督,也好好的协助我们。”
松本清被噎住,他现在才算相信了同僚说的话。
林乔这个女人不好对付,而且锱铢必较,他刚才是故意讽刺,明里暗里说衡阳纺织二厂什么都不懂,很容易将好好的设备给搞坏。但是林乔却反将他一军。
所有人都是见证者,就意味着这里可不是三田自动织机空口说白话的地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否则那就是欺骗,不讲事实逻辑。
林乔还特意强调了让他好好监督协助,那就意味着如果他不好好监督协助,那就是他不负责任,没有把工作做到位,如果出了问题,他根本逃避不了责任。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衡阳纺织二厂和三田自动织机的工作人员更加的认真。
这些设备成本巨大,无论是哪一方的人有疏漏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对个人而言,就算是努力奋斗一辈子都赔不起。
引进设备项目小组的人和松本清带来的两个助手都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的几个大木箱子,林乔示意工人撬开第一个木箱:“动作轻一点,慢一点。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负责撬木箱的工人有些紧张,脸憋的红彤彤的,虽然同样的事情他们已经做了无数遍了,但是还没有撬过岛国设备的木箱,这玩意儿这么金贵,万一搞坏了,可咋整哦。
松本清和两个助手穿着西服套装站在木箱面前,无端给人一种紧张感。
引进设备项目小组的人也都围在木箱面前,仿佛木箱里有个炸药包似的。
敲木箱的工人深吸一口气,现在可不是一露怯的时候,还有国际友人呢,他可不能给自家厂子丢脸。
工人的动作更轻了,也更加小心,随着木箱被打开,露出了里面巨大的金属构件,这是喷气织机的主框架,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但是这种光芒看在技术人员眼里,却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光,机器就是这么神奇,用铁浇筑成各种各样的零件,再一一组装,就能投入使用,产生巨大的价值。
虽然机器还没有安装好,但是也初见雏形,围观的人眼睛都瞪大了,有的人甚至垫着脚,就是为了一睹设备的真容。
“乖乖,这个铁疙瘩锃亮锃亮的,看着都金贵,听说花了老鼻子钱了。”
“那可不,这玩意儿我们厂子的那些有用的人搞了那么长时间,要是买来的机器还是一个矬子,那不是闹笑话吗?”
“闹不闹笑话?现在谁知道呢?机器还没开始使用呢。”
“我听说呀这种洋机器特别难伺候。就跟开飞机坦克一样,一般人根本就弄不来,一不小心就趴窝。”
“而且那个说明书全都是洋文,谁都看不懂。想按着说明书修,根本修不好,我看啊,这是请了一个祖宗过来。”
说话的是计划科的人员,这个人和郑国栋关系密切,也是郑国栋手下的人,他故意提高嗓门儿,就是为了唱衰。
计划科的另外一个人也开始阴阳怪气:“哎呦。咱们厂子最重要的东西到了,林组长可真厉害呀!花了那么长时间,这金贵东西终于搞到手了。”
“也不知道这尊洋菩萨能不能保佑咱们厂子财源广进啊,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话说的刺耳,张建军气的脸色通红,想冲上去和这帮人理论,这帮人做事的时候没见他们使劲儿,说风凉话,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说。
张建军刚想冲过去就被赵军给拦住了,赵军面色沉静,他眼神锐利盯着那些说话的人,随后对张建设军说:“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要稳住,把机器给调理好了。”
赵军哼了起来:“至于那些人都是秋后的蚂蚱,先不用管。他们只会打嘴炮,也翻不起什么浪。”
小组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压阵,大大减少了麻烦。
赵军虽然话不多,但是说的话都直抵核心,张建军被劝住了,赵工说得对,如果他冲动和别人打架,传出去影响不好。
厂子那么多人,如果被有心的人利用了,说不定还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再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辛辛苦苦引进的设备终于到厂,打架意头不好。虽然现在不提倡搞封建迷信,但是对于这种事情还是会讲究一下。
张建军眼神看向机器,机器真好看啊!以后他们会用这台机器创造奇迹,想想都带劲儿。
至于那些歪瓜裂枣。理他们干什么?多看一眼都是伤眼睛。他未来可是要成为首席工程师的人,怎么可以被这些个歪瓜裂枣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