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服
虽然有些人嘴上说着风凉话, 但是盯着机器却眼都眨也不眨。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这些机器不一般。
刘保军不知何时靠近林乔,他假装勉励般的对林乔说:“林组长,恭喜你, 设备终于到了, 但是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呀,机器虽然到了,后续要做的工作一点都不能少, 也不能马虎。”
“安装, 调试, 投产, 每一步都是重中之重。小林, 你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 比咱们厂子所有人都厉害。”
“我相信你一定能好好的驾驭这台机器, 为我们厂子创造更多的利益, 也一定会把我们花的那些外汇全部赚回来。我们厂子的未来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刘保军故意提高了声调,表面上是在关心表杨林乔, 其实却在捧杀林乔, 给林乔拉仇恨。
跟着林乔做事的人当然都认可林乔的能力, 可是厂子里那么多人, 也不是谁都能了解真相。
现在大多数人都在观望,也有一部分人对林乔十分质疑,他们依旧认为林乔是因为林守业的保驾护航才能坐上那个位置。他们自认为不比林乔差, 只是没有机会。
现在听刘保军这么一说,那些不服林乔的,更加不服林乔了, 凭什么说林乔是厂子最优秀的人?
她只不过是投胎投的好, 有一个厂长爹罢了。他们倒要看看林乔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前期林守业可以帮忙铺路, 现在嘛,设备用得好用不好,布料能不能生产出来,不是靠嘴说说而已。
这些人有的期待着林乔翻车,到时候自己好临危受命,然后力挽狂澜,再走上人生巅峰。
面对刘保军这种捧杀,林乔异常平静,丝毫不觉得意外,刘保军要是不这么阴损那才是意外。
林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她的声音清晰传到了周围工人的耳中:“刘书记,感谢您的支持和认可。”
“新设备进厂,未来肯定会面临很多困难。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挑战。但是正因为困难我们才要干。”
“这不仅是为了厂子的未来,也是为了我们纺织业的未来。”
“国家之所以会给我们批那么多外汇让我们引进设备,也是因为引进设备这件事情是一件好事。”
“这也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所以我们没有退路。我相信未来无论面对任何困难。我们引进设备项目组都会努力攻关,一个一个啃下来。”
“后续我们实验室也会根据这些设备去提升产品质量,从而提升厂子的效益。为厂里的工人争取到更多的福利!”
林乔这番话巧妙地化解了刘保军的恶意,甚至还给工人们画了个大饼。
一些工人听到了心里一阵火热。大多数工人还是盼着林乔能带领实验室的人做出更好的产品,这关乎到他们自身的利益。
道理很简单,产品好了,卖的好了,厂子效益高了,他们的工资福利待遇也会提高。傻子才会盼望林乔失败,失败了,还花了那么多钱赚不回来,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啊。
一个年轻的工喊的了一声:“林组长,说的对。咱们不怕困难,争取生产更好的布料,赚更多的钱!”
随着一个人呼喊,紧接着就有一些人开始附和,场面一下子变得热火朝天。
大多数工人脸上都很兴奋,仿佛看到了未来工资翻倍的情况,红彤彤的票子数都数不完。
情绪是会相互感染的,来看热闹的工人一波接一波,都被感染到,大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松本清和两个助手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板着脸,微微皱着眉。
松本清被派来协助衡阳纺织二厂进行设备组装调试甚至投产,他内心一百个不高兴。
松本清打心眼里瞧不起衡阳纺织二厂的人,听到众人吼叫,松本清淡淡地撇了撇嘴角,轻蔑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工人实在是太没有规矩了,工作期间这么大喊大叫,这在岛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就这群土豹子还妄想学习我们的技术,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是把全套的设备图纸给他们,他们也就当个天书,和这些乌合之众在一起,实在难以忍受。
三田织机的设备就这么在众人的各种视线以及各种心思中被运送到了衡阳纺织二厂。
工人们都离开之后,林乔带着引设备项目组的成员围在庞大的机器周围。
大家的眼神全部投向机器,这些机器是未来的希望。
张有为就像痴了一般,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全部屏蔽掉,围着机器转来转去。他梦寐以求的靠近机器观察的机会,终于来了。
赵军也是如此,张建设眼睛都发直了,三个工程师就像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样,仔细的端详着机器,大家都没有上手,生怕手脏了污染了机器。
林乔道:“各位,机器到厂我们的战斗也才刚刚开始,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梁素丽,钱翠芝同志,你们负责设备开箱清点,并登记造册。”
“张有为,张建设,赵军同志,你们则负责基础安装准备。”
“程翠华同志,你就负责翻译。”
“明天,大家按照岛国技术员的要求严格执行,但是在执行的过程中,大家要注意一件事情。”
林乔特意趁着松本清几人不在强调道:“大家集中注意力,看清楚他们是怎么操作的?怎么安装的?并将这些全部都记下来。”
“会画图纸的画图纸,会记录的记录。争取把每一个要点都摸透。”
“另外,不要害怕问问题,就算是他们语气冷淡,不愿意回答,也不要害怕问问题。这是合同里规定的,他们需要给我们提供这项咨询服务,我们问问题是正当需求。”
“他们不回答,才是违反合约。所以大家尽量问问题,把想到的问题全部问出来,再记录成册,以便后续我们学习研究。”
虽然岛国公司会协助衡阳纺织二厂组装调试机器,但是,他们仅仅是协助。
如果衡阳纺织二厂的人不主动提问,他们绝对不会好心答疑解惑,甚至还会故意做出一番你怎么能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的姿态,让问问题的人怀疑自己,从而不敢再问问题。
这些都是策略,归根结底,他们表面上答应了提供技术支持,实际上,还是藏着掖着深怕被衡阳纺织二厂学了去。
因此,林乔特意强调,要问问题,而且不要怕问问题。
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们都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机会只有一次。
岛国的技术员在衡阳纺织二厂的时间有限,如果现在不抓住一切机会学习,那么后续就只能自己摸索。虽然问他们,他们也不可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至少也能得到一些有效信息。
众人皆是点点头:“好的,林组长!”
在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期待以及紧张的情绪中,设备安装工作在衡阳纺织二厂热火朝天地展开。
松本清的表情比前一天更加严肃,两个年轻的助手也站立在一旁不苟言笑,他们穿着西服套装,腰背挺的笔直,连鞠躬都懒得鞠了,一路目不斜视。
一来到车间,松本清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挑剔地看着这间厂房。
虽然这已经是衡阳纺织二厂为了迎接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特意收拾出来的一间厂房,可是在松本清的眼里依旧太过简陋。
虽然地面勉强算是水泥地面,但却依旧凹凸不平。他们厂里珍贵的设备竟然要被放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简直是暴殄天物。
松本清拿着随身携带的精密水平仪,并没有投入使用,而是直接道:“林组长,这就是你们的厂房?”
他的语气冷淡,充满质疑,一般人被这么问的绝对会自惭形秽。
尤其是在当前的主流思想里,国外的月亮总比国内圆的情况下,这种看不起人的问话太过习以为常,也有一大部分人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因此面对质疑,他们本能的感觉自卑。
但是林乔却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她自然道:“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厂房。”
在林乔看来,衡阳纺织二厂的条件就摆在那儿,三田自动织机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摆出这么一副惊讶的样子给谁看?
再说了松本清的工作职责就是保证设备安装和调试顺利进行,无论环境怎么样,跟这些都没关系。
松本清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个厂房不行。按照我们的安装规范,设备整体的水平度误差必须控制在0.05mm以内,这个地面这么凹凸不平,根本不符合安装规范。”
“相关资料我们不是已经给过贵厂了吗?为什么贵厂没有提前准备好呢?”
松本清的声音倨傲,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仿佛他并不是负责协调帮助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苛刻的老师。
面对给了答案还不会抄的笨学生,有一种时间被浪费了的愤怒。
负责厂区建设的副厂长周铁山紧皱着眉头:“松本先生,我们厂房的地面是严格按照图纸要求打的,怎么就不行了?”
周铁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人,而且还是负责技术的。他自认为他的技术能力比厂里很多人都强,只不过是建造一个车间而已,而且还花了他那么多心思,怎么就不符合要求了,这个锅他可不背。
他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在厂里也没有非常明显的站队,而且对待工作也算是认真负责,所以林乔才选择他进行厂区改造。
松本清看都没看周铁山,他将精密水平仪打开,水平仪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0.18mm。
松本清嘴角向上勾了勾,随即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就说不行的样子:“我们规定的误差必须控制在0.05mm以内,现在已足足高出了两倍多。”
“我们的设备该怎么安装?如果安装都出了差错,后期的调试都是空谈。”
松本清将仪器递给助手,看向林乔道:“误差必须控制在要求的范围内,这是保障设备顺利安装的基础,可是为什么你们连这个都做不到?”
“我们三田自动织机将机器销售到了全世界各地,很少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只有在和你们国家工厂合作的时候,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恕我直言,你们或许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先进设备。”
松本清叹了口气,一副你们怎么能这么弱鸡的架势,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是你们厂子的实力不足,还不能驾驭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
至于驾驭不了,他们会不会给退货?想都不要想,一经售出,概不退货,这些人不会用,白白浪费钱,纯属活该。
周铁山脸色涨得通红,这种赤裸裸的看不起,太让人难以忍受了。
可偏偏精密水平仪上冰凉的数字让周铁山完全无力反驳,误差就是误差,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周铁山只能喘着粗气,攥着拳头劝自己。忍着点,忍着点。
周铁山身后的几个技术工人都对着松本清怒目而视,竟然敢这么说周厂长,还这么贬低我们厂。
工人们的情绪被挑动起来,现场的气氛很微妙,仿佛只要谁点一个火星子就能立刻爆炸。
林乔面色平静,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松本清的话虽然说的难听,但是事实却是误差没有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就会导致安装出差错。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解决问题。
林乔道:“松本先生,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实践才能出真知,我们以前并没有引进过岛国的设备,所以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都是第一次,出差错是难免的。”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想办法解决水平度的问题。”
林乔说完又接着道:“不过松本先生您刚才说话的方式是我们不能接受的。”
“您的工作任务是帮助我们顺利的进行设备的安装以及调试,而不是说风凉话。我们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在工作场合希望您能专业一些,我们就事论事,争取高效的完成工作。”
林乔的这句话特意用了岛国的语言,她虽然不想和松本清吵架,但也不会任由松本清对着自家人冷嘲热讽。
而且还是毫无道理的,戴着有色眼镜,极具偏向性的冷嘲热讽。
于情,作为国人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看不起,林乔必须反击。
于理,在工作场合,如果一个人总是带着情绪,说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那么也会影响士气,进而影响工作的成果和效率,这是林乔不想看到的。
松本清听后直接愣住了,他自诩技术高超,以前在别的厂子帮助安装的时候,他想嘲讽就嘲讽,那些人就跟鹌鹑似的,根本不敢顶嘴。
可是现在却被林乔直接指出他说话的态度有问题,甚至被质疑专业性。
这在松本清看来是非常具有侮辱性的一个批判。他是一个高级工程师,论专业度,就算这个国家的所有工程师加起来也不如他厉害。
可是刚才他的确是带着情绪说了一些话,严格意义上来讲自己并不占理。
松本清在和林乔的短暂接触中,就已经认定林乔是一个不好惹的存在,万一林乔针对这件事情告到总部去,那么对他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
因此松本清有些生气,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我是实话实说,可你却不想听。”
“你说想办法,你们能怎么想办法?这是精密的设备,如果达不到要求,后期就无法进行安装调试,责任在你方。”
松本清语气冷淡,他环顾四周道:“我们的设备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必须按照规定的标准操作,绝不能有一分一毫的误差。”
“我作为三田自动织机的高级工程师,更要遵守公司的规定以及机器的操作标准。现在这个情况我无法协助你们安装机器。”
“既然你们还有大问题没有解决,那设备就先放在这儿吧,等你们解决了问题,我们再继续。”
说完松本清看都不看车间里的人,而是带着助手,径直离开。
周铁山面色铁青:“这些个怂玩意儿,在我们的地盘还这幅做派。他娘的实在是太憋屈了!”周铁山被气的直接飙爆了粗口。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握紧了拳头:“周厂长,这帮孙子太不是个东西了。要不要去把他们打一顿?”
周铁山看了一眼林乔,又瞪向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你们还嫌不够乱吗?还打一顿,要是能打,老子早就去打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技术员,而是岛国来的技术员,要是我们去打,说不定会变成国际新闻,也会影响两个国家的稳定。再说了,打一顿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周铁山还是一个比较实事求是的人,虽然也有些受不了,松本清狗眼看人低的做派,但是他们没做好,有误差所以才让岛国公司的人有了借口。就算是打又能怎么样呢?
张建设也有些忍不住:“太欺负人了。让他们解决问题,他们反而抛出问题,还把设备撂在这里,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建设作为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比周铁山的着急还要更深刻一些。
心心念念引进过来的设备,却在第一步就出了问题。而且这些设备堪称天价,多放一天,就等于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
厂里本来就有些风言风语,尤其是郑国栋那帮人就等着看笑话。再先进的设备没有投入使用就是一堆破铜烂铁,那些人还指不定该有多得意呢。
张建军心急如焚,程翠华拿着一大叠资料也满脸焦急,张有为和赵军,则是围在机器旁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该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他们对机器内部做了大量研究,可偏偏问题出现在厂房,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两人都有些恼火。
林乔垂眸沉思,通过这件事情她已经试探出了松本清这个所谓工程师的配合度。
松本清根本不在乎设备是不是能良好运转,他的所谓协助也只是走过场,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一点合理的建议都不愿意给,撂下烂摊子,就甩手走人。
就算把松本清再找回来,他不是诚心帮助,来了也是说些让大家愤怒的话,看来还得自己想办法。
林乔问道:“周厂长,咱们厂里有水平仪吗?”
周铁山想了想道:“厂里只有一台老水平仪,但是精度不够,无法满足目前的需求。”
这也是为什么前期在改造厂房的时候,地面没有达到标准的原因。
衡阳纺织二厂的老旧水平仪精度只有0.1mm,而岛国的企业要求精度在0.05mm,不要小看这一点差别,能够达到0.05mm精度的水平仪是很高端的水平仪,需要花很多的钱,有的甚至要从国外进口。
衡阳纺织二厂根本就没有这种仪器储备。
周铁山叹了口气:“引进了高级的设备又怎么样?其他配套设施跟不上还是白搭。”
本来大家喜气洋洋的心情瞬时降到了冰点。几个老操作工人蹲在地上,小声嘀咕着:“花那么多钱买来的金疙瘩。还没开始用,就安装不了了,直接变成了铁疙瘩,早知道就别花那么多钱了。”
另外一个人也道:“要我说,当初就不该买这些设备,伺候起来太金贵了。地面明明已经很平整了,还要多平整呢。我们自己的机器怎么就没有这么多问题?”
国营纺织厂平稳运行了很多年,甚至在前几年都没有遭受过所谓市场的冲击,也丝毫没有感受到竞争压力,所以国营纺织厂的工人们大多都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他们认为国营厂的工作就是铁饭碗,而且能传一代又一代,无论做多做少,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所以一般的工人每天得过且过,甚至于很多人遇到困难第一想法就是撤退,而不是解决。
这是目前很多国营纺织厂的弊病,也是林乔下一步想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整顿厂里的工作风气,改变工人的工作态度。
硬件设施到位了那一劳永逸,最重要的还是厂里的工人,他们需要真正的认清现实,改变以前得过且过的思想。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林乔走向那台巨大的主机,她蹲下身仔细的查看机器底座和地面的接触面,确实有一些细微的起伏。
林乔干脆靠近些,她把手掌放在地面上,感受到了微小的不平整。
用肉眼很难看到这些不平整,但是对于精密的机器来说,一点点误差就是天大的事。
张有为道:“地面现在凹凸不平,达不到技术指标的要求。”
“如果我们勉强安装了设备,也可能无法发挥应有的性能,甚至可能造成破坏。”
刚才大家已经被泼了一盆冷水,现在张有为的话,又给大家大大的泼了一盆冷水。
张有为醉心技术,说话向来直接,他虽然不善于和人交际,但是因为之前的会议,他对国外的设备如数家珍,俨然一副专家的样子。
因此一些对技术感兴趣的工人也会时不时的去找张有为交流,有的是为了试探,有的则是为了学习。
谈起技术张有为的话很多,而且他不藏私,总会将宝贵的经验分享给大家。
因此他在厂里的风评越来越好,而且他的技术能力现在已经得到了厂里人的认可。所以他一旦下了结论,那就毫无争议。
周铁山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如果我们重新找平,不仅耗时耗力,还要花费更多的钱。”
“而且没有精密的仪器,我们就算再怎么找平,靠着人力,靠着肉眼根本找不平。”
衡阳纺织二厂虽然表面上是一个千人大厂,也是衡阳纺织基地的一个代表性厂子,但是实际的技术储备以及各项设备储备都很落后,以至于引进了新的设备后依旧举步维艰。
随着周铁山的这句话,现场陷入了沮丧和绝望。
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和国外厂子的差距。
厂里的工人一直以国营大厂工人的身份自居,可是国外先进的设备仅仅只是在安装这一步就遇到了困难,还是他们无法解决的困难。
这种打击,再结合三田自动织机工程师对他们的态度,让一些工人意识到,似乎他们骄傲的有些太早了,面对国外的先进技术,他们就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差距太大了。
这是一次十分痛苦的现实教育,这也是林乔想看到的成长的阵痛。
仅仅靠着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的努力是不够的,林乔还需要越来越多的工人参与进来。
因此林乔在安装设备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避讳任何人,除了带着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以外,林乔甚至让周铁山带着手下所有的工程师。对于其他想要参与的工人们,林乔也来者不拒。
她需要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并见证,在心态上有所改变。
居安思危,看到差距,意识到自己不足,虽然很痛苦,但也会引发思考。
工人们不全是得过且过的人,他们还有一些人想要做点什么。
林乔想看到这些不甘心,慢慢生长,最后变成野心,变成野望,甚至变成动力。
暂时的落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追赶向前的勇气,只有不甘心到了极致,才会触底反弹。
火候到位了,林乔站起身,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周厂长,厂里的水平仪精度不够,我们就去找精度够的。”
“省里的大型机械厂以及市里的计量局总会有更高精度的测量仪器。我们可以去借,也可以花钱租过来。”
林乔转身看向张建军:“张建军同志,你马上去查一查,看一看我们厂附近哪里可以借到或者租到高精度的水平仪。”
张建军精神为之一震,立刻答应了:“好的,林组长。我这就去问。”
张建军走后,林乔又接着说:“其他的人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周厂长请你组织人手把车间彻底处理干净,特别是设备和地面的接触面,一点油污沙子都不能有。”
林桥又看向赵军:“赵工请你带着技术科的人,准备一些铜质的垫片,要非常非常薄,可以用剪刀剪出形状,但不能轻易变形,等到高精度仪器过来,我们测量出具体的数值,再使用垫片一点一点找平。”
现在要重新粉刷地面,不仅时间仓促,而且条件也不允许,所以林乔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回忆起以前桌子凹凸不平的时候,总会用一些纸板垫着,桌子就会平了。
这种原理其实是是改变了地面的高度,林乔举一反三,道理是一样的,既然桌子不稳的时候可以用东西垫着,让它变得平稳,那么机器也是一样。
地面不平整,就用一些别的东西让它变平。
这些机器重量很大,用普通的纸张,纸板根本不行,所以林乔想到了铜制的垫片,不容易变形,而且也不会发霉生锈,能使用很长很长时间。
林乔一说,赵军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好办法:“我这就去准备!”
赵军刚才一直没有发表意见,可是岛国公司的态度也令他很火大,此刻他眼中燃起斗志,不就是个找平吗?被他们说的那么严重,有了方法,他就不信做不成!
张建军几经周折,又在林守业的帮助下,终于从一家大型的机床厂借到了一个进口的电子水平仪。
林守业亲自打电话给机床厂的厂长,又带着张建军从机床厂把仪器送了过来,刚才发生的事情林守业也听说了,他已经在办公室气了一通,来到车间,林守业倒是很平静。
“林组长,好好干,困难的暂时的,那么多难关都淌过去了,这点困难都是小意思。”
林乔知道林守业是在关心自己,林乔扬起嘴角:“谢谢林厂长的鼓励,我一定好好干。”
水平仪到位,林乔带着工人们,用电子水平仪,不断的测量找平,尝试。
这是一件需要精神高度集中且费心费力的事情。
林乔充满耐心,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测量,再一遍遍的抽出垫片,垫上垫片。
数据一次一次的显示在屏幕上,误差0.10mm,误差0.09mm,误差0.08mm,误差0.07mm,误差0.075mm,误差0.12mm。
经过了多次测试,众人都累得直接坐在地上,手上身上全是油污,看到最后一个数字,大家都绝望了。
张建军嚷道:“怎么找平了这么久,误差反而越来越大了呢?”
赵军也有些着急了,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周铁山眉毛皱成一团,他建厂初期就在厂子里工作,当初都没这么艰难!
眼看着误差一点点变小,大家信心十足,可是误差却突然间变大,甚至比一开始的误差都要大,如何不让人恼火沮丧。
林乔没有放弃,误差在改变,证明方法是对的,只是还没有找到最终的方案,没关系,只要方法对了,就一点点尝试。
林乔直接趴在地上,将薄如纸张的铜垫片剪成所需的大小和形状,一层一层沿着机器的地步垫进去,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活计,只要稍微用力不均匀,垫片就可能变形或移位,最终影响平整度。
林乔额头上的汗一颗颗滴下来,她的脸上也满是油污,汗都成了黑色,程翠华用毛巾给她小心的把汗擦了,一开始的白毛巾,现在也成黑的了,但谁也顾不上。
误差0.09mm,误差0.08mm,误差0.07mm,误差0.06mm,误差0.06mm,误差0.06mm,连续出现三次同样的数字。
听到机器的误差,林乔深吸一口气,再来。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小心的将铜垫片一点一点的拨出来,转头对着身后的工人说:“数字有变化了,是好的迹象,将铜片给我,我们接着来。”
程翠华不知为什么有些哽咽,太不容易了,他们好像已经试了千千万万次,可总是看不到那个想要的数字,可是林乔还在坚持。
程翠华将钱翠芝剪好的垫片递给林乔,几乎不敢呼吸,看着林乔再重新将垫片小心翼翼的塞进那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缝隙里。
此时已经是深夜,很多工人已经下班回家,整个车间里却灯火通明,林乔和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还在挑灯夜战。
林乔的眼睛都要熬红了,身上也沾满了油污,实验室的其他成员们也是一样,不知道还以为去哪里挖煤了。
可是谁也顾不上身上有多脏,他们在心里默念,误差变小一点吧,误差变小一点吧。
刚才周铁军走的时候,唉声叹气的态度不言而喻。
他觉得这是在瞎耽误功夫,如果就靠这种办法能够找平,那么林乔想的也太简单了。
衡阳纺织二厂并没有那么好的设备基础,现在唯一能够使用的精密仪器也只有借来的精度仪,所以只能用这个土办法。
林乔耐着性子一遍一遍的试,不断的调整铜片,项目组的成员们也没有轻言放弃,他们干脆配合着一遍一遍重试。
误差0.065mm,误差0.064mm,误差0.063mm……
终于,当林乔再次将电子水平仪打开之后,显示屏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停留在0.04mm,这个国人不太喜欢的数字,此时却是整个纺织车间的希望。
程翠华激动的跳了起来:“成功了,林组长,我们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
张建军也对着天空挥了挥拳头:“我们做到了。”
梁素丽眼里泪光闪烁,钱翠芝干脆捂着嘴哭了起来,就连赵军也难掩激动之情,张有为也罕见的面色通红。
最后,程翠华干脆抱着钱翠芝哭了起来:“呜呜呜,太不容易了,呜呜呜。”
张建军也想哭,但是女同志抱头痛哭了,他要稳住,可是忍不住啊。
张建军嘴巴一咧,也哭了起来:“呜呜,老天呀,我们做好了,岛国人瞧不起我们,自己工厂的人不看好,我们啥也没有,可是我们做到了!呜呜呜。”
周铁军去而复返,他虽然一直说着丧气话,但是心里也希望引进设备项目组的人能够争口气。
深更半夜的食堂里已经没饭了,周铁军回家拿了一些馒头,准备给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充饥,还没走近厂区,就听到张建军嚎哭的声音。
周铁军心里一咯噔,这是失败太多次,受刺激了?
周铁军连忙快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张建军的话,周铁军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很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但是这个风有些凉的晚上,周铁军体内的血液却在沸腾燃烧,他们做到了!
林乔任由项目组的人发泄情绪,看到周铁军,她笑道:“周厂长。”
周铁军将馒头递给哇哇哭的张建设,他看向林乔,语气很认真:“林组长,你做的很好,为我们厂子争气了。”
林乔:“事在人为,虽然我们会面临很多困难,但是我相信,只要大家团结起来,一定能共渡难关!”
周铁军心下一动,深深的看向林乔,虽然在去沪市第一纺织厂学习的时候,周铁军就已经很看好林乔,但是却没有站队的意图。
但是现在,林乔所做的种种让周铁军清晰的认识到,或许林乔可以带领衡阳纺织二厂走到一个他想象不到的高处。
周铁军慎重道:“林组长,你说的对,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难!”
林乔和周铁军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没有把话说明白,但是林乔知道,她又收获了一个可靠的盟友。
众人已经不客气的将馒头分了,这一天大家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松了一口气,才感觉到饿,周铁军送来的馒头简直就是及时雨。
张建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一边狠狠地咬着馒头一边道:“不就是找平吗?有那么难吗?”
“我们就让那些岛国人看看。这种简单的玩意儿,我们一晚上就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