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
周局长的办公室很大,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书柜里有各种各样的书。
周局长约摸有50来岁,头发花白, 自带一种书生气质, 看到林乔进来,周局长先一步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林乔立即上前一步, 脸上也挂着笑:“周局长, 您好。”
周局长指了指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不用这么紧张, 你先坐。”
秘书为林乔端来一杯茶水, 周局长等林乔坐下才道:“小林同志, 你在衡阳纺织二厂的事迹我都听说了。”
“你不仅带着团队跑到新市解决了原料的问题, 还可能下了三田自动织机这块硬骨头, 这一切都很不容易啊。”
“咱们现在各个厂都在搞技术引进, 但是取得的效果却参差不齐。”
“你们厂的技术引进是做的最好的,不仅是给其他厂子树立了榜样, 也鼓舞了我们技术人员的志气。”
周局长一上来就不吝夸赞, 林乔丝毫没有骄傲, 而是不卑不亢道:“谢谢周局长的肯定和鼓励。这些成绩并不是我一个人创造的, 而是项目组的全体同志,还有衡阳纺织二厂所有的工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特别是很多纺织女工,以及一些老工人, 他们在下班之后无偿的帮忙,如果没有大家的付出,只靠项目组的几个人做不成这样。”
林乔语气诚恳并没有居功, 周局长越发满意, 不骄不躁, 很好。
周局长刚才是特意一开始就夸林乔,就是想看看林乔这个年轻的女同志究竟稳不稳得住。
事实证明,林乔不仅稳得住而且还很有大局观,的确是比较脚踏实地。
周局长赞许的点了点头:“现在设备的运行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在报告里看到有些指标还超过了合同里规定的指标。”
领导看似随意问的问题,其实就是一场考试,林乔并不慌张,她立刻进入状态,打开随身带的布袋子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周局长,您看,这是设备稳定运行半个月以来的详细生产记录和技术参数汇总。”
周局长戴上老花镜,认真的翻看起来。
林乔则在一旁补充说明:“目前单日处理皮棉的能力稳定在25吨左右,大概是厂里原有老设备的四倍左右。”
“皮棉的含杂率则控制在0.8%以下,已经达到了出口棉的标准。同等产量下,操作工人的人数减少了30%,生产效率也得到了显著的提高。”
数字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周局长边听边看,不时地点点头。
报告上的记录非常的详细而且清晰。数字也呈现出一定的变化,足以可见是经过实验之后得到的真实数字,而不是胡乱写的数字。
报告做的漂亮,事情做的更漂亮。这份成果就算是放到全国也很有排面。
自己手底下的人能出这样的成绩,是的领导都高兴。
“非常好,机器的利用率很高。不仅提升了效率,而且还减少了成本,你们做的很好。”
周局长连续说了两个很好,充分表达了他对林乔的认可。
在见到林乔之前,周局长对林乔还有所怀疑,因为林乔实在是太年轻了,而且还是一个女性。
在当下,纺织厂里就连女性的领导都少之又少,更别说能做出这样的成绩了。
所以周局长难免抱着怀疑的态度,可是见到林乔之后,又看到林乔的应对,周局长这才真正的相信了林乔,这位年轻的姑娘是凭本事做到这个地步的。
面对夸赞,林乔依旧保持着平常心,她微笑道:“谢谢周局长的肯定,只是设备运行起来了只是第一步。”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设备运行的更好,更久,真正的把设备的潜力挖出来。”
林乔适时的提出了下一步的规划:“在引进设备之初我就有这样的构想,我们引进设备不仅只是简单的提升效率,而是想要通过这些先进的设备,制造出在市场上具备一定竞争力的产品,从而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
“这也是我今天想要重点跟您汇报的,如何让设备更好的服务于我们,对设备进行本土化改造,以及对于我们衡阳纺织二厂产品的升级和优化计划。”
周局长没想到林乔竟然还有这样的准备,他对林乔的计划很感兴趣:“本土化改造,怎么改造?你说的产品升级和优化大概的构想是什么?”
林乔道:“设备运行只是第一步,它牵扯到很多的实际操作以及维护。”
“在岛国提供的操作手册和维护规程里,大多规定都是基于他们的工业基础,人员素质和环境条件制定的,如果我们照搬,很多地方难免水土不服。”
“比如他们要求设备每运行两百个小时后,必须由专业的工程师用特定的进口仪器进行检测。”
“我们并没有那么多专业的工程师,而且也没有进口仪器。如果只是为了单纯的检测去进口那些昂贵的仪器,非常不划算。”
“所以我们摸索出了一套听,摸,看的经验判断法。根据老师傅的经验,进行设备检测。”
“另外还有控制系统参数,岛国企业设置的非常保守,导致机器常常自动停止运转,非常影响效率。”
“所以我们针对控制系统参数也做了一定的调整。调整之后,设备的效率提升了6%左右,故障率大大降低了。”
“由此证明,我们做的这些调整是有意义的,也是有用的。这些经验我们通过实际的运用不断的总结累积,我们也准备编写一本属于我们自己的操作维护指南。”
“这份维护指南不仅是在我们厂子作为一个标准和有效的参考资料,我也想将这份操作维护指南分享给兄弟厂子。”
周局长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如果他理解的没有错,林乔这是准备把他们这段时间辛苦摸索出来的独门秘籍分享出去。
“你确定?这份册子可以推广出去!”
林乔坚定的点头:“是的,我们厂子能有今天少不了国家和领导的帮助,我们也想贡献出我们的力量,帮助兄弟厂子提升技术,也推动国家的纺织业进步。”
周局长深深地看着林乔,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能不住的点头:“你们做的很好。而且记录的这个习惯也很好。“周局长再次肯定了林乔的做法。
其他厂子进口机器几乎将机器当成了宝贝,不敢摸,不敢碰,更别说是修改机器的参数了,但是林乔就敢,而且不怕担责任,甚至还总结出了一套值得推广也很具有参考价值的经验。
甚至林乔还不藏私,还舍得将这份经验无私的分享给其他厂子。
周局长就差鼓掌叫好了:“你的思路很对。我们引进国外的设备也是为了自己厂子的发展,如果只是按照他们的规定照搬下来,永远不可能变成自己的东西。而且也不一定适合我们自己用。”
“要敢于改造,勇于改造,才能积累出自己的智慧,并为我所用。”
林乔接着道:“除了运行中的问题以外,还有零部件供应卡脖子的问题。”
“岛国公司给我们列了一个零件清单,上面大约有20多种关键的零部件,这些在国内完全没有相同的产品,我们必须依赖岛国进口。”
“但是进口不仅周期很长,而且价格昂贵。一个小小的控制板就抵得上工人几个月的工资了,这对生产的连续性和成本控制非常不利。”
周局长闻言也道:“你说的这个问题是个大问题,也是其他厂碰到过的问题。”
“大家通常的做法就是捏着鼻子也要进口,毕竟机器已经出了大头,如果原件吝啬,可能会导致机器的损耗,所以就不得不花大价钱去购买这些零部件。”
“只是,进口设备是一笔固定支出,但是这些零部件却需要长期购买,累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对于很多厂子来说都是很大的负担。”
“你现在提出这个问题,有解决的办法吗?”
周局长的一番话显然是对引进国外设备和技术的情况非常了解。被问到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林乔早有准备,如果她没有解决的办法,是不会跟周局长提这件事的。
“我目前有两个构想,第一我们可以尝试仿制这些零部件,我打算组织厂里的技术科和省里的机械研究所合作。”
“对于部分结构相对简单,但消耗量比较大的零部件先进行测绘分析,尝试用国产的材料和工艺替代。”
“另一方面则是针对于比较复杂的关键元器件,我们正在联系国内的几家有潜力的电子厂,也联系了几家有实力的纺织厂,比如沪市第一纺织厂,利用彼此的经验和技术联合攻克难关。”
“只是,沪市第一纺织厂我们可以联系。但是电子厂的话,还需要局里的协调和支持。”
“单靠我们厂力量太薄弱,而且单方面的联系电子厂,可能对方并不买账。”
林桥适时的提出了想要领导帮助的意思,周局长没有犹豫,直接道:“你的这个想法很好,仿制替代减少对进口的依赖,这也是为了我们国家节约宝贵的外汇。更是不被国外企业卡脖子的治本的法子,局里会全力支持。”
“需要协调哪些单位你回头列个单子,我安排人去落实。”
林乔喜出望外:“感谢周局长的支持。”
林乔提出这个请求一方面是的确有需求,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试探,周局长是不是想管事,又能不能管事,结果令林乔很满意。
林乔今天来找周局长不仅是汇报工作,也不只是想要周局长帮忙协调单位,而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通过周局长才能够高效的达成目的。
林乔将带来的布料样品拿出来,她站起身,走到周局长办公室面前,将两块巴掌大小的布料展示给周局长。
这两块布料,一块是衡阳纺织二厂目前的主力产品,市面上最常见的纯白涤棉混纺布,大众俗称的确良。
这块布料布面还算平整,但是手感偏硬,触摸起来也不算很光滑,如果细看还能够看到一些不均匀的纹理。
另外一块则是林乔之前去沪市特意去百货商店买来的,进口岛国40支梭织棉布。
这块布料光滑细腻,纹理清晰均匀,纱支整洁完全没有色纱,手感非常好,而且还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两块布料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林乔叹了口气道:“周局长,这两块布料一块是我们衡阳纺织二厂出产的产品,也是目前市面上最流行的产品。”
“可是这种产品销量越来越差,缺点是很明显的,它的手感不如高质量的棉布好,而且夏天穿透气性很差,也容易产生静电,冬天穿御寒效果也不是太好。”
“而另一块则是岛国的产品,这种布料不仅在岛国非常受大众欢迎,也销售到了世界各地,特别是在我们这里只有凭特殊的票据才能买到。”
“虽然作为纺织行业的从业人员。我不想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这就是差距,也是我们下一步优化升级的目标。”
“我们引进的设备以及加工皮棉质量是世界一流的,可是最终产品的档次和利润却远远够不上世界一流。甚至还远远的落后于世界平均的制造水平。”
周局长拿起两块布料反复的摩挲对比,作为轻工局的局长,这两块布料他见过太多次,可是每次看到都觉得汗颜也觉得沉痛。
林乔说的对,这就是差距,如此巨大的差距。
林乔接着分析道:“现在凭票买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能再胡乱的生产一些产品,幻想着大家就能买单了。”
“现在大家手里余钱多了,他们对服装的要求也更多,想要穿得更好,想要穿得更漂亮。”
“的确良虽然现在还有市场,但是竞争惨烈,利润也越来越薄,而且大量的乡镇企业都在生产,质量参差不齐,也严重拉低了整个市场的价格,这种布料迟早会被淘汰。”
“反观百货大楼里稍微好一点的纯棉布,特别是高支高密的府绸、斜纹布却供不应求,而且还是有价有市的情况。”
“这些高质量的纯棉布,要么依靠进口,要么只有沪市几个老牌大厂才能够稳定生产一些,价格是我们的确良的几倍,利润也是的确良的几倍。”
“而且可以预见未来的市场广阔,在很长一段时间这种高质量的纯棉布会牢牢的占据市场,也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
林乔拿起一块进口布料:“周局长,这种布我研究过,它的原料是优质的细绒棉,靠的也是目前比较先进的制作工艺。”
“以前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设备主力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细纱机,纺20支纱都吃力,而且断头率很高,条干不均匀,根本仿不出这种高密度的纱线。”
“而且我们的梭织机大部分效率低,噪音大,织出的布料平整度差。”
“另外最重要的是,我们对于布料的后整理就只是简单的烧毛,漂白,而国外先进的后整理技术已经更加复杂和专业,除了这些简单的后整理步骤以外,他们还增加了丝光定型,预缩处理等等步骤。”
这也是很多本土企业在做产品的通病。因为长期的贫困,所以大家在制作产品的时候最讲究的就是实用性,却忽略了美观。
但是国外的产品却将产品的美观度作为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无论是国外的产品包装,还是对于布料的处理,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当大家有了钱以后就会为了颜值买单,同样的产品颜色好看,设计好看,就能够多卖钱。
但是目前的很多本土企业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林乔也是在对比了进口布料和国产布料之后才得出来的结论。
质量是客观因素,但是国外的布料颜色很多,花色丰富,纹理多样,这些并不仅仅只是技术上的差距,还是产品理念上的差距。
林乔接着道:“所以从整体上来看,对比国外的布料,我们生产的布料无论是质量,光泽度,手感都差一大截。”
“可是我们明明有着世界一流的皮棉原料,却只能生产一些大路货,根本卖不上价钱。”
“自己国家的老百姓不喜欢,出口国外也没有希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未来会走向哪里?不言而喻。”
林乔的分析非常的直接,甚至还有些尖锐,尤其是最后一句话直接解开了遮羞布,讲出了当前国营纺织厂的通病,也暗示了国营纺织厂的未来。
周局长哪里不明白?正是因为明白这些,他的脸色越发凝重。
作为轻工局的局长,他比林乔更加清楚整个纺织行业的困境,设备老化是一方面,缺乏技术上的竞争力是另外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很多人都安于现状,原地踏步。不愿意做出改变,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改变。
太多的工厂将引进设备当作救命稻草,他们觉得只要引进了设备就能够提升厂子里的效率,可是殊不知。只是在第一步就卡了壳。
他们将设备引进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些设备,反而处处被国外的企业牵着鼻子走,花了大量的外汇,却得不到应有的效果。
所以林乔做的这些事情才格外的珍贵,她是真正的占据主动权。
从签合同开始,到设备的调试,本土化的改造,让设备为我所用,也真正的符合国家提倡的,引进设备并消化吸收,因此,林乔也格外的受到周局长的重视。
林乔的语气恳切:“周局长,设备引进成功了,本土化运用实现了,只是解决了原料初加工的问题。”
“要想真正的把效益提上去,让厂子有竞争力,就必须在制造环节进行关键性的改造和升级。”
林乔一开始因为预算有限,只引进了一台轧花机以及全套的纺纱生产线,和一台自动织机,勉强维持运转,但是这只是织出了布料,对于布料后续的整理还需要先进的设备。
林乔预备增加一台轧花机机,一台无梭织机,再加上一台简易的丝光设备,和预缩整理设备。这些预算大约在230万元人民币左右。
衡阳纺织二厂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引进设备,没有办法再拿出钱来引进这些补充设备。
林乔未来想要生产出高质量的布料,效率当然也要跟得上,梳毛机和自动织机不够用,必须再买,这些不能省。
因此林乔在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征得领导的同意,给出预算,让衡阳纺织二厂可以备足设备。
周局长并没有立刻回答,现在外汇紧缺。局里的资金也不够,230万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况且衡阳纺织二厂刚刚引进了一批设备。现在如果再引进一批设备,那么其他的厂子该怎么想?
现在很多厂子都等着引进设备呢,如果把预算全部拨给衡阳纺织二厂,其他厂子会不会质疑,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从而影响全局,以及厂子间的团结。
周局长面色凝重,他作为领导更需要从中权衡,不能引发内部矛盾。
林乔观察着周局长的表情,一般人看到领导为难,为了不得罪领导早就退缩了,但是林乔却不是这样,她今天来就是要排除万难,达成目的。
林乔语气诚恳接着道:“周局长,我知道这件事让您为难了,只是这个预算已经是经过厂里反复核算的最低限度投入了。”
“我们不是要一步登天,搞全盘引进,我们引进的设备全都是重要的,必不可少的设备,只为了抓住最核心制造关节,也是目前国内无法解决的环节。”
“我希望领导您可以给予支持。”
“我也向领导保证,我们引进的这些设备一定会得到充分的利用,我会带着衡阳纺织二厂生产出高质量的棉布。创造出高额的利润,甚至我们会生产出独一无二的产品,为国家创造外汇!”
周局长注视着林乔,林乔并没有任何胆怯,她也回望着周局长,眼中是坚定和势在必得。
半晌,周局长道:“你今天的报告做的很好。你也很有眼光,也有闯劲,看问题的角度也很精准。”
“因此我可以顶住压力帮你申请这笔预算。但是基本原则是,你要做出成绩,将每一分钱花到刀刃上,尽快的把布料搞出来,把短板给补上。”
“我希望衡阳纺织二厂成为我们系统内引进国外技术消化吸收以及创新的一个标杆。”
最后一句话,周局长看着林乔的眼睛说道,他的眼神温和却带有一种力量。
林乔明白这是周局长对她的要求,也是一种无声的施压,领导的钱不是那么好调拨的,如果做不好,后续肯定要承担责任。
林乔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您放心,周局长,我一定做到,不给您丢脸,也不给衡阳纺织国营厂丢脸。”
周局长做事很果断,他立刻拿起电话给计划处的处长拨了一个电话,林乔在一旁难掩内心的澎湃,设备全套到位了,接下来就是鼓足干劲,做出成绩的时候了。
林乔将这个好消息带到了衡阳纺织二厂,林守业激动不已:“我以为你只是汇报成绩,没想到你竟然去要钱了,而且还要成功了,甚至你还是直接向局长要钱。”
“你胆子可真大啊,你老爹我这么多年都没敢在周局长面前这样,周局长可是个厉害人物!”
林守业喜出望外,与有荣焉。
周局长的分量可比张卫国的副局长的分量要重多了。
林乔这是很受领导的重视啊,以后有了领导的支持,林乔做什么都容易点。林守业仿佛看到了林乔面前的一条通天大道,他的女儿可真牛啊!
林乔也很高兴,她点头道:“周局长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他也很看好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未来,所以对我们寄予厚望,愿意帮我们协调。”
“当然我们也要做出成绩回报周局长的信任。”这句话林乔说的很小声。
林守业一听变了脸色,林乔他还不了解:“你是不是又立什么军令状了?”
林守业声音变大了:“你该不会又说了什么如果不成功的话,你就怎么样的话了?“
林乔尴尬一笑:“也没有啦,我只是向周局长表明了一定要成功的决心。”
林守业…….这不是一样吗?他这个女儿要冲劲的确有冲劲,但是有时候也有点太冲动,把话说的太绝对了。
看看,这一下就给自己揽了这么大一个责任,200多万的预算好花,但是赚回来可不好赚呐。
事已至此,林守业也不能改变过去,只能问到:“你真的有信心吗?”
林乔微笑道:“当然有信心,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
“现在我们全套设备都有了,而且优质的原棉也有了,接下来就是一门心思的优化产品,做出稀缺又受到大家喜欢的面料,将利润给拉上去,这样就不愁赚不回本儿。”
林守业微微点头:“行吧?军令状已经立了,我再说也是闲的。有什么需要的找我,你也可以找周铁军。”
林乔点头答应,老林同志这段时间表现的很好,干劲很足嘛。
这样的好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衡阳纺织二厂,也传到了刘保军的耳朵里,这下刘保军再也不能淡定了。
林乔竟然直达天听,被周局长亲自接待了。
而且周局长还这么看好林乔,一下子就给林乔又拨了230万的预算,那可是230万呢,一般人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刘宝军的危机感越来越重,现在周局长都这么看好林乔,等到林乔真的再做出成绩来,那么他刘保军是真的没有在衡阳纺织二厂的立足之地了。
这才多长时间,林乔从一个小小的技术员,成了项目组的组长,现在又成了实验室的领导,而且直接向轻工局的领导汇报,说连跳三级都不为过,林乔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刘保军面色阴沉,不行,不能再任由林乔这样发展下去了,必须组织她的实力继续壮大!
刘保军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大疙瘩,他找人叫来的郑国栋:“林乔去轻工局要了两百多万预算,要再引进一批设备,这件事你怎么看?”
郑国栋哼了一声:“林乔那个死丫头骗子这是要上天呐,仗着弄好呢那批岛国的机器,就不知道个天高地厚了,还直接绕过书记您去局里要预算,这是在严重挑战您的权威呀!”
“而且她要来那么大一笔钱,提前跟我们说过没有,说拿就拿,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厂里现在就听她一个人的吗!”
郑国栋本来就看不惯林乔,有了吐槽的机会,郑国栋满肚子牢骚终于有了发泄的余地。
刘保军老神在在:“国栋啊,你说的这些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林乔现在架子大了,我这个书记的话她都不听了,而且最重要的还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
“那些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么大笔钱,她肯定又马上花出去了。”
“但是你想想引进的新设备现在还在新厂房转,效率已经提升了一大截。如果再引进一批设备,自动化高了,还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厂里这些职工,哪一个不是靠着这份工作养活全家老小的?”
“要是人事上有浮动,谁能负得了这个责任?追求进步是好事,但是也不能半点不懂人情世故,断了人家的生计,那可是要遭报应的呀!”
“林乔把厂子里职工的利益放到一边,制造不稳定的因素。我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愁啊。偏偏好的工人还被蒙在鼓里,对着林乔歌功颂德,根本不知道她的险恶用心呐”
刘保军找郑国栋来可不是为了吐槽的,他准备出手了。
郑国栋闻玄知雅意,眼珠子转了转,心领神会道:“林乔眼里只有机器,只有荣誉,哪管得了工人的死活。”
“我作为厂里的领导,不能坐式工人的利益受损,我得让工人知道,国外的设备是好用,可是他们侵占的是工人自身的利益。”
“机器转的越欢,就代表着大批的工人的饭碗可能不保。”
刘保军很满意郑国栋的上道,虽然郑国栋不算特别聪明,但是每次他一暗示,郑国栋就秒懂。
郑国栋对着他耳语了几句,郑国栋眼睛一亮:“姐夫,早该这么做了。咱们就得给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下一剂猛药。”
刘保军瞪了眼郑国栋,郑国栋连忙改口:“刘书记,我一定帮您办到。”
走出刘保军的办公室,郑国栋吹着口哨,林乔,以前让你过的太舒服了,你都忘了天高地厚,这次就让你吃个大亏,最好从衡阳纺织二厂灰溜溜的滚蛋!”
衡阳纺织二厂的新闻不断,前头刚送走岛国工程师,岛国的机器在车间顺利运转,效率提升了一大截,很多工人都感叹岛国的机器就是好用。
后头,又传来厂里还要引进一些设备,甚至还要引进大家听都没听过的什么抛光设备,纺纱设备。
织布设备这些大家都熟,可是抛光啥的是个什么设备?布料还需要抛光吗?
伴随着厂里又要引进设备的消息,另外一个小道消息也渐渐传开。
厂里引进设备表面上是一件好事,但其实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首先为了引进这些设备,几乎掏空了厂子,而且厂里还借了很多钱,其次这些设备提升了生产效率,也减少了人力支出。
一方面为了省钱,一方面也用不了那么多工人,所以厂里后续要进行大规模的人员精简,也就是俗称的裁员。
这下可在工人里炸开了锅,国营纺织厂的工作可是铁饭碗,而且还有顶替制度,可以干一代接着再传给下一代。
谁能想到厂里会进行所谓的人员精简呀。
一开始大家都不信,但是有人给分析了,现在又缺钱,又不需要这么多人,那么为了省钱,自然而然的就要裁员。
逻辑倒是没毛病,因此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这件事情,一时间很多工人都人心惶惶。
“哎,你们听说了吗?林组长向上面批了200多万预算。要重新再进口一批机器,但是这进口一批机器后紧接着就要裁人啦。”
“裁人,进口机器和裁人有什么关系?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咱们这可是铁饭碗,怎么可能被裁掉呢?”
“这还能有假?我大舅子认识领导,领导都说了,说进口的新机器上了,一台机器能顶几十个人的活。”
“这就意味着厂里的人变多了,而且机器花了大价钱,厂里也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了。”
“闲人,咱们怎么就成闲人了?我在厂子干了十几年了,每天辛辛苦苦兢兢业业的咋成闲人了?他们怎么定义的?难道说是闲人就是闲人了?就能够随随便便把人裁掉啦。”
“他娘的,这不是卸磨杀驴吗?咱厂里去年效益不好,那阵咱们没日没夜的干。就算拖欠工资也没人说什么都是体谅厂子不容易,可现在刚刚有点起色,就想撵人走。这算个什么事!”
工人们一边排队打饭,一边窃窃私语,他们没有避着谁,站在一旁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越听越紧张。
那人心里咯噔一声,这是要裁人了。
他快速的去找到老伙计:“老马,你儿子顶替你进厂的事儿怕是悬了。”
“怎么回事儿?悬什么悬?你什么意思呀?我马上要退休了。让儿子进厂,这不是正常操作吗?其他人也都是这么干的呀。你为什么说悬了?”
那人叹了口气道:“还能为什么啊,厂子要裁人了?咱们工作都不保了。哪能把工作传给儿子?”
“我都听说了裁人的事情板上钉钉,而且第一批就要裁掉40岁以上的,还有一些技术跟不上的。”
老马吹胡子瞪眼的:“谁说的?放他娘的狗屁!40岁以上的就不是人了。老子在车间干了20来年闭着眼都能操作。你这话是听谁说的?谁要裁人?”
“我中午在食堂打饭,大家都在传,主张裁人的那肯定是现在风头最劲的林组长了。”
“好像是说她问上面要了200多万,要引进新设备,还给领导下了投名状,说这些设备可以代替一大批人力,所以要裁员。”
老马将脖子上的毛巾狠狠的摔在地上:“她林乔一个小娘皮,干了点什么事儿就得瑟起来了,还想动老子,她想都别想。”
老马就一个儿子,还是老来得子,儿子谈了个对象,眼看要结婚了,条件就是老马把工作给儿子。
现在如果儿子的工作黄了,媳妇儿也就黄了,儿子的人生大事没找落,这简直戳了老马的肺管子,听完当即就骂了开来。
这天下班之后,纺织厂家属院也热闹的不得了,几乎每家每户都在传裁人的事儿。
“孩子他爹,我听楼上说厂子要裁人了,怎么可能裁人呢?咱不是铁饭碗吗?而且厂子的效益不是挺好的吗?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还引进了什么新的设备,怎么就裁人了?”
问话的叫曹红,她家里一共5个孩子,老公在纺织厂上班,她自己则是在糕点厂上班。
但是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因为家里孩子多,日子也过得紧巴巴,所以曹红一听到纺织厂要裁人,吓得不得了,赶紧回来问。
她家里吃饭的人这么多,双方还有老人要养,要是丈夫没了工作,靠她自己,根本不行。
曹红急的都快哭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裁人了呢。
被问到的男人叹了口气道:“这日子没法过了,全厂都在说裁人的事,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裁,反正风声紧的很,我这把年纪了不知道下岗能干啥,估计扫大街都没人要。”
男人年纪大,又是不懂技术的,只能干些普通工作。
他曾经去过新车间,对着那台锃亮的大家伙,本能的发怵,连上前去看都不敢看,生怕把机器看坏了,自己赔不起。
现在厂里要淘汰无能的人,他就是那个无能的人。
曹红虽然着急,但是看到自家男人这样也心疼,只能安慰道:“别瞎想。你们是国营厂子?又不是她林乔一个人的厂子。哪能她主张干啥就能干啥,工会也不会不管的。”
男人道:“你还想指望工会,工会能听我们这些普通工人的。再说了,林乔她爸还是厂长呢,那些领导都是穿一条裤子的,我看悬。”
这样的流言,虽然简单,但是却关乎到每一个工人的自身利益。
所以只要点燃了火星子,就能越烧越旺,愤怒和恐慌的情绪在工人中蔓延。
不只是那些年轻的工人觉得恐慌害怕,在那些年纪偏大,文化程度不高的老工人里头更是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们有的已经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有的人全家的生技都靠着这份工作。
而且这件事不仅是关乎到自身的利益,面子上也过不去,年纪一大把了,还因为技术跟不上被裁掉,谁能丢的起那个脸?
厂子里蔓延着焦灼紧张的空气,所有的愤怒和恐慌总要找到出口,林乔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众人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