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库
林守业正坐在书桌前低着头, 不知道在干什么,屋里灯亮着,林乔可以看到林守业头上的几根白头发。林乔心里一酸, 她爸也挺不容易的。
林乔走近, 轻轻的问道:“爸,饭做好了,咱们去吃饭吧?”
林守业抬起头, 把手里的东西理了理, 气呼呼地说:“吃什么饭?气都气饱了。”
林乔拉了把椅子坐在林守业身边:“爸, 事情都过去了, 这件事情谁也不会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但是又不是我们的错, 你干嘛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呀?”
“今天我妈可是做了红烧鱼, 这道菜特别费时间, 她平时都不做的,今天好不容易做了, 你难道都不想尝尝?”
林守业手上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堆数字, 他扬了扬道:“我哪是气那些狗东西啊, 我是气我自己,这些年太心软了。”
“我刚才算了算这些年我偷偷给他们的钱。不算还好,一算竟然都已经快1000块了, 那可是1000块钱呢。”
“我每个月辛辛苦苦的攒点小金库,我容易吗?我全都给了那两个狗东西了,我真憋屈啊!”
饶是林乔也沉默了, 真实的钱财被骗走了, 比一时的生气更加令人难受。
老林同志可以啊, 这些年小金库竟然攒了1000块,不过这1000块都打了水漂,损失惨重,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确实气不过呀。
林守业将那张纸理了理,又小声道:“这事儿你可别跟你妈说,免得她跟着着急上火,我得把这钱要回来。”
林守业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林乔也高兴:“爸,我支持你,这钱咱们得要回来。就算是让他们还个十年八年的,也得让他们还清楚,不然我们太吃亏了。”
父女决定默契的看了对方一眼,决定守护着共同的秘密,郑巧娟在门口早就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摇了摇头笑了笑,这两个人呢。
郑巧娟虽然心里明镜似的,但是也假装没听到,一家人嘛不需要把事情掰扯得清清楚楚,稀里糊涂的才能越过越和气。
郑巧娟扬声道:“你们两个进屋里去就出不来了,饭菜都要凉了,赶紧出来吃饭了。”
林乔连忙唉了一声,林守业赶紧将那张纸塞到口袋里,也唉了一声:“这就来。”
饭菜已经被端在桌上,谁也没有提刚才厂里的事情,一家三口默默的吃了一顿饭。
林守业吃着香喷喷的红烧鱼,胃被填饱了,也想通了。那样的亲戚没了也好,要是真的两家人再这么处着,他还真害怕哪一天林建军或者是林建民要抢着给他当儿子。
他林守业有闺女就够了,不稀罕儿子,而且还是那两个歪瓜裂枣的狗东西。光是想想就膈应的慌。
想通了的林守业也渐渐有了笑模样,就开始盘算着其他的是事情,林乔获得了这么大一个荣誉,他要给林乔一个大大的惊喜。
日头刚刚挂在树梢,林乔刚走到厂门筘,就被门卫大叔给拦住了。门卫大叔笑呵呵的:“林组长啊,大喜事儿,恭喜你啊!”
林乔一脸疑惑:“怎么了?钱师傅?”
林乔还没反应过来,门卫大叔说的是什么事,钱大叔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你去看公告栏,有大喜事儿。”
林乔走到厂办楼下的公告栏前,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工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自豪的笑容,他们议论纷纷,气氛十分热烈。
不知道谁喊的一声:“林组长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林乔身上。众人目光炙热,林乔明白了怎么回事,冲着大家微笑点点头,走进布告栏。
步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两张崭新的大红喜报。
第一份写着热烈祝贺衡阳纺织二厂荣获全国纺织系统设备管理优秀单位称号。
这里的设备管理当然不是指以前的那些设备,而是指的是引进的这一批国外的先进设备。
喜报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明,表彰衡阳纺织二厂在引进消化吸收国外先进设备上做出的突出成就,衡阳纺织二厂实现了技术革新,并对引进设备进行了高效管理,值得所有单位学习。
第二份喜报则更加令人激动,热烈祝贺!我厂40支纯棉高支面料,荣获国家轻工部产品质量金质奖。
金质奖的事情林乔知道,但是设备管理优秀单位称号,林乔则是现在才知道。
这两份喜报同时出现,林乔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定是林守业做的事,林守业这样大张旗鼓,是为了自己铺路。
事实证明,林乔看破了真相。
林守业带着一众厂领导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当然这些领导里可没有刘保军,面对林乔的成功,刘宝军不咬牙切齿就算了,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配合着林守业演这么一出。
林守业象征性的通知了刘保军一声也就没管了,在他看来今天是他为林乔准备的加冕仪式,没有刘保军那个扫兴的才好呢。
其他众人都没有感到任何的尴尬,刘保军和林乔不对付已经是厂里大部分领导都知道的秘密,大家看破不说破。
反正他们只是参与厂里的活动,可不算站队啊,再说大喜事,参与参与也高兴不是。
林守业面对所有的工人,声音激动道:“同志们,今天是我们衡阳纺织二厂扬眉吐气的大好日子。大家也在布告栏看到了,这两份荣誉来之不易,我们要感谢林组长带领实验室的同志们,日夜辛苦,坚持不懈才替我们获得了这份沉甸甸的荣誉。”
“这两份荣誉是对我们衡阳纺织二厂自主创新产品战略的最高褒奖,它证明着我们就算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国企,也能够生产出最好的产品,还能走在时代的前面,和沪市的大厂子掰一掰手腕。”
工人们个个激动的脸色通红,听了林守业的话,人群中更是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们可没参加轻工局组织的会议,这两个消息还是头一次知道呢。
“大好事啊,这份荣誉别的厂子还没有呢,咱们大家伙都高兴!”
“林厂长说得好,咱们厂子不怕那些大厂,咱们厂子也是大厂。”
林守业以前忌讳厂里人议论他和林乔,因为一提到林乔和自己的关系,就离不开揣测怀疑林乔的能力,质疑她是不是靠着搞裙带关系上位的。
林守业不想林乔面对着河阳的质疑,所以一直没在公开场合和林乔表现的过分亲密,甚至为了避嫌,林守业也尽量避免谈到林乔。
可是现在林乔做出的这一番成绩毋庸置疑,就该让大家伙看看,他的女儿就是优秀有本事。
林守业眼里充满了骄傲,声音更大了:“这份荣誉第一功臣就是林乔同志!”
“如果没有林乔通知主导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技术,没有林乔同志顶着压力要搞40支纱,没有林乔同志带着实验室的同志们没日没夜的攻克难关,一趟一趟的跑市场,搞调研,就没有今天的衡阳格,也没有这一块金质奖章。”
“林组长是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大功臣!”
工人们也跟着大喊:“林组长好样的,林组长是功臣,林组长是咱们衡阳纺织二厂的骄傲。”
梁素丽,程翠华,钱翠芝挤到最前面,眼圈都是红的,他们彼此拉着对方的手:“我们真的做到了。”
张荷花,小汪,孙兰香这些参与过新布料研发的人都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激动的笑容。
林守业见时候到了又当众宣布:“我们厂的林乔同志因为优异的表现被轻工局的周局长任命,以后专门负责实验室的工作并担当实验室的科长。”
“实验室主要负责新产品研发,技术攻关,生产管理和市场开拓。我相信林组长一定能够带着大家走出全新的道路,拿下更多个金质奖奖,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恭喜林科长,林科长好样的。”
“研发更多的产品,拿更多的奖!”
工人们的回应震天动地。无论以前怎么样,此时此刻在厂的人都发自内心地认可和拥戴林乔。
实验室的成员们也激动的不得不得,围着林乔道喜,一口一个林科长叫着。
站在人群中心的林乔,体会着这个得到认可的时刻。她现在不只是一个组长,而是实打实的实验室管理者,拥有了更大权力的同时,肩膀上也增加了更多的责任。
但林乔丝毫不害怕,也越来越有信心,她能做到,她可以做到。
大家的眼光都看向林乔,林乔一如既往的淡定:“感谢厂里领导的信任,感谢大家的支持,这份荣誉属于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每一个人。”
“金质奖不是终点,而是我们一起奋斗的起点。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我相信我们衡阳纺织二厂一定能做出更多更好,更受欢迎的产品。”
“我们也一定能够靠着自己的双手让厂子越来越好,大家的日子也会越来越红火。”
掌声再次响起,工人们都特别激动。夕阳洒在林乔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衡阳纺织二厂也会在这个平凡又特别的日子开始扬帆起航,走向大家想象不到的位置。
布告栏前一副热闹景象,刘保军在办公室里牙都快咬碎了,林守业通知他,他找了借口并没有出现,不是不能参与,而是根本就不想参与,林乔越得意,他越难受!
新布料卖的红红火火,又连续获得了两项大奖,厂里最不高兴的人就是刘保军,偏偏他也做不了什么,还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这是好事,谁也反对不了,而且还是被轻工局的领导定性的大好事,刘保军根本没办法改变。
看着的确良被替代成了新棉布,刘保军总觉得自己也会像的确良一样被替代,眼看着林乔又升了职,刘保军再也坐不住了。
当天晚上,刘保军家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这个人正是宋辰昀,宋辰昀被林乔分手,又当众宣布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宋辰昀自认为颜面扫地,受到了奇耻大辱。
更因为宋辰昀以前仗着和林乔的关系,在厂里获得了很多便利,可现在因为林乔和他断的干干净净,宋辰昀在厂里的待遇瞬间一落千丈。
从前途光明的未来厂长人选,变成了彻底的小透明。
偏偏宋辰昀还心比天高,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林乔,因为林乔他才会受冷落,因为林乔他才会得罪厂长,导致在衡阳纺织二厂的前途被中断,也是因为林乔,他才会过的这么惨。
宋辰昀从此恨上了林乔,千方百计想要看林乔的笑话,他和刘保军一样,恨不得看到林乔失败,然后被赶出纺织厂。
可是林乔偏偏越来越厉害,做成了那么多事,还得到了大领导的赏识,升了职,在厂里风光无限。
宋辰昀自己一败涂地,再对比林乔的成功,五脏六腑都在焚烧,于是宋辰昀下定决心他要报复,他要让林乔付出代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宋辰昀为了报复林乔,也为了自己的前途,他选择投靠刘保军。
一开始刘保军看不上宋辰昀,也觉得宋辰昀这个人不可靠,可是眼看着林乔再厂里的势力越来越大,刘保军也顾不得那些了。
无论如何,先把林乔给收拾了,这样自己才能舒坦。
宋辰昀推门而入,脸上挂着讨好且谦卑的笑容:“刘书记,您好。”
刘保军心情烦闷,也不想和宋辰昀多废话,直接问道:“你上次说有一个好办法,可以直接打击林乔,是什么办法?”
宋辰昀并没有因为刘保军的态度而感到羞耻,相反他还因为刘保军让他过来感到兴奋,时隔数月,他宋辰昀终于又接近了衡阳纺织二厂的权力中心,而且还是为了对付林乔,这怎么不让他兴奋战栗。
宋辰昀脸上的笑容没变:“刘书记现在咱们厂里的风气有些一言堂的味道了。”
“我听很多工人说技术上的事情,林科长说一不二。实验室成立了,党委却没办法直接管理,这对咱们厂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宋辰昀说的全是刘保军不爱听的,他略微抬了抬手不耐烦道:“有什么事情你直说,跟我不用来那一套。”
都是千年的狐狸,还玩什么聊斋,在刘保军看来,宋辰昀就是个下等人,如果有利用价值了,他可以带一带略微给点好处,如果没有利用价值,趁早滚蛋,别来这里碍他的眼。
宋辰昀弓着腰:“刘书记,您先别着急。我刚才说那些其实是想表达技术和管理是两条路。林科长当然有她强的地方,她强的地方在于实践,在于创新。”
“可是实践依靠的也只是以前我们那些经验,创新嘛也有限。咱们厂要更上一层楼,真正和国际接轨,就需要更前沿的理论支撑,更科学的管理体系,这样才能顺应时代的发展,也符合上面领导的需求。”
刘保军眼皮没抬,但也没说话。宋辰昀心领神会,继续分析道:“刘书记,我认识一个人,她是真正的顶尖人才。”
“顶尖人才?”
“是的,刘书记,我那位朋友她是德国工业大学纺织工程硕士,精通最前沿的纺织技术以及国际最先进的质量管理体系。她很快就要回国了,很多厂子都抢着要她。”
“我和她关系还不错,我可以劝她来我们厂,我们厂平台大,可以让她施展抱负。她要是能来,利用她的优势,就能为我们厂引进西方的科学管理方法,对我们厂来说绝对是如虎添翼。”
“而且也能够改一改咱们厂的风气,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厉害的人。”
宋辰昀明里暗里都在贬低林乔,而且也在暗示这个人绝对比林乔强。
刘保军自然也听出来了宋辰昀的言外之意,他不禁思索,现在林乔在厂里一家独大,他手头上也没什么人和林乔抗衡。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从德国来的硕士,那么对他来说就是一副趁手的武器。让留洋的硕士去和林乔打擂台,林乔绝对会被比到尘埃里,这倒是个好办法。
“你确定这个人是从德国来的硕士?人可不可靠?”
宋辰昀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可靠,她叫苏晓薇,年轻有为,眼界开阔。”
“大学在电大上学,我跟她是校友,交情一直都不错,这些年也一直有联系。”
“苏晓薇同志虽然在国外学习了那么多年,但是一直心系祖国的发展,也想将学到的知识回馈给祖国。”
“她跟我提了很多次,她对国内工厂有很多改革的方法,也想要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只要书记您点头,我一定保证请她过来。只要她一来,咱们厂的管理一定会脱胎换骨。”
刘保军眼睛一亮立刻道:“行,小宋,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尽快请这位苏晓薇同志到厂里来。”
“只要是真人才,我绝对会全力支持,让她施展抱负。”
宋辰昀连忙道:“好的,刘书记,我这就去联系我那位同学,一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
宋辰昀眼底闪过得意,林乔你在厂里风光的日子到头了。
等真正的凤凰来了厂里大家就能知道,你的那些手段无非就是运气和花架子。到时候厂里谁说了算还不知道呢,宋辰昀已经等不及看到林乔跌落谷底。
随着林乔的升职,厂里的派系也越来越明显,刘保军算是已经和林守业割席,一些人站队林守业,一些人站队刘保军,还有一些人则是选择观望。
领导层的风起云涌普通工人不关心,就算关心也影响不了什么,倒是厂里连续得了两个大奖让厂里的工人们着实激动了很久,过了好几天大家才恢复平静。
新上任的林乔也带着实验室的成员们,开启了下一阶段的工作。
实验室的成员们都喜气洋洋的,大家对林乔的称呼都变了。
程翠华道:“欢迎林科长给我们开会!”实验室的都是自己人,所以也没有太严肃,反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程翠华一提林科长,其他的人也都纷纷叫着林科长,林科长。林乔能从组长成为科长,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份荣誉,大家打心底里替林乔高兴。
而且实验室的众人都一致认为林乔能成为科长绝对是实至名归。
林乔任由大家调侃,过了一会儿才到:“咱们的面料得奖了这只是一个开始,咱们未来还是需要继续探索继续努力。”
林乔将后续的计划分享给大家:“咱们未来有两个方向,首先40支纯棉面料卖的不错,但是现在花色还是有些太少了,未来我们将继续开发新的花色和样式。”
“另外在40支纯棉面料的基础上,我们也要进行优化升级。比如将40支纯棉面料升级成60支纯棉面料。这部分的工作我想让梁素丽同志和程翠华同志主导,大家协助完成。”
程翠华有些意外,脱口而出道:“林科长,这件事情让我来完成,那你不负责了吗?”
程翠华说这些倒不是逃避责任,不想做事,而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情,林乔应当主导,而且林乔就是主心骨,如果没有林乔指导她心里没底。程翠华问的,也正是梁素丽想问的。
林乔略微一笑道:“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件事,也是我们的第二个方向。”
“咱们未来要研发更多的布料,除了研发纯棉面料以外,还要研发一些新的面料。比如在棉布的基础上加上一些化学纤维,增加它的实用性。”
40支纯棉面料有很多优点,但缺点也明显,它容易起球,也容易缩水,如果晾晒不当,没有熨烫也容易皱,这就意味着,这种面料做日常的服装还好,但是如果做更加正式的服装,并不是首选。
而且最重要的事,林乔听到过郑巧娟抱怨,说现在所有的衣服,干起活来都不太方便,麻布的容易裂开,棉布的容易皱,如果要做大动作还要小心一些。
所以林乔一直在想,现在的面料似乎缺少一种属性,那就是穿起来行动方便,又不用担心裂开或者皱褶,而且耐磨耐穿好打理。
林乔将这些想法告诉大家:“我决定做出一种弹性面料,穿着舒适,而且怎么动都不怕。当然这种面料在国内属于空白阶段,还需要摸索,钱翠芝同志,我需要你后续和我一起研发这种面料。”
钱翠芝猛然被点名有些疑惑,她一直做的事情都很杂,大多都是辅助工作,现在林乔竟然让她一起研发面料。
钱翠芝满脑子问号,第一反应就是她不行。林乔看出了钱翠芝的顾虑:“别担心,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我能让你和我一起研发,就是看中了你的能力,钱翠芝同志,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钱翠芝表现出来的细心和可靠大家有目共睹,而且林乔也有种预感,钱翠芝的潜力还没有被开发出来,她应该可以做更多的事。
林乔满满的肯定,让钱翠芝有些激动,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谢谢,林科长的信任,我会努力的。”
林乔接着道:“咱们组的三个工程师也请你们多多协助,改造咱们厂设备的事情也要继续做。”
张有为已经将岛国的设备摸索的七七八八,下一步就是将这些技术运用到改造本土设备上去,虽然现在还造不出来,但是稍作改良还是可以的。
几人闻言均是点点头,将实验室的众人安排的明明白白,林乔就去找了徐兰香。
徐兰香在新面料开发中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也展现出了她关于设计方面的天赋,要创新,做出更多好看的布料,林乔决定成立设计部门,并想让徐兰香负责。
但是在此之前,林乔要征询徐兰香的意见。
参与研发布料之后,徐兰香又回到了以往的工作节奏里,她的脸依旧很臭,口头禅依旧是烦死了,但是工作内容却有所改变,从以往单调的调色,变成了可以调出更多色彩。
徐兰香在操作台前调着粉色染料,虽然冷着脸,但是心情是愉悦的,同部门的小吴在一旁记得转圈:“徐师傅,你就帮帮我吧,帮我调个色吧,那边一直在催。”
徐兰香不耐烦:“没看我在调颜色吗?催催催就知道催,不是还有其他师傅吗?你找他们去调。”
小吴苦着脸:“徐师傅呀,您是咱们这里最好的师傅,我肯定要请您帮忙啊。再说了其他人也都在忙着。您就行行好,帮帮我吧。”
徐兰香道:“我现在调的颜色费劲着呢,一时半会儿帮不了你。”
小吴有些沮丧,嘟囔着:“以前那些颜色多好呀,都不存在忙不过来的情况,现在倒好了,颜色那么多,我们整天忙的脚不沾地的。”
徐兰香瞟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你懂个屁,以前那些颜色给你穿你要吗?活倒是轻松了,但是奖金有吗?”
“现在颜色虽然多了,你上个月不是还发了双份奖金吗?钱到手了就忘本了?你怎么还能放下碗骂娘呢?拿奖金的时候咋不说了?”
小吴也是一时着急,被徐兰香一骂他也不生气,挠挠头道:“徐师傅,您说的对,我只是太着急了嘛,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给我们加人呢?咱们这几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
徐兰香不耐烦:“去去去,你明知道忙不过来,还过来一直跟我说话,打扰我,赶紧走。你要的那色等我调完这一锅再给你调。”
林乔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印染车间。小吴一看到林乔,就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一时有些害怕,缩着头走了。
徐兰香和林乔相处了一阵,对林乔的印象不错,也没有第一次见林乔那么抵触了,甚至对着林乔,徐兰香还有些亲切:“林科长,恭喜你高升。今儿来有什么事儿啊?”
林乔道:“的确有事儿,我就几分钟时间说完,不打扰您上班儿。”
徐兰香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说吧,林科长。”
林乔说明来意:““徐师傅,您调色的手艺是一流的,审美也好,而且对设计方面也很有天赋。要不是您画的那些设计图,咱们的衡阳格做不出来。”
“未来我们想研究更多的花色和颜色。我想成立一个设计部,并让您牵头,您愿不愿意?”
设计部?她来牵头?徐兰香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成立新部门,那就意味着什么东西都要从头做起,而且压力也很大,如果做不出成绩也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徐兰香的第二反应则是如果成立设计部,并且由自己牵头,那么她的那些想法,对颜色的热情以及对以前那些未曾实现的愿望可能就能实现了。
只是徐兰香并不是20来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年轻,她还有三个孩子,还负担着一大家子人的生计,这让徐兰香本能的选择更加安全的方式。
“林科长,这件事情太大了,我要回去想想。”
徐兰香本来想拒绝,可是鬼使神差的并没有马上拒绝,而是决定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林乔没有勉强:“徐师傅您慢慢想,想清楚了给我答复。这件事情采取自愿,如果您不愿意做,我也不逼您。”
“只是我觉得您有才华,而且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现在有机会可以试一试,不然就有点可惜了。”
徐兰香没有说话又开始调色,林乔默默地退出去。徐兰香有本事她愿意给机会,但是一切全凭徐兰香自己的想法。
徐兰香平静打工的一天被这个消息给改变了。一直到下班,徐兰香都在想林乔说的那件事。
成立设计部,这对徐兰香来说充满诱惑,但是也充满风险。意味着她要改变以往所有的工作模式,说不定还会成为枪打出头鸟的那个出头鸟。
徐兰香心事重重的回了家,和在厂里不好惹的形象不同,徐兰香在家里是一个非常好脾气的人。
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妈妈,也是一个贴心的妻子,更是一个孝顺婆婆的好儿媳妇儿。
徐兰香推开门,婆婆已经把饭做好了。三个孩子叽叽喳喳的,两个在上高中,一个在上初中,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丈夫梁根则是照例坐在门口拿着一本连环画,津津有味的看着。
看到徐兰香回来,张婆子赶紧道:“兰香回来了,快吃饭吧,就特意做了小炒肉,你不是最爱吃吗?我帮你盛饭。”
徐兰香觉得心下熨帖,她婆婆对她一向很好,什么事都把她放在最前面,所以徐兰香也愿意为了家庭付出。
几个小子欢呼着涌到饭桌前,梁根手里拿着连环画一动不动,张婆子舀了一碗饭,一些菜送到梁根手上:“别看了,吃完再看吧。”
梁根是徐兰香的丈夫,在纺织厂做搬运工作。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看连环画,结了婚也没有丢下这个爱好,反而愈演愈烈,有了钱就去买连环画,家里都快堆不下了。
为此徐兰香跟他吵了好几回。几个孩子上学要钱,吃饭要钱,家里桩桩件件事事都要钱。可是梁根就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根本就不听。
他自己也有一套说辞,他整天干着体力活,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回到家里来就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徐兰香被气的抹了好几回泪,张婆子也因为这件事情跟儿子说了好几遍,可是梁根压根儿就不听。
最后就连张婆子也劝徐兰香:“不过就是看连环画,一小本连环画也才几分钱。总共花不了几个钱。”
“再说了梁根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赌博,只是爱看连环画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毛病。一点小事你就让让他吧。”
几个孩子就更别提了,梁根爱看连环画,几个小孩子也跟着梁根看连环画,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活动。
正是贪玩的年纪,他们只觉得爸爸愿意和他们玩儿。而妈妈总是吹毛求疵,心也就偏到梁根那边了。
所以每次徐兰香抱怨,一家人都向着梁根,久而久之徐兰香也就不抱怨了。而是心里盘算着梁根不靠谱,攒不下来钱,她得好好干。
于是徐兰香越发对工作上心,不愿意行差踏错半步,影响了家里的收入。
一直以来徐兰香就这么忍着,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却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边扒着饭,一边用余光看着梁根看连环画的样子。
就应该最新这应的连环画,一套大概有30多册,一册2分钱加起来也是不小的数字。他们家的杂物间堆满了各种纸箱子,箱子里全是梁根的连环画。
连环画加起来总共花了多少钱徐兰香都不敢算,害怕一算她就难受。
徐兰香沉默的扒着饭,今天做了小炒肉,可是落到她碗里的却只有一小块肥肉片子。
做了肉当然首先得三个孩子吃,另外梁根是做体力活的,也应该多吃肉。梁根碗里的肉堆的就跟小山包似的,偏偏他眼睛一直盯着连环画,仿佛肉吃腻了似的。
张婆子年纪大了得补营养,碗里也有两块肉。只有徐兰香碗里的肉最少,她以前从没想过,没计较过。可是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心就像有根刺扎着一样。
徐兰香为了这个家抛弃了爱好,甚至连送到手的机会都不敢接。
就是因为家里负担重,容不下太多动荡。可是她的丈夫却又为什么从来没有丢下爱好。依旧能过得这样我行我素呢?
以前徐兰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现在有了这个念头她就收不住了。
尤其在看到碗里的肉,她最讨厌吃肥肉。以前徐兰香曾经提起过她不喜欢吃肥肉,可是每回做肉她碗里就只有肥肉。
徐兰香曾经认为是张婆子觉得肥肉比瘦肉好,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有水,普遍觉得肥肉比瘦肉好。可是梁根说过他爱吃瘦肉,所以梁根的碗里全是瘦肉,一次都没出现过肥肉。
这是徐兰香以前忽视的小细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耳聪目名起来,看着自己碗里和梁根碗里不同的肉,徐兰香内心翻江倒海。
吃完饭三个小子跑出去疯玩,徐兰香收拾完碗筷直接道:“梁根别看了,我有话跟你说。”
梁根甚至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有话直接说。”
徐兰香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她不是没有脾气,而是被生活磨的没有脾气。
再说她就算发脾气也不能改变,还会被全家人指责她脾气大,久而久之,徐兰香在家里也像戴了面具,变成了好脾气的妈妈,好脾气的媳妇儿。
也许是肥肉片子的刺激,也许是新机会的刺激,无论是什么,徐兰香不愿深想,她只是觉得现在她忍不了了,她抬起嗓门吼道:“我跟你说话你看都不看我,那我怎么跟你说?”
徐兰香嫌少有这样的时候,梁根终于抬起头,就连张婆子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徐兰香。
徐兰香冲梁根勾勾手:“你赶紧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梁根眼睛还黏在连环画上,要换做以前他根本就不会动弹,可是今天徐兰香发了火,梁根才不情不愿的将连环画放在一边,慢吞吞地走过来。
徐南香慎重道:“我们厂要成立一个设计部,林科长跟我说了,想让我管理这个部门。”
梁根一听刚才还耷拉着脸,此刻激动起来:“你想干什么?”
“那个林科长就是个不安分的一个女人。搞出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跟你说,厂里都在传刘书记最看不惯她,想把她给弄走。你一个小小的工人,还想和刘书记对抗,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再说了,新部门啥也没有,你能做什么呀?你不就是会调点颜色吗?难道调个色就能管设计部门了?”
“徐兰香,你清醒一点吧。人家上面神仙斗法,你别抢着去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