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则
小汪用手指头指着细则上的字儿问:“纱线条干CV值?这什么意思?CV值是啥呀?而且怎么还有这一堆图表呀?我们以后要按照这种标准, 可是看都看不懂,该怎么执行呢?”
刘荷花也看不懂,她摇摇头:“这都是些洋玩意儿, 咱们哪里懂啊?以前判断纱线好坏, 只需要捻一捻,看一看,拉一拉心里就有数, 现在这种我也不懂啊。”
小汪嘟囔着:“这不是给我们找事儿吗?”
“以前生产的好好的, 怎么现在要按这种标准执行呢?而且也没人跟我们说一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以前林科长做新布料的时候都跟我们一起在车间干活。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她, 她马上就能解答。可现在那个什么苏主任派头大的很, 贴了一张这玩意儿就啥也不管了, 她以为她是土皇帝呢。”
刘荷花道:“别说这么大声音, 免得给给林科长找麻烦, 没人提出反对意见,我们就先别反对, 等一等, 看看苏主任会不会做进一步的说明。”
孙萌抱着胳膊看到墙上看着墙上挂着的这个什么标准作业程序轻嗤一声:“这玩意儿不就是骗骗不懂的人吗?一看就是花架子, 根本就不切实际嘛。”
“这种标准是人家国外高级车间的标准, 咱们车间的情况能达到吗?都没有做调研,就直接把这一套搬过来。完全就是胡闹嘛,就这还想和林科长打擂台。”
孙萌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她本来就是个火爆的性子,而且林乔给了她充分的尊重和肯定,也让她在工作中获得了很高的成就感, 现在她已经是小组长了。
孙萌打心底佩服林乔, 所以现在也充分维护林乔, 自然很看不上这个新来的什么硕士。
当然除了不待见的,还有很多支持的,一些工人以前工作懒散,被林乔发现之后批评了几次,就对林乔心怀不满,平时他们不敢说,但是现在借着苏晓薇的势头,这些人几乎要将这两个新标准当做圣旨看待。
“不愧是留洋回来的硕士呀,懂的就是多。要不是因为苏主任我们哪能看到这种专业的东西啊?”
“这就是国际化,讲科学的你懂不懂?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看这个标准就好的很,以前的那些标准就该扔到垃圾桶去。”
“你看这些标准你能看得懂吗又有?又有洋文,又有图表啥的,你大字不识几个,能看懂?这种高深的东西也只有国外的大硕士才能做的出来。”
“你甭管我看不看得懂,反正苏主任是个厉害的,人家肚子里有货,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刘书记说的对咱们现在才是真正的和国际接轨了。”
“不过苏主任什么时候来车间呀?我听说她要来车间亲自督导呢。上次见了她跟仙女似的,我还想多看看她呢。”
无论工人们抱着哪种想法,对苏晓薇的议论就没停过。
苏晓薇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车间,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戴着雪白的劳保手套,甚至还给自己带了一副护目镜,这副架势把很多工人都镇住了。
苏晓薇的身后还跟着宋辰昀和她亲自招聘的助手小杨,宋辰昀高高昂着头,迎接着众人的眼光,他本该接受这些羡慕崇拜的眼光。
以前都是因为受到林乔的迫害才导致他默默无闻,现在属于他宋辰昀的时候终于到了。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味和棉絮,空气里又湿又热,机器运转的声音轰隆隆的,震的人耳膜疼。苏晓薇微微皱眉,这和国外的无尘车间差太远了。
苏晓薇一路巡视,看到的全是毛病,操作不规范,不合格,次品率太高,不合格,技术不达标,不合格。
苏晓薇不断的在记录板上画着叉叉,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峻。苏晓薇环视着整个车间没有看到林乔的身影,略微有些失望。
如果林乔在,她真想当面问问,这就是林乔改造的结果。这就是林乔被领导器重的原因?做了这么久,还把事情做成这样,林乔也不过就是一个绣花枕头。
苏晓薇对林乔越来越蔑视,她听到不少人议论林乔,还说林乔是衡阳纺织基地的未来之星,苏晓薇对此十分不屑。如果这就是传说中的未来之星,那么衡阳纺织基地也就没有未来了。
转了一大圈,苏晓薇对自己的改造计划越来越有信心了,只要衡阳纺织二厂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改造,那么她肯定会让衡阳纺织二厂有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晓薇要让那个林乔和所有人看看,她苏晓薇才是衡阳纺织基地的未来之星。
到时候轻工局的领导看重的就是她,说不定还会让她进轻工局工作。
苏晓薇的这些美好期盼工人们不知道,工人们看到的只有苏晓薇严肃的在记录本上勾画,并没有打算解释贴在车间里的标准细则。
马大姐有点忍不住了问道:“苏主任,墙上贴的那个标准作业程序是什么意思呀?你能跟我们讲讲不?”
苏晓薇心里默默叹气,需要改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她已经将作业程序写的那么清晰明白,可是这些工人竟然连看都看不懂。
这些工人的素质和国外工人的素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不是苏晓薇现在没有权限,她真的想把这些机器和这些工人通通换掉。
苏晓薇冷声道:“这位大姐,你来厂里多久了?是做什么的?”
马大姐觉得苏晓薇的态度有些居高临下,令她不舒服,但还是回应道:“我在厂里做了十几年了,我是挡车工。”
苏晓薇哦了一声质疑道:“既然你已经在厂里做了这么久,那按道理你应该十分有经验,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你都看不懂呢?”
“我有些怀疑,你这些年在厂里究竟是怎么工作的?你真的能胜任你的工作吗?”
马大姐没想到苏晓薇竟然这么说,她只是问个问题而已,怎么就成了她不好好工作了?她也是老工人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说过她做不来这份工呢。
马大姐张嘴刚想辩驳,苏晓薇就接着说:“既然你说你干了十几年了,那么现在你先演示演示,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工作的。”
马大姐有些气不过,演示就演示,她经验丰富,比很多工人都强,根本不怕。
马大姐手脚麻利的处理着断头,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就将断头处理好了。周围的工人都松了一口气,马大姐的技术这么厉害,苏主任现在肯定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苏晓薇却冷着脸叫停:“停,你的操作流程严重违规,作业程序里规定,第一部是检查,第二步则是用标准手势接断头,第三步才是确认。”
“你将三步并作一步,完全不符合规范,这样会造成极大的隐患,也给大家做了一个不好的示范,请你重新做,按标准步骤来。”
马大姐被当众训斥,脸涨的通红,其他工人也有些噤若寒蝉,都不敢说话了,苏主任太厉害了,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马大姐这个时候被架上了,也不能直接说不做,不做不就是承认自己不行吗。
马大姐硬着头皮,看着墙上画的那些步骤操作着,这些步骤繁琐,马大姐又是第一次操作,马大姐的手都僵了,动作也稍显笨拙,处理一个断头的时间比原来长了一倍多。
后面等着接头的工友急得直跺脚,整体效率直线下降。
车间里的气氛凝固,工人们都不敢喘气。
苏晓薇板着脸:“这就是你这个十几年工人的技术,你很让我失望。有没有能上来再示范示范?让我看看,大家的水平究竟怎么样,是不是跟这个大姐一样糟糕?”
一句话让马大姐悲愤交加,也让在场的工人们气愤不已,可是大家只是普通工人,苏晓薇却是新上任的主任,枪打出头鸟,大家都要吃饭,即使内心愤怒,也只能硬憋着不能回嘴。
直到苏晓薇出了车间,马大姐才委屈的掉了眼泪,这么大把年纪还被一个小年轻当众训斥,马大姐自认为丢了大丑,以后还怎么让她在厂里做人。
马大姐是一个脾气很好,又热心的大姐,和车间里很多人都相处的很好。看到马大姐这样,工人们也都不是滋味儿,对苏晓薇的印象也变得很差。
而且刚才苏晓薇不止是针对马大姐,还针对所有人,仿佛在场的所有人都达不到她的新标准,都是垃圾。
“不就是从国外回来的吗?得瑟什么呀?我们吃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还过来指导我们工作了。”
“会画几个图纸就以为自己是大爷啦。还不知道从哪里抄的呢?”
“我们工作这么多年了,都是按这个法子来的,也没出什么问题,她一来就全是问题了。”
“看她这样子,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呢,结果没想到这么尖酸刻薄。谁跟她在一起工作,谁就倒了大霉。”
“不过就是外来的和尚,还跑来我们这里撒野,惯得她!”
“马大姐,你别伤心,你就当她说话都是放屁,她下次再来你就硬怼回去。还有我们呢,我们给你撑腰。她一个外来户想当大爷,也要看看我们同不同意。就算她背后有刘书记,我们也不怕!”
工人们的怨气苏晓薇完全不知道,此刻她也怨气滔天,原因是苏晓薇到了印染车间,发现这里和车间比,完全没有规范可言,在苏晓薇眼里简直是一塌糊涂。
苏晓薇用对待马大姐的态度对待徐兰香,说话也不留情面,但是徐兰香可不是一个好惹的,而且自从在家里发了一顿大火之后,徐兰香就放飞了,越发觉得人善被人欺,与其被人欺,不如反抗。
于是徐兰香脾气就更大了,只要是看不惯的,徐兰香就能上手怼。
而且本来设计部可以顺利成立,徐兰香就能专心做喜欢的事,可就是因为这个国外来的苏晓薇,让设计部被迫停滞。
徐兰香能理解林乔的用意,但对这个造成设计部停摆的人,徐兰香可不会那么客气,更何况,苏晓薇还直接撞到了徐兰香的枪口上。
徐兰香正按照往常的步骤调色的时候,苏晓薇一个箭步上前,厉声制止:“你住手!染料投放必须精准到克,还要用电子天平称量。”
徐兰香动作都没停,将颜料到到染缸里之后,瞅了一眼苏晓薇:“你谁呀?”
那个蔑视的眼神让苏晓薇气了个倒仰:“我是全面质量管理办公室的主任苏主任,以后专门进行厂里的工作流程管理。”
“你刚才的操作不符合流程,我先给你一次警告,如果下次你再犯,我就要采取必要措施。”
徐兰香哼了一声:“你染过布吗?你有多久的工作经验?我干了这么久,还需要你来教?”
苏晓薇憋着气道:“我虽然没有染过布,但是我理论知识丰富,而且我知道染布不能只凭经验和眼力往染缸里加料,这是最原始的手工作坊行为,必须要被淘汰,完全不符合新标准!”
“你这样操作不对,会产生巨大的色差,不能这样做,整缸布要返工!”
徐兰香:“返工?你先问问其他人答不答应,车间里多少布排着队呢,返工产生的损失,你耽误的起吗?去去去,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徐兰香就跟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苏晓薇彻底怒了,她脸气的通红:“你不讲道理,不听指挥,如果再这么一意孤行,我要扣你奖金。”
徐兰香木着一张脸:“扣奖金?你给厂里赚了钱吗?你给厂里做贡献了吗?说扣奖金就扣奖金,你有什么资格扣奖金?”
苏晓薇被彻底无视,她一噎脾气也上来了:“我什么资格?我是苏主任,我说扣就要扣,你不符合流程规定,给工人做了不好的示范,而且还不服从管理,犯了错误不知道改正,就该扣奖金。”
这句话并没有抓到徐兰香的把柄,反而把把柄送到徐兰香手上。
苏晓薇可以说任何人不符合流程规定,但是就不能说徐兰香不符合,因为徐兰香是个最最守规矩的人。
这么多年,徐兰香一直套在壳子里,遵守着厂里的各项规定。人人都说徐兰香太过板正,太过守规矩,苏晓薇不知道底细,就这么嚷嚷开了。
其他的工人面面相觑,徐师傅就差把规矩写在脸上了,还要怎么守规矩?
徐兰香哼了一声:“我所有的操作都符合流程规定,厂里的规矩我比你懂,不符合流程规定的人是你吧?”
徐兰香从下到上扫视了苏晓薇一眼:“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厂里规定工作的时候要穿厂服,你穿一个白色的衣服还这么长,是来奔丧吗?”
“还有你带什么手套呀?带这么厚的手套,能捻得动布料吗?能分辨的出纱线的质量吗?”
“还有你那个不伦不类的眼镜,显摆什么呀显摆。如果你是瞎子的话,就干脆在家里躺着,别来这里丢人现眼。”
苏晓薇还没有被人这么说过,她气得胸口起伏,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辰昀听不下去了,站出来维护苏晓薇:“徐师傅,你说的这些话有点太难听了。苏主任只是指出了你操作不当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攻击她?”
徐兰香瞥了一眼宋辰昀:“你谁啊?当狗腿子当上瘾了。谁不知道你以前做的事情?就知道躲在女同志后面,现在装什么威风呢?”
“你的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你要我跟你的苏主任说一说你以前做的事儿吗?”
徐兰香攻击力强的没边,宋辰昀有些退缩,他害怕徐兰香真的说出点什么,引得苏晓薇怀疑,毕竟他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苏晓薇。
宋辰昀立刻劝苏晓薇:“这里又湿又热,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苏晓薇跟着宋辰昀出了印染车间,眼圈都红了:“辰昀,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说的都是正确的。我是为他们好,可是他们却一点都不领情,还那样说我。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粗鲁愚昧的人。”
宋辰昀一脸心疼道:“晓薇,这些工人没上过几天学,他们的眼界很低,思想也很迂腐愚昧。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而且……”
宋辰昀刻意卖了个关子,引发苏晓薇的追问:“而且什么?你快说说呀。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宋辰昀叹了口气道:“那个徐兰香是林乔的人,她跟林乔一起研发了新颜色,自然也向着林乔。我猜测可能是林乔跟她说了什么,所以她才会处处针对你。”
“晓薇,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这么优秀,肯定会遭人嫉妒,都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我没有保护好你。”
苏晓薇一听眉头微皱:“原来是这样,那个林乔真不是什么好人,背地里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她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吗?本来我还没想跟她争,现在我倒真想跟她斗斗法看看。究竟是谁本领强?”
苏晓薇的反应在宋辰昀意料之中,他刻意引起苏晓薇和林乔的矛盾,就是为了借苏晓薇打击林乔,目的达到宋辰昀掩饰住心里的雀跃,慎重的对苏晓薇说。
“晓薇,你有真材实料,肯定不会害怕那些牛鬼蛇神。现在厂里的情况,百废待兴工人们愚昧无知,也不服从管理。”
“很多东西都需要从头做起。虽然会很难但是正因为难,所以就更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带领他们前进。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我了解你,你是坚强的,你是勇敢的,你一定能想出办法。”
“我请求你留在这里,帮助我们厂,我实在是不愿意看到我们厂子越来越差。”
苏晓薇被宋辰昀一通安慰,也恢复了精神:“对,我不能被这些愚昧无知的人打倒,我要用真理感化他们,改造他们。辰昀,你是厂里难得的明白人,为什么他们不重用你?却反而要打压你呢。”
苏晓薇替宋辰昀打抱不平,宋辰昀明明那么优秀,眼界也开阔,可是为什么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宋辰昀苦笑一声:“晓薇,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那些事情太黑暗了,我不想脏了你的耳朵,可是我不能骗你,因为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欺骗的人就是你。”
宋辰昀深吸一口气,有些难以启齿道:“以前我和林乔谈过对象,是林乔先追求我的,她说我家虽然很贫穷,但是我上进,性格又好,她觉得我不错,所以想和我谈对象。”
“我当时刚来厂子,虽然我对她不算特别喜欢,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她却是厂长的女儿,我害怕如果拒绝,会影响我的工作。”
“晓薇,当时我的确有些懦弱,因为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有一个妹妹。”
“全家的重担压在我身上,我没有办法任性,所以我答应了林乔。可是没想到,林乔却单方面的和我提分手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林乔她看中了香江来的大老板,还和那个老板不清不楚的,这件事情厂里很多人都知道。而且林乔并不满足于当一个普通工人,她想当领导,想获得更多的关注和利益,所以我被甩了。”
宋辰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情,逼不得已的男人。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犯的,而他则是一个被伤害的小可怜。
苏晓薇一听对林乔更加生气,对宋辰昀的好感也更强烈了,多年来,她和宋辰昀一直保持通信。两个人的思想总是很同步,也都想在纺织行业做出一番成绩。
彼此各方面志趣相投,现在苏晓薇又听到这样的故事,怎么能不怜爱宋辰昀?
苏晓薇愤愤不平道:“辰昀,你这么好,林乔抛弃你,是她嫌贫爱富,有眼无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别人这么欺负你。”
“现在我来了,我们一起改造衡阳纺织二厂,让那个林乔不能在厂里一手遮天。”
宋辰昀依旧一副可怜相:“晓薇,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你也最懂我,有你在,我很安心。”
衡阳纺织二厂注定是一个有故事的工厂,大小新闻不断,现在又因为苏晓薇的出现,厂里增加了很多新话题。
大部分工人在和苏晓薇接触以后,都对苏晓薇的行事作风颇有怨言。
大家对苏晓薇的评价从一个国外来的硕士人才,变成了那个崇洋媚外的。
事不关己的时候,工人们只是看个热闹,但是关乎到自身的利益。以及自身工作的时候,工人们也会毫不留情的调转评价,群众们的判断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程翠华是个耳报神,她消息灵通,将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了林乔。
林乔面色不变:“我希望她更努力一些,她不努力,我还不高兴呢。”
程翠华懵了:“什么意思?林科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梁翠华倒是懂了,笑着附和道:“确实应该再努力一些。”
程翠华……太高深,看不懂。
苏晓薇带着衡阳纺织二厂的震动还在继续。
因为新标准的颁布彻底改变了大家惯有的工作习惯。
以前大家的工作方式是默契的配合以及基于经验判断的工作模式,但因为新的流程标准出炉,大家不得不适应新的标准,干活变得束手束脚,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了新标准,这导致车间里的效率明显下降。
车间效率下降,质检科也遭了殃,苏晓薇对产品的检验标准十分严苛,只要有一个细节纱疵,就直接判定为严重疵点,整批布料降等,不符合出口标准。
工人们的奖金大多来自于出口订单,因为出口订单的利润是最大的,可是现在声传出来的布料达不到标准,等于白干。
质检科的老工人方师傅着急了:“苏主任,这批细纱是刚生产的,负责生产的都是老师傅。质量完全没有问题,以前都是优等,现在怎么不行了?”
苏晓薇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而且以前的标准太低了,现在一切按照新标准执行,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你们是质检员,更应该站在一线,高标准,严要求,如果产品不合格,那就是你们监管不力,你们也有连带责任。”
苏晓薇走后,方师傅狠狠的呸了一声:“这个苏主任来了这么久,没给我们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一堆问题,她多大的脸呐?说谁负责任就负责任,说谁不合格就不合格,一个外来户,还跑到我们我跟前耍威风。”
另外一个工人问道:“方师傅。咱们现在怎么办?苏主任说高标准,严要求,咱们要是按照这个要求,还不得被工人们给撕了呀。”
方师傅瞪着眼睛道:“这件事情我们可不背锅。这个苏主任什么要求怎么说的,你去跟车间的人学学。咱们治不了她,自然有人治得了。”
消息很快传到车间,车间里马上炸了锅。
“干了一辈子,还没有人说我们纱不合格,还记录在案她想干什么?”
“她从第一天就看不起我们,拿着国外的那一套耀武扬威的,什么东西啊,要我说这哪是什么专家,这就是个祸害。”
“你说的太对了,说来改造,现在改造出了什么?我们做起事来越来越麻烦,条条框框一大堆。她就是个麻烦精。”
工人们的怨气一天比一天大,直到某个节点彻底爆发了。
本来工人们都怨声载道,可是苏晓薇却依旧不满足,她觉得改造的力度还不够大,工人们还是太过懒散,她需要采取更加有力的措施。
于是,苏晓薇放了一个大招,她开始推行无瑕疵布计划。
所谓的无瑕疵布计划,顾名思义,那就是要求在生产过程中做到布面没有瑕疵。
只要瑕疵越低,就能够获得高额的奖金。但是相反,如果布面有瑕疵,惩罚也更加严厉。
并且新的瑕疵标准极其严苛,一些以前不算问题的小瑕疵,现在也都被列为扣分甚至罚奖金的项目,严重的不仅罚奖金,还会扣工资。
因为衡阳格和40支棉布的火爆,大部分车间已经将的确良替代为生产40支棉纱和衡阳格。
这两种布对布面的要求本来就高,很多工人也处于初步尝试阶段,生产过程中,也会面临很多困难。
可是新的标准,却更加严苛,严苛到了鲜少有人做到的程度,无瑕疵布成了遥不可及的传说。
工人们辛苦了一天,能评上达标的布匹屈指可数。大部分工人都被扣了分,扣分的同时也伴随着被扣掉大笔奖金,甚至是工资,这直接让工人们的情绪爆发了。
如果不牵扯到扣工资,工人们还能配合苏晓薇,可是现在牵扯到了工资,这就让工人们彻底忍不下去了。
“他娘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呢,一个月白干还倒贴。新标准就算神仙来了也完不成!”
“机器是旧的,车间里有棉尘,有点小毛病,不是正常的吗?以前林科长抓质量,也没有往死里这么整人呢。”
“就是那个姓苏的,还有那个姓宋的蛇鼠一窝。我看刘书记也不是个好东西,三个人穿一条裤子,想方设法的扣我们钱,把钱扣了,说不定都到他们腰包里了。”
“欺人太甚。加班越来越多,工资却越来越少,他们凭什么扣我们钱?我们找他们去,不给个说法,这班没法上了!”
“对,找他们去。”
矛盾一触即发,有人起了个头,其他工人纷纷响应。
织布车间的几十个工人自发聚集到了新办公室门口,一个老工人用力拍门:“苏主任,你在吗?出来给个说法。新标准还让不让人活了,工资还发不发了?你怎么敢扣钱?”
工人们闹哄哄的,都骂骂咧咧向苏晓薇讨说法。
办公室里,苏晓薇皱着眉头听这外面的动静,这些人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努力了这么久,可是这些工人却还是像个野蛮人。
不服从管理也就罢了,还要来闹事。
苏晓薇起身想去开门,却被宋辰昀制止了:“小薇别去。工人们都在气头上,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你就让他们等着,只要不开门,他们骂着骂着就没意思了,没意思了也就回去了。”
苏晓薇摇摇头,她自认为自己是专业的,国际化的,和这些愚昧的人完全不一样。苏晓薇也不想当一个缩头乌龟,而且她对自己的专业很骄傲,苏晓薇并不认为她做错了。
见苏晓薇执意开门,宋辰昀也只能由他去了,只是默默的退到办公室最后面,将自己藏起来。
苏晓薇打开门她看着闹哄哄的工人,训斥道:“吵什么吵,这里是办公重地。有什么问题按照规定的流程逐级反映,我收到以后会为你们处理的。”
工人们本来就在气头上,苏晓薇不服软,反而一开口就是训斥,一下子就激起了工人们的逆反心理。
领头的工人吼道:“按流程,按流程反映有用吗?我们反映多少次了?现在的新标准根本做不到。可是你根本就不听。”
身后的工人们群情激愤。
“你们这是强人所难,而且做不到就要扣钱,你是想让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其他厂子哪有这样的?”
苏晓薇冷声道:“做不到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为什么国外的工人能做到你们却做不到?”
“我的流程没有问题,这是国际上奉行的标准。你们做不到,请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没功夫跟你们闲扯,请你们立刻回车间。否则我会继续扣你们的分。”
苏晓薇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工人们的怒火,工人们嚷嚷着:“我们不要洋标准,我们要吃饭,把狗屁标准扔掉。我们不信,我们不认。”
“你这个害人精,要不是因为你,就没有这么多事,你给我们滚出去,我们厂不欢迎你。”
工人们一边叫嚷着,一边向前涌动,苏晓薇有些害怕,但依旧强装镇定,她没错,她不会像这些野蛮人屈服。
慌乱中不知谁推搡了一下,苏晓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啊的一下叫出了声,随后不知道又被谁踩了一脚,崭新的高跟鞋,瞬间留下了一个带着油污的脚印。
苏晓薇又羞又怒,指着工人:“你们太野蛮了,你们是野蛮人。你们破坏生产,我要报告刘书记,严肃处理带头闹事的。我不仅要扣你们奖金,我还要让你们写检讨。”
带头的工人梗着脖子:“你报告去吧,老子不怕,大不了这破班不上了,上班还要扣钱,工资又领不到,还上个屁的班。”
“你去报告刘书记,我就要去找轻工局的领导,我要问问他们,工人工作不给工资这是哪里的道理?就算你是国外来的,也没有这个道理。”
其他工人也嚷嚷:“报去吧,老子不怕。我还要说刘书记崇洋媚外,找了一个洋玩意儿过来,天天出洋相。”
苏晓薇简直要惊呆了,又委屈又气愤,这些天她那么努力的工作,想要把文明的种子播撒到衡阳纺织二厂,可是这些工人却丝毫不领情,还反过来这么骂她。
苏晓薇扶着门框,强行克制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苏晓薇向办公室里看去,发现宋辰昀早就不见了,她想宋辰昀应该是去找刘书记了,再坚持一会儿,刘书记来了就好了,一定能够整治这些工人。
可是苏晓薇没有等到宋辰昀,也没有等到刘保军,来的人却是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在众人群情激愤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都住手,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工人们听到声音都安静下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林乔快步走了进来,她的步伐沉稳有力,眼神坚定,就像定海神针一般,只要一出现就控制住了场面。
苏晓薇看到工人们像看救星一样的看着林乔,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关系户现在来干什么?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苏晓薇不自觉的捏紧拳头,深觉自己孤立无援,辰昀,刘书记,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来?
然而林乔的表现,却出乎苏晓薇的意料。
林乔看向工人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先回车间,堵在这里,机器停了,问题就能解决了?”
“多少订单在等着,你们还在这里闹事,损失的是咱们自己的产量,也是你们的奖金,你们的工资。”
领头的工人皱着一张脸:“林科长。他们欺人太甚,这班没法上了。这个月我的工资只剩6块钱了,我还怎么给我媳妇儿交代?”
“我们一家老小都等着工资吃饭呢,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其他工人仿佛找到主心骨般的也说开了:“我的工资也被扣了一半。孩子要等着上学呢,我妈身体还不好,住院花了一大笔,现在就这点钱够干啥的呀?我们活都活不下去了,哪还能管那么多。”
有工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他们不懂什么新操作流程,不懂改革,可是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想着对抗,只是那些规定实在是太苛刻了,他们是被逼着没招了才会出此下策。
林乔看着这一张张愤怒又带着沧桑的脸,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大家委屈。你们辛苦工作我都看在眼里。”
“新标准很严格,处罚也重,大家日子难过,这些我都清楚,但是就在这里闹不是办法。相信我,厂里会给大家一个说法,大家先回去保证生产,我来了,就是帮大家处理这件事情,我在这里保证,今天的事情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该大家的钱一分都不会少,只要是认真工作,为厂里出力的。我也不会让你们受到委屈。”
林乔话语朴实,没有大道理,却却字字句句戳在工人的心坎上。
和苏晓薇只管压迫,制造严苛的制度不同,林乔实实在在的让工人们感到,林乔是愿意帮他们,愿意倾听他们心声的。
工人能信服林乔,也是因为林乔跟着他们一起,在车间里经历了无数个日夜。
每次出了问题,林乔都会站在前面解决问题。甚至也真真正正的为他们带来了利益,让他们能看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