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
领头的工人听了林乔的话, 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咬了牙道:“林科长,我相信你一定能给我们一个公正的说法。我们今天先回去, 如果后续事情解决不了, 我们也还是要闹的。”
领头的人表达了想法,其他人也闹不起来了,工人们跟着领头的工人渐渐散去。
其中一些工人还因为气不过, 还对苏晓薇吐了几口唾沫:“呸。别以为我们今天怕了你, 要是你还敢作妖, 我们就把你收拾了。”
这个工人就是混不吝, 凶神恶煞的把苏晓薇吓得险些跌倒, 她往后稍微退了一步, 却被一个有力的肩膀扶住了, 是林乔。
林乔看着那个出言不逊的工人:“好好去车间工作, 不许说这样的话。”
那个工人有些讪讪的:“林科长,我这去工作,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你多担待。”
刚才还恶狠狠的人, 现在乖的不像话, 苏晓薇见状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感谢林乔出言维护,另一方面对林乔又有一种微妙的嫉妒。
就算林乔没有出过国, 没有留过洋,但是在某一方面,林乔似乎真的比自己要强。
苏晓薇神色复杂的看着林乔,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乔今天的举动和苏晓薇对林乔心里的印象反差太大了。
林乔对工人说完话, 转向苏晓薇,她语气温和道:“苏主任,工人们情绪激动,方式方法不对,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只是他们这样做事出有因,我们还是需要以辩证的眼光看待问题,严肃的处理这件事情。”
苏晓薇心情还没有平复,正在气头上,闻言火冒三丈道:“林科长,你不必为他们道歉。他们今天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被原谅。”
“他们这是在拖衡阳纺织二厂的后腿。现在衡阳纺织二厂处处都是问题,要想和国际接轨就应该用科学的标准,严格的管理提升质量,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靠手感,靠经验,那么永远只会停滞不前,在低端市场挣扎。”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还搞破坏,就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林乔直视着苏晓薇,苏晓薇还是一个在象牙塔刚出来的学生。她理论知识丰富,甚至思想比大多数人都先进,但这不代表就能把事情做好。
她语调平静道:“科学的标准并没有错,这一点我很认同你。”
“如果衡阳纺织二厂想发展,引进国际先进管理理念是十分有必要的。”
“可是苏主任,任何好的标准和方法也需要落地生根,在你制定标准之前,有没有对衡阳纺织二厂做过调研呢?”
苏晓薇情绪上头,反驳了林乔之后稍微有些后悔。刚才要不是因为林乔及时出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现在又听到林乔这么冷静地分析,苏晓薇也冷静下来:“我确实没有做过调研,可是国外都是以这样的标准生产的。”
“那些大厂子都用的这套标准,那么就证明这套标准没有错。为什么不能在衡阳纺织二厂实行呢?”
苏晓薇到现在还认为标准没错,只是工人的思想和技术水平跟不上。
林乔略微点头:“你颁布的生产细则我看过,确实是一套很好的标准,可是却并不适用于我们现在的厂子。”
“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现在有很多用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旧设备。工人们的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平均年龄也偏大。”
“我们的生产环境是有限的,这是短期内难以改变的客观事实。”
“你的这套标准在国外的现代化工厂可能运行良好,可是却不能在衡阳纺织二厂一步到位。”
“如果强行嫁接,结果是什么?你今天也看到了。”
苏晓薇脸色瞬间一白,她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林乔接着说:“结果就是这个标准并不能帮助生产,反而会阻碍生产。”
“它制造的不是质量提升的动力,而是恐慌,抵触和对立。”
“效率下降,废品率上升,工人们怨声载道,甚至影响了他们生产的积极性,还会造成更多不可控的事件。”
“这样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林乔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把苏晓薇定在原地,这样的结果她当然不想要,她喃喃道:“我的初衷是好的,我只是想把好的东西传播出去,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
这句话让林乔对苏晓薇的印象好了点,苏晓薇虽然年轻冒进,但是她的初心不坏。
林乔耐心道:“改造需要时间,需要钱,培训更要更需要耐心和方法,要让大家理解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用惩罚,增加大家的抵触情绪。”
“而且,要做改革,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尊重现实,尊重工人的基础上。”
“我们需要的是引导和协作,而不是对抗和命令。”
“我相信,有一天我们国家的厂子也会像国外先进的厂子一样,有一套完全标准化的管理,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揠苗助长,我们还需要慢慢摸索,循序渐进。”
苏晓薇咬着嘴唇,但也没有反驳。即使她不想承认,林乔的话是对的,但也不得不承认,林乔说的很有道理,她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苏晓薇有些沮丧和挫败,她自诩天之骄子,国外回来的精英,怎么能把事情搞成这样了?
新办公室里一片安静,突然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晓薇,你没事吧?”苏晓薇抬头,是宋辰昀。
苏晓薇摇摇头:“我没事。”你刚才去哪了这个问题到了嘴边,苏小薇却没有马上问出口。
宋辰昀走进办公室,看到了林乔,他脸色一变,强装镇定道:“林科长,刚才一群工人严重违反了厂里的制度,而且那些工人很多都是新车间的工人,希望林科长可以严肃处理。”
宋辰昀一来就甩锅,而且还暗搓搓的挑拨,暗示苏晓薇,刚才工人闹事就是林乔主使的。
林乔本来不想搭理宋辰昀,可是他却自己跳了出来。
林乔一点面子都不给宋辰昀留,语气冷淡道:“宋同志,你作为苏主任的助手,难道就没有跟苏主任汇报厂里实际的情况吗?”
“你在建言献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实事求是,帮助苏主任了解厂情,了解工人的能力和局限?”
“这是你的失职,你却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严重怀疑你是因为某些个人目的,或者某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把未经充分消化,严重脱离实际的标准生搬硬套过来。导致厂里的工人怨声载道,差点就出现了安全事故。”
“这次事件,你才是需要负责人的那个!”
林乔毫不留情的话,让宋辰昀冷汗直冒,他淡定不再,几乎跳脚道:“林科长,你这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
“你以为你在厂里势力大,有背景,就能歪曲事实了?我根本不怕你,谁是一心为了厂子发展,谁是为了一己私利恶意陷害,时间会证明一切!”
林乔冷笑:“是吗?凡是做过必有痕迹,你曾经递交过一些所谓的技术管理薄弱环节分析报告,这些报告里有多少是刻意夸大,甚至歪曲事实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辰昀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确实递交过这些报告,这些报告也是他投靠刘保军的有力证明。
也正是这些报告,才会促使苏晓薇一上来就搞那么大的动作,全都是因为宋辰昀有意引导,他看着风光的林乔,一刻都等不了,恨不得马上报复回去,让林乔后悔!
只是这些小动作都是宋辰昀私下里偷偷干的,林乔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知道的那么清楚,难道技术科里有她的眼线?林乔在监视他!林乔想害他!
宋辰昀前所未有的慌乱,脑子里一团浆糊,而林乔只当他是跳梁小丑,转头对苏晓薇说:“苏主任,你的学识和视野是厂里的宝贵财富。我欢迎能够真正帮助我们进步的专家。”
“工人们也不全都是迂腐的人,给他们时间适应,他们也能变得更好。很多人还是期待进步的。”
“只是管理工厂不仅仅是靠书本的理论知识,还需要懂人心,用对方法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要懂得辨别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
林乔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苏晓薇和宋辰昀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苏晓薇心情复杂,脑海里有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猜测,而宋辰昀则是恼怒和害怕,林乔心思果然歹毒,竟然还想挑拨他和晓薇之间的关系,只是宋辰昀刚才确实表现的不好,晓薇会怀疑吗?
还没等到宋辰昀想到完美的借口,苏晓薇先开口了:“辰昀,你刚才去哪里了?”
苏晓薇直指问题的核心,宋辰昀有一瞬间的慌乱:“我刚才,我刚才去找刘书记了。”
苏晓薇道:“你去找刘书记了,可是为什么过了那么久刘书记还没来?而你在工人都离开之后才过来。”
面对苏晓薇的质问,宋辰昀语塞,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因为真实情况是,他刚才见势不对,直接逃跑了,更不敢去找刘保军。
苏晓薇是他找来厂里的,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宋辰昀生怕自己也被牵连。
苏晓薇突然觉得很冷,一心信任的人究竟是人是鬼?苏晓薇身心俱疲,不想再面对宋辰昀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宋辰昀想再解释几句,看到苏晓薇决绝的脸,也只能默默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晓薇,苏晓薇看着脚上明显的污渍,又想起林乔的一番话,还有宋辰昀的表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短短半天,苏晓薇经历了情感和事业的双重打击,引以为傲的德国标准,先进的理念在这个工厂里完全没办法实行下去。
林乔那个她一开始看不上的人,却展现出了更成熟的工作作风,更理性的判断标准,非但思想不陈旧,反而看得更长远。
甚至于林乔身上的一切,都具备一种强有力的说服力,让人忍不住认同,跟随,并顺着她的思路走下去。
苏晓薇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她开始怀疑,来衡阳纺织二厂究竟是对是错。
她一开始抱着一腔热血,带着先进的理念,想要改造衡阳纺织二厂的想法,在此刻变得那么幼稚。
这时候,小杨气喘吁吁的跑到办公室里,看到苏晓薇,他松了一口气:“苏主任,你没事吧?
苏晓薇微微摇头:“我没事。”
小杨点头:“没事就好。那些闹事的人终于走了!”
想起刚才的遭遇,小杨很气愤:“苏主任,我刚才去找刘书记,想让他过来处理,可是刘书记根本就不理我。”
“他还说是你办事不利,才会导致工人暴动,这点让他很失望,还要反过来惩罚你。简直是太过分了!他怎么能那么当领导!”
小杨顿了顿,实在憋不住,又继续说:“还有那个宋同志也是,我去找他帮忙,发现他竟然跑回了技术科的办公室,我去办公室找他,他却说他很忙,没时间过来。”
小杨每说一句话,苏晓薇的脸就白了一分,听到最后苏晓薇自嘲的笑了笑,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林乔说的那句话,谁是人是鬼?谁是真情,谁是假意,现在就算她再蠢,也都能看出来了。
苏晓薇本来就不是一个懦弱的性子,相反,她很记仇,且锱铢必较。
想起宋辰昀,现在苏晓薇只觉得恶心,她眸光狠厉,宋辰昀,我的好同窗,老同学,你竟然把我耍的团团转。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同一时间,刘保军正气急败坏的训斥宋辰昀:“你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工人把事情闹成这样?”
宋辰昀沉默的承受着刘保军的怒火,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保军早就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因为害怕被波及,他并没有出现在闹事现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件事情不愤怒。
让他更加恼火的是宋辰昀和苏晓薇实在是太无能了,不仅没有压住场面,反而让林乔又一次在工人面前树立了威信。
如火如荼的改革也面临着夭折,刘保军千辛万苦找过来的刀,不仅没有伤到别人,反而还害了自己。国外的理论成了烫手山芋。
刘保军现在只祈求事情快点平息下去,不要让上面知道。
为了争取改革的预算,刘保军和轻工局的领导立了军令状,他向领导保证过,一定要让衡阳纺织二厂脱胎换骨,和国际大厂接轨。
工人闹事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还是那么多工人集体闹事,如果领导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刘保军越想越气,骂的也越来越狠。宋辰昀被动承受着眼底一片阴霾,都是林乔,要不是林乔,他不会受到这样的屈辱!
林乔回到办公室,实验室的成员已经在等着了,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
张荷花和几个工人代表也都守在办公室,看到林乔回来,张荷花急切道:“林科长,你没事吧?那些人生起气来六亲不认,你没有被他们冲撞到吧。”
林乔摆摆手:“我没事,工人那边暂时稳住了,只是后续还要就标准给工人们一个说法。”
林乔看向张荷花:“张荷花同志,麻烦您跟各车间的老师傅,工人们通通气。”
“让大家沉住气,安心生产,告诉他们厂里绝对不会让老实干活的人吃亏。”
“关于生产标准,厂里会重新研究,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另外大家对新标准哪里看不懂,觉得哪里实在做不到的,都记录下来汇总给我,我们会根据工人的意见改标准。”
张荷花用力点点头,脸上全是笑容:“好的,林科长,有你这句话,大家伙心里就踏实了。”
张荷花和一众工人代表们离开后,实验室办公室就只剩下自己人。
程翠华愤愤不平:“林科长,苏晓薇和宋辰昀太过分了,还有刘书记,这明显就是他们三个人串通一气想搞针对,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事情搞成这样。”
林乔语气平静:“这些我都知道,宋辰昀心术不正,想要借苏晓薇和刘保军的势力往上爬,甚至为了表功,不惜伤害厂里的利益。”
“我早就有所察觉,而且我也知道他在背后汇报了什么。”
程翠华恍然,就连赵军也明白了,难怪林乔直强调对技术资料的保密,甚至这段时间林乔特意安排他查阅资料室的借阅登记资料。
原来是林乔早就把宋辰昀的那点小心思看的明明白白。
赵军沉吟道:“那苏晓薇呢?她搞这一出厂里差点又乱了套。”
林乔道:“苏晓薇骄傲不接地气,方法简单粗暴,太过理想主义。可是她确实有真才实学,理念方向也是对的,只是太急了。”
“今天的事情,我希望她能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她愿意放下身段,结合实际做事,会是我们很有力的助力。”
“如果她执意要当刘保军的木仓,那么我们也奉陪到底。”
“只是我不希望那一天发生,厂里要发展,靠的是实干,任何的斗争都是在消耗厂里的资源。”
“而且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刘保军,他也应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上次的工人报暴动事件,刘保军把责任全部推给了郑国栋,自己逃过一劫。
而这一次刘保军是自己跟轻工局的领导立下军令状,就算再怎么逃避责任,也说不过去。
刘保军自私自利,鼠目寸光,他的存在已经严重阻挠了衡阳纺织二厂的发展。现在刘保军把把柄送到林乔手上,林乔没有不利用的道理,趁他病,要他命。
林乔总结:“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事情还得接着干。因为改革引起了工人的暴动,差点造成恶性事件,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任。”
林乔对梁素丽和赵军说:“梁主任,赵工,麻烦你们把厂里最近的生产记录,质量报告整理出来。”
林乔又对程翠华和钱翠芝说:“翠华,翠芝,你们两个去收集工人对新标准的意见。”
大家都十分信任林乔,因此在林乔安排完事情以后,都着手去干安排给自己的事。
林乔还是保持着以前的工作节奏,时不时的去车间转一圈,跟老师傅聊几句。
直到某一天林乔回到办公室,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分析报告,林乔拿起这份报告补充进自己的报告里。
这份新出炉的报告,很快被林乔带到了轻工局。
林乔敲开了周局长的办公室大门,将报告递给了周局长。
“周局长,刘书记在厂里推行工作流程以及管理改革,但是新标准推行之后,却起了反效果。”
“工人的工作效率变慢了,废品率变多了,甚至于厂里出了新的政策根据新的质量标准扣除工人的奖金,甚至是工资。这引发了工人强烈的不满,差一点造成恶性打斗事件。”
林乔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不落地汇报给了周局长。
周局长听后脸就沉了下来,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林乔汇报,他根本就不知道。刘保军自知做错了事情,根本就不敢向上汇报,甚至还想方设法地把消息压住了。
周局长沉吟道:“你说的是真的。”
林乔道:“不敢欺骗周局长,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也是一件大事。而且关乎着衡阳纺织二厂未来的发展。”
“即使有打小报告的嫌疑,我也想将这件事情汇报给周局长,因为我知道,只有周局长您出面才能够改变现在的局面,稳住工人的情绪,将可能产生的问题扼杀在摇篮里。”
周局长看着林乔:“你倒是诚实,你这属于越级啊。而且这件事情算是一件丑事了,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不怕我连你一起处罚?”
林乔摇摇头:“这些不太好的事情,虽然可以暂时被掩盖,但是却给衡阳纺织二厂未来的发展留下了不少的隐患。”
“而且长远来看,暴露错误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能够让我们在错误中吸取教训。”
“相反,如果藏着掖着,犯了错误却不知悔改,还只想着粉饰太平,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周局长点点头,翻开报告看起来,林乔在一旁适时补充:“我们现在的管理确实存在一定的问题,生产流程也需要优化,可是并没有那么不堪。”
“外面的客户也没有说我们的布不好。”
“只是在改革这段时间,我们的布却突然在新标准里变得特别不好,而且新的流程很多工人都不能接受,不少工人反映新标准,太坑人,没办法干,而且不仅没有让他们工作变得更顺利,反而起了反效果。”
林乔将工人们签名的意见书递给周局长:“这是我们厂工人签名的意见书,意见书也写了他们的想法。”
周局长接过意见书:“工厂能够运转,更多的是依托工人们的勤劳,所以工人们的意见很重要。你能够去收集他们的意见,并及时反馈上来,这一点做的很好。”
林乔汇报完了两个客观原因,又接着道:“这次改革还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改革的主导者对衡阳纺织二厂现实情况的理解,出现了严重的偏颇。”
“这种严重的偏颇,我怀疑是人为故意的,有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惜谎报军情,导致改革的手段过于激进,才会造成工人们的逆反心理。”
林乔并不仅仅只是猜测,她将后来才拿到的报告,递给周局长:“周局长,这是协助改革的人,宋辰昀向改革负责人提供的资料,这份资料存在恶意扭曲,夸大事实的行为。”
这份资料正是宋辰昀为了讨好刘保军,给苏晓薇的参考资料,关于厂里技术管理薄弱环节分析报告。
苏晓薇也正是因为看了这份资料,对厂里的现实情况产生了误判,进而做出了各种不符合厂情的激进改革措施。
周局长看完所有的资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是因为能力不足犯了错误,组织上可以理解,但是若是有心之过,为了一己私利影响生产,破坏团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会派人进行调查,这件事情局里一定会严肃处理。”
周局长作出承诺,没过几天,局里的调查组就悄无声息地去了衡阳纺织二厂惊醒调查。
调查组的人没有事先去找刘保军,并且,这件事情从头至尾都是瞒着刘保军的。
调查组的人直接去了车间找工人聊天,调查生产记录和质检报告。
工人们这些天干活都憋着一肚子气,现在总算等到了管事的,而且还是上面领导派来调查的人,这些工人就像竹筒倒豆子般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个苏主任说是用了什么外国的标准,可是我们自己的厂子根本不适合外国的标准,她那些标准达都达不到。”
“我们去反映了很多次,苏主任根本就不管我们,还说我们能力不行。”
“辛辛苦苦忙活了半个月,到头来奖金也扣了,工资也扣了,我们这些普通工人太不容易了,请领导们为我们做主啊。”
“还有那个宋辰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明明是我们厂里的人,可是好几次我都听到他跟苏主任说我们的坏话,说我们厂里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还说要加大力度,严格管理。”
“我看最应该被严格管理的就是他了。如果不是他在背后撺掇,事情也不可能发展成这样。”
“这两个都是替刘书记办事的。”说话的人是工资被扣的最凶的老工人,他这段时间也憋屈的厉害,反正上面的领导都来调查了,也没什么不敢说的。
“是姓宋的把那个苏主任找到厂里来的,可是背后也需要刘书记的支持。”
“那一套严苛的奖惩制度也是刘书记点头的,而且成立那个什么质量办公室也是刘书记主导的。要不是因为刘书记在背后使力,这两个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在工人嘴里,会发生这件恶劣事情的原因显而易见,苏晓薇,刘保军,宋辰昀人人有责任,三个人一个也逃不脱。
调查组的人将工人们反馈的意见一一收集起来,又询问了更多参与事件的人,得到了第一手资料,并商讨出了惩罚结果。
调查结束,调查组的人直接在衡阳纺织二厂召开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大会。
知情和不知情的人悉数到场。知情的人噤若寒蝉,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打定主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免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不知情的人抓耳挠腮,不明白怎么轻工局的领导派了调查组的人到厂里来了,他们是来调查什么的?
这些人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把自己惊了一跳,隐隐有种预感,厂里的天要变了。
刘保军无疑是最了解情况的,调查组越过他,悄无声息的调查,原因显而易见。
虽然调查组的人并没有直接发难,反而表现出一副很尊重的架势,甚至让刘保军依然坐在主位。
可是刘保军这回坐在主位上,却如坐针毡,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波是冲自己来的。
刘保军强做镇定,但是额头依然有些细密的汗珠。
苏晓薇则是绷着脸,嘴唇紧抿,完全没有一开始的那副傲气。
宋辰昀这次坐的位置特别靠前,可是他却并不高兴,甚至有些坐立难安。
调查组的人特意点名让他参与这次会议,宋辰昀想躲都躲不掉,只能在心里祈祷不,不关他的事,不要找他麻烦。
调查组的组长,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同志,他清了清嗓子,逐条通报情况:“下面我宣布,就衡阳纺织二厂日前发生的员工暴动事件我们做了调查,今天将调查结果在会上告知大家。”
调查组的组长每说一句话,刘宝军和宋辰昀的脸色就白了一分,苏晓薇虽然没有他们那么明显,但看表情,显然也不好受。
组长的宣告还在继续:“发生这起事件的原因,根据多方调查,总结根本原因为,新的标准严重脱离实际,也严重伤害了工人的积极性。”
听到这句,刘保军再也忍不下去了,如果被定性新标准不行,那么他这个倡导执行新标准的人,首当其冲要吃挂落。
“领导,我觉得新标准要辩证的看。”
“我们引用苏晓薇同志这样的高级人才推行先进的管理理念,局里也鼓励我们改革创新,我们是响应政策,积极改正,初衷是好的。”
“至于新标准是不是脱离实际,这种判断也有待考量,因为我们引用的是国外先进的管理经验,肯定会和原本的管理经验会有所冲突。”
“但并不能因为这样就因噎废食,不敢改变啊,我们的整体思路是积极的,勇敢的。而且,虽然这次我们动作的确是大了点,过程中也遇到了一些阻力,但这都是正常的,这也是改革中必然出现的阵痛。”
“相反正是因为这些阻力的出现,也说明了这次的改革触及到了最深层次的问题,这也是我们工作的收获呀。”
刘保军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三两句话就把造成的困难说成了收获,还恬不知耻的给予自己充分肯定。
调查组的成员脸色变得变,其他人更是不敢说话。
林乔打破僵局,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晰沉静:“刘书记,您的这番话才有失偏颇。事实要基于客观数据,没有数据支撑,任何话都是在粉饰太平。”
“自从您推行改革以来,车间断头率上升到了25%,产量却下降了6%。而我们的成本因为不合理的报废率上升了20%。”
“您的改革在数据上显示严重阻碍了生产。与之相对的是,客户投诉率并没有下降,还是维持着以前的水平。”
“由此可以说明这样严苛产品标准是根本没有必要的,而损失却是实打实的。”
“工人们没日没夜的加班,生产出的那些布料,您简简单单的一句就能抹杀他们的努力,将他们应该得到的工资扣掉,你所谓的阵痛,有他们痛吗?”
刘保军试图用春秋笔法混淆视听,但是,就算他再会说,也抵不上林乔直接摆事实讲道理。更何况,林乔提供的数据都是经过调查和严谨计算的,根本不害怕质疑。
刘保军被堵的一时说不出话。
宋辰昀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林乔的这一面,此刻有些庆幸,林乔针对的是刘保军而不是他。可是接下来,宋辰昀的那份庆幸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因为林乔开始向他开炮了
凡是试图搞破坏的人,林乔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乔看着宋辰昀说:“刘书记刚才说的有一句话很有道理,那就是这次改革确实触碰到了深层次的问题。”
“只是深层次的问题,却出现在改革小组的内部。”
“宋辰昀同志,你之前向刘书记和苏主任提交的,那份关于厂里技术管理薄弱环节的报告里面说,车间设备老化严重,近乎瘫痪。”
“但是同一时期的设备运行日志和维修记录显示,设备综合效率稳定,重大故障率为零。而且经过了实验室的改造,厂里的老旧设备的利用率反而增加了。”
林乔一边说一边示意赵军将设备运行日志和维修记录递给调查组。
林乔又接着说:“另外,你在报告里说纺织车间布面疵点率高得惊人,很多客户对此十分不满,必须加强管理。”
“但是根据对目前所有客户做的调研反馈里表示,很多客户对我们同期生产的产品都很满意,回收来的产品验收报告显示合格率更是高达99.7%。”
“宋辰昀同志,请你解释一下,你报告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基于事实,还是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凭空捏造,刻意夸大事实,根本目的是不是制造工人和领导的矛盾,破坏团结,影响生产,为自己谋好处?”
被林乔点名的宋辰昀脸色煞白,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向刘保军和苏晓薇提供的内部报告,怎么会在林乔那里?
现在报告的部分内容在大会上被林乔说出来,无疑于是对宋辰昀的公开处刑。
宋辰昀的第一反应就是拒不承认:“林科长,你这是在血口喷人,我的报告全都是基于事实,对,我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想法,我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厂的发展。”
:可能是我调研的不够深入,理解有偏差,但是我的初衷是好的。你不能因为主观臆测,就伤害了我一心为公的心。”
林乔冷笑一声:“你是理解有偏差,还是故意欺瞒,并不是说推脱就能推脱的。”
“你拿着这份严重失实的报告,在刘书记和苏主任面前建议必须用最严苛的标进行改革。”
“你做这些是真的为了厂子好,还是为了迎合上级?”
宋辰昀脸色巨变,他看着林乔,心里有些害怕。
林乔哼了一声,下了结论:“你为了自己捞取政治资本,不惜把厂子说的一无是处,甚至不惜损害整个厂子和工人的利益,把整个厂子和所有工人,都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到。你即使再抵赖,也没有用!”
林乔此言一出,参会的人都看向宋辰昀,姓宋的狼子野心,自己往上爬,却要拿我们祭天,这种人就该狠狠整治。
宋辰昀的小心思全都被林乔说中了,他有些慌张,语无伦次道:“你胡说,我没有,你这是恶意揣测,我根本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
林乔嘴角微勾:“恶意揣测,你既然提到了这个点,那么我现在就为大家介绍一下什么是恶意揣测。”
宋辰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有些慌,林乔该不会要提那件事吧,如果林乔提的那件事,那才是真正的置他于死地。
在场的人全都竖起耳朵,刚才那些莫非还不是主菜?这小子究竟还干了什么事?
林乔没有让大家失望,缓缓开口,爆出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