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
过了好一会儿, 张卫国才从计划书中抬起头来，他看向林乔，声音都抬高了八度：“林乔同志, 你这不能说是大胆, 这简直是，简直是颠覆呀。”
“全员承包，还要交风险抵押金, 这不是把好端端的国营厂子搞成小作坊, 合伙做生意吗？性质可就变了呀。”
张卫国的反应林乔早就预料到了, 林乔提出的最新改革方案, 彻底颠覆了国营厂的经营方式。
林乔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 那就是实施全员综合承包改革。
简单来说就是厂里的所有职工对厂子进行承包, 那么厂里的利益和所有职工的利益就会被绑到一起, 也就从根本上解决了吃大锅饭, 大家没有动力的问题。
那时候就是为自己赚钱，多劳多得, 工人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提升技术, 提高效率。
只是在这个年代, 这样的方式, 一时半会儿肯定让大家接受不了。
即使在改革开放初期，就有人在谈论，现在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 认为开放就会冲击集体经济，动摇根本思想。
经过了那些年的洗礼，思想问题一向是一个大问题。
林乔虽然知道, 随着经济的发展, 以后大家压根不会存在这方面的顾虑, 但是现在，却足以称得上一个石破天惊。
张卫国手都在抖，林乔胆子太大了，他颇有些语重心长的劝导。
“小林呐，我知道你想把厂子搞好，可是步子迈的太大了，这是要动摇根本的。”
“这个上面有没有政策支持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推行这样的改革，工人能不能答应？社会舆论会怎么想？如果真的闹出乱子来，谁来负责？这绝对不行，你的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张卫国惜才，很不愿意林乔为了创新就钻了牛角尖。这样的改动实在是太大了，连他都没办法保证，如果推行这样的改革，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林乔由着张卫国批判，等他说完之后才冷静道：“张局长，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吓人，但也是我根据实际情况，经过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
“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设备不够先进，也不是工人的技术不够好，因为这些都是可以提升的改变的问题。”
“但是有一件事情，如果不做一个彻底的颠覆，就完全没有办法改变。那就是，现在大家吃的是大锅饭，做事没有动力。”
“这种情况仅仅靠鞭策，仅仅靠喊口号，是没有办法解决根本问题的。”
张卫国拧眉：“但你也不能直接这么个颠覆法啊？你这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林乔目光诚恳道：“张局长，我提出这个构想并不属于创新，其实完全有迹可循。”
“我的灵感来源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小缸村当初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也是担着重大的风险，这才是真正的把天捅破了。”
“可是事实上，实行起来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现在这项制度也成功的推行到了全国。”
林乔开始举例，她并不是异想天开，而是早就有人曾经创新过，她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因地制宜罢了。
林乔继续分析：“这项制度之所以会成功，那是因为以前大家吃大锅饭，多做少做基本没有区别，所以没有人愿意多做。”
“但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那就不一样了，做的多就能赚的多。这比喊口号，更能激发大家的劳动的热情。”
“对于我们厂子来说，道理其实是一样的。现在我们厂子里机器坏了，技术员并不着急，反正修好修坏工资照拿。”
“布织坏了，一些工人也并不心疼，因为顶多就是扣点奖金，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
“甚至于，新产品开发，大多数工人也只有等到拿到实际利益之后，才会有一些动力。”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情况，显而易见，那就是因为工人们干的好，那是厂子的。”
“如果干砸了，也有厂子承担风险，和个人的关系不大。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当出头的人。”
天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家都是追逐利益的，没有足够的利益，就没有足够的动力。
张局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仔细想想，林乔说的又似乎是这么一个道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一项震惊全国的突破，张局长自然也明白。有这些前辈打底，林乔的这个想法也算不得异想天开。
林乔继续讲述自己的构想：“张局长，我的想法是把厂里的每个车间，每条生产线，甚至关键的新产品研发项目都单独核算，变成一个个小承包单位。”
“愿意挑头干的，愿意多付出的，拿出一部分钱做风险抵押金，然后跟厂里签承包合同，将产量质量利润指标定好，超过了大头归集体，其他的大家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如果亏了的话，就赔上抵押金。”
林乔一开始并没有加上风险抵押金，可是后来仔细想了想，自古有收益就伴随着风险，风险越高收益越大。
风险抵押金也是一种鞭策，也一种激励。
如果只是让大家单独承包，而不承担任何风险的话，大家的动力不会那么足，取得的效果也不会特别好。
张卫国听到这句话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这，你这是让工人们把家底全部给你拿出来呀，要是真的出了问题，经得起赔吗？”
“要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让工人们倾家荡产，再引发一些事故。你的职业生涯和政治生涯都要完了呀。”
张卫国以前非常欣赏林乔的创新，但是现在却觉得林乔实在是太过理想主义。
他虽然明白林乔提出的这个方案，完全是为了衡阳纺织二厂的发展。但是这个方案对林乔本身来说风险巨大。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林乔这是直接把青山都架在火上烤啊。
林乔目光灼灼：“风险大，动力才会足。”
“张局长，只有加上了风险抵押金工人们才会把厂里的设备当自家的宝贝一样，珍惜的制造每一寸布，掐着手指头算每一分钱的成本。”
“为了赚到更多的钱，为了不让自己投的钱打水漂，他们才会有动力主动去钻研技术，降低消耗，因为赔了就是真赔，只有采取这样的措施，才会让改革落到实地上。”
张卫国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拒绝，变成了思考状态。
林乔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张局长，我们厂过去两年的成本能耗和废品率几乎是一条平线，将这两种水平维持在不变的基础上，本身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
“这代表着工人们一直按照老一套的方法去工作，他们并没有想办法去改善生产技术，节约成本。”
“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就算节约了成本，省下来的钱都是厂里的，个人得不到多少好处，谁会费那劲儿。”
“但是个人承包，又付出了一些押金，效果会大不相同。因为厂里省下的每一度电，每一斤棉花，每一尺布都可以变成他们承包组奖金的一部分，如果是这样，积极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卫国依旧眉头紧锁，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情风险实在是太大了，可是他脑海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
另外一个声音非常认同林乔的理念。虽然作为领导，张卫国也曾喊过很多口号，可是按照实际分析，替集体干活和替自己干活，用心程度肯定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人性，谁也无法改变的人性。
张卫国拧眉思索，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是这件事情太大了。”
“尤其是这个风险抵押金，工人们愿意吗？要是没人愿意承包怎么办么？那么改革就毫无意义。还不如不提出来。”
“而且如果工人承包之后赔了钱，工人闹起来，那就是大事件，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还有一点张卫国没有明说，那就是林乔做的这件事，分明就是在瓦解集体制，这是在向制度宣战啊。
作为个人，谁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去改变制度？到时候这个帽子扣下来，别说林乔，就是他也承担不起。
林乔既然提出了这个建议，自然也预料到了未来的风险。可是并不能因为未来风险大，她就不做了。
林乔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她亲眼看到过无数的国营厂倒闭。
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国营厂落后的管理方式以及利益分配制度，直接导致了，国营厂缺乏创造力，抵抗不了一点因为市场变化带来的竞争。
林乔想让衡阳纺织二厂起死回生，真正长久的焕发生机，必须要从根子上改变。为此，林乔不害怕冒风险。她也要尽力说服领导，让她将这个设想落实。
因此，林乔没有退缩，看着张卫国道：“张局长，我并没有瓦解任何制度的想法。反而我是想要盘活衡阳纺织二厂。”
“我提出的这个改革思路，生产资料还是国家的，厂房设备所有权也不变，我只是改变了经营方式和分配方式，这叫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
“这个构想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让国有资产保值，而不是流失。”
“工人们也不是变成了个体户，而是还是在集体的有效规范下，变成厂里的主人。”
“到时候，他们才是真正的拥有主人翁精神，将厂里的利益和个人的利益做一个绑定，才是真正的把工厂当成家。”
林乔的最后一句话，是现在厂子里常常会贴的标语，也是工人们很熟悉的口号，把工厂当成家，这跟后世的一些公司要求，把公司当成家一样。
但是，平心而论，无论是工厂，还是公司，员工们辛辛苦苦的工作，赚一点微薄的工资，大头却全让老板拿走了。
公司是老板的家，员工只是牛马，吃进去的是草，精神不济了还会自己给自己买咖啡提神。
员工们没日没夜的打工，到头来年终奖没多少，老板倒是多了几辆豪车，谁还愿意把公司当家？
林乔顿了顿，继续道：“关于工人们的反应，这件事情肯定要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
“我们可以先搞试点，不强求全面铺开，可以找两个最有潜力工人，积极性最高的车间先干起来，愿意干的就签承包合同，不愿意干的，那就按照以前的方法，绝对不强迫。”
“最后让事实说话。如果先干起来的人赚到了钱，那么到时候不用我们催，其他人自然会跟着学。”
张卫国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林乔虽然提的这个建议有些大胆，但是到底还是讲究实际，没有太冒进。
如果只是在一两个车间试运行的话，那就降低了很多风险，倒还说得过去。
林乔观察着张卫国的神色，继续道：“张局长，现在政策上都强调要改革，要探索新路子，我们厂现在基础打的很牢靠，人心也比较齐，正是试一试的好时候。”
“如果成功了，这就是我们轻工局系统改革的一个重大突破，也可以为很多兄弟单位打个样，为大家探索出一个新路子。”
“如果真的不行，反正试点的范围比较小，影响可控。对于我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个亏本的买卖。”
林乔把事情考虑的很全面，几乎将方方面面的事都考虑到了。
张卫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皱眉沉思，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改革方案，脑子里回想着林乔刚才说的话。
国营厂会被私营厂子比下去的根本原因，就是私营厂的人完全向利益出发，干得多赚得多。
但是国营厂却不一样，很多人只是占一个名头，却不真正的卖力做事。人才是创造力的源头，林乔的这个方案是实实在在的，能够改变国营厂的根本问题。
想到这里，张卫国下定了决心：“小林呐，你这个胆子简直比天还大。不过你的这个法子仔细琢磨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老是这么按部就班，虽然可以引进了先进的设备和先进的技术，但是如果改变不了思想和人心，那也是治标不治本，厂子确实很难有大的起色。”
张卫国越说越坚定：“试一试，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行了，就及时喊停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
林乔心中一喜，这步棋走对了，她就知道张卫国是一个很有进取心，而且是一个非常开明，也对现在的市场情况有敏锐感知的领导。
张卫国下定决心之后，也不再纠结，而是开始想办法，考虑该怎么让这个计划落地。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最后冲着林乔道：“林科长，光我点头没用，这件事情太大了，必须得让周局长拍，这样你准备一下，我把你的想法跟周局长汇报，听听他的意见。”
林乔喜出望外，连忙答应：“谢谢张局长的支持。”
张卫国抬起手，两根手指往下压了压：“先别忙着感谢，周局长的思想可能相对比较保守，而且也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你可得做好碰一鼻子灰的准备。”
林乔微笑道：“张局长，只要您肯帮我递这个话，我就感激不尽了。至于周局长那里，我相信周局长也是一个好领导。只要是真正为厂子好，为工人好的想法，周局长一定会支持的。”
张卫国摇头失笑，林乔这个小同志还真是乐观呢，连他都预料不了周局长的反应，毕竟这件事还是太大了。
算了，他就当这个马前卒吧，去帮林乔探一探周局长的口风。
得到周卫国肯定的答复，林乔离开轻工局，回了纺织厂。
梁素丽一脸担忧：“领导怎么说？”
林乔安抚道：“张局长很支持，只是要需要听取周局长的意见。”
梁素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梁素丽很担心林乔会吃挂落，现在看来，张局长也是一个很高瞻远瞩的领导。
林乔继续安排接下来的事:“梁主任，麻烦你安排一下设计部成立的相关事宜。”
设计部本来就要成立，但因为刘保军，设计部只能暂时延后，现在障碍铲除，设计部也能正常推进。
梁素丽道：“已经安排好了，林厂长一手处理的。”
林乔点点头，老林关键时刻还是那么给力。
目前设计部的负责人是徐兰香，林乔还找了一个人协助徐兰香，她定下的人选是张荷花。
原因是张荷花曾经和徐兰香有过合作，双方比较契合，并且成功的创造出了衡阳格。其次，张荷花也表达了自己对设计方面的兴趣。
因此林乔在向张荷花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张荷花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立刻答应了。
林乔从不会约束底下人的发展，相反她非常乐于看到大家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敢于突破常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林乔非常支持，甚至愿意为这些人保驾护航。
更重要的是，张荷花和徐兰香都是林乔很信任也很看好的人，只是除了这两个人以外，林乔还需要加入新鲜血液。
这个人必须精通设计，且具备前沿的设计思想，只是这样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突然，林乔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可以问问他这方面的消息，林乔拨通了沪市第一纺织厂的电话。
自从上次林乔组织人去沪市第一纺织厂学习之后，就一直和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有联系，特别是陈思远，林乔有不懂的问题都会向他请教。
林乔打给的是陈思远：“陈工，您好，我是林乔。”
陈思远接到林乔的电话很高兴，他虽然是一个比较高冷的强硬技术派，可是对待自己欣赏的人却很亲和：“林乔啊，有什么事儿？好久都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即使陈思远看不到林乔的表情，林乔也笑眯眯地。陈思远是林乔很敬佩工程师，当初在那种艰难的情况下，也愿意分享经验给衡阳纺织二厂，这份帮助让林乔十分感激。
“陈工，一切都好。我打电话给您，是想请教您一件事情，最近我们厂想搞新产品研发，所以想问问您，在设计方面有没有合适的人才？”
提起新产品研发，陈思远打开了话匣：“你们的新产品我都看过了。很好的布料呀！样子也好看。销量还比过我们厂的的确良呢。”
“我家里的孩子几乎人手一件用你们厂布料做的衣服呢。”
虽然沪市第一纺织厂和衡阳纺织二厂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但是陈思远却能十分客观的，不带任何嫉妒的夸赞，林乔做出的产品，这也令林乔更加尊重陈思远。
这是一个有着宏观视野，一心为公，为了国家的纺织业奉献终身的人。
陈思远很大方，林乔也大大方方的：“谢谢您一家人的支持，以后等我们研发出更好的布料，我给您寄一些。”
陈思远点头：“你要找设计师吗？我们厂没有什么好设计师，不过我认识美院染织系的系主任，我给你个联系方式，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他应该会向你提供一些帮助。”
林乔立刻点头：“谢谢您！”
陈思远：“不用客气，我还要谢谢你呢，你寄过来的资料我都看了，对我们厂子帮助很大。”
为了感谢陈思远，林乔将这段时间总结出来的设备改良资料，特意整理了一份，通通寄到了沪市第一纺织厂。
林乔由衷的希望望能为陈思远提供帮助，要改变纺织业的未来，仅仅依靠衡阳纺织二厂的力量是不够的。
林乔希望更有有实力的厂子，有能力的人加入进来，她也不吝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挂了电话，陈思远脸上还带着笑。
邓飞帆刚才在向陈思远汇报，也顺带听到了陈思远和林乔的对话，他心里很复杂。
当初邓飞帆极力反对陈思远向林乔分享经验，最后自己也被林乔团队的执着认真打动，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对林乔有一些忌惮。
当看到林乔寄过来的那一叠资料之后，邓飞帆非常惊讶。
一方面感叹于林乔的知恩图报，另一方面则是这些资料的细致程度，以及有用程度，超出了邓飞帆的想象。
林乔寄过来的那叠资料几乎是倾囊相授了，而且一看就是自己总结出来的第一手资料。
其中最重要的是利用国外技术，针对本土机器进行改造的内容，这些内容给了邓飞帆很大的启发。
邓飞帆也带着技术员们遵循着资料里的思路，给厂里的机器进行改造，结果出人意料，机器设备的性能竟然真的提升了。
至于衡阳纺织二厂的新品，邓飞帆自然也知道。
因为以前全都是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产品占领着沪市的绝大部分市场，甚至辐射到其他地区。
可是因为衡阳纺织二厂的衡阳格和40支多彩面料产生了变化。头一次有别的地方国营厂子生产的产品，在沪市卖的这么好，甚至一度销量超过了沪市第一纺织厂产品的销量。
邓飞帆曾经专门去看过这两种面料，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两种面料无论是颜色，还是质量，都非常的时髦，也非常的优良。
那时邓飞帆心里隐隐就有一个想法，林乔似乎代表着未来国家纺织业发展的一条新路径，而且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新路径。
陈思远乐呵呵的看着看着邓飞帆：“小邓，林乔同志这么努力，现在做出了这么亮眼成绩，你也得好好努力呀，别被小林同志给比下去了。”
邓飞帆压力瞬间增大了，不行，他还得再去学习学习，别让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那头的林乔得到了联系方式，立刻拨了个电话，联系美院的老师。
京市的美院是全国闻名的美术学院，这里汇集了全国最厉害的学生，也一向是神秘又高大上的存在。
毕竟，这年头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搞艺术了，就算是放在现代，能搞艺术的家庭都非富即贵，更别提这个年代。
美院的公共画室里，四个学生正分散地坐在各个地方，有的对着画板正在画着什么，也有的在翻开国外的画册，还有的则是低声谈论。
这些学生虽然穿着打扮都不一样，但是气质却非常相同，和这个年代很多人吃不饱饭，总是有些畏畏缩缩相比，这几个人昂首挺胸，都带着一股难言的骄傲。
京市的美院是艺术生的殿堂，而他们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们的老师秦风是国内有名的画家，尤其擅长人物画像，一幅画都能卖出天价。
但是秦老师本人并不喜欢与人交际，而是醉心于教学，就算名气越来越大，也依然坚持在美院继续当教授。
秦老师为人和善，但是对待艺术的要求却非常的严格，能入了他的眼，成了他的学生，就证明这个人的资质不错。
再加上秦老师在绘画圈的人脉，能成为秦老师的学生，未来的艺术之路无疑是一片坦途。
这四个学生是秦老师这一届目前最看重的学生，因此也怪不得他们骄傲。
画室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办公桌，这就是秦风的办公室。
本来按照秦风的资历，美院要给他配备专门的办公室，可是秦风却不愿意在办公室待着，他觉得只有在画室自己才能真正的自在，于是美院就将秦风的办公室设立干脆设立在画室里。
虽然办公桌很小，但是该有的工具一应俱全，甚至办公桌上还有一台电话。
秦风正拿着一个画板画素描，画了好几遍，依旧不满意，他直接将画撕掉，重新再画。
就在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一道清澈的女生，这个人正是林乔。
林乔轻声道：“您好，请问您是秦教授吗？“
秦风嗯了一声：“我是秦风，你是哪位？”
林乔道：“秦教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衡阳纺织二厂实验室的科长，我叫林乔，是沪市第一纺织厂的陈思远工程师介绍我联系您的。”
秦风一听陈思远语气放松了许多，秦风和陈思远是老朋友了，两个人偶尔会相约下棋:“是老陈啊，他介绍你的，你也是纺织厂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林乔言简意赅的说明原因：“秦教授，我们厂刚成功研发了40支纯棉面料，并且获得了国家金质奖。当然我们也对这批面料做了一定的设计，比如说采用格纹或者是改变颜色的方式增加这些面料的质感。”
“只是我们到底不是专业的，设计水平也有限。未来我们想开发更多样式的面料，所以想请求您的帮助。我们特别渴望能引入一些有创意，有艺术美感的设计。”
“不知贵系有没有学生愿意为我提供一些布料花纹或者图案的设计稿，我们可以支付设计费。”
秦教授的声音明显带着些热情：“这是好事呀，谢谢你们给学生实践的机会。”
“我们这儿的学生虽然各个带着艺术细胞，可是他们整天对着画板画来画去，纸上谈兵的多，能真正落到产品上的少，你想要什么类型的画稿？”
秦教授是真心为学生们能有实践机会而高兴，他虽然很看重这几个学生，但是他也知道搞艺术的路很窄，只凭借画画就能养家糊口的人太少太少了。
所以他希望这些学生能够将艺术融入到生活中，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最重要的是先养活自己，然后再去追求更高端的艺术。
林乔将需求大致的讲了一下：“我们的面料可以承载多种设计需求，我们想要区别于市面上布料的设计，可以比较先锋，也可以比较突破。”
“当然如果基于传统再去创新我们也很欢迎，但前提是具有美感。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还需要教授您把关。”
林乔并不想局限于任何一种表现形式，只要是好的，她都能接受。
秦教授听了需求心中一喜，那就是让大家自由发挥，只要不完全脱离市场就行，那这对艺术系的学生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既可以相对保留一些对艺术的追求，还可以验证一下市场的反馈。
秦教授当即拍板:“行啊，林科长，我会组织学生比稿。”
几个年轻的学生早就听到了秦教授的声音。有几个学生没有像秦教授那么激动，反而有些埋怨。
一个穿着牛仔衬衣，头发有些长，绑了一个小揪揪的男生，正对着一位国外艺术家的绘画临摹。
这个男生叫高俊，是艺术系出了名的有个性，家里有些小钱，亲戚还有的住在国外，他一向很看不上本土的设计，认为这些都是封建糟粕，没眼看。
高俊听到秦教授的话，他的嘴角撇了撇，用笔杆轻轻戳了戳旁边的同伴：“李哲，你听到没有？又来了一个地方的土场子，想让我们指导指导审美。”
他的同伴李哲也是一脸不屑：“什么审美呀？”
“他们就没有审美，不过就是画点能印到布上的花儿朵儿，要不就是两只鸳鸯，简直是浪费时间，有那个时间，我还不如创造些真正的艺术。”
李哲也是一个艺术系的传说，他十分特立独行，最喜欢的就是抽象派，他认为那才是艺术的顶峰。
李哲说完继续在速写本上画着一些线条，这些线条非常抽象，一般人根本看不懂，但是李哲却觉得他的画作并不是给一般人看的，只有真正有艺术细胞的人，才能够感受到他画作的厉害之处。
高俊也开始继续自己的临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屑：“国内的实用美术十年如一日，不是牡丹花，就是鸳鸯戏水，跟国外的美术相比差远了。”
“我们的设计理念他们根本看不懂，也承受不起。秦教授总是给我们找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这对我们的艺术造诣完全没有任何帮助嘛。”
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有些朴素的女生，打断了高俊的话：“你不要这样说，秦教授也是为了我们好。”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艺术家，靠画画养活自己。在不能保证能成为艺术家的前提下，有这样的机会，我觉得挺好的。”
这个穿着朴素的女生叫周敏，她出生于艺术世家，只是他们家的人不善于管理经济。
虽然家里的人有些名气，可是赚钱的功力却远远低于秦教授，家里的生活甚至可以说得上清贫。
周敏本人也不是一个喜欢打扮的人。
高俊和李哲两个人走到外面，光是穿衣打扮就能让人看起来与众不同，成为众人眼里的焦点。
周敏则是倾向于让自己隐入人群中。她不并不善于与人交际，也害怕与人交际，本人很慢热，只有熟悉的人她才会多说几句。
周敏旁边的一个男生也加入了讨论：“我觉得周敏说的没问题。”
“我们画了这么多画，也不一定会被大家看到。但是参与产品设计之后，产品面世我们的画作会被更多人看到，这也挺好的，总比一直画纸上作业强。”
这个男生叫赵辉，他虽然学着艺术，但是却相对而言比较务实。
比起高俊和李哲更追求所谓的艺术纯粹性，赵辉则是更渴望自己的作品被看到。
高俊听到周敏和赵辉的话有些不乐意：“你们话说的漂亮，可是这个想法却不漂亮。”
“难道你们的艺术追求仅限于被用到？艺术是纯粹的，是超越平庸生活的。不是去给洗脸盆，窗帘，被套，做装饰的，那是一种自甘堕落。亏你们还是最高学府艺术系的学生！”
高俊越说越激动，他觉得自己心里的艺术被周敏和赵辉给玷污了，一边说一边又戳了戳旁边的李哲：“李哲，你评评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哲抬起头来，也加入到讨论中：“高俊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我们为什么要学艺术？我们学艺术就是因为我们的审美比普通人要强，告诉大家什么是美的东西。”
“虽然秦老师总是强调要为人民服务，可是审美是需要引领的，而不是一味的迎合。如果只是一味的迎合，那会导致审美的停滞甚至倒退。”
“我们学的不也是西方的色彩理论，最先进的构图吗？”
“难道我们还能倒回去学习以前不好的东西？这些个所谓的社会实践根本配不上我们，就算我们设计出了再好看的东西，他们也看不懂，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不干。”
周敏皱着眉头道：“过去的东西也不一定是不好的。我们国家也有自己的艺术体系，像是敦煌的壁画，以及那么多大家的画作都很值得我们学习。你不要以偏概全。”
李哲瞟了一眼周敏，淡淡道：“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没有说以前的东西不好，只是以前的东西并不适合于现在。你不要总拿以前的那套说事。”
“以前的那一套，现在没人买账了。大家想要的是先锋的艺术，是国外的艺术，而不是土掉渣的老一套。”
高俊也说：“周敏，我知道你家里有很多的字画。所以你从小因为这些，审美出现了偏差。”
“既然学了艺术，你就得走到时代的前沿，什么是时代的前沿？那就是国际化，向国际看齐。”
“现在和未来都是国外艺术的天下。你赶紧把你那些老一套的思想丢掉吧，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要顺应时代的发展，还不是在原地打转。”
周敏本来就不善言辞，也不习惯跟人吵架，因为觉得高俊和李哲实在有些不像话，才说几句，现在被高俊和李哲一起反驳，高敏有些气呼呼的。
周敏认为自家的艺术有很多区别于其他国家的特点，倒回去，无论哪个朝代，都有令人着迷的东西，这些东西拥有历史的沉淀，可比那些西方的东西强多了，但偏偏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