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
秦教授坐在最角落, 他已经挂了电话，对于四个学生的讨论也全部听到耳里。
秦教授有些无奈，他这四个学生论美术造诣, 都比其他的学生要强很多, 可是偏偏这四个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
秦峰和高俊对国外的艺术几乎到了推崇备至的地步，而且他们对国内的审美看不上眼。
如果只是做学生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 秦教授也不会硬要求他们必须喜欢什么, 但是他们未来还面临着要生活, 按照他们的想法, 以后很难落地, 他们的美术追求也注定要受到打击。
相对秦风和高俊, 赵辉则显得要务实很多。他是什么都能学, 什么也都能画。只是太过中庸, 就显得没那么突出。
学艺术当然要有一些个性，古往今来所有的艺术家都有一些强烈的个性, 这样出来的作品才会有强大的感染力, 赵辉就是缺一点个性。
高敏则是相对而言有些保守, 而且她对国外的艺术不感兴趣, 更喜欢本土的传统艺术。
只是文艺复兴这条路实在太艰难了，要把传统艺术和现代相结合，并能让大家接受喜欢, 难度可想而知。
秦教授当然希望未来的艺术能够百花齐放，所以他不会武断的评判一个学生对艺术追求的好坏，只是他也希望学生在追求艺术的同时要接地气一些。
因此听到大家争论, 秦教授忍不住道：“艺术不是空中楼阁, 也不仅仅只是让人欣赏的, 它也需要服务于人民。”
“如果能把你的想法，让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用上，穿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价值。”
“刚才衡阳纺织二厂的林科长给我打电话，人家的面料是获得了国家金质奖的，能够承载精细的表现。”
“而且他们需要的也不是传统的鸳鸯戏水，花开遍地，而是一些有创意先锋的艺术，当然他们也鼓励传统的创新。”
秦教授直接点名：“高俊，李哲，你们两个不是对先锋艺术的把握很好吗？那现在这个机会就可以证明你们自己，好与坏只有少数人说了不算，得让多数人认可。”
“衡阳纺织二厂的人很有诚意。如果设计图获得了他们的认可，他们会支付不菲的奖金。”
高俊和李哲不想参加这个活动，被秦教授直接点名，表现出的也是满满的抗拒。
高俊轻轻的哼了一声：“不过是场面话，最后还不是领导拍板。他们肯定选最卖的动的，卖得动的还不是那些老三样，我们不过是免费的劳动力。”
李哲则是两手一摊：“这很无聊，秦教授，我不想参加。”
高俊和李哲都十分有个性，而且他们坚持艺术是纯粹的，坚持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污染。
秦教授也一向民主，他摇摇头罢了，不想参加就不想参加吧，反正这件事情采取自愿。
他又转头道：“周敏，赵辉，你们想参加吗？”
周敏和赵辉毫不犹豫的点头：“我们想参加，秦教授。”
赵辉对于这种社会实践机会一向不会拒绝，周敏则是回想着秦教授说的话，当然也鼓励传统的创新。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以前的那些构想是不是可以拿出来，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虽然两个学生明确拒绝，但到底还有两个学生积极响应，秦教授顿感安慰：“那好，你们好好准备，将艺术之美融入生活，让他们看看咱们美院学生的风采。”
安排完重点学生，秦教授还打算举办一个征集活动，只要衡阳纺织厂把面料小样和需求说明寄过来。秦教授就可以组织学生尝试设计，最后选出一批好稿子。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对方大气，秦教授也想把事情办好了。
与此同时，林乔正在和新鲜出炉的设计部成员开会。
设计部被安排在以前的全面质量管理推进办公室，随着刘保军被处分，宋辰昀被赶出厂子，苏晓薇离开，全面质量管理办公室也称为衡阳纺织二厂的历史。
正好用来做设计部的办公室，现在以前带着英文字母的牌子被换上了设计部的牌子。
设计部目前只有三个人，虽然没有正式向厂里宣布消息，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了设计部成立。
一来林乔不想给设计部的人太大的压力，二来则是设计部毕竟是新成立的部门，厂里很多双眼睛看着，对设计部也有许多猜测。
林乔想协助设计部做出成绩来，帮助设计部站稳脚跟。
此刻设计部的成员都围在一张方桌前等着林乔开口，他们分别是负责人徐兰香，张荷花以及小杨。
小杨算是苏晓薇留下来的遗孤，以前协助苏晓薇工作，也是走了正规程序进厂的。
现在苏晓薇走了，厂里也没有适合小杨的岗位，林乔就决定将小杨划到了设计部，协助徐兰香工作。
小杨心思单纯，而且学历高，接受新事物快，林乔没理由不用。
小杨本来很忐忑，得罪了林乔，又孤立无援，在厂里不好干，收到通知，小杨喜出望外，这下自己也是有组织的人了，再也不用像无根的浮萍一样被排挤在外。
小杨也格外珍惜工作机会，他提前将会议室打扫的干干净净，坚决做好助理的工作。
一直板着脸的徐兰香此刻也露出惊喜的神色，一切就像梦一样，因为林乔，她现在从枯燥乏味的调色中脱离出来，成了设计部的领导，以后要做的都是她想做的事情。
张荷花更是喜不自胜，她以前工作按部就班，也是最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想到还能和时尚设计扯上关系。
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徐兰香和张荷花都很开心。
三个人认真的看着林乔，期待着林乔发言。
林乔笑了笑：“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搞得这么严肃。我已经联系过京市美院的教授，请他帮忙在美院征稿，为我们提供一些设计稿。”
“这也是帮助我们提升视野的一个途径，同时也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的灵感，如果他们的设计稿可以直接使用，我们就先用，如果不行的话，我们也可以作为部分参考。”
林乔特意强调：“我请美院的学生为我们画设计稿，并不是不信任你们的能力，而是一切才刚刚开始，大家的经验也不足。”
“我认为我们现在处于要快速学习的阶段，我相信以后大家慢慢积累，迟早能够独当一面。”
在林乔一开始说联系过美院教授的时候，徐兰香和张荷花就有些高兴，他们没想到林乔动作这么快。
当又听到林乔的解释，两个人都觉得很暖，这是林科长照顾他们的面子，害怕他们多想，特意解释的。
张荷花连忙道：“林科长，您做的这些，我们实在是太感激了。我对设计只是有些热情，但是根本没有基础。如果能学习正经美术学院学生的设计，我想我能够快速成长。”
就连徐兰香也说：“林科长，你考虑的很周到。我们的视野和专门的艺术生相比可能会有所不同，等稿子回来，我们会好好学习。”
林乔点头又继续道：“当然我们要几个方面一起抓，不能只依赖于外部，我们自己也要多多努力，多去吸收灵感。”
“我已经联系了一些朋友，他们会给我寄一些国外的时尚杂志，你们也可以通过这些杂志，去学习前沿的设计思路。”
现在大家很多耳熟能详的杂志，其实在80年代就已经有了。
这就是发展的客观差距，彼时国人还过着吃糠咽菜的日子，走泥泞小路的时候。发达国家早已经是柏油马路，汽车遍地走。
文娱产业也发达，他们早就度过了初级的需求层次，开始研究时尚和哲学。
所以很多国人出门看到这样大的差距，都会沮丧，回来说国外是天堂。
但是林乔却并不这么想，差距是必然的，也是客观存在的。但是未来谁也说不定，只要他们这一代人好好努力，为下一代人打好基础，迟早能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徐兰香和张荷花听到林乔这么说更是觉得高兴，他们本来也想找一些资料，可是迫于人脉的匮乏，想找也找不到。
但是现在林乔竟然连这一点都替他们想到了，而且还替他们找来国外的资料。这样他们就可以看看国外现在流行什么，再也不需要闭门造车了。
林乔接着说：“当然除了借鉴国外先进的设计理念以外，我最想做的就是结合传统元素，做出属于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特色的布料。”
这是林乔的终极目标，也是接下来主力推进的方向。借鉴国外的设计理念是一种捷径，但这并不能替衡阳纺织二厂制造出独一无二，且具有强烈辨识度的面料。
衡阳纺织二厂想要走出国门，仅靠模仿国外的设计是远远不够的，那样只会制造出同质化的产品，市场竞争力有限，可替代性也很强。
所以林乔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出独一无二的面料，直到有一天，林乔无意间看到了一本记载着历朝历代女性服装演变的书籍。
林乔才发现原来不同朝代女性的服装有这么大的变化，不仅是剪裁样式，还有各种花纹。
而且这些花纹这些颜色都代表着一种文化，那是本国独有的历史沉淀，也是本国独有的特色。
如果能够吸取这些设计的长处，结合目前大家的需求，制作出具有国家文化特色的面料，那么衡阳纺织二厂的出海计划会变得更加顺遂。
甚至，说大了，衡阳纺织二厂也可以通过面料，将祖国的传统美学推广到全世界。
林乔打心底里认为，祖国的艺术不比西方的艺术差，甚至祖国的传统审美，比国外的艺术品要高级很多。
林乔道：“目前只是处于摸索阶段，你们不用紧张，也不用着急，有问题直接找我，整个实验室都是你们强大的后盾。”
“结合传统元素，可以从壁画和古建筑的花纹中找到灵感，我们拥有那么悠久的历史底蕴，这些都是参考。”
徐兰香和张荷花听后，皆是垂眸思索，林乔给的方向很明确，还提供了那么多支持，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思考该怎么把这些想法落地，他们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设计组的会很快就开完了，林乔也不想说太多，限制徐兰香和张荷花的思路，只是抛出一些引导，就随他们自由发挥了。
小杨已经将样布寄送出去，静等秦教授的回复，设计部这一阶段的准备工作也就完成了。
林乔离开设计部，回到了实验室，优化设计，更新花样很重要，但是优化面料也是重点。
林乔找到钱翠芝:“翠芝，之前开会我跟你说过的下一阶段的新面料开发的构想，你这边有什么眉目了吗？”
林乔在主导完成40支纯棉面料的开发以后，就将实验室分为三个小组，张有为，赵军和张建军负责旧设备的改良。
梁素丽和程翠华则是负责40支纯棉面料全面投产的相关事宜，钱翠芝则是跟着她一起主力研发新面料。
钱翠芝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开始寻找资料，为研发新面料做准备，闻言她翻开笔记本道：“我们想研发的高弹性的面料，我查了一下，这种面料在国外已经出现了，它叫做四面弹面料。”
“顾名思义就是它的弹性非常高，只是纯棉肯定是达不到我们的需求，必须加入一些化学纤维。”
林乔点头：“嗯，你说的不错，我们接下来要主力研发的就是四面弹面料。”
林乔当时做出研究新面料的打算，只是后来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四面弹吗，四面弹目前处于高端面料领域，在本土几乎一片空白。
只有少数国外几个面料大厂才能制作出来，而且对制作工艺，设备还有原料的要求都非常高。
但是这种面料只要研发成功，就能在市场上迅速流行起来。
林乔还记得上辈子四面弹面料在本土流行起来的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好些年。
那时候只要厂子有能力制造四面弹的订单，订单就会像雪花一般飞过来，四面弹在市场上供不应求，甚至带动了其他下游产业链的利润。
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钱翠芝忧心忡忡道：“四面弹面料在国际上都属于高端面料，只有几个大厂才有生产的能力，我们目前的实力恐怕达不到啊。”
林乔语气坚定：“任何事情。都要试过了才知道，现在我们之所以会害怕，是因为四面弹面料对我们来说非常陌生，我们对它不了解，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但是只要了解到这种面料的原理，我们就可以根据原理一步一步尝试。”
四面弹面料最大的特点就是，加入了一种叫氨纶的化学纤维，氨纶的拉伸率可以达500~800%，回弹率也非常高。
所以将这些加入到面料里，就能够提升面料的弹力。只不过林乔也只是掌握了这些宽泛的理论，并不知道具体要加入多少。
钱翠芝有些烦恼道:“氨纶丝我查了一下，价格非常贵，只能依赖进口，如果我们要搞研发的话，需要花很多钱，更不要说是后续生产了。”
钱翠芝在得到林乔的指示以后，就一直在进行关于四面弹研发的资料收集工作。只是越收集资料，钱翠芝的心越凉，这种面料的研发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以前研发40支纯棉面料，起码还有些参考，但是四面弹完全就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不仅没有参考，而且制作本身的要求也比纯棉面料要大多了。
钱翠芝也从一开始的信心百倍，变成了忧心忡忡。
钱翠芝的忧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想要研发四面弹面料，必不可缺的原料就是氨纶丝。
这种原料由一家国外的企业最早研发成功，它是一种化学纤维，非常的纤细，肉眼都不可见的那种，但是即使细如发丝，它还是具备超高的弹性以及回弹力，想要增加面料的弹性，氨纶丝必不可少。
我国在八十年代以前，氨纶丝完全依靠进口，因为市场的火爆，氨纶丝热销，造成了供应短缺，这也直接导致了氨纶丝价格的上涨。
上涨的幅度也让人震惊，甚至一度在一天之内上涨了几千块，甚至创下了一年以内涨幅超过十万元的记录。
直到八十年代后期，企业才看到氨纶丝在市场的潜力，开始自主研发氨纶丝。
到了1989年，国内才首次生产出第一卷氨纶丝，摆脱了氨纶丝只能依靠进口的困局。
只是现在，距离第一卷氨纶丝被生产出来还要好几年，林乔不想被动等待，就必须自己想办法。
乔安抚道：“正是因为这种面料技术壁垒非常高，如果我们研发了，那就是独属于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独家产品，我们的市场竞争力会非常强，几乎没有对手。”
林乔并不是一门心思找困难的事情做，而是越是困难的事，收益越大。
四面弹面料可以运用在多个领域，无论是女装，运动服或者沙发套，床上用品甚至鞋帽等等都可以运用，可是因为技术问题，四面弹面料在国内市场属于一片空白。
如果衡阳纺织二厂能研发出来，那么不用想，将会是一个超越全国前列大厂级别的产品，甚至是世界级的高端产品，衡阳纺织二厂的名号也能顺势在全国甚至全世界打响。
林乔也可以让全世界看到，并不只是以技术优势为名的国外企业可以生产出四面弹，本土的企业也可以生产高端面料。
钱翠芝是个实诚人，也不是刻意泼冷水，此刻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钱翠芝苦着脸道：“林科长，氨纶丝又贵又不好买，我这些天尝试找一些代理厂家，但都没有厂家代理。”
钱翠芝并不是只顾忧心不干活，为了找到能购买氨纶丝的渠道，她几乎将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甚至拜托程翠华问了程宝生，可是得到的都是没有的答复。
氨纶丝不好买，这是林乔早就清楚的事，因此她也能理解钱翠芝，钱翠芝已经尽力了，这是历史客观原因。
虽然在现代，氨纶丝已经成为了普遍性的产品，但是氨纶丝在八十年代的本土，绝对是一个新的不能再新的东西，也是一种绝对高端的原料。
因此氨纶样品很难买到，就算要买，多数人不知道该怎么选，因为不同规格的氨纶丝有不一样弹性，不一样的回复率和不同的耐热性能，要选择哪一种，此时根本没有应用经验可以参考，技术资料也很匮乏，
几乎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林乔想了想道：“你再继续找资料，至于氨纶丝的事，我来想办法。”
钱翠芝只是稍微沮丧了一下，但是见林乔干劲十足，又把最困难的事揽到身上，钱翠芝也恢复了信心，既然林科长觉得能成功，那么她就要更努力，为林科长分忧。
两人分头行动，钱翠芝去找资料，她现在的外语水平突飞猛进，不需要程翠华协助，都能看得懂国外的文献杂志，林乔则是想办法寻找氨纶丝的代理商。
林乔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最后没办法，只能拨通了霍砚之的电话。
“霍先生，您好，冒昧打扰，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的霍砚之一手拿着话筒，另外一只手握着钢笔，桌上放了很多摊开的文件，显然非常忙碌。
但是听到林乔的话，霍砚之依旧回答：“我现在有时间，有什么事情？林小姐，您请说。”
林乔知道霍艳芝时间宝贵，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我们厂最近正在尝试研发一种新型面料，需要一种叫做氨纶丝的原料，这种原料目前国内无法生产，进口渠道也非常困难，不知道霍先生是否了解这方面的信息？”
霍砚之放下另外一只手上的钢笔，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了解锲而不舍的林小姐一直勇于创新，只是加入氨纶丝的面料，应该就是四面弹了，这绝对算得上是高端面料。
据霍砚之了解，本土的纺织厂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研发这种面料。林小姐这是在做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有可能是没有回报的事。
霍砚之很少会管别人想什么，想做什么，更不要说是替别人出主意，只是面对的是林乔，霍砚之少见的有些犹豫。
霍砚之斟酌道：“氨纶丝的价格非常高，而且这种东西娇贵的很，对各项工艺的要求也很高。”
霍砚之说这些完全是出于好心，虽然衡阳纺织二厂自主研发出了40支纯棉面料，但现在要直接跃进，研发混纺面料，其中的困难不是一个量级的。
霍砚之不想林乔做无用功，所以即使有多管闲事的嫌疑，霍砚之也忍不住提醒林乔。
林乔的语气里带着笃定：“对于这种布料的研发，我们前期也调研过，我知道氨纶丝的价格非常昂贵，工艺难度也非常大。”
“只是霍先生，市场在变化，我们衡阳纺织二厂也应该顺应这种变化。”
“我预测未来消费者他们需要的面料，不仅要要样子好看，还需要具备一些功能性。弹性面料，将是大势所趋。”
“如果现在因为困难不去尝试，那么以后只能永远跟在别人后边，甚至被淘汰。我们厂刚刚完成了一些技术改造，有一定的技术积累，无论多么困难，我们都想试试。”
霍砚之闻言嘴角微勾，锲而不舍的林小姐一如既往地锲而不舍，非常有勇气，而且总是能带给他惊喜。
霍砚之经商数10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只会夸夸其谈，有的人则是畏首畏尾，但是林乔却是最特别的一个。
林小姐明明知道未来会十分艰难，可是却依旧不畏困难，勇于尝试。
更重要的是林小姐拥有一种敏锐的市场嗅觉，霍砚之基于行业常识的判断，弹性面料就如林乔所说，将是未来的一大趋势。
如果衡阳纺织二厂真的能研发出来，那么必将成为国家的第一大厂，甚至在海外市场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霍砚之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告诉林乔：“氨纶丝主要是漂亮国和意志国的公司生产得多，香江那边有几家外贸公司在做他们的代理。”
“不过他们的要求很高，如果需求量比较少的话会很困难，而且手续也很麻烦。”
霍砚之又忍不住道:“林小姐，恕我直言，仅仅只是拿到氨纶丝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技术难关可能比拿到氨纶丝要困难十倍，百倍。”
“这种面料研发投入巨大，失败的风险也很高，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林乔似乎轻笑了一声：“霍先生，我一向认为你是一个果断的人，怎么今天变得这么苦口婆心？”
林乔开了个玩笑，又接着道：“霍先生，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如果不试过，谁会知道会不会成功呢？就算最后失败了，我们也积累了经验，我一切都想好了。”
林乔一向认为，没有去做，就设想失败，那是很懦弱的，仅仅是为自己找逃避的借口罢了，无论如何，先尝试，就算失败，也要轰轰烈烈的失败！
霍砚之摇头失笑，林小姐这是在嘲笑他婆婆妈妈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和他扯上关系？
霍砚之做事一向很果断，尤其是在生意场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忍不住再三劝阻。霍砚之垂眸，确实有些啰嗦了。
遇到锲而不舍的林小姐，总是会说出一些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啊。
霍砚之在电话里报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林小姐，这是香江益丰贸易的经理，陈彼得先生的私人电话，他们公司是德国氨纶厂家在香江的主要代理商之一。你可以直接联系他，就说是我介绍的。至于能不能谈成，就要靠你自己了。”
霍砚之说完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什么困难，你都可以告诉我，我能帮助你的，都会帮助你。”
林乔语调真诚：“谢谢您，霍先生，您能给我这个联系方式，我已经很感谢了，您先忙吧，我就不打扰您了。”
林乔说完挂了电话，霍砚之仍然拿着话筒，话筒里传来忙音，他摇头失笑，锲而不舍的林小姐还是这么雷厉风行，随即才将话筒放回去。
刘秘书站在一旁问道：“霍总，要不要去给益丰贸易公司打个招呼，让他帮林小姐和德国的公司沟通沟通？”
霍砚之摇摇头：“不必了，林小姐有能力处理这件事情，我们不要随意干预，影响林小姐的计划。”
“再说了，要完成弹性面料的研发，拿到原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很多的问题，我们不能全部帮林小姐解决。”
刘秘书点头：“好的。”心里忍不住付腹诽，霍总呀，你这么理智冷漠，是追不到老婆的。这种时候当然能多帮点就多帮点啊。
刘秘书还没有腹诽完，霍砚之又到:“你还是跟陈老板说一声，让他不要为难林小姐。”
刘秘书喜笑颜开：“好的，我这就去说。”
这才对嘛，霍总总算开窍了，只是霍总和林小姐一个在衡阳，一个总是在香江，长期见不到面，根本没办法培养感情啊，他得想个办法让霍总多去衡阳。
林乔给陈彼得打电话的时候，刘秘书已经和陈彼得沟通过，因此陈彼得对林乔的态度非常的和气：“林科长呀，我都听说了，你想要氨纶丝？”
林乔道：“是的，陈老板，我们厂想要研发一批面料，会用到氨纶丝，所以想进口一些。”
陈彼得哦了一声：“那你找我就对了，现在啊，据我所知，内地完全没有进口渠道，香江也只有两三个代理人专门代理氨纶丝，我就是其中鸡一啊，找我准没错啊。”
陈彼得说话带着浓重的香江口音，普通话也不是很标准，不过做事倒是很爽快：“既然是林科长想要，我肯定帮你搞到呀，不过你想要多少啊？”
进口多少，林乔目前还不能确定，她斟酌道：“陈老板，目前我们还处于第一阶段的研发，所以需求量比较少，我们想少量的进口一点。大约进口500公斤左右。”
电话那头响起了滋滋的声音，陈彼得没有想到霍总的秘书亲自跟他交代的事情，竟然是这么小的一笔生意。
陈彼得道：“林小姐呀，你不知道呀？氨纶丝是好东西呀，也是国际上的紧俏货，像是漂亮国，意志国原装进口的，最少要一个20英尺的集装箱，起订量起码要25吨啊。”
“你这500公斤，连散货都算不上。大公司的要求很高的，他们不会给你单独发货呀，我就算想帮你，成本都在那里呢，根本不行呐。”
被拒绝林乔只能再次争取：“陈老板我理解大批量采购的规则。只是我们目前属于研发阶段，需求量比较少。”
“但是后续如果投产的话，需求量肯定会比这个大很多，您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比如香江本地有没有库存，或者别的渠道？”
比彼得打断了林乔的话：“林科长啊，这不系渠道的问题，系规矩和成本的问题呀。你先等等，我看看最新的报价。”
电话那头传来了书页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陈彼得再次开口：“我看了一下现在价格波动的厉害，汇率一直在变呐，每吨起码要接近八万块呀。”
仅仅只是一个原料，一吨就要8万块，这在80年代，无疑是天价，对于一个地方性国营厂来说同样是一笔巨款。
电话那头陈彼得的声音持续传来：“而且这个价钱还没有算运费，保险，报关和税费呀。如果这些加起来，每吨的成本随随便便就超过10万块。”
“你要500kg就算当散货送过来，也要4万左右。但后续的运费保险，报关，税费也少不了，算下来单价会更高啊。”
“而且讲真，这样做生意我纯粹是亏本啊，手续又很麻烦，做生意的怎么能亏本呢，所以林科长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实在帮不动哇。”
林乔沉默了，她早就了解过氨纶丝的价格很贵，可是没想到会这么贵。
10万块一吨，那么500kg就要5万块，这还是林乔把需求量往大了说的量。
而且这仅仅是拿到原料的成本，后续巨大的试错损耗还没有计算在里头，厂里的外汇额度本来就不算太多，即使出口了一部分，也又购置了一批新设备，早就花的不剩多少了，而且技术改造资金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那头陈彼得好像下定决心，不想和林乔做这笔生意，要不是因为霍砚之打过招呼，他现在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霍家在香江的势力很大，陈彼得还是不愿意得罪霍砚之，他思索一番，压低声音道：“林小姐呀，我跟你透露一个事儿啊，最近风声有些紧，很多国家和地区要对氨纶申请反倾销调查。”
“如果真的立案了将来对氨纶丝加征很高的反倾销税，到时候价格会更高啊。我现在做每一单都小心的不得了，风险很难讲的。”
“林小姐，你也考虑考虑啊。要是真的出了问题，您的定金就没了，东西也拿不到啊，我也是因为您是霍先生的朋友，才会把这些内幕消息告诉你啊。”
原来是霍砚之和这位陈彼得先生打过招呼，林乔也听出了陈彼得话里话外的推辞，竟然连反倾销的政策都搬出来当理由。
反倾销是国家为了保护本国产品的利益，对其他国家的产品加征高额的关税。而这个手段往往是发达国家对发展中国家使用的手段。
就拿本国来说，从1979年我国的第一例反倾销案件，糖精钠案件开始。我国的各项产品遭遇别国反倾销调查的案件越来越多，到了80年代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到了90年代，我国遭遇的反倾销调查案件的数量相对于八十年代，则直接翻了六倍。
甚至在以后的10年期间，我国产品遭受的反倾销调查的案件长期位列世界第一，占全世界反倾销案件的十分之一，甚至最终裁定的案件数量也位列全球第一。
截止90年代，我国面临的反倾销形式越来越严峻，不仅案件数量急剧增加，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对我国的越来越多的产品实行反倾销政策。
要知道那时候我国能够出口的东西十分有限，可是就是在这么有限的出口产品里，都能被限制的这么厉害。
足以可见，西方国家对我国的发展压制是全方位的，不仅是技术封锁，还有经济上的制裁。
不过现在，陈彼得拿政策说事，只不过是一种借口，他以为国内的小厂根本不懂国际政策，只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随意搪塞罢了。
林乔明白最大的问题不是政策，而是因为陈彼得觉得这个单子太小，无利可图，所以不愿意接。
林乔还是有些不甘心：“陈老板，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陈彼得拒绝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林科长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想帮你。哪怕是看在霍先生的面子上，我也想跟你做这笔生意呀。”
“只是事实如此，规矩就是规矩，我做贸易也要承担高风险。”
陈彼得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确实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林科长能不能接受啊？”
林乔本能的有些不祥的预感，这怕又是陈彼得以进为退的托词，不过听听也没事，算是和代理商积累谈判经验了：“陈老板，您请说。”
陈彼得道：“海外贸易，每一趟都系风险呢，但是如果你可以将采购量提高到三吨以上，而且能出得起高价，我或许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啦。”
三吨，那就是需要至少30万的货款和外汇。这对于林乔来说几乎是一笔不可想象的投入。
即使林乔有不成功便成仁的精神，但还是要顾及着衡阳纺织二厂所有工人的共同利益，她不可能拿30万去做这样的尝试。
林乔深吸一口气道：“陈老板，我明白了，无论如何，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听电话并告诉我这些情况，谢谢您，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好的呀，林科长，真是不好意思没有帮到你啊，如果以后有需求量大的单子随时再找我。”陈必得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客气的结束了这次通话。
林乔挂了电话陷入沉思。进口氨纶丝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国际大厂起定量的门槛十分苛刻，氨纶丝本身也有令人乍舌的天价。
难道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停止研发四面弹面料的计划？
不，仅仅只是了解了一些信息而已，林乔并不打断轻言放弃，越是难的事情，收益就越高，林乔敢想，就敢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