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
林乔将电话本拿出来, 翻看着谁还了解这方面的消息，林乔又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转眼也到了下班的时间。
林乔先将获取到的信息记录下来, 准备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进口氨纶丝的渠道虽然找到了, 可是却没有那么多资金，还是缺钱啊。
林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大字，缺钱, 还加了三个感叹号,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需要增加厂里的收益。
所谓的财大气粗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衡阳纺织二厂有足够的实力, 能赚到足够多的钱, 那么进口氨纶丝也会变得比较容易。
林乔迫切的想要带着厂子进行改革, 只要大家全力向前冲, 面包一定会有的！
不知道张局长跟周局长说过改革的事情没有？周局长又是怎样的态度呢？带着这两个问题, 林乔缓缓进入梦乡。
张卫国没有让林乔失望，他的动作很快, 仅仅过了两天, 林乔就收到了张卫国的通知, 要她带着改革方案去找周局长。
林乔喜不自胜, 机会来了！
林乔去了轻工局，直接去找了周局长，刚走进办公室, 林乔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周局长面沉如水，张卫国站在一旁，低着头也不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林乔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自然而然地将方案递过去：“周局长, 这是我做的改革方案，请您看看。”
周局长接过方案，冷着脸，只是看了一半就啪的一声把方案拍在桌上。
他一开始还以为张卫国传错了话，林乔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升上科长也没多久，怎么敢提出这样的想法？可是现在看来，张卫国根本没有传错话，林乔的胆子是真大呀。
周局长气不打一处来，罕见的发了火：“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
周局长指责张卫国：“老张啊，这种异想天开的东西你也敢往我这儿递。”
“全员承包，风险抵押这算什么？”
“这是要把集体的家业风光吃尽！这已经完全不是创新了，也完全不是改革了，这是严重的路线问题。”
张卫国心里直叫苦，周局长怎么把改革方案都上升到这样的高度了，这又不是那几年了，至于嘛。
虽然心里不太认同领导，但是领导的话也得听，况且这件事是经过他首肯的，即使周局长发再大的火，张卫国也得站在前头，替林乔挡挡火力。
张卫国硬着头皮解释：“周局长，您先别生气。林乔同志这也是出于公心，是为了厂子的发展，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这个想法虽然有点大胆，但仔细想想，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周局长脸色铁青：“有道理，有什么道理？你先别说话，林乔你说说有什么道理？”
面对周局长的指责，林乔依旧很冷静，不卑不亢道：“周局长，虽然我很想说每个人都是大公无私的，都会为了集体利益放弃个人利益，可是现实根本不是这样，如果我们还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经营，迟早会出问题。”
张卫国心里一个咯噔，这个林乔，现在不赶紧承认错误，怎么还和周局长反着来，还说这些话，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果然周局长一听林乔的话，脸上的怒火更甚：“出什么问题？国营厂经营了这么久，还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呢？怎么到你嘴里问题就一大堆了！”
“难道就非得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才能没问题！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我们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吗？你这是在数典忘祖啊。”
周局长的话不可谓不严厉，林乔依旧挺直脊背，缓缓道：“周局长，您的这些想法在过去可能适用，可是现在却并不适用了。”
“以前大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因为大家都穷，所以才会愿意吃大锅饭，这保障了弱者的基本生存权益。”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一些人渐渐有钱了，生活水平也分出了三六九等。谁都想要赚更多的钱，因为赚更多的钱就意味着可以享受好日子。”
“这个时候并不是喊喊口号就能解决问题的，因为即使是小孩子都清楚明白，口号不能让人开上小汽车，不能让人用上洗衣机，不能让人看上大彩电。”
“即使是一块糖，用口号也买不了啊。这就是基本的人性。”
“我想上面的领导也正是看到了这样的变化，所以才会提倡开放市场。因为人性是不那么容易违背的。”
“市场开放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下海，也印证了这个道理，那些人放弃了稳定的工作，选择做生意就是因为稳定的工作不能给他们带来更高的收益。”
“他们自己做生意，多劳多得，赚的钱都是自己的，无论刮风下雨准时出摊，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退缩，而是解决问题。”
“因为这份生意关乎着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意。反之国营厂的生意却还是集体的生意，分配制度也是集体拿大头，其他人平等分配。”
“这样所有的人做多做少拿的都是一样的，根本就没办法激发大家的劳动热情。”
“如果采取承包制度就不一样了，工厂的利润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那么这些工人们就会想方设法的多工作，因为他们知道多付出就能多赚钱。”
“只有真的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起到最好的鞭策效果。”
周局长沉着脸，毫不客气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好处，不是谁想赚钱就能赚到钱的，这件事情的坏处你想过没有？”
“工人交了抵押金亏了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能负责到底吗？”
“而且赚的钱都给分掉了，那么国有资产的增值体现在哪里？你们这是挖集体利益的墙角啊。”
“而且如果设备磨损，厂里的公共设施出了问题，谁来负责？你不能只拿好处，不承担责任吧？”
“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行了，这件事情到此，不要再说了，我就当没有听过，你好好的回厂里推进新产品研发吧。”
周局长直接下了逐客令，林乔没有被吓住，迎接着周局长锐利的目光，林乔坚定道：“周局长，您先别生气，我想请您再给我10分钟的时间听我把话说完。”
“如果说完了，您还觉得我是胡闹，我立即把改革方案收回去，回去老老实实的抓生产，绝对不会再提半个字。”
林乔话说到这里，张卫国都有些佩服她了，没看把周局长气成这样了嘛，这个时候还不赶紧离开，还偏偏要迎难而上，年轻人就是胆儿大呀，还真不怕得罪领导呀。
不过张卫国也有些好奇了，林乔究竟要说什么？她又有什么把握能说服周局长。
周局长则是冷哼一声，他可不认为林乔能说服自己，只不过林乔虽然想法激进了一些，但是以前确实做过一些成绩，就给她10分钟吧，也好让她真的撞了南墙，绝了这份心思，好好的回厂里工作。
林乔开口，她并没有说些花里胡哨的理论，也没有给周局长画饼，而是从厂里最实实在在的问题说起。
“周局长，我们厂里生产车间采用三班倒的制度，用的是一样的设备，一样的棉花。但是甲班生产出来的纱线条干就是比乙班生产的均匀，废品率也低于其他两个班。”
“这是因为甲班的负责人技术好，而且有耐心，工作非常认真，甲班的人心也很齐。”
“厂里对甲班班长提出了表彰，并给予了一定的奖金。但是这份奖金也仅仅只是比乙班和丙班多了5块钱。”
“时间长了，甲班班长还会这么认真负责吗？其他的班长看到甲班班长得到的是这样的回报，他们还有动力效仿甲班班长努力工作吗？”
林乔不想用阴暗的思想去揣度人心，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大家工作并不是为了让工厂发展的越来越好。
至少在普通工人心里，他们工作就是为了赚钱，如果付出的多，却获取不到相应的回报，那么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不愿意再继续付出了，这就是大锅饭最大的弊端。
林乔又接着说：“纺织车间有一个老师傅，他对厂里的设备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他有一个很厉害的技能，那就是仅仅凭耳朵听，就能够听出织布机哪颗螺丝松了。”
“有一次正是因为这位老师傅，才能够提前修理机器，避免了一次大故障。对此厂里奖励了他10块钱。”
“可是如果当时他没有听出来，机器坏了，维修费就需要数万块钱，更别说耽误生产，浪费原料了，这样损失更大。”
“可即使是王师傅做了这么突出的贡献，也才获得了微薄的奖励。但其实即使他不说出来，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这样的奖惩制度，根本不合理。”
周局长一开始只是抱着随便听听的心思，可是听到林乔说到这里他也不免陷入了思考，现在总是提倡一心为公，不去计较利益得失，可是这些真的合理吗？
周局长阅历很丰富，也看惯了人间冷暖。他也明白林乔所说，不是所有人都抱着一心奉献，一心为公的心思。
人人都有私心，这种私心一般情况不会特别显出来，可是真的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这种私心就会迅速出现。
周局长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他是那个努力工作的班长，得到的回报也只不过是比其他不努力工作的班长多个几块钱。
如果他是经验十足的老师傅，为厂子挽回了数万元的损失，得到的奖励却只有10块钱，差距实在是有点太大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还愿意继续努力工作吗？还愿意用自己的专业技能为厂里挽回损失吗？
林乔接着道：“就拿我们这一次研发的新面料来说，我们新研发的40支纯棉面料和衡阳格在市场上反响很好，几乎一布难求。”
“现在这些面料在第一百货公司，也常常处于有货就能卖光的情况，甚至于还有很多的厂家想和我们签订合同。”
“这批新的面料帮我们厂子赚了很多钱，同期我们厂的收益和以前相比增加了足足四倍。”
“可是所有参与研发的技术员，工人们，除了项目完成时拿到了一次性的奖励，即使后续产品卖的再好，跟他们也没有关系了。”
“相对于他们为厂里创造的收益，奖励却微乎其微，照这样下去下次再有新产品研发，他们还会那么拼命吗？”
“其他有能力参与到新品研发工作中的工人们，看到这样的情况，他们的激情会不会被浇灭呢？”
林乔一共举了三个例子，三个例子都说明了一个情况，那就是多劳不一定多得，现在的利益分配方式非常有问题。
大锅饭的思想最恐怖的地方并不是干的少，也能拿到相同的收益。而是在于，干得多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得少的人所影响，毕竟干多干少一个样。
长期下去大家的积极性全部被磨光了，就会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到了最后谁也不愿意出头，谁也不愿意创新，工厂成为一滩死水，只要有一个小小的风浪，就会全员翻船。
听了林乔的话，周局长的怒火渐渐的消散了一些，思路也展开了一些，如果林乔拿数据，拿未来的发展说服周局长，周局长可能直接选择无视。
可是林乔举得这些例子是现实中发生的实例，也是周局长平时听报告听不到的声音。
实际的案例远比虚无的未来要更具有说服力，而且林乔的话恰恰戳中了周局长的心思。
他怎么不可能知道大锅饭的弊端呢？只是现在弊端还没有完全显现，如果一味的冲锋陷阵去出头，谁能保证最后究竟是怎样的结果？
只是如果真的没人出头的话，那就只能任由事情继续坏下去，这块蛋糕也会直接坏掉，到最后谁也吃不上。
周局长罕见地陷入了纠结，他回想起林乔报告里的措施：“如果按照你的改革思路来，就一定能改变分配不平等的问题吗？”
“你说将厂里分散成不同的小组，那么每个小组就会产生竞争，这样岂不是把集体分化成一个个小团体，不就更加不利于团结吗？分化之后的力量哪有团结起来的力量大呢？”
林乔怕的不是周局长有疑虑，她怕的是周局长考虑都不考虑，就全盘否定。周局长有这个疑问，证明他开始思考改革的可行性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林乔语气恳切：“周局长，我不是要分家，我是想把家看牢，让大家更稳固。”
“采取承包制度，不是说工人们会把厂子给分了。设备还是国家的，厂房还是国家的，我们承包的是经营权和责任。”
“至于厂子里会出现竞争关系，这就更不可能发生了，虽然竞争肯定会有，但是大家竞争的是生产出更好的产品，更新出更好的技术，提升生产效率。”
“这些竞争都是良性的竞争，也是激发工人工作积极性的成果。”
“因为想要制作出一批质量上乘的布料，并不仅仅只依靠着一个车间的力量，而是靠着一整条的生产链。”
“这个链条上所有人都自动的被融为一体，到时候并不是分裂，而是大家更加团结，因为谁掉链子谁就是集体的敌人。”
“工人们会自动筛选那些老实肯干的人作为盟友，而那些溜奸耍滑的人，会被大家自动剔除。”
“而且对于这些溜肩耍滑的人，我也采取了措施，那就是需要大家交抵押金，抵押的是大家的财产，也是责任心和决心。”
“想要赚更多的钱，就要承担更多的风险，只有真真实实的付出了，工人们才会更加谨慎，也更加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这也是保住集体利润的一个有效措施。”
“而且即使进行了改革，厂里赚的钱，大头最终是上交国家的，再给集体留一部分发展基金，最后才是个人的。这只是优化了以前的分配制度，结果是国家，集体，个人三方得利，实现三赢的局面。”
“至于公共设施的磨损这就更不用担心了。合同里可以明确规定，设备的保养责任和折旧赔偿比例。”
“我相信改革后，工人们对待设备的小心程度只会越来越高，毕竟设备就是他们的饭碗，好好维护设备，让设备平稳运行，就能保证生产，让他们赚到更多的钱，他们肯定比谁都爱惜。”
林乔摆事实，讲道理，将一个个具体的问题和解决方案一一说明。
周局长内心有一丝松动，但是依旧有些顾虑：“你说的这些都是理想化的状态，可是如果亏了钱怎么办？工人们闹起来那就是政治事件，谁都担不起责任。”
林乔微微一笑：“所以一开始我并不会在全厂推行，而是选择试点，找最成熟，最有把握的车间。”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可以设立帮扶机制，帮助大家适应变化，创造更多的收益。只要第一批工人拿到实实在在的利益，那么他们就是最有力的说服力。”
“我相信很多工人在内心深处都是想要奋斗的，只是因为目前的制度让他们即使再辛苦工作，得到的回报也不如人愿，所以他们也不得不放弃掉，努力工作的热情。”
“等到改革以后，工人的付出和回报成正比，那么工人们的潜力就能快速的被激发出来。”
“而且这些工人也会主动维护这项改革，因为谁也不想一朝回到以前那样，做多做少，都是一个样的日子。”
林乔观察着周局长若有所思的神色，直接抛出一记重锤：“周局长，改革总是有风险的。但是现在厂子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技术，只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市场的变化已经来了，私营厂子也逐渐崛起，如果国营厂子还是延续着以前的那套制度，半死不活的拖着，难道就不是风险吗？”
“工人没有积极性，人才留不住，设备没有好好维护，引进的技术也没有更好的消化。最后产品落后，谁也保不住手上的饭碗，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林乔这番话直截了当，也正好点中了周局长心里的担忧。
作为轻工局的局长，周局长获取的信息比林乔更加全面。他何尝不知道，因为体制的弊端，导致了很多国营厂都裹足不前。
他又何尝不知道，现在大家更偏向于买大厂子或者是国外的产品，因为国外的产品质量好，样式也多，能够满足大家的需求，可是国营厂的产品大多雷同，十年如一日，不提也罢。
按照国营厂目前的发展，以后怎么能在未来激烈的竞争中保持优势？
周局长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张局长站在一旁，屏气凝神，林乔则是不卑不亢，等着周局长回应。
周局长的余光看向林乔心道，这个小同志倒是心大，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难题，她倒是像没事人一样。
周局长思索着，先试点倒还可以，出了事情也好收场，成功了收益巨大，失败了，也能当无事发生。干了！
周局长突然下定了决心，小同志都这么勇敢，他这么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同志，怎么还能瞻前顾后？这不是看到危机，不主动解决，而是选择蒙着眼睛不看不听嘛？
周局长想着想着就摇了摇头，林乔这是把自己架上了，周局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小林哪，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了，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成了不愿意进步，迂腐的领导了？”
林乔连忙道:“怎么会呢？周局长，您可不要这么说，我知道您一向深明大义，眼界开阔，您的思想不是我能够得着的。”
“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理解，我都接受。因为我知道您一心为公，一心为了厂子发展，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领导。”
周局长笑意更深：“你呀，你呀，我要是再不答应，你这个高帽就要给我带到天上去了。罢了罢了，你们先搞个试点吧。”
”记住不能冒进，规模要小，方案要细，保密工作要做好，绝对不能出乱子，张局长，你亲自盯着。”
说完周局长又目光锐利的看向林乔：“林科长，我就只给你一次机会，试点成功了，再往下铺，如果出了纰漏，你这个主导者也逃脱不了责任。”
林乔要的就是一个机会，只要有一个开始，她就不害怕做不成。而且她能理解周局长，这次改革动作确实有点大，周局长答应也是冒了风险的。
林乔郑重保证：“谢谢周局长，谢谢张局长，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仔细构想，稳步推进，绝对不给领导添麻烦！”
“我一定会用实实在在的成果，向你们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也是适合国营厂发展的重要道路。”
出了周局长的办公室，林乔再次向张卫国道谢，她知道张卫国为她递话也是承担了风险的：“谢谢您，张局长。实在不好意思，连累您跟我一起吃挂落了。”
张卫国刚才冒了一身的冷汗，现在才缓了过来，他微微摇头：“林科长，好好干，我很看好你的改革，这份担子很重，但我知道你挑的起来。”
有一个支持自己的领导，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林乔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两个好领导，闻言她立即点头：“谢谢张局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卫国笑了笑：“我们两个现在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赶紧把改革的细节再补充补充，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与此同时，京市美院的秦教授也收到了林乔寄来了面料，林乔不仅寄了多种颜色的40支纯棉面料，还寄了几种衡阳格，随着衡阳纺织二厂技术的提升，后整理技术也显著提升。
这批面料甚至比上一批面料质感更好，刚摸起来也更加的柔软，上色也更均匀。
尤其是徐兰香又改良了染色技术，这些颜色更加接近于后世的莫兰迪色，虽然浅，但并不平淡，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高级感。
打开之后，饶是秦教授都有些不敢相信，这种质量的面料真的是国产的？而且还是一个地方性的小国营厂生产出来的，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不过秦教授转念一想，人家拿面料来让他们设计，不至于撒这样的谎。这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秦教授一时有些感慨，看来他是孤陋寡闻了呀，国产面料的发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快。
秦教授抚摸着面料，心潮澎湃：“这帮小崽子们还看不起人家地方国营厂，这回看看你们怎么说。”
秦教授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一开始他只是当一个普通的实践活动，现在看来这是一项新突破啊，这些面料就是最好的画纸，他们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肯定要做出一些样子来!
秦教授抱着布料就去了画室：“停停，大家把手里的活先放放，都过来看看。”
众人闻言看向秦教授，只见他扛着一个麻袋，麻袋底部还有很多灰尘，秦教授也不在乎，只是将麻袋趴在衣架，放在办公桌上。
高俊皱眉，这又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秦教授从哪里捡的破烂吧？李哲也忍不住捂着鼻子，味儿也太大了，这麻袋以前是装什么的呀？
周敏则是眼睛亮晶晶的，秦教授很少这么激动，里面一定是好东西。
赵辉则是面色如常，反正不管是什么，既然秦教授拿过来给他们看，那就人人都有份。
秦教授向展示宝贝一样，从麻袋里将几块布料拿了出来，递给眼前的学生们。
“都摸一摸，仔细看看，这就是衡阳纺织二厂生产的面料，不愧是得了国家金质奖的面料，就是不一般。”
赵辉用手摸了摸面料：“那个衡阳纺织二厂有点儿东西，这质量真不比我在外贸商店看到的进口料子差。原来国内的厂子也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
秦教授与有荣焉道：“那是，别人在发展，我们也在发展呢，这种好料子别人能做出来，我们照样也能做出来。”
“你们的眼光啊不要太狭隘，咱们华国好东西多的是，只是有些东西我们没机会看的。你们说是不是呀？”
秦教授这句话是冲着高俊和李哲说的，这两个学生非常崇尚于西方的艺术，并且很看不上国内的设计。他们觉得国内的设计土的掉渣根本不能称之为设计。
所以在林乔一开始打电话希望秦教授能组织学生出设计稿的时候，高俊和李哲直接拒绝。
此刻高俊和李哲眼睛扫过秦教授放在桌上的布料，高俊先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块粉白相间的布料，这种格纹的布料在这里非常少见，而且摸在手里质感也相当不错，甚至比他常用的某些进口练习布料还要好。
高俊有一件国外大牌的格纹大衣，那是大牌的经典设计，虽然只是简单的几条横线竖线组合，但却极具艺术感。
那件大衣要好几千块，即使高俊家里有点儿家底，但还是轻易舍不得穿。那件大衣被高俊慎重地挂在衣柜里，偶尔才会翻出来看看。
眼前的这批格纹布料，在设计上却不输给国外大牌，如果换做毛呢的面料，用这些格纹做外套或者大衣也可以。甚至将这些格纹换成深色系，纹路甚至比国外大牌都好看。
高俊心里有些郁闷，他想挑点刺，却发现无从下口，只能抿着嘴一言不发。这个乡下的厂子居然能制作出这种布料，倒是逃脱开了那些大红大绿，有点意思了。
李哲则是更关注色彩和印染，他特意用手搓了搓，发现手指并没有掉色，那就证明这块面料的色牢度极佳。
而且尽管只是浅色，但饱和度却刚刚好，既鲜亮又不扎眼，带着一种温和的高级感。这种制作工艺真的是国内的小厂制作出来的吗？
李哲印象中国内的布料都可以用灰头土脸来形容，即使印上了花儿朵儿的，也只是在屎上雕花，显得俗不可耐。
尤其是颜色，几乎泛善可乘，跟国外的设计完全比不了。
可是眼前的布料却完全颠覆了他对国产布料的印象，不仅颜色好看，还具有设计感，甚至质感也都不一般。只不过李哲和高俊一样，都是极为爱面子的人。
再说了，他标榜艺术是纯粹的，即使看到这样的布料有一些灵感，李哲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设计染上铜臭味，因此他也像高俊一样抿着嘴不说话。
秦风看着两个徒弟这个样子，心里略微叹了口气，高俊和李哲太骄傲了，也太自负了。
这样下去他们的艺术注定曲高和寡，甚至完全脱离群众，没有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即使在特立独行的艺术也会消亡。
而周敏则是激动的接过面料，面料非常的光滑软糯，色调也很好看，不是那种艳俗的大红大绿，而是带着清新和高级感。
最重要的是制作工艺，布料完全没有多余的线头，纹理清晰，织的也很紧密。
米白色素色的面料，是周敏最喜欢的，它不像纯白那样死白死白，没有活力，而是带着温润的光泽，摸起来就像婴儿的肌肤一样柔软。
如果用这样的面料绘制一些图案，那应该会非常好看吧。
还有藏青色面料也让高敏爱不释手，这块面料不像以前那样是纯粹的青色，而是黑色中带一些绿色，就像夏天的夜空一般。
如果在这块面料上点缀一些星星或者是其他的东西，高敏忍不住想象，她现在灵感爆发，紧紧握着那块米白色的面料。
“秦教授我有一个想法，我们不一定非要参考西方的设计，我们可以从传统里找灵感。”
“比如说宋代的花鸟画，具有极致的细腻和优雅，如果将他们点缀到这些面料上，应该会很吸睛。还有我们可以参照敦煌壁画的色彩搭配，还有明代家具的线条之美，甚至是古建筑上的花纹图案，有太多太多的文化可以让我们参考。”
高敏越说越兴奋，灵感就像流水般涌出来。她平时就对本国的传统文化非常感兴趣。此刻又遇到了这些质感优良的布料，更是如同得到了尚方宝剑。
这些布料有足够的密度和韧性，完全能够承载更复杂，更精细的图案，也能实现那些她在心里设想了千百遍的想法。
“秦教授我们可以重新诠释传统，用现代的审美和理解，再加上古代的艺术，设计出属于我们自己独特的图案。这么好的底布，绝对能表现出那种韵味和层次。”
“而且我认为这样的设计，比那些冷冰冰的西式抽象图案更加好看，也更有意义。”
秦教授欣慰的看着周敏，这个学生平时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但是他知道周敏是一个非常坚韧，也是一个非常有自己想法的人。
况且周敏提的方向也正是秦教授未来想做的方向，而且那个衡阳纺织二厂的林科长也曾经这样说过，比起模仿西方的艺术，她更想要的是具有本土特色的设计。
“周敏同学说的好，这才是融会贯通，学以致用。我们学习西方的绘画和艺术，并不是全部都拿来，完全照搬，而是要结合我们本土的文化，洋为中用，古为今用，做出有我们自己特色的东西来。”
“周敏，你放心大胆的设计，林科长把这么好的面料送到我们面前，就看我们能不能画出配得上她的画了。”
赵辉道：“周敏同学，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帮助你，当然请你也不要介意，我会按照你的方向去尝试设计。”
周敏摇摇头：“你能认可我的想法，我已经很感激了。而且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关注国家的传统文化，并且努力将我们的传统文化发扬光大，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周教授笑眯眯的看着周敏和赵辉，同时他的余光扫向高俊和李哲。
高俊低头无意识的摸着布料，他的眼神复杂，但依旧没有说话。
李哲则表现的对这次设计依旧没有兴趣，自顾自的走回自己的画板前，继续画着那些普通人看不懂的线条，只是他的动作并不像以前那般行云流水。
这次设计征集本来就是采取自愿，既然高俊和李哲明确的表示拒绝，周教授也不勉强，而是兴冲冲的将这几块布料整理好，通知美术系的其他学生，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尽快交上来。
根据林乔寄过来的布料样品，周教授对衡阳纺织二厂的制造水平有了大致的推断。衡阳纺织厂不仅可以为大家提供质量良好的布料，也可以将同学们的设计变成现实。
一场别开生面的比稿大赛在京市美术系如火如荼的展开了。而衡阳纺织二厂的新一轮改革也即将拉开序幕。
林乔在得到周局长和张局长的支持以后，回了衡阳纺织二厂和林守业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向工人们宣布这个消息。
现在刘保军处于停职察看，且职位即将被调动的状态，衡阳纺织二厂等于没有书记，这样也方便了林乔的行动。只需要得到林守业的支持，林乔就可以在衡阳纺织二厂开展改革。
厂里要改革，林乔最先想到的试点车间和部门就是设计部和新车间。
其中设计部则是最重要的，虽然林乔已经为徐兰香等人申请了奖金，可是这笔奖金却远远低于他们为厂里创造的收益。
林乔要改变分配制度，就要树立一个榜样，那就是设计出了产品，就会获得高额的报酬。
这样也能让其他工人明白，只要为了厂里创造了收益，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比开会，讲话都有用。
只是这些只是林乔的计划，具体怎么实施，林乔还需要根据大家的意见做决定。
厂部的大礼堂里，工人们几乎全都到了，实验室的全体成员，以及设计部的三位成员，也尽数到场。
人群嗡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工人们都听说了，林科长从局里回来了，而且还有重要的事情宣布。大家都很好奇，不知道林乔会宣布什么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