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大钱
林乔独自走上主席台, 她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神态一如既往的沉着坚定。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乔身上。
林乔开口:“同志们,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情关乎于咱们厂的未来,而且也和每个人的利益息息相关。”
“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改革继续推进,经上级批准, 我们衡阳纺织二厂将成为全市全省, 甚至是全国第一家试行全员综合承包改革的国营厂。”
综合承包, 这是什么意思?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词太新鲜, 仔细想想, 还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守业负责维持现场秩序:“大家安静一些, 听林科长说完。”
林乔提高了音量, 尽量用最直白的话,向在场的工人解释:“全员综合承包改革, 说白了就是厂里把各个车间, 生产线甚至技术攻关项目拿出来让大家承包。”
“愿意自主承包的, 组成一条产线或者是一个小的技术攻关团队, 厂里会根据实际的需求,批准大家承包。”
“当然如果要承包的话,承包的人必须拿出一部分的抵押金, 押给厂里,然后和厂里签合同。”
“厂里会根据实际情况,在合同里规定要完成多少产量, 达到什么质量, 成本控制在多少, 给厂里上交多少利润,上交完利润之后,获得的利润按人头分,归个人掌控。”
林乔接着解释:“我给大家算一笔账,比如一条产线一年可以赚10万块到20万块。按照以往的方式,无论是赚10万还是20万,大家拿的都是死工资。多出来的收益和大家没关系。”
“但是如果大家自己承包的话,只需要上交给厂里规定的固定利润,其他的利润大家权归大家。这条产线的产能越高,大家能赚的钱就越多。”
“简单来说就是超过了指标,大家可以赚更多的钱,这样的方式真正做到了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干得越好,分得越多。”
人群里有人蠢蠢欲动,虽然还是有些听不太明白,但是一些人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反正都是打工,以前拿的是死工资,而现在工资会有所波动,只要生产得多,工资就能拿的多。
只是这些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就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那要是完不成呢?扣不扣工资啊?”
工人们还是按照工资这样的计算方式来思考问题,林乔看向问话人的方向:“如果完不成指标,亏了钱就要赔抵押金。”
这项措施对于工人来说肯定无法接受,但是林乔要做改革,采取的也是自愿的方式,这件事情的利弊她不会藏着掖着,而是会一开始就和工人们讲清楚。
赔钱,一听到赔钱大家就炸了锅,甭管赚的多,拿的多,只要是赔钱,那就是戳到了所有人的肺管子。
一个尖利的声音猛然响起:“林科长你说什么屁话?凭什么让我们赔钱?”
“我们是国营厂的工人,端的是铁饭碗,干了几十年从来没停过,我们为了厂子奉献了一生,现在还要自己掏钱压给厂里?”
这个工人是精纺车间的副工长老钱,在厂里也工作了10来年了,老钱平时就爱喝点钱小酒,到点就走,工作也不尽责。
他负责的那条产线产能是最低的,但因为大家都是拿的死工资,厂里的奖惩制度也不完善,尽管老钱领导的产线效率很低,他照样能拿高工资。
所以林乔一提赔钱,老钱就先炸毛了:“林科长,亏了还得赔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这不就是变着法的扣我们钱吗?”
“技术跟不上去,效率提不上去,那是你领导的责任。是你领导没本事,凭什么让我们工人担风险?”
老钱说的话也戳中了部分工人的心思,这些人要么就是平时干活不认真的,要么就是胆子比较小的,比起能赚更多的钱,还是按时拿工资比较让他们安心。
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其他人也就跟着嚷嚷开了。
“林科长你要改革,但也不能瞎改呀,凭什么让我们出钱!我们就那点家底,赔光了喝西北风去。
有的工人自认为很懂:“你这是违背集体主义,偏向资本主义,还要我们工人出钱,领导们同意吗?”
“反正我们不同意,谁爱干谁干,我是不会出钱的。”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人脸上充满愤怒,仿佛林乔此刻就要从他们兜里掏钱一样。
老钱有些得意,他环顾四周,支持自己的人很多。
这个林科长总爱搞一些花头,刚消停一会儿就又开始了。以前对他有利的东西,老钱还可以配合配合,现在都要从自己兜里掏钱了,老钱才不惯着。
林乔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的听着大家的抱怨。本来大家都有些义愤填膺,但是看到林乔平静的神色,一些人也慢慢的闭了嘴。
等到抱怨声渐渐平息,林乔再次开口:“刚才大家提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只是现在我问大家几个问题,咱们厂前几年效益不好的时候发不出奖金,只能发基本工资,大家那时候日子好过吗?”
“现在随着市场的开放,很多东西都涨价了,老人看病,孩子上学,处处都要钱,紧靠着那点死工资,大家心里慌不慌?”
台下安静了一些,很多人想起了那段紧巴巴的日子,手里没有钱,哪个不心慌呢?
厂里效益不好,拿不到工资,一家子生活都没了保障,那段时间每个人都过的水深火热的。
平时还有闲情逸致去看场电影,那时候走在街上连一小袋瓜子都舍不得买。
林乔接着道:“咱们市里很多人都开上了小汽车,住上了大楼房,手上戴着金表,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大家看到了羡不羡慕?有没有想过,哪一天自己也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众人眼里出现了小汽车,大楼房的样子,还有大彩电,电冰箱,这些东西都是这些年出现的新产物,也是最时兴的东西,早已经超越了三转一响,成为家里有实力的象征。
如果真的有钱,谁不想开小汽车,住大楼房!只是工人的平均收入大约在40块左右,就算是一块手表也要花掉一个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小汽车和大楼房,绝对是奢侈品,很多工人想都不敢想。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道:“林科长,你说的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改革了,我们难道还能挣那么多钱,还能买上小汽车,住上大楼房?”
林乔微笑道:“这次改革是为了提高大家的收入水平,虽然我不能确定赚的钱够不够大家开小汽车,住大楼房。但是如果一切进行的顺利,大家的收益翻倍,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各位同志,厂里的生产情况我不说大家也清楚。机器坏了没人真的心疼,因为跟大家没有关系,反正这是厂里的财产。”
“耽误了生产损失的也是国家,跟个人的关系不大,所以有时候工人们明明知道机器有问题,却不愿意向上级汇报,渐渐的小毛病也能拖成大问题,最后导致厂里损失的更多。”
甚至有个别的人还希望机器坏掉,这样就不用工作了,最好修个十天八天的,他们也好名正言顺的,借着修机器的名头,拿着工资放大假。
这是这一点林乔没有在会上讲出来,这样太拉仇恨了,而且这些偷奸耍滑的人,林乔迟早要整顿。
“布织坏了,也是一样,只是扣点奖金,不痛不痒。很多人犯过的错误,一犯再犯。而且有谁是真正的关注废品率,心疼那些被浪费掉的原料的?”
林乔发出了灵魂问题,又话锋一转,接着道:“当然我可以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厂子不是自己的,亏了赚了,落到自己头上的好处不多,所以大家不愿意过多的付出。”
“只是大锅饭吃起来真的这么香吗?我想问问大家想不想让我们的厂子越来越好?想不想让日子越来越有奔头?想不想让我们的收入越来越高?”
“想,我们想赚更多的钱!”一部分人附和,一部分人低下了头不参与。
老钱则依旧一脸轻蔑地看着林乔,他认为林乔纯属在给人灌迷魂汤。如果真的信了林乔的鬼话,最后可能什么好处都落不到,反而把家底赔个精光。
林乔目光落在台下的一众工人身上,接着道:“厂里要改革,不是要砸大家的饭碗,我只是想给大家的饭碗里多添几块肉,多加几种菜。”
“我相信大家身边有很多朋友,亲戚,一定会有人做生意。大家也都知道做生意有可能赚了很多钱,也有可能赔的血本无归。但是比起给别人打工,做生意带来的收益是不可想象的。”
“而全员综合承包改革就是让大家一起做生意。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无本的生意,因为厂里已经有现成的设备,现成的厂房,甚至现成的原料。”
“大家出的抵押金也只是使用这些原料设备的押金而已。”
“只要我们将厂里的设备利用好,就能够让它产生更多的效益,为国家增收,让厂子发展,也能让咱们工人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我相信在场的很多工人,大家的技术都很高超,经验也都很丰富,如果你们来承包车间和大家伙好好干,将成本降下去,将质量升上来。年底挣的钱,一部分上交给国家,一部分上交给厂里,其他的钱就可以自己分。”
“而且现在实验室也在着手研发新的面料,设计部也在优化咱们的面料设计,以后我们的面料将会越来越受到市场的欢迎和青睐。只要好好干,收益绝对能翻倍!”
林乔说完,老钱哼了一声,提高嗓门道:“林科长,你别浪费嘴皮子了,就算你说破天了,现在钱也到不了我们口袋里,可是我们却还要真金白银的给厂里上供。”
“我们都是打工的,没有那么多雄心壮志。你要是真想承包,你自己承包呗,为什么还要说服我们呀?”
“这么好的事情你们领导层干干就得了,我们这些小工人还指着工资吃饭呢,可耗不起。”
老钱完全不听林乔说的,甚至直接把抵押金说成了给厂里上供,这下刚才还有些松动的工人们,纷纷又变卦了。
“林科长,我们不承包,谁爱承包谁承包,我们没钱。”
“我们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做不了生意。”
“对,我们没钱。或者你借我们钱,我们来承包,你要是愿意借钱,我们马上就承包。”
说话的人个子矮矮小小的,是老钱的徒弟,一边说还一边带着略显挑衅的表情看着林乔。
他身边的工人们则是哄堂大笑。被他这么一打岔,事情偏离的轨道。
多工人们都开始吼道:“林科长,你有钱,要不你借我们钱承包?”
“对呀,你借钱给我们吧,只要你愿意借钱,我们就承包。”
老钱眯着眼睛:“你们别人乱叫了,林科长怎么可能舍得借钱给我们承包?她还指望着我们上供呢,我们要是不上供,哪来的钱呢?”
老钱越说越不像话,这句话直接在影射林乔是在压榨工人,妄图从工人这里挣钱。
站在最外面的刘保军低着头阴恻恻的笑了,这个林乔还是那么不知所谓。说老子改革有问题,最有问题的就是这个林乔,竟然还能提出这么一个损招。
工人们平时别看表面上尊重领导,可要是真的动了真格的,动了他们的工资,这些工人可是能直接翻脸,和领导拼命的。
反对的声音愈演愈烈,一些原本没出声的工人,也人来疯的嚷嚷着借钱,借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林厂长,我支持你。”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一众反对的声音里,这个声音显得尤为特别。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新车间的一个女工,她叫吴香。
吴香是一个40多岁的大姐,丈夫前两年因为生病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婆婆和正在上初中的儿子。
吴香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这件事情厂里所有人都清楚。因此大家看到吴香竟然表示支持都有些惊讶。
吴香有些激动,声音有些发抖:“林科长,我没啥大本事,也没什么文化,但是我听明白了,林科长你是为我们好。”
“只有厂子好了,我们才能赚更多钱,我们家也才能好。我每个月工资很低,还不到月底,钱就要花光了。”
“我婆婆身体不好,儿子上高中的学费还没着落。我不怕担风险,我想赚更多的钱。”
吴香眼里含着泪,态度无比真诚:“我这些年虽然没有攒到钱,但是我找亲戚朋友凑凑应该能凑上个百来块钱。”
“我交抵押金,我相信林科长,也相信只要咱们心齐,肯下力气,就一定能干的比现在好。”
吴香是几个月前才被选中进了新车间的工人,进了新车间之后,吴香亲眼目睹林乔是如何带着大家,让岛国的设备顺利的运转,又是如何带着大家没日没夜的研发新面料。
无数次失败后,大家沮丧的时候,都是林乔站出来坚定的继续,最后林乔说的每一个承诺都做到了。
厂里研发出了新面料,卖的很好,吴香也因此每个月都能领到奖金。吴香知道这一切的变化都来源于林乔,所以她信任林乔,她想跟着林乔干。
吴香说完,马大姐也猛然站起来大声道:“吴香说的对,我干了几十年的纺纱,就不信收益活赚不了钱。我们细沙车间甲班,愿意集体承包,保证生产率超指标,做出更多好面料!”
马大姐转头冲着周围的人说:“大家伙以后为自己干活,为自己赚钱,还能没有干劲吗?”
同一小组的工人回到:“当然有干劲,到时候哪怕是晚上不回去,我也要在车间干活,干的多就能拿的多,厂里能给我们这个机会现在不接着,以后怕就没有了。我不要拿死工资,我要赚提成。”
孙萌也站起来了:“林科长,我们乙班也愿意试试,我早就受够磨洋工的日子了,干好干坏一个样,没劲儿。”
“要是按照现在的工资水平,再过十年也发不了财。别说是小汽车,大楼房了,以后还有没有钱生活都不一定。与其那样不如现在试试,免得以后后悔。”
吴桂香和张荷花对视了一眼,他们其实早就想要发表意见,但一方面是因为林乔提前叮嘱过,让他们不要一开始就发表意见,因为厂里所有人都知道实验室和设计部的人都是林乔自己人,如果只是自己人站出来,显得太刻意,林乔也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另一方面则是设计部除了吴桂香和张荷花,还有一个小杨。
小杨一直低着头,抖抖索索的,显然不想参与其中。
小杨刚毕业。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有家底的人。吴桂香和张荷花纵然想支持,也要顾及小杨的意见,他们也想看看,这个小杨的心是不是和他们一头的。
小杨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他一开始的确有些犹豫,但是想了想,要是真的自己承包,设计部出了新设计,拿的奖金可不只是一笔,随着面料陆续卖出,肯定会有持续性的收入。
小杨可听说,设计部是未来重要部门,还是技术岗,林科长要专门制定一个设计部的奖惩制度,奖励是现在的好几倍。
想着往后可观的奖励,小杨开口:“徐主任,我们要不也参与吧?”
徐兰香和张荷花松了口气,这个小杨还是有点眼色的嘛,现在倒是像个自己人了。他们刚才都想要不让小杨离开设计部吧,他们两个人支持林科长也行。没想到小杨自己站出来了。
小杨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果断,他逃过一劫,要不然他又会成为厂里的浮萍,过着没着没落的日子了。
徐兰香大声道:“林科长,我也支持你。我们承包厂里的设计,也交抵押金,搞成了我们要奖励。”
赵军也道:“我们也支持,我们承包厂里设备的改造任务,要是提高了设备性能,我们也要奖励!”
虽然反对的声音很多,但是支持的人也不少。而且这些支持的人里,除了林乔的嫡系以外,更多的则是新车间的工人,甚至有一些老车间的老技术工人。
这些工人们和林乔接触很少,但是在紧要关头,却能够站出来义务无反顾的支持自己,尤其是吴香,家庭条件那么艰难,却愿意将攒的钱拿出来,参与改革,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林乔非常感动。
林乔注视着这些支持自己的人,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深吸一口慎重道:“谢谢大家,谢谢吴香,谢谢马大姐,谢谢徐兰香,张荷花,谢谢孙萌同志,谢谢各位的支持。”
“我在此向大家保证。这套方案我们会制定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对公平公正。大家可以回去考虑一下,自愿参加,绝不强迫。”
“我们实验室会全力支持每一个承包单位,如果大家需要技术支持,我们会协助如果大家需要其他方面的协调,也都可以找我。我会保证让大家的工作顺利进行下去。”
林乔提高音调道:“我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努力,拧成一股绳就能闯出一条康庄大道,咱们衡阳纺织二厂的工人,迟早能过上让其他人羡慕的好日子。”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刚才还在反对,声音叫的最响的几个人看着这个阵势彻底哑火了。他们灰溜溜地坐下去,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虽然心里还是对这个政策感到不屑,但是嘴上到底不敢说出来了。
散了会,工人们都有些新心潮彭拜,支持的人议论着新变化,盘算着把家里的存着拿出来交抵押金。
张荷花忍不住问徐桂香:“徐主任,我们抵押金要交多少啊,我好回去准备。”
徐桂香道:“具体的我还不清楚。不过林科长肯定会有一个结合大家实际的方案,不可能让大家交了抵押金之后就没法生活了。咱们等通知吧。”
徐桂香默默盘算着家里的存折,自从展示了脾气和武力之后,现在她在家里可谓是说一不二。无论是口蜜腹剑的婆婆,还是吃软饭没个数的窝囊丈夫,都得听她的。
徐桂香对家里的存款也有完全的使用权,笑话,这些钱都是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敢说一句闲话。
闹事闹了半天,最后捞了个没趣的老钱,恶狠狠道:“这些人真是蠢蛋,被林科长三五句话就忽悠了,屁颠屁颠的就把家底给奉献出来了,我看以后赔的连裤衩子都不剩,他们去哪里哭?”
他的徒弟带着些谄媚道:“师傅,反正我跟着你混,那些人爱咋地咋地。我们就接着干活,接着拿工资,他们亏了多少钱跟咱们没关系,以后要是后悔了,咱们就当个笑话看。”
老钱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件事本来就是个笑话,我倒要看看。那个姓林的能翻出什么花?”
衡阳纺织二厂的工人因为新改革的推进彻底分成了三派,一派是支持林乔的,一派则是坚决反对的。
另外一派则是准备看情况,要是第一批承包的人赚了钱,他们也跟着承包,要是赚不了钱,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这些嘈杂的声音都不会阻挡林乔推进改革的步伐,隔天她就在各个厂房里贴出了改革的计划书,对工人的工作流程,工作要求都给出了具体的条例。
林乔在实验室也陆续和申请承包的工人们签订了承包合同,白纸黑字,各项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就在林乔安排这些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竟然是陈彼得打来的。
陈彼得的声音带着一股兴奋:“林科长啊,好久不见,我系香港益丰贸易的陈彼得!”
林乔微微一愣,距离上次陈彼得拒绝合作还没多久,那时候陈彼得的态度也很敷衍,怎么今天这位陈总的态度就180度大转弯了?
反常即为妖,林乔可不认为陈彼得是好心给她争取了什么好机会?林乔的语气保持着礼貌:“陈总,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陈彼得的声音依旧很兴奋:“林科长,好消息,天大的消息,我刚在漂亮国参加完一个纺织业峰会,遇到了一家实力非常雄厚的公司。”
“我跟他们的高层谈过你们工厂,还跟他们说你们一心想要搞创新,研发四面弹面料的事,你猜,这位高层怎么说?”
林乔并没有接茬,而是安静的听着陈彼得的话,判断陈彼得的意图。
陈彼得没有等到林乔的回答,自顾自的继续道:“他们对你们厂很感兴趣,尤其是对林科长,他们说您的眼光非常好。”
“而且他们还愿意给衡阳纺织二厂投资,不仅可以提供你们急需的氨纶丝原料,而且还可以帮你引进设备技术,一举攻克四面谈技术难关,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又投资,又提供原料,又帮忙引进设备,又帮忙攻克技术难关,林乔并没有因为这些而激动,反而越发冷静。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商业领域,而且对面还是漂亮国一个素未谋面的公司,怎么会突然对国外的一个国营厂如此慷慨。
林乔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哦,是吗?不知道这家公司打算怎么投资,又有什么具体条件呢?”
听到林乔的反应,陈彼得一时有些惊讶,一般人听到这样的好事,第一反应不是激动,就是连忙答应,可是这位林小姐却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没有表现得过分激动,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风险,这种冷静沉着的心思倒是一个干大事的人。
陈彼得干笑两声:“哈哈,林科长果然系明白人,条件嘛,当然是有的。人家做投资,也不是搞慈善的,不过条件很好啦。”
“首先他们希望在衡阳纺织二厂控股至少要占51%的股份,这样他们也好放心投入资金和技术嘛,不然技术和资金不就打水漂了,这个相信林小姐能理解嘛。”
第一要求就是控股,而且还要占51%的股份,林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意味着厂子的主导权将被改变,所有人都得听那个漂亮国公司的。
陈彼得继续道:“其次,为了确保技术不会往外流失,保证产品质量达到国际标准,投资方会委派核心的技术团队,专门负责新面料的生产。”
“主要的生产设备也要从漂亮国进口,当然氨纶丝原料会向衡阳纺织二厂稳定供应,价钱好商量。”
陈彼得越说越起劲,一个是漂亮国的国际大厂,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国企。哪个厂子分量重不言而喻。陈彼得觉得要是林乔不答应,那简直就是昏了头了。
“还有最后一个条件,生产出的产品,考虑到国际市场需求和品牌的运营,最好是用投资方现有的品牌。”
“毕竟生产的产品主要用于出口,国内的牌子别人不认嘛。林小姐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听就懂啰。”
“当然要是在国内销售,投资方也支持,只不过品牌还是要用投资方现有的品牌,不然一种产品却有两个品牌,消费者也会疑惑嘛。”
陈彼得将每个条件说的天花乱坠,还不忘抽空赞美一下林乔,这让林乔越发冷静起来。
通过陈彼得的描述,林乔总结出了对方的要求。不仅要占到大头的股份,对工厂有绝对的控制权,而且核心的技术团队是他们自己的,衡阳纺织二厂能不能学习吸收还是两个字?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允许衡阳纺织二厂自有品牌出现,而是要用他们自己的品牌。
林乔彻底明白了,这哪里是雪中送炭,分明是趁火打劫。
无论漂亮国的公司提出多么诱人的条件,到了最后只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收购罢了,目的就是利用华国公司急于获取原料和技术的心态,低成本的控制一个有潜力的工厂和未来的本土市场。
林乔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个新闻,新闻里提到有很多老牌的本土企业都遭遇过这样的投资,西方大厂以技术协助,大额投资为诱饵,诱使这些老牌工厂答应投资。
到最后,这些西方国家的资本完全控制住了这些老牌工厂,不仅让这些工厂沦为他们的代工厂,工厂里的自有品牌也逐渐消亡。
虽然看清楚了漂亮国公司的意图,林乔没有立即反驳或拒绝,而是用一种探讨的语气问道:“陈总,感谢您和这家漂亮国公司的看重,不过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涉及到厂子的性质和发展方向,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需要向上级主管部门详细汇报,也需要经过厂领导班子和工人代表的充分讨论,不知道对方可否提供一份更详细的投资意向书?”
陈彼得没有想到林乔竟然如此反应,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提出了一个专业又具体的要求。
“这个意向书可以有,不过林科长啊,机会不等人。对方好有诚意的,时间也很紧迫,我希望你能尽快研究,尽快给个答复。”
“好多地方都在抢这个投资,要不是因为我一直帮你说话,这家公司可能就要考虑别人了。”
“我明白的,陈老板,我们会尽快研究,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再联系你。”林乔说完干脆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林乔依旧眉头紧锁,那家所谓的环球公司,提出的条件苛刻的近乎掠夺。
而陈彼得作为一个生意人,难道就看不出其中的套路?他为什么会那么积极地促进这次所谓的合作呢?
林乔觉得事情并没那么简单,虽然陈彼得是霍砚之介绍的人,林乔也充分信任霍砚之,只是利益当前,别人会做什么选择都说不定。毕竟陈彼得也不是霍砚之公司的人。
林乔垂眸思考,这件事情应该不是个例,开放以后,肯定有很多人来这里投资。
只是这些人里有哪些是真正的投资,正经做生意的,还有哪些是抱着别的目的,以投资为名,做别的勾当的,根本无法统计,也很难判断。
现在华本土工厂的整体实力远低于国外的大厂,有很多人对国外的技术盲目崇拜,如果一旦遇到了所谓的国外大厂,又是投资,又是给设备,很少有工厂会拒绝。
毕竟很多厂子领导的初衷是推动工厂的建设,谁能想到那些人玩那么脏。
林乔决定要将情况立即汇报上去,让其他工厂提高警惕。
陈彼得或许是真的想促成这次合作,不到两个小时,就传真过来一份文件,上面详细写明了投资细则,以及投资条件。
虽然很多条件都是陈彼得在电话里提过的,但林乔看到了这些无耻的条件,依然觉得怒火中烧,这些强盗,简直把人当傻子。
都要把人家抢了,还要让人感激涕零!
林乔没有犹豫,立即起身,直奔轻工局,找到了张卫国。
张卫国正在办公室里,看到林乔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本能的问道:“林科长怎么了?是厂里的改革出问题了?”
张卫国自从答应了林乔推行改革以来,几乎都没睡过什么好觉,一方面觉得这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忧,此刻看到林巧这么严肃,他忍不住疑问三连。
林乔将刚才陈彼得的来电内容,以及那家漂亮国公司的投资条件,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告诉了张卫国。
张卫国一听到国外大厂投资,眼睛都亮了:“这是好事呀,林科长,你实在是太出乎人意料了,这可是招商引资的大成绩,你什么时候接触的公司?对方实力怎么样?准备投多少?”
张卫国罕见的有些激动,脸上洋溢着兴奋,引进外资在80年代中期对于地方官员来说绝对是一个极大的政绩亮点。
而张卫国又是一个关心厂子发展的好领导,一听到衡阳纺织二厂能获得外资投资,怎么能让他不高兴,不激动呢?
到时候一大笔投资进来,衡阳纺织二厂的发展肯定会越来越好,衡阳纺织二厂也能成为衡阳纺织基地的一张名片,誉全国,甚至享誉全世界。
林乔冷静的打断了张卫国的畅想:“张局长您先别着急,事情可能有蹊跷。”
林乔将对方公司的投资条件又着重讲了一遍:“对方要求至少51%的股份,而且必须使用对方的技术团队,设备也需要使用对方的设备,产品主打出口,而且要用对方公司的品牌。”
“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仅丧失了经营权,丧失了品牌权,丧失了定价权,甚至也丧失了本该属于我们的利益。”
张卫国,听着听着脸上的兴奋渐渐消退,但依旧觉得海外投资是一件好事:“林科长啊,你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
“而且把事情也想得太复杂了,现在国家政策是鼓励引进外资,引进先进技术,我们自己引进。劳神费力,现在由外资主动要求,要给我们技术,向我们投资,这是一件好事嘛。”
“而且那些条件确实有些不妥当,可是我们可以谈啊,无论是控股的比例,还有后期的经营这些都可以慢慢协商嘛。”
“人家有技术,有资金,想要点主导权也是能理解的。重要的是我们先把资金和技术引进过来,解决我们发展的燃眉之急。”
张卫国的态度林乔早就有所预料,这并不意味着张卫国是一个无能的领导,反而张卫国是一个一心为厂子发展考虑的领导,只不过因为时代的因素,信息的因素,以及两国差距过大的种种因素。
张卫国一心谋求发展,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些厂子的狼子野心。
林乔也是因为活了两辈子,听说过这些事情,所以才会在得知那家公司提出的条件之后,提高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