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来财
那头的林乔, 吃了一顿美美的团圆饭，又睡了一个好觉，继续精神抖擞的工作了。
清晨的新车间里也洋溢着一股昂扬的活力。
“小霞呀, 快点, 你这台车换粗纱的速度比别人慢半拍呀，咱们甲班这个月的奖金要是因为你少了，咱们班所有人都不能答应了。”
马大姐手脚麻利地接着断头, 嘴上还不忘笑着催促旁边的年轻姑娘。
叫小霞的年轻姑娘, 圆脸, 脸颊红扑扑的也笑道：“知道了, 大姐, 不过你说我慢可是冤枉我啦。我这不是勤快着干嘛。”
“梁主任说了, 就算动作快, 也得保证换上去的粗纱各个松紧合适, 万一出了问题，扣的可是咱们集体的分, 赔的也是咱们自己的抵押金, 我当然要小心呐。”
虽小霞嘴上反驳, 但是手上的动作明显又加快了几分, 又仔细的检查了各个细节。
马大姐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她，小霞手脚麻利，就是有个毛病, 那就是比较粗心，现在倒是把粗心的毛病全改过来了。
另一边，保全组的老张师傅也正带着两个徒弟巡检设备, 他们仔细观察着设备的运转, 有时候耳朵贴近机器, 听着运转声，判断设备是否平稳运行。
“师父，这台车有点儿异响，好像是齿轮有些磨损了，不过还不影响用，等下一个保养周期再换吧。”一个小徒弟贴着机器听了一会儿建议道。
老张师傅眼睛一瞪：“放屁！都有异响了就赶紧换，有问题的苗头就得立即掐灭！等到真的出了问题，停了车，耽误的产量算谁的，扣的钱你掏啊！”
老张师傅抬起手，指着年轻的小徒弟道：“赶紧的，去工具房领新齿轮，现在就得换。”
“咱们组既然承包了新厂房纺纱线的设备运行维护，伺候这些机器就得像伺候自家的东西一样细心。”
老张师傅继续叮嘱道：“赵军赵工说过的话，你们都忘了，人家是大工程师，现在一边忙着改造设备，一边还要抽空给你们搞培训，你们不好好学对得起谁呀？”
老张师傅瞪着眼睛告诫徒弟们“把你们两个招子给我放亮点，有问题立即修理，别像以前一样拖拖拉拉的，要是耽误了事儿，我可保不住你们！”
“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以前你们懒懒散散的，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们现在还想懒散亏的都是大家的钱，到时候就算领导不说，工人们也得把你们给撕了。”
小徒弟吐了吐舌头：“我知道了，师父，我这就去您别生气，我刚才也是说着玩的，我知道轻重缓急。”小徒弟边说边跑去工具房了。
另外一个徒弟摇摇头，在心里感慨，自从和厂里签订了承包合同以后，现在大家伙的心气儿真是不一样了。
以前机器响不响谁管啊？等到真的停机了，不仅工人们反馈的拖拖拉拉，他们也就是过去意思意思，修好就得了，现在可好，师父恨不得每天把机器检查三遍。
早中晚各一遍也就算了，一旦发现小问题就立即整修，一秒都等不得，最常说的话就是将问题扼杀到摇篮里。
另一个徒弟凑到老张师傅面前道：“张师傅，有了您的英明指导，咱们下个月肯定能多赚钱。”
老张师傅一脸自豪：“那可不，现在设备多转一分钟，就能多挣一分钟的钱。少出点毛病，省下的维修费还能给咱们提成。这机器啊，可真成了咱们的金疙瘩了。”
徒弟深以为然，金疙瘩可不得小心伺候着，等这个月发了钱，咱也去第一百货买块手表，这日子实在是太有盼头啦，徒弟哼着歌，又继续检查机器去了。
午休时间，食堂里比往常更热闹，工人们三五成群，边吃边聊。
尤其是和厂子签订了承包合同的工人们，他们的精气神明显和其他工人不一样，不仅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而且吃饭的速度也很快，即使聊天，也都围绕着生产和效益。
织布车间的大姐正拿出个小本本和同桌的姐妹算账：“我跟你们说，咱们这个月要是能把瑕疵再减少0.5%，光这一项每个人就能多分10来块钱，我琢磨了一个法子，下午咱们可以试一试。”
几个工人立刻凑过来:“真的吗？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法子？要是有用，咱们赶紧试试。”
“那些个瑕疵布，我瞅着都心疼，要是没有瑕疵能多卖多少钱呢？现在有了瑕疵，要不只能打折卖，要不只能堆在仓库里，多不划算啊。”
“是啊，浪费得多，成本就增加了，咱们赚的就少了，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另一边，几个年轻工人们围着张建设，赵军和张有为三个人。
“三位大工程师，你们上次说的提升车速的事有眉目了吗？什么时候开始啊？”
“咱们都盼着能把厂里的那些旧机器，改造成像岛国那样的设备呢。”
张有为不爱和人交流，赵军颇为严肃，只有张建军特别和气的和大家聊天。
张建军，张有为，赵军这些天一直在忙活旧设备改造的事。
他们已经将岛国设备的机器运行原理研究的比较透彻了，第一步是先将厂里的旧设备一一改造，第二步则是自己研发设备。
林乔设定了目标，争取早日摆脱因为设备技术落后，而导致的对发达国家技术和设备的依赖。
这件事情也没有瞒着厂里人，相反有什么重大突破，张建军也会时不时的提一嘴。
这都是林乔交代的，要让工人们有信心，就需要时不时的给大家打点鸡血，要让大家真正的相信，衡阳纺织二厂能凭借着自己的努力突破技术的封锁，靠着自己改造设备，提升效率。
凡是向工人们承诺的事情，林乔团队都会做到。
被问起来，张建设咧嘴笑着，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大家放心，我们哪正在进行改造，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方向了。”
“顺着这个方向，假以十日一定能对厂里的所有设备进行改造，让厂里的那些老设备呀焕发新生机，变得像岛国的设备一样那么好用。”
“说不定哪一天呢咱们也能造出像岛国那样的机器，说不定还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机器。”
张建军说这句话很有底气，以前他也想不到本土的技术能比得上岛国的技术，可是这段时间，他跟着赵军和张有为一起研究，常常有新突破。
张建军越发觉得张有为的技术深不可测，赵军也是技术大拿，再加上他头脑灵活，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况且他们三个都是诸葛亮，肯定能将机器改造完成。还能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几个年轻的工人们得到肯定的答复，纷纷拍手：“那我们就盼着三位大工程师好好地改造咱们厂的设备，提升效率，毕竟时间都是金钱嘛！”
这些话以前工人们从来不会说，可是自从和厂里签订合同之后，不知道是哪个工人提了一嘴，后来就在工人们里就传开了，时间就是金钱，机器的效率提上去了就能多赚些钱。
不光签了承包合同的工人们讨论个没完，其他没有签订承包合同的工人们也窝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些人怎么都大变样了呢？以前聚在一起不是抱怨工资低，就是干活累，要么就是放假去哪里玩，现在怎么一个个那么积极呢？”
“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太神奇了，如何节约用料，如何提高效率？如何避免瑕疵品？这还真把厂当家了呀。”
“你还没看见他们每个人眼睛里都锃亮锃亮的，还讨论怎么都拿奖金呢，这能多拿钱的，日子还是有盼头啊。”
“去去去，你光看到了他们这样，还不是因为交了抵押金，他们要是不努力，别说奖金拿不到，抵押金也拿不到，指定赔本儿，所以他们就不得不努力呀。”
“天天上班够累的了，还要承担责任，反正我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当个工人挺好的。”
“就是，回去买点猪头肉，喝个小酒，美滋滋，操些空心干什么。”
“你刚才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不是挺想加入的嘛，现在嘴硬什么啊。”
“我哪里嘴硬了，你可别胡说，你说我羡慕，我看你才是羡慕的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吧。”
工人们叽叽喳喳的，他们各抒起见，讨论的热火朝天，一抬头才发现那些和厂里签订承包合同的工人们，早就不见影子了。
一个人撇着嘴道：“他们可真积极呀，饭点还没过呢，就去开工啦。”
另外一个工人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吧嚼吧：“他们不止提前开工，他们还很晚才走呢。”
“我昨天不是下班之前上了个厕所嘛，出来有点晚了，车间里几十号人都没走呢，这些都是签订和厂里签订承包合同的工人。”
众人哎呦了一声:“天老爷，奇了怪了，打工的不想下班，这可是稀罕事。”
那人见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得意的扬了扬眉毛，接着说:“还有一个是我的发小，以前他懒懒散散的，现在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就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跟我说厂里又新签了一笔订单，订单要求高，他还得再顶顶，确保万无一失。”
“还说这是他们承包组的脸面，更是拿到手里的真金白银，我让他走，他死活不走，反而让我先走。”
“你们都没看到他那个认真的样啊，我跟他处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说话的人虽然牙酸，但是隐约语气里有些羡慕，总感觉这些签订合同的工人有一种明确的目标，不是混吃等死，走路都带风了。
众人听后有的继续讨论，有的低着头沉思，有的看着签了承包合同工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氨纶丝的采买受到了阻碍，但是衡阳纺织二厂目前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改革一路向好，承包后工人们的工作态度不一样了，以前都盼着下班，现在却舍不得下班。他们不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差不多的状态。
以前偶尔磨洋工，现在连吃饭都加快了速度，就为了早点回去干活。
毕竟多赚的钱都是自己的，所以大家也愿意多干一些，即使改革也才过了半个多月，生产效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凡是签了承包合同的生产线比没有签合同的生产线的产值都高出一大截。
没有参与的工人们，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工作状态也不一样了，只是有一些人想多干点，转念又想他们是拿死工资的，那么努力做什么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这些工人都不免觉得有些没意思。
人家干的多了，拿的多，自己干的再多，也都是拿死工资的，怎么就那么不得劲儿呢？
一些工人有些蠢蠢欲动，他们急于看到第一批承包的工人能赚到多少钱。不少人心里想着，要是第一批签合同的能多拿钱，下一次她也签。
设计部，一众人对着美院学生的设计赞不绝口。
秦教授已经将精心挑选出来的设计稿寄给林乔，林乔收到邮件，就将稿子带到了设计部。
林乔一边差快件，一边道:“各位，这是我找京市美院的学生画的设计稿，大家都看看。”
在场的除了徐桂香，张荷花和小杨以外，还有程翠华，钱翠芝和梁素丽，众人皆是目光灼灼的看着林乔的动作，都很好奇，美院的学生会设计出什么样的花样。
林乔将大信封里的设计稿小心的抽出来，入眼的是一种小碎花样式。
不是单调的大牡丹，而是多彩的小花，像是雏菊，黑色的底，蓝黄色小花无规则的点缀。
这三种颜色是以前大众常见的颜色。只不过以前这些颜色都是以纯色的形式出现在布料上，毫无设计可言，但是现在却焕发了生机，即有一种传统的美，又带着清新的味道。
徐桂香一见到就有些爱不释手，这副设计稿太符合她的审美了，配色完全化腐朽为神奇，改变了以前的单调和千篇一律。
这样的颜色再搭配这样的花色，比较成熟的女性穿出去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刘荷花也看的目不转睛：“老天爷呀，这画的太好看了，这颜色配的也绝了。”
“我以前天天看这几个颜色，却没想到这三个颜色竟然能搭配在一起，搭配在一起又是这么好看，这要是印在咱们的布上效果得多好呀。”
程翠华也感慨道：“不愧是艺术系的，这些花小花看似杂乱无章，但其实却有自己的风格，不是随便乱拍的，每个间隔都有讲究呢。”
就连一向对时尚不太感兴趣的钱翠华也忍不住感叹：“大学生的脑袋是咋长的，咋能想出这些道道来？大花变成小花，改变了俗气，比咱们厂里以前印在的确梁上的花样强到天上去了。”
林乔对第一幅设计也十分满意，她又将第二幅设计翻转放在桌上，设计部响起了抽气声。
这是一副带着东方韵味的设计，昂首站立的仙鹤，纤细的身形，优雅极了，它的背景是素白，衬着仙鹤越发飘逸带着仙气。
大家看到这幅设计图纸忍不住想象，如果用它做一条连衣裙，裙正面站立一只仙鹤，不需要多余的装饰，就能衬得人亭亭玉立，气质高雅。
林乔眼睛也亮了，设计里用了传统的鹤纹，但是因为被岛国用来制作传统服饰，所以很多人误认为，这种纹路来源于岛国，其实并不是。
仙鹤是本国传统服饰特有的花纹，甚至于以前的官服都采用的是鹤纹。
第三幅设计稿更是惊艳，灵感来源于山水画，只用黑白灰和一种极淡的湛蓝色，通过色块和留白的巧妙布局，营造出空灵悠远的意境，充满了东方禅韵。
林乔一副一副翻看着，心中的激动难以言喻，这些设计稿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甚至于这些带着东方特色的设计，完美的契合了林乔最初的构想。
既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又带着独特的辨识度，更关键的是他们不止有历史文化的积淀，又充满了现代时尚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些设计稿并不会喧宾得主，完全和40支纯棉面料相得益彰，能够最大限度地，展现出面料本身的质感和高级感。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这是未来咱们衡阳纺织二厂的面料能够脱而出的关键点。”
林乔看着众人道:“咱们从中挑选最适合的几款，尽快安排打样，试生产。”
“梁主任，你立刻通知准备车间和织布车间，准备好最好的40支纱线，我们要上新产品了。”
“徐主任，麻烦你。充分研究设计稿，研究具体的印染工艺。”
“小杨，你负责前期的准备工作，尽可能的去找一些真实案例，咱们研究研究，看看怎么将这些设计稿变成现实。”
被点名的人立刻点头，大家的热情都被这些漂亮的设计稿点燃了。
徐兰香和张荷花作为设计部的主力人员，看着眼前的这些设计稿，眼睛都快移不开了。
他们眼里没有嫉妒，只有强烈的欣赏和快乐。这是他们以前从未想过的设计，美院学生们的设计稿，仿佛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设计是这样的，两个非科班出身的人，第一次对设计有了新的认识。
林桥安排完，又问徐兰香：“徐主任，我听说你们最近也做了一些设计。”
徐兰香了点点头：“是的，我们最近也设计了一些花样。”
语罢，徐兰香示意张荷花将他们的设计图拿出来。张荷花有些不自信，尤其是看到美术学院的学生画的那么专业的图纸之后。
林乔见状笑道：“你们两个可代表了咱们衡阳纺织二厂设计的未来呀。”
“不用担心，拿过来让大家伙看看，设计这种东西，虽然专业的看着的确挺吓唬人，可是咱们也有不同的点子。”
“每个人看世界的方式是不一样的。说不定你们设计的东西，美院的学生都设计不出来呢。”
听了林乔的话，张荷花深受鼓励，也不扭捏了，将这些天她和徐兰香一起画的图纸拿出来。他俩画的图纸和设计学院相比，明显显得很粗糙，只是理念上却有一些创新。
徐兰香和张荷花在衡阳格的基础上，做了很多创新，不仅条纹多了花色，排列组合也变了样子。
条纹不再是竖条纹，而是有粗有细的纹路，有的还加了一些小圆点，显得更叫俏皮。
当然颜色也采用了更多的组合，甚至在以前双色组合的情况下，衍生出了更多的颜色。
比如浅绿，浅咖和白色，浅蓝色搭配，又比如黑色和浅绿色以及白色搭配，虽然颜色多，但并不杂乱，反而异常和谐。
林乔看着这些设计也觉得很满意，设计不只有阳春白雪，还有下里巴人，并没有优劣之分。
每个人的审美是不一样的，要想获得更多消费者的青睐，衡阳纺织二厂就得定时更新技术更新设计，做出符合大众需求的产品。
林乔拍板：“这些设计也很不错，咱们也安排试生产。”
张荷花惊喜道：“真的吗，林科长，我们的设计也可以吗？”
林桥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徐主任，张荷花同志，这些设计很有趣，也很接地气，符合大众审美。咱们衡阳格卖的那么好，这就是现成的例子，你们可以在衡阳格基础上衍生出这么多新的设计，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乔说这些是发自真心，设计的好坏并不取决于图纸专不专业，花样是不是复杂，只要能够直击人心，让人觉得好，就是好的设计。
现代有个艺术家只是用波点做出不同大小，不同排列的设计，就能享誉全球，在多个地方开画展。
所以，无论是波点，无论是线条，或者是格子，只要将一个品类做到极致，那就是独一无二的。
徐兰香听到林乔这么说，也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她刚才看到了美院学生的设计，对比自己的设计，头一次觉得她的设计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没想到林乔竟然毫不犹豫的采纳了她的设计，现在徐兰香充满了信心，不足就学习，他们起点虽然低，但是只要努力，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安排完设计部的事情，林乔对梁素丽道：“梁主任，这些天麻烦你在厂里盯着点，我有点事，要出差一趟。”
梁素丽没有刨根问底，而是立即点头：“没问题，林科长。你放心出差吧，厂里一切有我。”
林乔这些天找了几个氨纶丝代理商，这些代理商要不傲慢的不得了，一听到林乔的需求量就直觉拒绝。
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抱着宰人的心思，这些行为都令林乔很不舒服。
如果张卫国介绍的那个人，真的能够生产出氨纶丝，那么林乔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的当冤大头，去进口什么国外的氨纶丝。
与其被动地等待，还不如主动出击，林乔决定去找张卫国介绍的人。
火车哐当哐当的在一个小站停稳，林乔和钱翠芝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站台。
这是钱翠芝第一次和林乔一起出差，一路上虽然依旧话不多，但是情绪明显很兴奋，而且也带着一些警惕。
钱翠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仿佛只要出现危险，就能第一时间挡在林乔面前。钱翠芝的举动，林乔全部看在眼里。
她笑道：“翠芝呀，不用这么紧张。你和我是同事，不是我的保镖。再说大白天的，又是火车站不会有事的。”
自从上次钱翠芝出手收拾了林建明和林建军之后，林乔就知道了，钱翠芝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而是武力值十分充沛。
所以这次她很放心的和钱翠芝两个人出差，并没有带上其他人。
林乔一边安慰钱翠芝让她被那么紧张，但也时刻注意着，和钱翠芝的距离，确保两个人一直在一起。这年头通讯设备很少，真要走散了，一点都不好找，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一些。
林乔将口袋里的一张纸条拿出来，根据张卫国提供的信息，这个小镇上有一家新办的化纤厂，厂长是一位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博士，目前正在研发氨纶丝。
林乔和钱翠芝一边问路一边寻着地址去往那间传说中的化纤厂，几经辗转，两人终于找到了化纤厂。
眼前的厂子更像是一个大一点的作坊，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振华化纤厂，从简陋的大门往里看，只看到几间简陋的砖房。如果不是有块木牌，倒像是普通的民居，还是条件比较差的那种。
大门是敞开的，林乔正想和钱翠芝一起进去，却听见了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声音激动的男声响起：“高工不是我们不支持你，这都快一年了，投进去的钱都打了水漂，出来的丝不是强度不够，就是容易断，根本没法用啊，你要是再继续这么坚持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另一个年轻点儿的声音带着些恳求：“是呀，高工，咱们账上都没钱了，下个月工资都不知道在哪，工人们怨声载道，天天找我要钱，可是我哪里能找来钱呐？”
“高工，氨纶丝根本不好研发，要不咱们学学隔壁镇的那个涤纶化纤厂。虽然涤纶技术是低端的一点，可是人家赚钱呐。”
“咱们能不能先转产，生产点别的东西，先赚些钱，给工人发完工资，再去继续研发氨纶丝？”
一个女生果断道：“不能转，咱们已经研究了这么久了，现在转不就等于前功尽弃了吗？”
“氨纶丝在国内市场一片空白，但是潜力巨大。现在放弃，我不甘心，虽然我们失败了很多次，但是我有预感下一次一定会成功，技术突破就在眼前了。只需要再改进一下温度控制以及…”
女声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眼前，眼前，你说了多少次眼前了？我们都快把棺材本给投进来了，等不起了。”
“我看小周说的办法就很好，先转产，生产其他的，氨纶丝放一放，那玩意儿又见不到成效，白白浪费钱。”
女声倔强:“转产绝不可能，我是不会放弃的！”
男声气急败坏：“行，高蕾，你要是还这样，我们就散伙！”
林乔和钱翠芝对视一眼，刚找到地方，对方就要散伙了？林乔果断抬脚走进院子。
不大的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一个是穿着旧西装的男人，正喘着粗气，一个是年轻点的小伙子满脸忧愁，还有一个则是一个姑娘，姑娘年纪不大，她的脊背挺的笔直，一脸倔强的站在那里。
三个人对着站立，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显然因为意见不合，争吵的很激烈，他们并没有注意的到林乔和钱翠芝。
那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提高了声音：“高蕾，你再这样一意孤行，我们就只能撤资了，赚不了钱，开什么厂!你想实现理想，我可不陪你玩了！”
年轻的男人急的团团转，一下转头看向高蕾，一下转头看向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高蕾闻言也并不惊慌，反而梗着脖子道:“我早就想跟你散伙了，你根本就没有一点技术追求，碰到困难只会退缩，有你这样的人反而会耽误我们的进度。”
中年男人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好，你个高蕾，你不过就是从国外回来了，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还是国外大学的高材生呢，搞氨纶丝搞了一年，什么都没搞出来，现在还口出狂言。”
“散伙就散伙，我看我撤资了，你们拿什么钱来研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老子真是瞎了眼！”
高蕾丝毫不退缩：“你才是鼠目寸光！一心只想赚钱，跟你这种不懂技术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年轻的男人满脸焦急，双手抬起来安抚道：“各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谁跟她好好说，头发长，见识短！”
“夏虫不可语冰！跟这种满脑袋全是铜臭味的人也没的说。”
高蕾和中年男人同时转过身，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了林乔和钱翠芝，均是一脸诧异，这两个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年轻男人觉得奇怪，怎么一下子不吵了，他转头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林乔和钱翠芝，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林乔迅速表明身份：“对不起，打扰了，我是衡阳纺织二厂的实验室科长林乔，是衡阳轻工局的张局长让我过来的。”
林乔直接看向高蕾:“您就是高工程师吧，我听张局长说您这里可能在研发氨纶丝，所以我特意过来看看。”
高蕾一脸诧异的看着林乔，张卫国她倒是知道，是她一个朋友的朋友，但是她对张卫国并不熟悉，对突然来这里的林乔就更不熟了。
高蕾略微有些警惕，这人是来搞破坏的，还是来剽窃技术的？
另外两个人男人也疑惑的看着林乔和钱翠芝。纺织厂来这里做什么？氨纶丝还没研发出来呢，化纤厂啥东西都没有。
穿着旧西服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道：“衡阳纺织二厂？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们来干什么？”
林乔道：“各位，我来这里其实为了氨纶丝，我们厂正在全力攻关四面弹面料，遇到最大的问题就是找不到稳定可靠的氨纶丝原料。”
“氨纶丝原料目前在华国还无法自主生产，只能依赖进口，可是进口渠道被卡的死死的，附加的条件也多，我们一时没有办法获取到足够的氨纶丝，听张局长说高工程师您在研发氨纶丝，所以我就找过来了。”
林乔说的话让高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遇到知音一般地说：“你们看，我就说氨纶丝前景广阔。纺织厂都找过来了，识货的人还是很多的！”
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脸色却更加难看：“什么前景广阔？氨纶丝前景倒是广阔，可是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也看不到前景呢。”
“人家氨纶丝都是国外的大厂才能研发出来。咱们这儿小厂子能研发出来什么？我也是当初信了你的邪，才吃了大亏！”
“氨纶丝投入太大，见见效又太慢，一年还看不到头，再这么搞下去，我都要陪着你们去要饭了。”
这个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姓马，是一个小老板，当初高蕾想要建厂，寻找投资的时候遇见了他。马老板赚了些钱，也想学着国外的做生意的人搞点投资，他当时觉得氨纶丝是个好东西，高蕾又是从国外回来的，自带光环。
马老板就决定给高月投资，准备赚一票大的。可是却没想到，钱投进去全都打了水漂，整整一年时间，啥也没有研究出来。
马老板此刻就是后悔，只恨当初猪油蒙了心才搞这种投资，现在他想及时止损，恨不得马上撤资。
马老板咬牙切齿：“你的研究根本没前景！因为根本研发不出来！就算再给个十年八年的照样一滩烂泥！”
高蕾听马老板这么说，有些气愤，深感马老板鼠目寸光，她没有理会马老板，而是看向林乔这个知音。
“林科长，你别听他的，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工艺上还有一些关键参数需要优化，100步的道路我们现在已经走了一多半，接下来只需要坚持，就一定能够看到曙光。”
马老板见高蕾不理他，更加气急败坏，激动的指着高蕾：“曙光！狗屁！我看你是想一条路走到黑。”
他指着厂里简陋的设备：“你看看这些东西跟人家国外比就是破烂，就凭着这个东西你还想研究出氨纶丝，简直痴心妄想！”
林乔静静的听着，她看向厂房里的设备这些设备，这些设备明显是自行组装的，有的甚至带着改造的痕迹。
林乔心中已然明了，眼前的困境林乔也经历过，所以林乔很理解高月，被人不认可，处处受限，在突破技术前的这段至暗时刻，还有资金断裂的巨大压力。
可是即使是发达国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拥有那么高超的技术的。所有人都是从无到有，如果仅仅因为遇到了困难立刻退缩，那就永远没有突破，更何谈什么创新。
林乔转向高蕾开口道：“高工程师，您坚持的方向一点都没错，氨纶丝潜力巨大，只要研发出来就能赚大钱。”
“而且它是未来纺织品的必需品，现在的困难，是一时的攀登技术高峰的过程中必然会遇到陡坡，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就像您说的，一定能够看到曙光。”
林乔非常佩服高蕾的坚持，这是一位有理想却愿意在追逐理想的过程中吃苦打拼的姑娘。
林乔又看向焦虑的中年男人：“您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您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看不到回报，心里肯定很慌。”
“但是如果现在撤资，那就更加得不偿失了。就像修路明明已经快要竣工了，可是在关键时刻断在这里。以前一切的投入全部都打了水漂，这样您会甘心吗？”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林乔继续道：“我们衡阳纺织二厂虽然不能说是全国闻名的大厂，但是也算是一个具备一定实力的国营工厂。在我们那儿还有很多的纺织厂对氨纶丝都有需求。”
“只要你们能够稳定的做出合格的产品，哪怕一开始质量稍微差一点，我们工厂愿意第一个试用，也愿意为你们背书，将你们的产品推荐给其他的厂子。”
高蕾有些激动：“谢谢你的支持，也谢谢你的信任，我，我一定会成功的。”
高蕾眼含热泪，最后一句话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励，又像是在对抗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