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
林乔斩钉截铁道：“我相信你, 国外的氨纶丝价格昂贵，且购买困难。如果有国产的氨纶丝，一定能够快速的代替国外的氨纶丝, 这一点毋庸置疑。”
中年男人不为所动, 哼了一声道：“我算是看出来了，高工程师，你心机深得很呐, 这位什么衡阳纺织二厂的, 这是你请来的拖吧！”
“你把我害成这样, 让我赔了这么多钱, 还要找个人合起伙来一起骗我。”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真后悔和你合作！你这是拿我当狗耍！”
高蕾急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才没有那么卑劣。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位同志。也说的是实话。你眼眼光不行, 这个时候撤资是大错特错。”
马老板下定了决心：“反正我马上就要撤资, 我才不跟着你瞎搞了。要是再继续搞下去，裤衩子都要赔干净了。”
说完中年男人转身就走, 年轻的男人试图拦住他：“哎呀, 马老板, 您再考虑考虑, 咱们合作了这么久，不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马老板手用力一挥：“你别拉着我，我当初是信了你们的邪。现在我才不当这个冤大头呢, 你们爱找谁投资，找谁投资。”
马老板说完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高蕾:“什么归国华侨，分明就是骗子。一群乡下土鳖, 还想搞国际高端的产品。我看氨纶丝你们永远研究不出来！”
“趁早别做什么春秋大梦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 把还卖的卖了, 还能回点本！”
“我是坚决不会再相信你们的任何一句话！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马老板转身就走，年轻的男人见没有办法改变局势沮丧地低着头，高蕾脸都涨红了，喘着粗气，没有再说话，现场陷入了僵滞。
年轻男人忍不住道：“你看看，就让你忍着点，忍着点，不要跟他吵架，现在他走了，我们还能去哪里找钱？怎么继续研究？”
高蕾梗着脖子道：“梁文，他走了就走了，他在的时候总是出一些馊主意，明明不懂还要装作很懂的样子，很多次都阻碍了进度，他走了倒正好。”
“至于钱。”高蕾咬了咬牙接着说：“我家现在我能做主，我可以把我家的房子卖了，不行我再别的地方想办法，总会有钱研究的。”
梁文着急了：“高蕾，那房子你怎么能卖呢？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房子，是你唯一的念想了，卖了房子就买不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倔呢？怎么非要研究氨纶丝呢？以你的技术，咱们先做一些低端产品回回血，再接着研究氨纶丝难道不行吗？”
高蕾倔强道：“当然不行，古代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因为一时的困难就放弃，到时候想捡都捡不起来了。”
“再说了，我们当初创办这个厂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实现理想，向世界证明，高端的产品我们也能自己造！”
“现在技术马上就要突破了，就这样停下来难道你甘心吗？这也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你也曾经说过，追逐理想的道路是曲折的，但是只要我们坚持就能到达终点，现在你怎么能轻言放弃！”
年轻男人似乎有所触动，但还是道：“可是要你卖房子再继续研究我做不到。”
“那是你们祖上留下的房子，也是一个念想，我不能同意你卖房！”
梁文纠结了一下又继续：“实在不行，我去问亲戚再借点，咱们还能再撑上几个月等待转机。说不定再过几个月我们就研究成功了，到时候咱们也不缺钱了。”
高蕾摇摇头：“算了，梁文，你亲戚也没那么多钱，借了要是一直还不上以后你还怎么做人？”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卖房！既可以快速的拿到钱，还不用欠人情。”
“可是，你卖房我不同意！我不能让你这样做。你要这么做，我就……”
梁文还没说完，高蕾就打断他：“可是你去借钱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我也不同意！”
“当初是我拉你入伙的，你已经把积蓄都拿出来了，我不能再让你背债。”
“可是房子也不能卖！”
两个年轻人对看着，一个不让一个。他们共同经历了太多的困难，此刻谁也不愿意再让对方做出牺牲。
林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突破就在眼前，可是经费不足，一切都是空谈，这是很多研发项目都会遇到的问题，这两个年轻人不容易也有血性，到这种程度了，还在想办法坚持。
林乔开口：“高工程师，技术上还有什么具体的难关？我们厂虽然不搞化纤，但是也有一些老师傅或许能一起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我们也想提供一些帮助。”
高蕾看向林乔，虽然她是第一次见林乔，可是却莫名的觉得林乔很亲切，不像是个骗子，高蕾如实的列举了几个困扰了她好久的难题。
林乔认真听着，并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记录着，虽然有很多术语是比较专业的，但是林乔依旧不停记录着，并抓住了核心问题所在。
高蕾目前的研究进度的确处于突破的关口，只要继续，就一定能实现质的飞跃。
林乔鼓励高蕾:“我明白了，您现在的难关是聚合温度，还有纺丝的速度。”
“其实这些问题经过反复实验就一定能找出根源，我们以前厂子自主研发40支纯棉面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经过了很多次失败，但是每一次失败都是总结经验的过程，最后总能成功。”
“而且在研究40支纯棉面料之后，我们有了基础，目前已经开始研发60支纯棉面料了。”
“所以我明白，前期打基础的过程非常缓慢，但是一旦有了突破，就是全面化，突飞猛进式的突破。”
林乔将自己的经验分享给高蕾，高蕾越听信心越足:“你说的对，打基础的过程非常缓慢，但是一旦有了突破就是全面突破。”
“我会继续坚持下去，任何困难都是一时的，都是可以解决的，没钱我就把房子卖了，我相信我一定能够研发出氨纶丝！”
梁文面色变了变：“高蕾，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房子可不能卖啊。卖了之后你连祖宅都没有了，要是，要是氨纶丝研究失败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呀。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呀。”
高蕾转头看向梁文：“你也听林科长都说了，困难是一时的，只要反复试验一定能成功，就差临门一脚了，我想就算把房子卖了，我爸妈也会高兴的。”
“毕竟他们在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回祖国，报效国家，为祖国的纺织业出一份力，我要遵守他们的遗愿。”
高蕾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很多，可是却还是那么坚定。
高蕾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出了国。即使在国外有了优越的生活，可是高蕾的父母一直心系祖国，对高蕾的教育也是希望高蕾要记得祖国，学好知识，报效国家。
高蕾的父母本来想带高蕾一起回了国，可是因为一场意外，高蕾的父母都去世了，只能留下这个深深的遗憾。
高蕾在父母去世之后只身回了国，她一直没有忘记父母的教诲，学好知识，报效祖国。
高蕾将在国外的家产全部变卖了，都投给了化纤厂，可是搞研发并不是一件小事，花费巨大，高蕾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高蕾只好对外寻求投资，这才遇到了马老板，可是却没想到马老板首先扛不住了，临时撤资，留下了研究了一大半的摊子。
高蕾并不是一个善于和人打交道的人，和马老板相处了这么久，她也厌倦了。
这些老板根本就不懂技术，也不尊重技术，一心只想赚钱，恨不得今天投入，明天就能收回10倍的利益，可是的逻辑并不是这样的。
高蕾有韧劲，也有恒心，还有一股傲气，既然没人投资，她就自己找钱。
于是她就想到了变卖家里的祖产。她家里在华国有一处宅子，那是她父母生活了好多年的地方，也是高蕾未曾体验过的故土。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高蕾也并不想卖掉那处房子。
听了高蕾以及她父母的故事，林乔感到深深的敬佩。
现在发达国家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比本土要好很多，高蕾一家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发达国家的生活一定非常的富足。
可是他们却毅然决然的放弃了优越的生活条件，决定回祖国，甚至在高蕾父母临终之际都叮嘱着孩子回到祖国，报效家乡。
反观，有很多人花着祖国的钱出去留学，可是这些人出了国被国外的繁华迷了眼，也敲断了脊梁，抢着下跪，再也站不起来。
从此以后这些人为外国论，什么都是外国最好，看不起生养自己的祖国，甚至反过来诋毁祖国，做让祖国不利的事情。
可是同一时期，也有很多的华侨，科学家们，虽然能在国外赚大钱，却依旧不忘回来建设祖国，高蕾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林乔道：“高工程师，你先不要卖房。你还缺多少钱？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帮你找投资。”
高蕾喜出望外，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也心疼，也不会卖掉留有父母痕迹的房子：“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帮我找投资？”
梁文也道：“你能拉来投资？你不是骗我们的吧？”
沉默许久的钱翠芝开口了：“我们林科长说到做到，她不会骗人的。”
林乔语气诚恳：“放心，我会尽力争取，高工程师，我知道您研发氨纶丝，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推动我们国家纺织业的发展。”
“您不用怕，也不用卖掉祖产。因为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咱们一起把这个难关渡过去。为了咱们国家的纺织业争口气！”
高蕾重重的点头，眼里涌出泪光。这一年她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时不时会遭遇各种白眼和不理解。
她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旅人，为了追逐那一点光亮，使劲浑身解数，咬着牙坚持。每次要放弃的时候，高蕾总是想到父母的叮嘱，要回到家乡，要报效祖国。
祖国需要你，你学了那么多知识，要做有用的人，扛起祖国的脊梁。
因为这些话，高蕾没有放弃，可是不被理解，总是被否定，高蕾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现在听到林乔这么说，高蕾又激动，又感动，又有些百感交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真好，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祖国的同胞们跟着她一起战斗。
“林科长，我相信你，我会坚持下去，不会轻易放弃。”
林乔道：“高工程师，我会尽全力，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高蕾哽咽的嗯了一声，眼泪终于克制不住的掉下来。
梁文低头抹泪，他们坚持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理解，也有人愿意帮忙了。
返程的火车上，钱翠芝问道:“林科长，你是不是要找霍先生投资啊？”
林乔微微摇头：“不找霍先生，他并不在我的选项里。”
钱翠芝有些惊讶，据她所知，唯一能投资的人就是那个来自香江的大老板，难道林科长还有别的人脉？
林乔道：“氨纶丝市场前景广阔，这个项目铁定是赚钱的项目，只要研究出来那就是个金疙瘩，好东西怎么能够拱手让人呢，我们自己投资。”
钱翠芝立刻悟了：“好东西要拿到自己手里，咱们自己投资，这样也好，这样我们厂的效益就能上去了，还能有化纤厂的股份。”
钱翠芝理所当然的十分支持林乔，只是不免有些忧虑:“咱们厂子效益刚刚变好，又在搞改革，如果现在提出投资，可能会有不少人反对。”
钱翠芝平时不说话，但也十分善于观察，将厂里现在的几波小团体都看得明明白白。
厂里很多人都没有林乔看问题看的透彻，也没有林乔一心为公的精神，他们不关心厂子未来的发展，只会关心眼前的利益，因为这种短视，钱翠芝预感投资的事情肯定会很困难。
林乔目光看向窗外，这里绵延千里都是山脉，但是在山脉中，祖国却修建了这么一条铁路，让人们能够穿越山川的阻隔，追逐更广阔的天地。
钱翠芝说完，观察林乔的神色，她以为林乔不会发表意见，过了半响，却听林乔缓缓道：“总要有人去走别人未曾走过的路，成功了是好事，失败了也是经验，我并不害怕，我是做好了长期斗争下去的准备的。”
“我知道厂里还有很多问题，余孽未消，一群人在观望，一群人在唱衰，还有一群人希望我摔下去，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不着急，一步步来，总有一天，我会实现理想。”
钱翠芝微微张大嘴巴，内心震动不已，原来这些事，林科长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知道失败的后果，但是她还是愿意去改变，去坚持。
还有林科长的理想，不只是让衡阳纺织二厂越来越好，而是带着国家的纺织业一起进步，走向世界。
钱翠芝无法形容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蔓延到头顶，她开口，语气带着哽咽:“林科长，你会成功的，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我也会努力的！”
林乔嘴角微勾：“嗯，我知道，还有很多人跟我一起，是你，是翠华，是梁主任，赵军，马大姐，荷花，徐部长，张有为，张建军，以及真心为了厂子的工人们，你们都是我的力量。”
“我们怕的从来不是困难，怕的是失去了战胜困难的勇气。”
钱翠芝再次震动，这些煽情的话，林科长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过，即使林科长是那么明白，这些话是多么能笼络人心，但是林科长并不想用这种手段去笼络人心，提升威望，只是在平常的交谈中说出感受，是真实的真诚的，也是令人感动的。
“林科长，我们一起加油！我们去走那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钱翠芝当然会无条件的支持林乔，可是管钱的于丽华则是一个难啃的硬骨头。
于丽华是经营副厂长，主管供销科和财务科，她管理的都是和金钱有关的，属于厂里特殊存在。
于丽华本来也都是谁都敢怼的性子。她我性格耿直，只认数据和效益，从不讲人情，面子。只要是她不认同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被轻易说服。
林乔去找于丽华的时候，于丽华正和厂里的会计在算账，因为最近厂里有多了几笔出口订单，且其他类型的订单大幅增加，每隔几天就要重新算一回帐。
不过于丽华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挺高兴，厂里的效益这两年一直很差，还从没有像这样蒸蒸日上呢。
于丽华心情不错，见到林乔过来，更是难得的给了个笑脸。于丽华清楚，是林乔给厂里带来了这么大的变化，因为林乔研发的新产品，厂里花出去的钱很快就能赚回来了，营业额也提升了好几倍。
于丽华虽然难说话，但是一向公私分明，所以，对于有贡献的同志，于丽华也不会吝啬夸奖。
“林科长啊，好久不见，感谢你给厂子做的贡献，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林乔在找于丽华之前就已经计算过，如果衡阳纺织二厂选择用进口氨纶丝研发四面弹面料，所需的最低原料成本，算下来是一笔令人炸舌的天文数字。
林乔又仔细分析了高蕾目前遇到的技术瓶颈和所需的大致资金缺口，以及后续一旦成功，可能带来的成本优势和各种便利。
两相对比，一目两然，与其选择被动的方案，靠着引进优化产品，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林乔下定决心要促使衡阳纺织二厂，以厂里的名义对高蕾的研究进行投资，稳住厂里的供应链。
林乔在于丽华的对面坐下：“于厂长，有件事关乎厂子未来的长远发展，我想和您详细探讨一下。”
林乔一边说一边将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于丽华起初还面带淡淡的微笑，当看到材料上写的投资化纤厂氨纶丝研发项目可行性报告，这一行字的时候，于丽华的眉头立刻皱紧了，她抬头看向林乔，眼里充满了疑惑。
“林科长，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打算把我们厂宝贵的资金，投给一个小工厂，去帮助他们研究一个我们完全不懂，而且国外已经成熟的高精尖化纤产品。”
于丽华只是看了一眼报告，就提炼出了报告的主要内容，话里话外对目前国内外的纺织原料也非常熟悉，于丽华并不是一味的提出质疑，而是有理有据的质疑，正因如此，才更难说服。
于丽华将材料收起，推向林乔：“林科长。咱们好不容易才赚了点钱，怎么又要开始要钱呢？”
“氨纶丝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虽然我知道那是好东西，可是研发起来困难重重，万一钱打水漂了怎么办？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抱歉，这不符合财务纪律，更不符合投资常识，风险完全不可控，我无法同意。”
林乔早就料到了于丽华的反应，如果于丽华能立即同意，那才是怪事，也代表于丽华作为经营副厂长，对于厂里的财务往来并不严谨。
于丽华这样的反应反而让林乔十分欣赏，厂里的财务让于丽华把关，是一件好事。
“于厂长，我非常尊重您的工作。也非常尊重您作为财务专业的人员的判断，只是我想告诉您的是，目前我们厂虽然研发出了40支纯棉面料，但是这种技术并不属于高端技术，不出几个月就一定会有其他厂子研发出这样的面料。”
“到时候，我们的优势就会变小，很快就会重新回到以前那样，没有竞争力的时候。当一个厂子没有竞争力，生产的商品不被消费者喜欢，余厂长，您在财务上就能够直观的看到。”
于丽华严肃道：“产品缺乏竞争力，和投资其他的厂子，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林乔微微摇头：“于厂长，我们虽然是国营厂，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却比不上地方性的小厂。”
“原因在于地方性的小厂从诞生开始，就天然的有一种危机感，因为他们并没有组织指导，必须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中，不断的优化产品，顺应消费者的需求，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生存。”
“但是对于我们国营厂来说，这样理所应当的思想，却并不理所应当。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并没有优化产品，也并没有优化技术。”
“自上而下总是想着我们是国营厂，无论生产什么产品总会有人买单的，可是等到开放以后，从营业额上就能看到市场的的残酷性。”
“因此我们绝不能落于人后，也需要不断的优化产品。研究四面弹面料正是我们厂未来发展战略的重要一步。”
“因为四面弹面料是毫无疑问的高端产品，而且在本土市场一片空白，它需要更高端的技术，也正因为这样，它才不会被轻易仿制。”
“只有我们研究出来，它就会成为我们有力的拳头产品，我们的营业额将远远超越其他的国营厂和地方厂，因此我们需要千方百计的去促成这件事情。”
于丽华静静听着，她语气依旧严肃：“厂里的规划我认同，只是我们可以引进原料，为什么非要去帮助研究，这样不仅要花费更多时间，还要承担更高的风险。”
于丽华完全是站在维护厂子利益的角度提出质疑，即使她欣赏林乔，但也不会轻易松口。
研发需要很多费用，于丽华刚才只是扫了一眼，就记住了那个让人胆战心惊的数字，而这笔钱很可能得不到任何回报。
他们是要赚钱的厂子，要承担工人们的生活，不能脑袋发热，去做什么慈善。
于丽华态度强硬，几乎将这件事定了性，这就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林乔没有气馁，而是选择用于丽华最能接受的方法，用数据讲道理。
林乔将准备好的资料翻开，手指指着一个地方道：“目前我们研究四面弹面料最大的问题就是氨纶丝原料不足，如果依赖进口，可以解决当前的问题。”
“但是长期以来，我们的估算研发和生产成本会非常高昂，而且风险巨大。”
“一旦国际形势国际贸易政策有变，我们的成本会立刻飙升，甚至可能直接断供，整个四面弹项目将立刻停摆，因此，依赖进口，我们会彻底丧失主导权。”
“而且这其中的风险是百分百存在，且我们完全无法掌控的，这对于一个企业来说非常不利。”
“但是如果我们投资这家小工厂就不一样了，这是我计算出来的战略性投资的预算，金额看起来不小，但是比起长期受制于人的进口成本，这只是一个小零头。”
“更重要的是这笔投资的风险可能失败，但是一旦成功回报却非常的高。”
于丽华顺着林乔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报表做的很好，两边的对比一目了然，按照林乔的计算，引进原料的成本甚至比投资的成本还要高。
于丽华在心里计算着，很快得出结论，林乔的计算没有问题，事实竟然是这样的吗？于丽华的态度软和下来，看着林乔，示意她继续说。
林乔目光灼灼：“我已经详细了解了这家小工厂研发氨纶丝的进度，这家工厂的研发人员是国外回来的技术员，拥有成熟的技术能力，并且技术路线是正确的。”
“目前他们欠缺的是持续的资金支持和工程化经验，只需要弥补这几个短板，就极有可能研发出氨纶丝，而这些我们都能提供支持。”
林乔深知说服于丽华不能靠情怀，哪怕林乔自己，主张投资高蕾的项目，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在原料上卡脖子，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帮助自己人搞研发。
这片大地百废待兴，但也不乏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扛起了祖国复兴的重任，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林乔自己是如此，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也想尽力帮助。
通过高蕾的事情，林乔不禁在想，是不是其实有很多东西，我们可以研发出来，但是因为资金的问题被迫停滞。
想到这里，林乔就觉得心痛，老天爷让她重生，或许就是让她做出改变。
所以林乔向高蕾承诺，会想方设法的帮助她。但是说服于丽华显然不能说这些，所谓的情怀在于丽华看来是不理智的表现，是脱轨的表现。
林乔必须从这件事的可行性上来说明，从而说服于丽华。
林乔接着道：“我已经将他们遇到技术难题，请我们厂的工程师和技术员看过了，大家虽然认为这些问题虽然棘手，但并非无法解决。”
“我们的投资不仅仅是给钱，还可以派出我们的技术骨干协作攻关，不仅能够加速氨纶丝的研发进度，对我们技术团队也是一次极好的锻炼和提升，甚至于对我们日后研发四面弹面料。也是有益无害的。”
“如果研发出来，我们将彻底摆脱对外的依赖，将核心原料的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形成我们厂未来十年年甚至二十年在中高端面料市场的核心竞争力，和平稳供应链。”
林乔语气诚恳：“于厂长，您算的是眼前这笔账，我请您算的是厂子未来生存和发展的大帐。”
于丽华沉默的看着两组对比鲜明的数据，林乔的话很有说服力，也很值得思考，但她脸上的焦虑仍未散去。
“即便如此，投资一个技术不成熟，团队不稳定的小厂风险依旧很高。如果最终失败了，我们的投资就全部打了水漂，这个责任谁来负？”
林乔斩钉截铁道：“如果真的打水漂了，我来承担主要责任。哪怕是免费为厂里工作十年八年，我都来还。”
林乔直视着于丽华，眼底的决心不容置疑：“我认为这个风险值得冒。于厂长，我们现在投下去的每一分钱，不是在帮助别人，而是在为我们自己买一个未来不受制于人的可能性，是在为我们厂铺设一条真正自主可控的升级之路。”
“这远比我们现在捏着鼻子去接受国外苛刻的条件，或者眼睁睁地看着市场机遇流失，要划算得多。”
林乔的逻辑清晰，对未来的判断也很精准，余丽华眼里多了一丝决断：“林科长，你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从长远上来看，这项战略性投资具备一定的必要性。”
“只是咱们厂还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样的投资，我恐怕很多人都不理解。甚至还会唱反调。”
于丽华语气里难得有些规劝的意味:“林科长，你已经为厂里做了很多了，我只是不想这些事情全部压在你身上，你要考虑清楚。”
于丽华说这些是出于对林乔的欣赏，也是深刻的认识到林乔一心为公的精神，她并不想这样一个一心为了厂子发展的人，因为这些遭受非议。
林乔道：“我考虑的很清楚了，要是害怕，我就不会提出这个建议。”
于丽华诧异也惊讶，林乔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定勇敢。
于丽华在报告上上签了名字：“既然你决心已定，那么我同意。”
“只是资金需要分批交付，每一笔钱的支出，必须看到明确的进展报告，和由我们双方共同确认的成果，我会亲自跟进资金的使用情况和效果评估。”
于丽华提出这个要求，一方面是出于谨慎，另一方面则是利用自己在厂里的权威，侧面保护林乔。
林乔心下了然，于丽华这是在帮自己：“于厂长，感谢您的支持。我会和您一起仔细拟定投资协议和监管方案，保证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于丽华深深的看了林乔一眼道：“我这一关你好过，可是后面的关却不好过，这件事情需要向全场通报，大家的反应，你需要有一个心理准备。”
林乔嘴角微勾。如果洪水总有一天到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那些虾兵蟹将平时躲在阴暗的角落不敢出来，现在浪头这么大，林乔等着他们出来兴风作浪，到时候一网打尽。
厂里首次对别的厂子进行投资，这件事情林乔并没有瞒着大家，反而安排人将战略性投资的简短报告，贴在了厂区公告栏上面。
普通工人们看到之后只是讨论几句，毕竟这是厂里领导决定的事情，跟他们关系不大。
而且很多人都看不懂什么是战略性投资，反正只要他们的工资照常发，福利照常有，一般工人也不太会研究这些。
因此在工人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厂里一开始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渐渐的经过几个有心之人的恶意传播，这个消息一下子就变了味，厂里也慢慢变得不太平起来。
后勤科管辖的食堂，成为第一个有变化的地方。
中午工人们去打饭，发现原本每周都能见两次的荤菜，现在却成了清汤寡水。
以前的白菜炖粉条，还有几块大肥肉，而现在却不见一点油花，更不要提红烧肉和红烧鱼等等大菜了。就连米饭吃着也是一股味儿，好像是用陈年老米煮的。
工人们顿时不满起来，就算是以前厂里困难，发不起工资的时候，嘴上吃的也没有这么差呀。
一个工人敲了敲自己的饭盒，对着打饭的人说：“怎么回事？现在的饭菜怎么这么差？你们是不是忘了买菜了。”
负责打饭的老师傅耷拉着脸，面对工人的质疑，嗡声嗡气的回答:“上头有指示，咱们厂未来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节省各项开支，支援重点项目，伙食标准暂时下调。”
一个粗壮的工人嚷嚷道:“以前也没这一出啊，什么重点项目？还有克扣我们嘴里的肉！”
负责打饭的老师傅道：“你冲我嚷嚷也没办法，我就是个打工的，哪轮得到我说不同意呢？都说了是重点项目，这些天贴在不告栏上的东西，你们都忘了。”
布告栏，那不就是要投资什么的，大家伙一开始还没仔细研究，被这么已提醒，才觉出味儿来了，立即嚷嚷开了。
“厂里才刚有点起色，奖金还没捂热呢，怎么又整这些幺蛾子！”
“什么重点项目？也不能让我们吃这种东西啊。”
“布告栏上贴的就是那个什么？战略性投资，我就只是看了一眼标题，内容没仔细，看到底是什么呀？”
“你竟然都没看！我听说呀，林科长非要拿一大笔钱投给外面一个快倒闭的小厂子。害得我们也要跟着吃糠咽菜喽。”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队伍后面响起，说话的人是后勤科的一个小干事，说完这句话，他就像一条泥鳅似的远离了人群。
只是这句话，就像往本来就有点炸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顿时引发了工人们的激烈的讨论。
“凭什么拿我们的血汗钱往外扔？那些钱为什么不发给我们？怎么白白给了别的小厂子？”
“对呀，凭什么呀？我们天天累死累活的。她是领导，就可以弃我们的利益而不顾吗？”
“怪不得没肉吃了，钱都让别人拿走了。”
“林科长和快要倒闭的小厂子有什么关系啊？该不会是她亲戚开的小厂子吧？”
”她现在权利实在是太大了，以前就算是刘书记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搞啊。”
工人们越发不满，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他工人听了也开始加入了讨论。
最后整个食堂的工人们都听到了风声，原来他们最近之所以被迫吃这样的饭菜，是因为林科长把钱白白扔给了外面的小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