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暗时刻
林乔决定自己来轻工局, 就预料到申请更多额度这件事领导不会轻易松口。但即使困难也要拼一把。
林乔诚恳道：“张局，我能够理解上面的政策，上面之所以将电视机厂作为第一级外汇储备企业, 因为他们现在创汇的能力确实很强。”
“但是我们的纺织厂也不差呀, 我们只是因为设备相对落后，所以没有机会。”
林乔又翻开了项目计划书：“张局，您可以看一看, 第二十页, 这是我测算的结果。“
“如果我们引进了岛国设备, 投产之后我们的纺织厂的年出口额每年可以增加至少一百万美元。”
“现在我们虽然使用了一部分外汇, 但是未来得到的回报是十分可观的, 我们可能会成为创汇的优质企业。”
“所以还是希望, 领导您能帮我们多申请一些外汇额度。”
林守业也不放弃继续道：“我知道领导您很困难, 我也能够体谅领导的困难。”
“可是我们的计划都已经做好了, 如果这个时候被迫搁置，那实在是, 实在是, 哎……”
林守业叹口气, 林乔顺势又向张卫国展示了引进岛国设备计划书：“张局, 这份计划书是我们全厂工人的共同心声。”
“无论是对于未来的规划，以及即将面对的困难，我们方方面面都已经想到了。”
“现在就差外汇了, 只要外汇到位，我们就能实行计划，现在全厂的工人都充满了雄心壮志, 只等岛国的设备来, 希望领导可以帮帮我们。”
张卫国看了一眼林守业, 又看了一眼林乔，摇头失笑：“你们两个呀，配合的真好，不愧是亲生父女。”
林乔笑眯眯：“张局，我们说的都是实话，毕竟我们这次来也代表着全厂的纺织工人，我们都很迫切的希望能提升技术，赶超国外，不再被别人看不起。”
张卫国也能理解，林守业和林乔确实没办法了所以才求到他这儿来，只是……
“如果你们早些天来找我，我倒是可以帮你们多申请一些外汇额度。”
“可是纺织一厂已经申请了，本来外汇储备就有限，他们使用后剩的也不多，我就算再从中周旋，也不可能满足你们所有的需求。”
林乔领会到张卫国话里的意思，就算不能全部满足，但是哪怕是多1%，林乔也会争取。
“张局，我知道这件事很困难，但是也恳求领导可以帮忙再争取一些。”
“就算有缺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再去想办法，但是也希望领导能支持我们。”
张卫国拧眉思索道：“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但是争取的额度也不高，我估计在35%到40%之间。”
这个数字还不足以支撑购买国外设备的费用，但是林乔和林守业还是表达了感谢，他们知道这是张卫国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
离开轻工局，林守业道：“刚才领导的话你也都听明白了，领导一般不承诺，但是承诺了肯定会做到。”
“只是按照他的说法，就算是争取到35%的额度，还是不够我们买国外的设备。”
“不过你今天表现的很好，这种事情不能着急，哪怕是一时半会儿实施不了，我们慢慢来，总会想到办法。”
林守业还是害怕林乔受到打击，第一反应就是安慰林乔，但是林乔并没有受到打击，而是在思考着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因为林乔在思考，所以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林守业以为林乔真的受到了打击，又道：“林乔呀，有些事情并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我和张局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很了解他，对整个轻工局我也很了解，他们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如果你还想在轻工局使劲儿，那是不可能的，也得不到更好的结果，现在已经不错了。”
林乔微微摇头：“爸，我知道的，轻工局能给我们的额度顶多也就是35%，但离购买国外设备的费用还差一大截。”
“只是如果轻工局这边没办法，我想找其他的方法，我就不信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上，还能被这种事情难住。”
林乔的眼底有倔强，也有一丝坚定，林守业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碰了壁也不知回头。
罢了，趁他现在还没退，女儿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只是按照林守业的想法，就连轻工局都没办法的事，林乔又能找到什么办法。
林守业不免有些发愁，以前女儿整天闲着没事，得过且过，林守业操心。
现在倒是努力起来了，可就是太努力了，林守业也跟着操心，儿女都是债呀。
林守业的思维发散，林乔的大脑也在飞速的转动，还有什么办法，申请不到外汇该怎么办？
林乔苦思冥想，突然灵光一现对林守业说：“爸，如果我们申请不来太多的外汇，那么我们能不能创造外汇，我们能不能把产品卖给国外的企业？”
林守业听到这句话没有惊喜，反而表情越来越严峻，他罕见地没有回答林乔，而是选择沉默。
林乔觉得有些奇怪问道：“爸，怎么了？我这个办法有什么问题吗？”
林守业紧皱着眉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觉得不行，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林乔诧异：“我们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爸，你为什么说的那么笃定？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按照林乔对林守业的了解，老林并不是一个习惯否定别人的人，而且还是如此武断的否定，背后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被林乔追问，林守业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以前尝试过，但是失败了。”
林守业顿了顿又补充道：“失败得很惨烈，也很丢人。”
林乔越发疑惑：“怎么失败了？爸，你快说说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守业缓缓道：“那时候你年纪还小，还没有进纺织厂。”
“那件事情可以说是衡阳纺织二厂的奇耻大辱，很多人都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大家习惯性的不愿意提起。”
“你当然不知道，包括很多新进纺织厂的工人们也都不知道。”
林乔有些着急了：“爸，你就别兜圈子了，直接跟我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守业重重的叹了口气，那是他不愿意回忆的往事，也是他当厂长期间遭遇的最大的挫折。
每次想起来，林守业都会长吁短叹，如果当时他再上心一点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给厂里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林守业缓缓道：“那时候我们厂子接了一单生意，为岛国阳泉商事代加工5000匹布料，那是我们厂里第一笔外汇单子，当时厂里所有的人都很激动。”
“生产线加班加点地干，本来一开始都好好的，和阳泉商事的好几次沟通也都很顺利，可是最后阳泉商事却将布料尽数退了回来。”
“我们还以为是他们故意刁难，最后却发现，确实是因为我们布料的质量达不到最初要求的标准，可这比他们故意刁难更让人难堪。”
林守业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就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他还记得当时的阳泉商事的代表佐佐木良，拿着衡阳纺织二厂制作的布料，虽然态度比较礼貌，但是语气里却带着深深的鄙薄：“不好意思，这样的布料我们不能接受。”
佐佐木良向身后的同伴展示，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皱眉。
佐佐木良继续说：“这就是你们国家纺织大厂的实力？这样的布料在我们国家就算是当擦脚布，也没有人买。”
短短的几句话，让在场的纺织厂领导们面红耳赤，但是没有办法，布料瑕疵太多，根本就是残次品，众人就算是想反驳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默不作声的接受羞辱。
佐佐木良用岛国语跟同行的人商量着什么，最后冲林守业摇摇头，干脆将样布直接扔在地上。
“我今年最大的错误就是考虑和你们衡阳二厂合作，不仅浪费了我们很多时间，还让我们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在我们国家是根本不可能发生，是我错信了你们的工业水平，所以我不会让你们赔偿违约金，但是这批货我们一米都不要。”
林守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厂里生产的样布被扔在地上，最后被阳泉商事的人一脚一脚地踩上去，逐渐变成黑色。
林守业的心情也变成了黑色，就算是现在和林乔提起来，林守业都有些心有余悸，那是他作为纺织厂厂长的至暗时刻。
林乔听完那段往事心情也很沉重，原来如此，林守业一直对引进国外设备保持着一种抵触的态度，感情是因为以前遭遇了这些，导致心里有阴影。
“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残次品呢？难道出厂前都不检查吗？”
林守业面色凝重摇摇头道：“该检查的都检查了，怪我太过信任他们，没有一匹一匹的检查，都是我的错，我身为厂长责无旁贷。”
